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场华丽缘

营救

1937年,泸战爆发。那个午后弥漫着鸦片烟味道充斥着懒懒闲逸的家,一刹那间,变得明晰清楚。朦胧的、矫饰的表面,被继母一迭声的锐叫打破:“她打我!她打我!”接下来是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父亲说,你打人,我就打你。还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结果张爱玲被监禁在空屋子里。之后,张爱玲生了一场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掉。在《私语》里,张爱玲说:“我父亲不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病了半年,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丹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在与继母发生冲突的第二天,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立即赶过来说情。但是,由于这个姑姑一直与张爱玲的母亲黄素琼走得非常近,俩人不仅于1924年同赴欧洲游学,1928年由英国返上海,1930年张爱玲父母离婚后,俩人又一起搬出张爱玲父亲的宝隆花园洋房,租住在法租界。所以,张爱玲的继母孙用蕃对这个张志沂的妹妹,根本没有什么好感。何况张志沂对张爱玲的母亲还有点余情,孙用蕃一上来就把张茂渊当成黄素琼的代表,一见她便冷笑:“是来捉鸦片的么?”一句话,就把张茂渊推到了张志沂的对立面。不等张茂渊开口,张志沂便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把张茂渊打伤了。

张茂渊的这次请求以失败告终。张爱玲被监禁在空房里。

1938年年初,张爱玲在被监禁半年后,终于在阴历年前,一个隆冬的晚上,逃出父亲家,投奔到母亲那里。与母亲、姑姑住于开纳公寓。

相处也是一门学问

关于张爱玲的母亲,母性在她身上体现得并不强烈,或者说,她还不知道怎么正确地表达母爱。所以,当这个女儿准备抛下一切来投奔自己时,私下里她可能还是会有片刻的迟疑。这个片刻的思量,是因为接纳张爱玲她就必须更多地付出自己。这个决定使她必须陪伴女儿养育女儿,直到女儿如自己所愿,考上英国的大学。所以,黄素琼看张爱玲,常常带着估量的眼神。掂量一下,为这个女儿花如此多的钱值不值得;再掂量一下,为这个女儿,牺牲自己大好的独身时光值不值得。

张爱玲原本对于母亲有着强烈的罗曼蒂克的爱。一开始,她跟母亲要零花钱,自以为是一件“亲切有味”的事情。但是当她一次次伸手向母亲要钱,忍受着母亲的坏脾气时,她是不是开始怀疑自己对母亲这种一往情深的崇拜和爱?她宁可走大半个城市,也不愿再开口向母亲要车费。她会不会觉得委屈?

我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着,那些琐屑的难堪,一点点地毁了我的爱。

相对而言,与姑姑张茂渊相处时,因为没有那种不堪重负的崇拜,可能张爱玲会轻松自如一些。

周末时,姑姑忽然说要自己包包子,用芝麻酱当馅。蒸笼冒水蒸气,熏昏了眼镜,摘下来揩拭,张爱玲才看到她眼皮上有一道曲折的白痕,一问才知道是那时为自己去求情被父亲打伤的。

到医院去缝了三针。倒也没人注意。

姑姑轻描淡写地说。

糖心芝麻酱包子蒸出来,没有发面,皮子有点像皮革。姑姑说:“还不错。”张爱玲吃着,突然就流下泪来。

这样的事,她不愿想起,又时常想起。

“不愿想起”,是因为在她落泪的那一霎,是不是心酸眼亮,看清了自己的委屈,也明了母亲的委屈、父亲的委屈?“时常想起”,是不是因为姑姑随手做的这几个包子包含了她对家庭的温暖和爱的渴望?

或许张家父女、母女,都是硬脾气,没有千回百转的温情,且一个比一个不会表达爱。结果反而因为靠得太近,像相互取暖的豪猪一样,大家都弄得伤痕累累。但张爱玲与姑姑,说亲,总之还是隔着一层;说远,又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因而,近能做亲人,退一步,还能做朋友。两人相处时,反而有着朋友间的谦让和宽容。不像对父母,期望太多的爱,结果反而伤心失望。

人们常常会这样,对于朋友间的点滴关怀,会感受备至,铭记在心。但对自己所爱的人,由于有更高的要求和期望,当事与愿违或者是事实与愿望还有一定差距时,往往会受伤或委屈。

