两个人的56年

棕榈树的叶子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色的热带;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还有一件,题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阴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还有一件是看了没买成的。

有一种橄榄绿的暗色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还有一种丝质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闪着木纹、水纹;每隔一段路,水上漂着两朵茶碗大的梅花,铁画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

逛这样的店,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陪着,更是愉快。炎樱与张爱玲一样,都喜欢服装。两人曾合计着要开一个服装店,做出引领上海时尚的服饰。炎樱曾经突发奇想,设计出一款衣服,各人一套,衣服前面都写一句联语,走在街上碰了面会合在一起,上下联就成了对。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欣赏张爱玲那些“老祖母”的奇装异服;才能拿着自己的小相机与张爱玲在屋顶阳台上拍下那些充满自恋色彩的照片。

人是因为机智而可爱

炎樱也喜欢画画。除了张爱玲提到的,在港大时她们一个勾图,一个着色外,炎樱还为《传奇》及其增订本设计了封面。张爱玲说她“为那强有力的美丽的图案所震撼,心甘情愿地像描红一样地一笔一笔临摹了一遍。”而那个晚清时装仕女图的增订本的封面,张爱玲形容它有着“古墓的清凉”。这两个封面,直到今天来欣赏,仍让人无限遐想。其精巧的设计,与图书的内容配合得天衣无缝。看着现在所有关于张爱玲的图书,还真的没有一个封面像炎樱的设计这样有个性,有风格。

张爱玲平时拘谨、少言,显得老成持重。唯有与炎樱在一起,她与自己年龄相称的那一面才显露出来,整个人也显得放松、自在。两个人在一起时,更像小女生一样,充满乐趣。特别是陪伴自己的这个女朋友,风趣幽默又自由自在。

炎樱在报摊上翻阅画报,统统翻遍之后,一本也没买。报贩讽刺地说:“谢谢你!”炎樱答道:“不要客气。”

我想,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张爱玲肯定放开大笑起来。

炎樱买东西,付账的时候总要抹掉一些零头,甚至于在虹口,犹太人的商店里,她也这样做。她把皮包的内容兜底掏出来,说:“你看,没有了,真的,全在这儿了。还多下二十块钱,我们还要吃茶去呢。专为吃茶来的,原没有想到要买东西,后来看见你们这儿的货色实在好……”

结果店老板被她的孩子气打动,给她抹去了零头。

一旁的张爱玲忍住笑,也装出可怜的样子。两个人刚拐一个弯,看不到那家店时,张爱玲一定会扑哧一声笑出来。

有一个女同学说,我是孤独的。炎樱马上接,你孤独地同一个男人待在一起。惹得一旁的张爱玲哈哈大笑。

张爱玲看到过马路的红绿灯,觉得好看。炎樱说,摘下来戴在头上吧。

关于加拿大的一胎五孩,炎樱说:“一加一等于二,但是在加拿大,一加一等于五。”

炎樱的我行我素除了在战时表现得镇静之外,在作文本上也显露出来。

中国人有这句话:“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西方有一句相仿佛的谚语:“两个头总比一个头好。”炎樱说:“两个头总比一个好——在枕头上。”她这句话是写在作文里面的,看卷子的教授是教堂的神父。她这种大胆,任何以大胆著名的作家恐怕也望尘莫及。

炎樱这些不假思索的聪明、机智,正是张爱玲欣赏的。她不仅帮炎樱记录下来,还希望读者们一起欣赏。《炎樱语录》、《双声》都是这样的篇章。《我看苏青》、《吉利》、《气短情长及其他》等篇幅,也频频提到炎樱。

凡是公众场合,张爱玲几乎都要叫上炎樱做伴。炎樱也乐意做张爱玲的“保护人”。纳凉会上,李香兰被媒体围住,张爱玲似乎被冷落。当有人向张爱玲提问时,张爱玲还在思索,炎樱立即为她制造气氛圆场。只听炎樱响亮地说:“可以听得见她的脑筋在轧轧转动。”言毕,还用手做出姿势。《传奇》座谈会上,有人说张爱玲的作品整篇不如局部,单个句子又更见其好。炎樱又替张爱玲辩解道:“她的作品像一条流水,是无可分的,应该从整个来看,不过读的人是一勺一勺的吸收而已。”或许,不习惯公众场合讲话的张爱玲,正需要这样一个人,说她不便说的话。

炎樱热情大胆好热闹的性格,恰好是张爱玲冷漠好静的有益补充。炎樱似乎毫无心机的言行,也与张爱玲的矜持形成反差。身形上,一个矮一点胖一点,另一个高一些瘦一点。虽然两人性格判若霄壤,张爱玲却喜欢与炎樱在一起。炎樱之于张爱玲,比张爱玲之于炎樱更重要。在张爱玲看来,或许炎樱就是另一个自己,可以说自己不能说的话,做自己不能做的事。

