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生就会跑 麦克杜格尔 第1页,共2页

宝贝,这镇子将你的脊梁撕离/它是死亡的陷阱,它是自杀的饶舌乐……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为跑而生》歌词

卡巴洛·布兰科骄傲得满脸绯红。我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赞美之词。

我们刚刚抵达巴托皮拉斯,这是一座古老的矿山城镇,位于峡谷入口外两千四百米的低处。这座镇子最初由西班牙殖民者建立,目的是在附近的河边开采银矿,从那时至今已四百年,但变化一直不大。镇子的规模很小,只是沿河排开的一小溜房屋而已,街上的驴子比汽车还多。世界各地流行ipod的时候,这里才刚刚通上电话。

要想到达这里,必须对班车司机怀有绝对的信心。通行的土路沿悬崖侧壁蜿蜒而下,在十英里的距离内海拔就下降了两千多米。车子拐弯的时候,我们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悬崖下面的车辆残骸。两年后,卡巴洛驾驶的小货车在这里翻下悬崖,化作一团火球,幸运的是他及时跳了出来。在那以后,不少当地人都去收集这辆小货车的残骸,作为幸运护身符。

班车停在了镇边,我们筋疲力尽地下了车,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就像卡巴洛第一次跟我见面时的样子。“它就在那儿!”卡巴洛叫道,“我的地盘!”

我们四处张望,却只能看见河对岸一幢房子的残骸。没有房顶,外墙坍塌了大半,就像是被海水浸过的沙滩城堡。真是太完美了,简直是理想的幽灵居所。我不由得想象,假如有人在夜里路过,看见卡巴洛如同卡西莫多般的怪异身影在营火边时隐时现,会是怎样的反应。

“嗯,的确很……不一般。”我终于挤出一句。

“不是那边。”卡巴洛说,“这里。”他指着我们身后,那是条羊肠小道,只短短一截就消失在仙人掌丛中。卡巴洛朝小道上跑去,我们紧跟着,在布满碎石的上坡路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见鬼,卡巴洛。”路易斯说,“世上还真有赛道是一开始就需要设立路标和补给点的。”

我们跟着卡巴洛跑了一百多米,钻过一片青柠檬树后,一座用石块和黏土修砌的小屋出现在眼前。石块是卡巴洛从河里拖上来的,为了修建这座小屋,他不知在羊肠小道上往返了几百次。作为家,这里确实比河对岸的那片废墟更合适:从这里俯瞰河谷里的一切,却不会被人发现。

走进门,屋里铺着一张狭小的行军床,旁边是堆破烂的运动拖鞋,墙上的架子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盏煤油灯。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卡巴洛在屋后的仙人掌丛中清出了一块空地,供他跑步回来小憩,凝视周围的荒野。不管光脚泰德没想全的那句海德格尔引言究竟怎么说,再没有人比卡巴洛更像是他住所的“一种表现”。

卡巴洛急着要安顿我们,好让自己睡上一觉。随后几天的行程将会非常艰苦,更何况我们自离开艾尔帕索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他领着我们回到巴托皮拉斯镇,找了一家小店,店老板马里奥把楼上的几个房间租给了我们。这里除了可以休息,还可以在走廊另一边淋浴。

卡巴洛催促我们快些放下行李去吃饭,但光脚泰德非要先冲个澡不可。他刚钻进淋浴间,就哀号着冲了出来。

“天哪!淋浴器短路了。我刚才差点被电死!”

埃里克扫了我一眼:“你觉得是卡巴洛干的?”

“可以理解。”我说。“没有人会怪罪他。”我们离开克雷尔镇之后,光脚泰德和卡巴洛之间的矛盾一点都没有缓和。一次中途停车休息时,卡巴洛从车顶爬下来,钻进了车厢,只为了躲开泰德。“那家伙根本不知道‘安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是从洛杉矶来的,以为所有空间都应该用噪音填满。”

在马里奥的店里安顿下来之后,我们跟着卡巴洛去另一位阿妈家里吃饭。根本用不着点餐,刚一坐下,阿妈就把冰箱里所有的食物都翻了出来。没过多久,我们面前的盘子里盛满了酪梨沙拉酱、炒豆子、用醋浸过的番茄和仙人掌、米饭、加了鸡肝的牛肉羹。

“打包带走吧。”卡巴洛告诉我们,“明天路上吃。”他打算明天先带我们去附近的山上跑一小段,适应一下路况。他反复说明天的跑步没什么强度,但又催促我们赶快吃完去睡觉。这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美国老头凑了过来。

