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曼斯感到意外的是听到嘶哑的声音,以及看到苦笑和面颊凹陷的脸。他发现颧颊上有麻点,仿佛他现在借助于红外线或紫外线看到这张脸上的细微部分。对方为克制自己,喝了口薄荷糖浆,并最终说:
“不,我弄错了……这完全不再是同一个人……”
他的脸又变得光滑,脸色显得红润。博斯曼斯对这一变化感到奇怪。他心里在想,他的目光已不像红外线和紫外线那样敏锐。对方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正如您已指出,先生,在四十多年前……”
他耸了耸肩。
“您那些当时住在阿讷西的朋友是怎样的人?”
“一个姑娘。她名叫玛格丽特·勒科兹。”博斯曼斯把这个姓名的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楚。
“您是说:玛格丽特·勒科兹?”
他也许想要回忆。他皱着眉头。他目光显得心不在焉。
“她现在还活着?”
“我不知道。”博斯曼斯说。
“我记不起有个玛格丽特·勒科兹。”他说时声音又变得嘶哑。
他的脸颊又显得凹陷,颧颊上又出现麻点。
“您看,先生,这有点像在这个街区里那样,”博斯曼斯对他忧郁的声音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贝尔西过去有仓库和码头……那些梧桐树形成绿荫拱廊……一排排酒桶堆放在码头上……今天有人会想,这些是否真的有过……”
他又要了杯加水的薄荷糖浆。
“您也要这个?”
“是的。”
他俯身朝着博斯曼斯:
“我们回到经纪公司之后,我给您列出我们所有的单间套房。有些套房很大,十分明亮。”
他左手平摊在桌上,右手拿起茶托上的匙子,并用匙把在张开的手指间的桌上敲着。博斯曼斯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他手背的伤疤以及中指和无名指边上的伤疤上移开。这只手好像以前多次被小刀划破。
不久之后——是同一个季节,在早春,有好几天跟七月份一样热——博斯曼斯再次看到他所说的“过去的幽灵”现身,或者至少他觉得是这样。不,这事他几乎确信无疑。
那天晚上他再次来到那个街区,感到跟布亚瓦尔的房地产经纪公司所在的街区有很大差别。但他还是更喜欢贝尔西公园,以及塞纳河另一边的摩天大厦和国立图书馆周围一幢幢闪闪发光的住房,那里的一个姑娘活像玛格丽特,不,就是他以前认识的玛格丽特,这姑娘在新的街道上过着新的生活。有一天,他也许会有幸跟她重逢,只要他能穿越时间中看不见的道道界线。
他已交出一百来页的文字稿请人打字——打字使人想起老式打字机的单调声音,现在是否还使用这个动词?——是请一个在家工作的女秘书打。那天她对他说已全部打好。他可以在晚上将近八点时到她那里去拿,是在圣克卢门那边。
他乘了地铁。就像西蒙娜·科尔迪埃那个时候一样,那时他每星期都把手写稿给她送去。她每次只打三页。在那个没有家具的套间里,她把神秘的打字机放在什么地方?酒柜上?那么,她打字时是站着还是坐在高脚圆凳上?此后,他写了二十几本书,在技术上也有了某些进步:刚才,那个女子把一个u盘交给他,他就会得到字迹清晰的文本,不会像西蒙娜·科尔迪埃那样有画横杠的o,也不会有不该有的分音符和软音符。但真正改变的是什么?这仍然是同样一些词,同样一些书,同样一些地铁站。
他在圣克卢门站下车。是的,他比较喜欢东部的新街区,那些没有特色的土地会使你产生幻觉,觉得能在那里重生。相反,圣克卢门广场上的红砖教堂使他回到过去,并使他想起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当时十二岁,坐在一辆四匹马力汽车的后座上,他母亲和那个还俗教士坐在他前面,由还俗教士开车。他利用红灯停车的机会逃出汽车。他一直跑到这座教堂,在里面躲了整整一个下午,怕他们俩在人行道上把他找到。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