想想,这样两个女孩,一起忙着新书的出版,为封面、为书中选用的照片反复商议;一起逛商店,欣赏好看的衣料,设计服装款式,筹划开时装店;一起去茶室买好吃的奶油松饼和栗子粉蛋糕,走很远的路只为喝一杯咖啡;一起向商贩讨价还价;又为谁该送谁回家、谁该付多少钱争论不已。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兴兴头头,开心有趣。就算张爱玲与胡兰成热恋时,胡也觉得与她们两人相处时,自己笨拙多余。由此也可想见张爱玲与炎樱聚到一处时,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她们自己觉得可笑有趣的事情。

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给你省了多少事

两个人好到什么程度了?从炎樱对张爱玲与胡兰成谈恋爱的态度可见一斑。公共汽车上,张爱玲拣她们一只手吊在公共汽车的皮圈上时轻快地说自己爱上了有妇之夫胡兰成,不给炎樱发作的机会。炎樱听了气愤地说:“第一个突破你的防御的人!你一点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没有!”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随即又笑道:“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给你省了多少事。”同性只有好到一定的程度,才会对对方择偶一事评头论足吧!

炎樱不谙中文,中国话说不了几句,汉字也认识不了几个。因为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下长大,她对中国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跑到苏州听评弹,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马路上走着,一看见店铺招牌,大幅广告,她便停住脚来研究,随即高声读出来:“大什么昌。老什么什么。‘表’我认得,‘飞’我认得——你说‘鸣’是鸟唱歌;但是‘表飞鸣’是什么意思?‘咖啡’的‘咖’是什么意思?”

炎樱也颇有做作家的意思。除了积极学习中文,还曾将自己的随感和身边趣事写下来。不会中文不打紧,张爱玲欣然效劳。她将炎樱好几篇小文,《死歌》、《女装、女色》、《浪子与善女人》由英文翻译成中文,替她在《天地》、《苦竹》等杂志上发表。

炎樱文中自然少不了要提到张爱玲。她在《浪子与善女人》中写到张爱玲成名后,她们上街就不如原来随意自在了。在街上走着,就有一群女学生跟在后面喊着张爱玲的名字。颇像现在明星出行,后面有若干粉丝的架势。更有一次,一个外国绅士尾随其后,慌张自喃着。炎樱差点掏钱出来,把别人当成乞丐。原来人家嗫嚅着是想请张爱玲在他的杂志上签名。

炎樱行文俏皮机智,快言快语。与张爱玲情趣相投,加上张爱玲的翻译,文风上随处可见张爱玲的影子。她谈艺术、谈女人、谈服饰,幽默犀利竟不下张爱玲。

从前有许多疯狂的事现在都不便做了,譬如我们喜欢某一个店的栗子粉蛋糕,一个店的奶油松饼,另一家的咖啡,就不能买了糕和饼带到咖啡店去吃,因为要被认出,我们也不愿人家想着我们是太古怪或是这么小气地逃避捐税,所以至多只能吃着蛋糕,幻想着饼和咖啡;然后吃着饼,回忆到蛋糕,做着咖啡的梦;最后一面啜着咖啡,一面冥想着蛋糕与饼。

《无花果》里面谈到“中国女人在男子大众的眼光里是完结得特别快”,反对将女人形容为花,认为她所见到的女人多是无花果。“花与果同时绽开了,果实精神饱满,果实里的花却是压缩的,扭曲的,都认不出是花了。”

关于苏青的衣着,炎樱说:“线条简单的于她最相宜。”

把大衣的翻领首先去掉,装饰性的裥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头过度的垫高也减掉。最后,前面的一排大纽扣也要去掉,改装暗扣。

她们一起谈天说地,从男女私情谈到服饰文化,从东西差异到圣诞会上的游戏、相熟的某一个人。

也许因为她们相识时只有十八九岁,相互间更容易交心、知心。这份少女的美好情谊一直存在于两个人间。大陆解放前后,张爱玲和炎樱相继离开。后来又在美国碰面。张爱玲初到美国投身的救世军收容所,也是炎樱帮她联系的。

其间,张爱玲在美国完成了《同学少年都不贱》。文中描述的两个中学时代的女孩子,成年后各自迥然的命运,及其人情冷暖。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她与炎樱后面人生的写照。

1995年8月炎樱在纽约去世。9月,张爱玲在洛杉矶租住的公寓内去世。

时隔两人认识的那个轮船起航的1939年,从两小无猜,到同学少年都不贱,再到最后的殊途同归,正好5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