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平线 莫迪亚诺 第1页,共2页

一个姑娘推着童车在博斯曼斯前面走着,她的背影跟玛格丽特完全一样。他不知道这个公园,公园以前是贝尔西的仓库。那里,在塞纳河另一边,在不再称为“泊船站”的码头上建有一座座摩天大厦。他第一次看到这些大厦。这是另一个巴黎,不是他从童年时代起就熟悉的巴黎,他想要探索那里的条条街道。这前面的姑娘确实像玛格丽特。他尾随着她,并跟她保持同样的距离。她一只手推的童车里没有孩子。他穿过公园时眼睛盯着她看,最终确信她就是玛格丽特。他在前一天看了一本科幻小说,名叫《时间的走廊》。一些人在青年时代是朋友,但有些人不会变老,他们在四十年后跟其他人迎面相遇,就再也认不出那些人。另外,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接触:他们往往是并排待着,但每个人都在一条不同的时间走廊里。他们即使想相互说话,也不会听到对方的声音,如同两个人被鱼缸玻璃隔开那样。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朝塞纳河那边远去。他追上她毫无用处,博斯曼斯心里在想。她是不会认出我的。但有朝一日,我们会出乎意料地走在同一条走廊里。对于我们二人,一切都会在这新的街区重新开始。

他现在沿贝尔西街走着。他前一天走进一家网吧。“布亚瓦尔”这个姓他已忘记,或者不如说仍在“休眠”,如同因无嗣而在几个世纪里消失的一些英国古老贵族家族的姓氏,但会在有朝一日突然再现,出现在新来的人的户籍上,布亚瓦尔这个姓也离开遥远的过去再现。一颗陨星坠落了四十年后落到他的面前。他在键盘上打下:“电话黄页。”然后打了“布亚瓦尔”。在巴黎和整个法国只有一个布亚瓦尔。阿兰·布亚瓦尔。贝尔西街49号,房地产经纪公司。

橱窗里一块板上放有待售的套间的照片和价格。他把门推开。一个男子坐在经纪公司最里面的一张金属写字台后面。右面离橱窗更近的地方,一个姑娘在搁板架上整理材料。

“布亚瓦尔先生?”

“正是在下。”

博斯曼斯一动不动地站在写字台前。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对方抬头朝他观看。这男子满头白发,剃板刷头,留发较长,眼睛灰色,身上的西装跟眼睛一样也是灰色的。他面孔瘦削,颧骨突出。

“有什么事能为您效劳?”

他声音温和,笑容可掬。

“我要找一个套间,”博斯曼斯说,“最好在这个街区。”

“我只卖这个街区的套间。也卖第十三区的,在国立图书馆周围。”

“您做得对。”博斯曼斯说,“这些是新的街区。”

“我情愿在新的街区工作。”

他对博斯曼斯指了指他对面的扶手椅。

“您喜欢什么价格的?”

“价格没问题。”博斯曼斯说。

该如何切入正题?又是什么问题?这样很荒唐,那是另一个布亚瓦尔。姑娘把一份材料放在他面前,放材料的文件夹已经打开,他在好几张纸上签了名,然后她拿起材料,放到搁板架上。

“我觉得以前遇到过一位布亚瓦尔先生。”博斯曼斯说时声音失真。

“是吗?”

他用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博斯曼斯,博斯曼斯觉得他眼睛闪过一丝不安。

“是很久以前的事……在阿讷西……”

关于这幽灵般的人,这是玛格丽特向他透露的屈指可数的信息之一。她是在阿讷西认识这个人的。

对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对在整理材料的姑娘看了一眼。他显得烦躁不安。只是因为阿讷西这个地名?

“我们到隔壁去喝一杯,您说好吗?我经常跟顾客在那里进行讨论。您可以确切地告诉我,您是在找什么……”

在街上,博斯曼斯发现他的腿有点瘸。但他身体挺得笔直,再加上满头白发的板刷头和消瘦的脸,他可能被人认为当过军人。

他们在咖啡馆挑了个露天座位坐下来,沐浴在阳光中。那里只有他们两个顾客。街道的另一边是贝尔西公园,刚才那酷似玛格丽特的姑娘——也许是她,但过着另一种生活——在公园里推着一辆空的童车。

“一杯加水的薄荷糖浆。您喝什么?”

“也一样。”博斯曼斯说。

“您需要的套间大约要有多大面积?”

“哦……只要个单间套房。”

“这样的话,我有很多套房可供选择,是在附近,还有在塞纳河另一边。”

他说着用手臂指着贝尔西公园后面的地方,就是塞纳河边的摩天大厦,博斯曼斯刚才第一次看到这些大厦。

“那些是新的街道?”博斯曼斯问。

“是的,它们铺好的时间还不到五年。我就住在那里。我每天早上只要过了桥就能走到经纪公司。我基本上不去巴黎老城区。”

“那阿讷西老城区呢?”博斯曼斯问。

他发现对方稍稍显出意外的神色,但身体仍然挺得笔直。

“不错……您对我说起过……您想起阿讷西的一个布亚瓦尔……”

他露出的微笑有点不大自然。

“您在阿讷西住过?”

“没有,但我在那里有一些朋友,他们对我谈起过一个布亚瓦尔。”

“那么,这应该追溯到蒙昧时代。”

他这时的微笑比刚才真诚和友好得多了。

“至少四十年前。”博斯曼斯说。

一阵沉默。对方低下了头,仿佛在集中思想,准备宣布重要的事情,并在思考要说的话。他突然抬起头来,用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博斯曼斯。

“我不知道您那些朋友对您说了些什么……我这个人记性很差。”

“没什么特别的事。”博斯曼斯说。“那个布亚瓦尔差点儿当上法国滑雪队队员。”

“那么,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