走出地铁,他在上衣里面的口袋里寻找,发现忘了带那张纸,纸上写有女秘书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她名叫克莱芒。他也记得大街的名称:多德德拉布吕纳里。他不认识这条街。他向一个行人问路。一直走,在广场另一边,就在布洛涅前面。
他原以为这条大街很短,街道两边是中等高度的楼房,他希望楼房大门上没有安装需要输入密码的门锁。这样,他可以通过查询房客名单找到克莱芒小姐。但这些楼房几乎跟以前泊船站码头上的那些楼房一样高,就是他去布亚瓦尔的房地产经纪公司那天第一次看到的摩天大厦。是新建的大楼。只有七个偶数号码:2号、6号、10号、12号、16号、20号和26号。博斯曼斯抬头望天,心里在想,每个号码都有五十来个人。一个个名字在他眼前移动。雅克琳·茹瓦耶兹。玛丽·弗鲁汉。布雷诺。安德烈·科卡尔。阿尔贝·扎格登。法尔韦。泽拉蒂。吕西安娜·阿拉尔。但这些名字中没有一个克莱芒。他觉得晕头转向。这些名字如赛马般奔驰而过,使他来不及把它们区分开来。红桃k。基内特。蓝与红。梅居里·布瓦。迷人的牝马。金毛牝马。他感到焦虑不安,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他无法在这成千上百个姓名和赛马中找到克莱芒小姐。他急于离开这条大街。他脚下的土地似乎在塌陷。四十年来,为打下这一个个桩基所作出的巨大努力又有何用?它们已经腐烂。
他在穿过广场时感到一阵头晕。他反复对自己大声说出那边教堂的名字,他小时候曾在一天下午躲在那里,以逃离红发女人——她似乎是他母亲——以及那个假斗牛士。圣让娜·德·尚塔尔。
他走进一家咖啡馆,在第一张桌子前坐下,坐在红皮软垫长凳上。他想到自己正在喝一瓶烧酒,会感到醉意,心里随之平静。这种想法使他独自坐在软垫长凳上笑了起来。他见服务员过来,就用没把握的声音对他说:
“我要一杯牛奶。”
他竭力做到呼吸均匀。圣让娜·德·尚塔尔。现在好点了。他又头脑清醒。他很想跟人说话,并一起嘲笑他刚才的焦虑不安。总之,什么……在他这种年龄……多德德拉布吕纳里大街毕竟不是亚马孙河流域的森林,对吗?这时,他完全恢复了自信。
他感到自己甚至有点迷迷糊糊。他决定坐在这儿,直到天黑。他已无所畏惧。大约在五十年前,他母亲和还俗教士就不再带着他们的幽灵队伍,乘坐四匹马力的汽车到处找他。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邻桌寥寥无几的顾客的谈话。快到晚上九点了。他看到一个妇女进来,她已上了年纪,白发剪成平齐式发型,走路时身体呆板,挽着一个姑娘的手臂。她穿着黑色长裤和米色雨衣。那姑娘扶她坐在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自己在她旁边的软垫长凳上坐下。那妇女仍穿着雨衣。
博斯曼斯先是对她看了一眼,就像观看其他顾客一样:这目光并未滞留,而是在移动,观看一张脸,橱窗后面的一个行人,以及广场另一边的圣让娜·德·尚塔尔教堂。那姑娘把一本记事本递给白发妇女,妇女则用左手写了几个字。他一直对左撇子的特殊手势印象深刻,他们写字时拳头几乎紧握。难道是这件事唤起了他模糊的回忆?他用目光注视那妇女的脸,他突然觉得竟在这么多年之后把她认出。伊冯娜·戈谢。一天下午,他和玛格丽特待在她家里,他看到她用左手写字,就对她说:“您的姓跟您十分相配。”
从那时起,几十年过去了……伊冯娜·戈谢还活着,现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他只要站起身来,去跟她说话——但他已记不得他以前是否用她的名字来称呼她——就行了,但这使他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不能朝她走去。不管怎样,她是不会认出我的,他心里在想。即使我对她说出我的名字和玛格丽特的名字,她也不会回忆起任何事情。有些人你是在非常年轻的时候遇到的,但你却有相当清楚的记忆。在这种年龄,任何事都会使你感到惊讶,使你觉得新鲜……但是,你遇到的有些男人和女人,已经有了一段人生阅历,你就无法要求他们唤起跟你一样清楚的回忆。对她来说,玛格丽特和我肯定只是她在短时间里遇到的许多青年中的两个。她那时候是否知道我们的姓名?
