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直到四月初三,礼部奉了贼寇的旨令,才将棺材抬送到皇陵。我手执白旛送殡,走到昌平县,多亏遇见了一位姓赵的县官,他集合当地的百姓,捐了三百串的钱币,这才得以将皇帝、皇后安葬了。下官我就在陵园附近看守,早晚为先圣们上香。没想到,五月初,清兵进关,杀退了流贼,安抚了老百姓,替明朝报了大仇。并特意派了工部的人查看崇祯在位时铸造的钱币还剩有多少,然后拿出来买了材料,命人重新修造了一座碑亭,和之前的十二陵是一样的规模。这真是亘古未有的奇事。下官没等完工,就亲手题写了牌位和墓碑上的文字,然后连夜赶到这里,想尽早通报给南京臣民们知道,所以才这样狼狈。”
“难得,难得啊!若不是老先生在北京城里,恐怕崇祯皇帝就没有守灵之人了。”年轻人赞叹道。
“但不知道太子以及定王、永王,他们现在哪里呢?”商人问道。
“定、永两王,并没有消息;不过听说太子渡海南下,恐怕也被乱兵所害了吧。”老者涕泪涟涟地说道。
“听说北京城里发了一封书信给当今的大元帅史可法,责备他是亡国旧将,既不去为先皇奔丧戴孝,又不发动军队为国家报仇。史公回复了书信,特意派了左懋第披麻戴孝,前去凭吊圣主。老先生可曾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在路上与左懋第相遇,还互相握着手,恸哭了一场呢。”
这时,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店主拿着灯急匆匆地走过来,催促道:“快要下雨了,诸位还是请进屋里去吧。”
众人用衣袖遮头,仓皇躲进屋里。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上香了。”老人自言自语道。
“替哪个人上香呢?”商人问道。
“皇帝仙逝还未满一周年,我现今身穿孝服,每天早晚都要上香哭拜一番的。”他边说边从包裹里取出香炉、香盒,摆到桌子上。
然后,他用清水把手洗干净,向着北方深深地叩拜了两次,然后跪在地上,念道:“皇上啊!皇上啊!今日七月十五日,孤臣张薇给您叩头上香了。”说罢,伏趴在地上,痛哭不止。
年轻人和书商也触景生情,跟随老人拜了两次,然后叩头,陪着哭泣起来。
将要去入睡时,书商赵益所询问道:“请问老爷,刚才您所说的那些节烈文武官员,可曾都有他们的姓名吗?”
“问这个做什么啊?”
“我回去后要编成唱本,传诵于四方百姓,让大家都景仰他们。”
“好,好,好——我在本子上有记录他们的姓名,等明天取出来奉送给你。”
“多谢了!”
“那些投靠贼寇的不忠不义的姓名,也该流传出去,让世人都唾骂他们。”年轻人在一旁插言说道。
“都有记录,一并奉送。”
“这样就更好了。”商人点头称赞。
半夜时分,老者听到窗外除了风雨声,还夹杂着凄厉的哀哭之声,心中十分诧异。他隔着窗子向外面偷偷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原来都是些缺胳膊少腿,在战场上阵亡的兵士们的鬼魂。
老人心中忐忑,躺下来刚准备再睡一会儿,就又听到窗外有人马鼓乐之声。于是,他起身推门出来,要看个究竟。只见文武百官骑着高马,身后有人举着旛旗、吹打着乐器,一路缓缓走来。队伍行至一半时,他忽然看到崇祯皇帝坐在一辆车马上。老人连忙下跪,惊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孤臣张薇恭迎圣驾。”
看着队伍走远,老人又起身追问道:“皇上、皇后,这是要到哪里去巡游呢?我孤臣张薇不能随驾了。”说罢,又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拜了礼,大哭起来。
这时,年轻人和书商都已醒来,推醒老者,问道:“天已发亮,老爷怎么又哭起来了啊,想必是该上早香了吧。”
老人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将昨晚所梦到的怪事一一都告诉了他们两位。
“有这样的奇事。想必先皇帝、先皇后都是要升天的,因为张老爷一片赤诚之心,这才特意显灵的吧。”年轻人推测着说道。
“下官今日发了一个心愿,等到明年的七月十五日,要在南京设水陆道场,请法师为先皇、先后超度冤魂,二位愿意随个份子吗?”
“老爷如果真能做成这样的好事,我们心甘情愿出资出力。”商人说道。
“你们都是好人,好人啊。等到了南京,或者是去买书,或者是去买画,咱们还是有机会再相见的。”
年轻人和书商都点头附和,他们收拾好行李便互相辞别了,各自去办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