“喂,这帮家伙怎么样?”他朝卡巴洛打招呼。他叫鲍勃·弗朗西斯,早在六十年代就到过巴托皮拉斯,之后一直对这里念念不忘。尽管鲍勃的儿孙们住在圣迭戈,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这附近度过,有时为徒步者担任向导,有时跟他的塔拉乌马拉朋友帕特里西奥·鲁纳泡在一起。帕特里西奥是曼努埃尔·鲁纳的叔叔,早在三十年前就认识了鲍勃。当时鲍勃在峡谷里迷了路,就是被他带回山洞的家过的夜。

鲍勃跟帕特里西奥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因此有幸参加过塔拉乌马拉人的“特斯圭纳达”—每次赛跑之前都要进行的喝酒竞赛,有时参赛的人实在喝得太醉,连赛跑都被取消了。卡巴洛没参加过“特斯圭纳达”,在听过鲍勃的描述以后,决定以后也绝不参加。

“突然间,那些跟我认识了很多年的塔拉乌马拉朋友就像是换了一群人,他们不再温和羞涩,而是用胸膛挤撞我,冲我说脏话,好像准备好了跟我打一架。”鲍勃说,“而他们的妻子跟别的男人钻进了树丛,他们成年的女儿赤裸着身体在摔跤。他们不让小孩子参加这样的活动,原因显而易见。”

鲍勃说,在“特斯圭纳达”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得到原谅,因为那全是月亮和啤酒的错。尽管场景一片混乱,但它能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让人们心中积蓄的负面情绪得到发泄。跟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塔拉乌马拉人也有埋藏在心底的欲望和仇恨,在一个人际关系如此紧密又没有警察的社会里,他们需要一种方式来解决争端。还有什么比得上喝酒竞赛呢?所有人都会喝醉,都会彻底释放心底积压的一切,然后再从宿醉中恢复过来,继续正常的生活。

“假如我一直喝下去,那一晚上或许就会上二十次床,或是被杀死。”鲍勃说,“还好我及时放下了酒葫芦,在真正的混乱发生之前悄悄溜走了。”鲍勃对马德雷山脉的了解几乎能和卡巴洛比肩,因此,我才专注地倾听着他跟泰德的对话。

“你脚上那双垃圾玩意儿明天一点用都没有。”鲍勃伸手指着泰德脚上的五趾鞋。

“我明天不穿这双鞋。”泰德回答。

“这还差不多。”鲍勃说。

“因为我打算光脚。”泰德说。

鲍勃扫了卡巴洛一眼:“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吗?”

卡巴洛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大早,卡巴洛就来找我们了。“那边就是我们明天要出发的方向。”他伸手指着窗外远处的一座高山。镇子和山峰之间是大片的丘陵,植被葱郁,根本看不见道路的痕迹。“今天上午,我们就在镇边的小山上跑跑吧。”

“我们需要随身带多少水?”斯科特问。

“我只会带着这个。”卡巴洛挥了挥手里的五百毫升塑料瓶,“路上有泉水可以补充。”

“食物呢?”

“不用。”卡巴洛耸了耸肩,“午饭前我们就回来了。”

“我打算多带点水。”埃里克把背包里的三升水袋灌满了,“我觉得你也应该这么做。”

“用得着吗?卡巴洛说我们只要跑十英里。”

“去野外的时候,准备充分永远都没错。”埃里克说,“就算绝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也总会有需要的时候—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可能会在野外耗上很长时间。”

我放下水壶,伸手去够大容量的水袋包。“带上几粒净水片,再揣几包能量胶。”埃里克补充道,“比赛期间,你需要每小时补充两百千卡的能量。关键在于频繁补充碳水化合物,每次一点点,这样才能让胃有时间吸收。”

我们步行穿过巴托皮拉斯。街道两边的店主纷纷往路面上泼水,以免尘土飞扬。小学生们穿着洁白的校服,在路边用西班牙语朝着我们喊“先生们好”。

“今天肯定很热。”我们拐进一家没有招牌的商店时,卡巴洛说。“电话能用吗?”他问商店的老板娘克拉丽塔。

“还不行。”克拉丽塔摇了摇头。整个巴托皮拉斯只有两部公用电话,都安装在她的店里,线路三天前出了故障,人们只能用短波无线电跟外界联络。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距离外面的世界有多遥远:既没法了解外界,也没法把自己的境遇告诉外界。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卡巴洛身上,而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否合适:尽管卡巴洛对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但他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们真能把性命托付给他吗?