她不时朝那姑娘转过头去,动作呆板,博斯曼斯已在她走路的姿势中发现这点。她刚才挽着姑娘的手臂,靠在姑娘身上。她走路很慢,那姑娘扶她坐在软垫长凳上。她眼睛瞎了,博斯曼斯心里在想。没有,她在看菜单。只是年纪老了。
我刚才要是没有这种不安的感觉,就会有勇气过去跟她说话,即使她认不出我。也许她住在多德德拉布吕纳里大街,是那些大楼里几百个房客中的一个。伊冯娜·戈谢。克莱芒小姐。这种姓名不会引起注意,是平淡无奇的名字,因此,有这种姓名的人会渐渐变为无名无姓。
他无法把目光从伊冯娜·戈谢的脸上移开。他怕引起她的注意。没有。她在跟那姑娘说话,有几句话传到博斯曼斯耳边,特别是那姑娘说的话,因为声音十分清楚。她用“您”来称呼伊冯娜·戈谢。“您不脱雨衣?”她问伊冯娜·戈谢,对方点了点头。伊冯娜·戈谢脸上皱纹密布,就像年轻时太阳晒得过多那样。博斯曼斯记得布亚瓦尔颧颊上有麻点。但她却恰恰相反,他心里在想。玛格丽特和我认识她时,这女人脸上光滑,没有皱纹。
他感到困惑的只有她的声音,或者不如说是她惜字如金,就是对那姑娘的问题回答简短。而且声音沙哑。这声音来自十分遥远的过去,已被时间磨损。博斯曼斯听到了整个一句话:“我得在将近十点时回去。”她也许住在一家养老院,里面的老人有规定的作息时间。
服务员给她端来一杯石榴汁和一个苹果塔。那姑娘要了杯可口可乐。她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姑娘又把记事本递给她,伊冯娜·戈谢翻阅记事本,仿佛在找一次约会的时间。她雨衣领子翻起,就像在候车室里看火车时刻表。
“我得在将近十点时回去。”博斯曼斯知道,这句话将留在他的记忆之中,知道他每次想起这话都会感到阵阵剧痛,即一种胸痛。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会对此感到后悔,就像对其他没说完的话感到后悔,对你听任其逃走的其他人感到后悔。真是愚蠢,只有一步之遥。我应该跟她说话。他想起玛格丽特和他第一次见到那块铜板时感到困惑不已,上面刻有两个人的姓名:伊冯娜·戈谢、安德烈·普特雷尔。因为他们,玛格丽特才急忙离开巴黎,而他却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后几天,他都买了报纸,想在登社会新闻的那几版里找到这两个人的姓名:伊冯娜·戈谢。安德烈·普特雷尔。什么也没有。是沉默。是虚无。他经常在想,玛格丽特是否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想起伊冯娜·戈谢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的话:“安德烈会对您解释。”但安德烈并未对他作任何解释。或者是没有时间解释。几年之后,他在维克多·雨果大街194号前走过。这个号码现在是一座新大楼的号码,大楼上有一个个观景窗。伊冯娜·戈谢。安德烈·普特雷尔。他们仿佛从未存在于世。
伊冯娜·戈谢在翻阅记事本,那姑娘低声对她说着话。是的,只有一步之遥。我要向她打听安德烈·普特雷尔和小彼得的消息。小彼得。他们是这样叫他的。玛格丽特和我就叫他彼得。她最终会把事情都解释清楚,而且从头说起,从“蓝街的男男女女……”的遥远时代说起。但他站不起来,他感到身体重如铅锤。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情愿让事情模糊不清。如果玛格丽特在他身边,他们就会朝伊冯娜·戈谢的桌子走去。但他在这儿独自一人……另外,这是否真的是她?最好别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在怀疑时,至少还有一种希望,有一条逃逸线朝地平线逝去。我们心里在想,时间也许没有完成它摧毁的工作,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时候。我得在将近十点时回去。
那姑娘用吸管在喝可口可乐。伊冯娜·戈谢忘了吃苹果塔和石榴汁,她目光直视前方。博斯曼斯又看到她以前的目光,表情专注而又坦率,这样的人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对生活充满信心。一时间这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她似乎并未认出他。
一巴黎街区,位于第12区。
圣让娜·德·尚塔尔(1572—1641),法国勃艮第妇女。1601年丈夫尚塔尔男爵去世后,于1604年跟随弗朗索瓦·德·萨勒神修,并于1610年跟他一起在阿讷西创办圣母往见会,后扩展到整个法国。1767年被列为圣人。
戈谢法语为gaucher,意为“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