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依恋上海的决裂

直到看得头昏脑涨,太阳西沉。这时院子里隐约有弟弟拍皮球的声音。窗外飞着四月的杨絮。

晚饭时,佣人何干进来叫。

经过客厅,茶几上懒洋洋地堆着杂乱的小报。张爱玲瞄了一眼,又有一期新的,是没有看过的。一时心里非常喜悦。晚饭后又有文章可以看。

饭中,父亲随口与她谈谈小报,谈谈他们最喜爱的《红楼梦》。

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象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

美艳辞藻的堆砌,感官厚重的刺激,或许就是从她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带着奢侈放纵的味道。

跟着父亲她还看了很多京剧。京剧里面明艳的服饰,大悲大喜冲撞十足的故事,咿咿呀呀划破寂静的二胡声,都让张爱玲喜爱。

张志沂一边翻看小报上名旦的八卦新闻,一边对他们品头论足。张爱玲听得津津有味,好笑处,乐出声来。

这些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都是快乐的。那时她写的一首七绝末一句是“带雨莲开第一枝”,也带着积极的意味。

人们总说好景不长,这样的生活在张志沂再次结婚时,不得不画上句号。

孙用蕃的同榻之好

1934年,张志沂迎娶孙用蕃。张爱玲对此的反应一如少女对后母可怕的想象。

我父亲要结婚了,姑姑初次告诉我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阳台上。我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我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孙用蕃来头不小,其父亲曾任袁世凯内阁国务总理。她36岁还待嫁闺中的原因据说是她与表哥之类的男人好过,最后却不了了之,因而在外有损姑娘的名节。何况她父辈又曾发达过,现在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那个大总理的架子还在。嫁个男人,高了人家不要你,低了自己又看不上。再加上他们一家人都抽鸦片,更使一些男人望而却步。婚事只得无限拖延下来。

那年因为上海房价飞涨,祖辈留下来的一条街的房产使得张志沂手头又松活起来,亲戚间走动得勤了。就有人给他介绍了这个孙用蕃。

夏天时先在20世纪30年代上海最豪华的礼查饭店订婚,半年后又在华安大楼举行婚礼,排场不小。

孙用蕃第一次结婚,一嫁过来就是两个十多岁孩子的妈,我想她心里面多少也委屈或是忐忑。

刚过门那阵子,一切似乎都还能敷衍。接下来,后母怂恿张爱玲的父亲搬家,开始用她的思维来改造这个家。仆人换的换、辞退的辞退,又从家里拿来两箱子衣服让张爱玲穿。这或许是她的好心,也是她作为后母的威力。总之成年后的张爱玲一想起这桩事,就觉得那猪肝色的旧布旗袍似乎还死气沉沉地贴在身上。

那年暑假,张爱玲在父亲的书房写作文,写完后放在那里,到舅舅家去玩。孙用蕃无意中在书房里看到张爱玲的这篇作文——《后母的心》,读完后很感动,认为这篇作文简直就是设身处地为她而写的。后来,凡有亲友到家里来,孙用蕃就把这篇文章的大意说给大家听,夸张爱玲会写文章。

孙用蕃的夸奖,或许也是真心赞美张爱玲写作水平,更深层的,是不是让大家都看看她这个后母是多么的成功,前妻之女对她是多么的认可,这个家在她的领导下是多么融洽。

聪慧如张爱玲,就像她在学校能揣测出每个老师的喜好来温习功课准备考试一样,这次或许她也全当是一次考试吧?

后母与父亲有着“同榻之好”。傍晚时分,两人斜斜地躺在床上抽鸦片。一直看不出孙用蕃的好,她是女人男相的那种人,脸上身板线条都显得粗大。不知道为什么张志沂似乎一直与她比较恩爱。她哪点比得上千娇百媚、任性撒娇的黄素琼?男人的事真不好说,或许孙用蕃在烟榻上歪着身子给张志沂烧烟枪时,昏黄的灯光下,鸦片诱惑的香味,人都是影影重重的剪影,张志沂体会到了黄素琼身上没有的服帖温柔?

可惜温柔只是对老公的,对前妻的两个孩子就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孙用蕃对两个孩子由一开始的拉拢敷衍到最后终不拿他们当回事,一来是因为后妈实在难做,何况是两个十多岁孩子的妈。另一个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张志沂心中时不时地仍放不下黄素琼。对于“情敌”的儿女,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张志沂对黄素琼一直还留有那么一点点情分,这既是黄素琼的魅力,也是张志沂个性使然。张志沂从来就不算一个坏人。只是他出生得太晚,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乃德与蕊秋离婚时)那时候他爱她,九莉想。真要他履行条约,那又是打官司的事。但是她的魔力也还在,九莉每次说要到“三姑”那里去,他总柔声答应着,脸上没有表情。