难的不是伪装矫饰,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张茂渊又是一个干净清爽的人。干净清爽不仅是指外表,还指为人处世和内心。这个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遵从自己的内心,不矫饰、不苛求,凡事都拎得清。你看她照顾从香港回来的张爱玲时,首先告诉张爱玲,“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母亲托付我的。”不想张爱玲领自己的情,心理上有负担。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小时候生病,张茂渊连日熬夜,隔两个钟头数几滴药水给他吃,当张子静长大后抱着一双篮球鞋来投奔母亲,张茂渊看着他眨巴着泪水的大眼睛,也觉得他可怜。但是到吃饭的时候,她仍然会毫不留情地说:“没有预约,我们是不留饭的。”1952年张爱玲离开上海后,张子静敲门,张茂渊开了一个门缝,说了一声“你姐姐走了”,毫不犹豫地就把门关上了。

关于姑姑对张子静的行为,张爱玲分析,是因为她一个人挣钱也不那么容易,她害怕自己稍微心软一些,就会有人白吃白喝地靠上来。所以她宁可把话说清楚,也不要外在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各种伪装道德的词汇。

无论何事张茂渊都愿意干净利落地处理,于人于己两不相欠。张爱玲潜移默化地从姑姑身上学到了这样的处事风格。多年以后,当她也与旁人凡事拎得很清的时候,当有人误解地把冷漠、无情等字眼扣在她头上时,其实都没有看到隐藏在她思想深处的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自尊自爱。

从1938年年初逃到母亲家到1939年赴港求学,从1942年由香港返回上海到1952年离开大陆,这两段时间,张爱玲都与姑姑生活在一起。特别是后面她成名上海的这十年,姑姑不仅见证了她事业上的辉煌,也经历了她爱情起伏的波澜。但正因为与姑姑这种既亲且疏的关系,让张爱玲更加放松地向姑姑展现她的一切。俩人在一起,不像上下辈的关系,更像一对惺惺相惜的朋友,能相互欣赏和喜爱,又能保持自己独立的个性。同时姑姑也似张爱玲的保护伞。每逢重大的应酬场合,除了有炎樱,姑姑张茂渊也是陪伴其左右。

清平的机智见识

回忆不管是愉快还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种悲哀,虽然淡,她怕那滋味。她从来不自找伤感,现实生活里有的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光就这么想了想,就像站在个古建筑物门口往里张了张,在月光与黑影中断瓦颓垣千门万户,一瞥间已经知道都在那里。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颇有些值得回忆的事情。

自从日本人进了租界,张茂渊就从洋行里面停薪留职了,过得很省。一天,她在窗前捉到一只相当肥大的鸽子,张爱玲帮忙握住它,鸽子捉在手里非常兴奋紧张。两人都笑,把鸽子关在窗外,等明天再吃。

谁知这鸽子一夜忧煎,像伍子胥过昭关,虽然没有变成白鸽,但一夜工夫竟然瘦掉一半。次日见了以为是换了只鸟。张爱玲吃了心下惨然,姑姑也默不作声。不搁茴香之类的香料,有点腥气,但就这一次的事,也不犯着去买。

张家女人都喜欢看电影。张茂渊就说自己喜欢看喜剧,说话俏皮好玩。张爱玲为了看一场电影,宁可急急地从杭州折回上海。有着共同爱好、近似品味的两个人,朝夕相处,才会轻松愉快。

看看张爱玲身边能与她相处融洽的女人,如炎樱、苏青,还有她的姑姑张茂渊,都是聪慧机智的。

张爱玲曾经说过她的姑姑有一种清平的机智见识。她有过一个年老唠叨的朋友,现在不大来往了。她说:“生命太短了,费那么些时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觉得生命太长了。”

起初我当做她是说:因为厌烦的缘故,仿佛时间过得奇慢。后来发现她是另外一个意思:一个人老了,可以变得那么的龙钟糊涂,看了那样子,不由得觉得生命太长了。

关于职业,张茂渊的见解,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比很多人想得明白。

她找起事来,挑剔得非常厉害,因为:“如果是个男人,必须养家糊口的,有时候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怎么苦也得干,说起来是他的责任,还有个名目。像我这样没有家累的,做着个不称心的事,愁眉苦脸赚了钱来,愁眉苦脸活下去,却是为什么呢?”

今天我们有很多人,一边抱怨着工作不称意,一边为了这份薪水愁眉苦脸地做事。就算看得明白,也没有张茂渊的这份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