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的七月,一个身穿麻衣的老人、一个年轻的后生、一个中年的商人在前往南京的路上相遇了。
商人说:“我们都是上南京的,天色已晚,江路难走,咱们一起结伴而行吧。”
“是啊,兵荒马乱的年月,我们得快些赶路。”年轻人随声应和。
商人指着不远处的一位老者,问道:“那个老人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而且还哭泣不止呢?”
年轻人顺着商人手指的方向,上前一步,问那老者:“老兄想必是走错路了吧,或者是走失了什么亲人?”
老人连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是从北京过来的,走到河南时,遇着了高杰的兵马,遭受了许多惊恐。刚刚得以逃生,渡过长江后,看到满路都是逃难的人,心中万分悲伤,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老人边说边掩面擦泪。
“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怜,可叹啊!”年轻人也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既然是从北京过来的,我正想问问最近的消息,不如咱们一起找个乡村旅店住下,大家好好谈谈。”商人在一旁提议。
“这个主意好,我这双老腿不中用了,走路多了,就感到酸痛无力,正想找个地方早点歇一歇呢。”
年轻人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的房子,说道:“这家旅店幸好还有墙壁是完整的,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于是,他们三人便一同前往那家旅店。推门进去,只见院里有一架茂盛的荳棚。年轻人望着荳棚,说道:“大家放下行李,就坐在这荳棚下,促膝长谈,说说闲话,怎么样?”
另外几位没有异议,便放好行李,坐了下来。
旅店主人走过来,问道:“各位客官,还要用晚饭吗?”
“不必了。”众人答道。
“麻烦你去买一壶酒来,准备些瓜豆,我要与这二位解解旅途的困乏。”年轻人吩咐道。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老者向小生辞谢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个也没什么要紧的,等我们用完这顿酒,下次咱俩再回请他一番。”商人插言说道。
过了一会儿,店主端来酒菜,他们三人便边喝酒边闲聊。
“方才是路上偶然遇见,还没来得及请教你们的尊姓大名,要到南京有何贵干啊?”老者开口问道。
“在下姓蓝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的一个画师,特地到南京走访亲友的。”年轻人说道。
“在下是蔡益所,是南京的一位书商,刚从江浦讨债回来。”商人也连忙介绍了自己,并问老者:“老兄是从北京下来的,敢问您的尊姓大名,有什么急事,以至于行踪这样狼狈?”
“不瞒二位说,下官姓张名薇,原本是锦衣卫的的一名堂官。”
商人惊叫道:“原来是位官老爷啊,失敬了。”
“为什么来南京呢?”年轻人好奇地问道。
“三月十九日,流贼攻破北京城,先帝崇祯缢死在煤山,周皇后也跟着殉难自尽了。我走下城头,领着几个兵士,寻到了先帝的尸骸,把他抬到东华门外,买了副棺材将其装殓入棺,独自一个人为他守灵戴孝。”老者沉痛地讲道。
“那旧日的文武百官,都到哪里去了呢?”年轻人接着问道。
“何曾看见过他们一个人啊。那时贼寇搜查朝廷官员,将我监禁起来严刑拷打,向我索要兵饷。我把家里的钱财都给了他们,这才放我出来为先帝守灵戴孝。其他的官员,走的走,藏的藏,有的被杀害,有的被丢进监狱,有的以身殉国,还有的闭门不出保守节操。”
“有这样的忠臣,真是可敬,可敬啊!”年轻人发自心底地感慨。
“也还有那进朝恭贺,做了贼寇伪官的小人哩。”
“这样的走狗叛徒,该杀,该杀!”商人也激愤地说道。
“可怜皇帝、皇后两人的棺材,丢在路旁,竟没有人过问。”老者说着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年轻人和商人也被他感染了,忍不住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