《小团圆》如是说。乃德指的是张志沂,蕊秋是黄素琼,九莉是张爱玲。

这一点点温情,孙用蕃自然不会答应。她不仅精明能干,个性也强硬,才会把气撒在黄素琼的孩子身上。

你打她,我就打死你

1937年日本人进攻上海,黄素琼的弟弟一开仗就在法租界的伟达饭店租下一套三个房间,阖家搬去避难。黄素琼派人来接张爱玲,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

成年后的张爱玲提到母亲时总带点揶揄,母亲这次的行为,张爱玲在《小团圆》里面也偷笑了一番。

蕊秋大概觉得他这笔旅馆费太可观了,想充分利用一下,叫九莉也跟着去。

于是张爱玲给父亲说了要去“姑姑”那里,其实两人都心照不宣,因为她母亲与姑姑总是在一起的。她的父亲张志沂躺在烟铺上“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没想到事隔两天,张爱玲一回来,孙用蕃就骂开了。

早在这之前,因为张爱玲出国读书的问题,黄素琼就托人来和张志沂谈判。事后又让张爱玲自己与父亲谈。没想到父亲没有答应,孙用蕃自然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孙用蕃劈头便质问张爱玲为什么在外过夜,扬手打了她一个嘴巴子。张爱玲本能地要还手,被两个老妈子死死拉住。孙用蕃早一路尖叫着“她打我!她打我!”奔上楼去,抢先告状。

喊声在楼梯间回荡,四下顿时静止凝固,空气重得沉淀下来。张爱玲心里分明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清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

张志沂冲下楼来,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张爱玲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把张爱玲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黄素琼曾嘱咐过她,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千万不可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待父亲走后,张爱玲爬起来想去报巡捕房。这可能也是她在书本上学来的。但是这一套对于封建家长专制的家庭,怎么会有用?

她试着撒泼,叫闹踢门,想引起门外岗警的注意。结果张志沂直接把她监禁在一间空房子里面,还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

这时候,家已不复温暖。那些曾经给她带来美好时光的记忆,全部都变得苦涩了。

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突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地,癫狂的……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的杀机。

张爱玲在空房子里也没闲着,偷偷做着逃走的准备,直到后来患上痢疾。这一病就是半年。

……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朦胧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这次严重的痢疾差点让她死去。后来她在《私语》里把她被软禁、生病、逃走的经过写得很清楚。独独漏写了一个情节,就是张志沂在她病中给她打针医治。

或许那一针下去,父女两个人都有委屈痛苦。

这么些年来,女儿一直跟着自己,受教育、被养活,他一直器重她,没想到最终女儿还是倒戈向母亲,这怎能不让张志沂伤心失望,乃至愤怒。而张家大小姐第一次这么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拳脚相向,心里面有伤心有痛苦有诧异,还有难堪。

病中,张爱玲一直在为逃走做准备,心中是不是还有着对父亲的一点留念?

发高热,她梦见父亲带她去兜风,到了郊区车夫开快车,夏夜的凉风吹得十分畅快。

不过,这次她终于要离开这个家,与那扼杀青春的生活方式,来一次决裂。

一等到我可以扶墙摸壁行走,我就预备逃。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巡警换班的时间,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没有风,只是阴历年将近的寂寂的冷,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呵!

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远的地方和一个黄包车夫讲起价钱来了——我真高兴我还没忘了怎样还价。真是发了疯呀!随时可以重新被抓进去。事过境迁,方才觉得那惊险中的滑稽。

后来知道何干因为犯了和我同谋的嫌疑,大大的被带累。

我后母把我一切的东西分着给了人,只当我死了。这是我那个家的结束。

1938年年初,18岁的张爱玲逃出麦根路她出生的家。

1942年,因为香港开战港大关闭,张爱玲回到上海。但是她还差一年就毕业了。为了完成学业,她想转入上海的圣约翰大学。

因为交不起学费,姑姑让她去找父亲要。因为当年她父母的离婚协议上写着张爱玲的教育费用由父亲一人承担。而港大的三年父亲都没有出过钱,这剩下的半年应该由他出,否则太说不过去。

就这样,已有四年多没有踏进家门的张爱玲,再一次见到父亲。事后她的弟弟张子静回忆道:

姐姐进门后,神色冷漠,一无笑容。在客厅见了父亲,只简略地把要入圣约翰大学续学的事说一遍。难得父亲那么宽容,叫她先去报名考转学,“学费我再叫你弟弟送去”。

姐姐在家坐不到十分钟,话说清楚就走了。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走进家门,也是最后一次离开。此后她和我父亲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张家的人都不会表达爱,对于如何表达爱,他们显得很生硬。从此,父女二人再没有见过面。1953年,张志沂57岁时在上海病逝。张爱玲对父亲的感情和爱,最终只能寄托在文字上。

最后一切都是虚无。只留下当年父亲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去飞达咖啡馆买小蛋糕的温暖记忆。或许当一切都不在的时候,空气中还能闻到那甜甜的奶油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