克拉丽塔端上了香喷喷的煎蛋玉米饼,让已饥肠辘辘的我抛开了脑海里的质疑。玉米饼的味道实在太好了,我们细细咀嚼着,续了好几次咖啡才起身离开。我和埃里克学斯科特的做法,包起一份玉米饼揣进口袋里以防万一。

吃完早饭出门时,我才意识到比利和珍还没有出现。我看了看表,已经十点钟了。

“出发吧,别管他们了。”卡巴洛说。

“我跑回去找他们。”路易斯说。

“不用了,他们可能还在睡呢。要避开下午最炎热的时候,就得赶快。”卡巴洛说。

或许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两人可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好好休息,为之后的长途跋涉积蓄体力。路易斯的父亲也决定留下,卡巴洛叮嘱他:“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出来找我们。假如在外面迷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不是在开玩笑。”

和埃里克背上沉甸甸的水袋包后,我又在头上扎了一条头巾。天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了。卡巴洛从两幢房子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穿过乱石堆跑向河边。光脚泰德加速跟了上去,尽管光着脚,他还是在乱石间敏捷地跳跃着。卡巴洛即使感到了惊讶,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喂!等等!”比利和珍穿过街道朝我们跑来。比利的上衣还拿在手里,珍连鞋带都没系。

“你们真的想去吗?”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时,斯科特问,“还没吃东西呢。”

珍掰开一条能量棒,递给比利一半。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水壶,不过容量有限,只有三四百毫升。“没问题。”比利说。

我们沿着河岸跑了一英里,就拐进了一条干涸的溪谷,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溪谷底部是平坦的沙地,宽度足够斯科特、卡巴洛和光脚泰德并排跑。

“注意看他们的脚。”埃里克说。尽管斯科特穿着他自己参与设计的布鲁克斯跑鞋,卡巴洛穿着拖鞋,泰德光着脚,但是三个人的奔跑姿势和节奏完全一样。看着他们跑步,就像是看着一群训练有素的纯种赛马在场地上奔驰。

又跑了一英里,卡巴洛拐上了旁边的小路,朝陡峭的山坡盘旋爬升。我和埃里克放慢速度,由奔跑变成了快走,这是超长距离耐力跑选手的日常信条:如果一眼望不到坡顶,就走吧。当你需要连续奔跑五十英里时,在上坡路上走几步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损失的这一点点时间,完全可以通过下坡加速弥补回来。埃里克认为这是超长距离耐力跑选手很少受伤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避免疲劳过度”。

我们逐渐追上了光脚泰德。小路上散布着尖锐的石头,大小跟拳头差不多,逼得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我朝坡上望去:至少还要爬近一英里的上坡路,才能走上平道。

“泰德,你的五趾鞋呢?”我问。

“没用了。”他说,“我已经跟卡巴洛商量好了,如果我能光脚完成今天的适应过程,他就不会再对我光脚跑步的做法说三道四。”

“那他就是故意选择了这样的路线。”我说,“这一段简直就像是跑在砂石堆上。”

“粗糙的地面不是人类的发明,”泰德说,“光滑的才是。你完全能够适应地上的石块,只需要放松下来,让双脚自己作出反应,就像是脚底按摩。喂!”我和埃里克超过他的时候,他喊了起来,“告诉你们一条秘诀。下次脚底板疼的时候,光脚去小溪里蹚水,在光滑的石头上踩一踩,绝对有好处!”

离开唱着歌在石块间跳来跳去的泰德,我和埃里克继续往上攀登。岩石表面反射的阳光非常刺眼,气温在不断上升,仿佛我们离太阳越来越近。事实确实是这样:两英里之后,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海拔计,发现我们已经爬升了三百多米。不久之后,小路变得平缓起来,石块变成了柔软的泥土。

我们已经被卡巴洛等三人甩下了几百米,于是开始加速。没过多久,光脚泰德先从后面追了上来。“该打水了。”他朝我们晃了晃手里空空的水壶,“我到泉水那儿去等你们。”

小路很快又变得陡峭起来,在山壁上呈之字形上升。四百五十米……六百米……我们弯着腰,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似乎每一步只能向上升几厘米。过了三个小时,我们已经爬完了六英里的上坡路,却还是没有见到泉水的影子。自打离开溪谷,连一丝荫凉都没见到。

“看见了吧?”埃里克拨弄着水袋的嘴。“那些家伙肯定渴坏了。”

“并且也饿坏了。”我撕开了一条能量棒。

海拔升了一千米的时候,我们发现卡巴洛他们都聚在一棵树的阴影里。“有人要净水片吗?”我问。

“用不着了。”路易斯说,“过来看吧。”

树下的岩石围成了一口天然的小池,那是不知几百年来水流冲刷的结果。然而池底是干涸的,没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