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莲花

亲爱的你 丁丁张 第1页,共2页

爱,让人没有恐惧,不怕苦。

莲花是八〇年的,差一点满四十。

四十岁,含义已在别人的迟疑里暧昧难辨,这还是在更时髦前卫的行业里。在更大多数的人心里,四十岁代表着逐渐衰老以及可以被窥见人生底色,说什么四十不惑,是别人对你不再有惑,你都四十岁了—四十岁,是你的人生的大半结果。

莲花偏偏不屑,翻个白眼说,什么结果?看得出我四十岁吗?我头发那么多。

时间是无情的,想想,当年八〇后还被媒体津津乐道,现在,八〇后已经随着媒体一起老了。

四十岁,是懂得进退知道廉耻,是喝再多也得明天几点起床,是不得不收敛—莲花酒醉的时候提醒自己保持体面,平躺下晕晕的,用右手把左手脉,再起身把内衣穿全了,回来,睡意就被整没了。

偶尔来住一下的闺密问,穿什么睡衣啊?

莲花说,培养习惯,万一死床上呢……喝多了,得穿最贵的。

莲花离婚五年了,恋爱新谈了一个,但绝口不敢跟闺密提。莲花蒙在被子里给小白发微信说晚安,钻出来脸上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闺密打鼾,要不是今天喝得委实太多,断断不该让她在这里住。

她鼾声起来,莲花放松了些,大力地吐气,拿出手机来翻看小白的朋友圈,然后笑了一下。

小白和莲花,唉,怎么说呢—有点不好意思。

姐弟恋,跨度有点大,对方九四的,莲花说出来也苦笑。用小白妈的话说,姐弟恋大七岁是极限了,可莲花大人家一轮拐弯,十四岁。

小白曾试着跟自己妈沟通,说,万一我喜欢个比我大的怎么办?

小白妈,坚定,从容,人生不容有失,抹布和老公都有固定位置,连阿姨都知道,这个椅子,是绝对不许别人坐的。

小白妈坚决不会同意,当时就把手捂在了心口上。小白妈惯常用心口疼克敌制胜,小白在心口疼里逐渐长大。

小白妈肯定会说,大十四岁?这什么概念呢,你都读初三啦,人家孩子才呱呱坠地,人家过周岁生日,你妈已经为你考不考得上好高中发愁了,这么一想,你有没有点乱伦的精神负担?

这是小白妈的刻薄,但其实也准确。她人生似乎为了获得准确而来,一切不准确的,都是怪力乱神的增生之物,必须连根拔除。

莲花说感情是什么?就是一股寸劲儿,你可以怪太阳怪风雨怪雷电怪云怪光合作用怪大气层,唯独怪不了两个恰好互相喜欢的人,这么想就变得理直气壮了,可偶尔两人偷着出去玩,坐动车,身份证和车票交叠,还是觉得略有负担。

以为自己不谈恋爱了呢,谁知道,又来了。

上一段分得挺难看的,对方是个abc,高大帅气(曾经),后来看着看着也就那样了。但莲花也被改变了,从生活习惯到思维模式。包括但不限于—abc不喜欢送礼物,莲花就按住不表了;没有被送过花;不知道在生日蛋糕前欢呼是什么滋味;两个人聊天地星辰人之初,精神上和谐统一,身体上也彼此认同,唯独在爱情模式上,莲花总觉得缺点什么,缺点什么呢?缺点该有的浪漫吧。

朋友说呸,就是你爱上了自由自私的灵魂。

莲花笑,说,那怎么办,都结婚了,还能离咋地?

莲花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天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声音急切,说,你回来,你爸身体出了点问题。

莲花知道,这种电话一般凶多吉少,abc还在床上酣睡,莲花把粥盛出来,给他留了言,说,我得回趟老家,你自己吃早饭。

莲花快到家时,abc才来了短信,问发生了什么。

莲花再回的时候,人已经在icu外住了一夜,蓬头垢面。父亲尚未脱离危险,莲花撑住母亲的肩,心乱如麻,顾不上一切,想着,万一真有什么问题,自己该怎么面对,只能哭一会儿啊,莲花这么想,自己哭完了,就得照顾好妈,把该办的事情顶门立户地办起来。

abc没有再追问,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不想过来看看我?abc说,我回来也没有用啊。

莲花想想也是,坐在icu外,她也觉得自己没用。父亲命大,转危为安靠的是他的命。

莲花从回家到父亲情况平稳之前没吃过一口东西,听到父亲苏醒过来,人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自己连滚带爬地去了食堂,吃了两个饼一盘子土豆丝之后,莲花坐在食堂的地上充着手机的电,跟abc说没事儿了,脱离危险了。

abc半天没有回,莲花又发一条说:你放心吧。

莲花后来想,这话回的,就跟对方多担心似的。

五天后,父亲能喝粥了,喝碗粥有力气说话了,拉着莲花的手,莲花第一次见到他的胆怯,人像被抽走了精神,空了。父亲劝她赶紧回去别耽误工作。莲花说回去安排下工作再回来,坐上了当天的动车。

动车上莲花发信息给abc,对方竟然对她这么快回来颇为意外。莲花为这个意外生气,感觉到对方并不为此开心,原话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莲花此时精疲力竭,懒得吵架,若没有感情,能换回父母身体康健,莲花眼皮不抬立刻就换,这是这一行带给她的人生新体会:人间最好的词汇,原来不是两情相悦,而是转危为安。

莲花没有被接站,abc讨厌接站送机,他觉得,这毫无必要,莲花被改造了,现在也觉得这些毫无必要,何况自己穿着回去时候的衣服,散发着馊臭之气。莲花想,算了,反正也不想拥抱。

家里寂静无声,莲花松了一口气,abc不在家,莲花临走时熬的粥,已经在碗里变成锅巴。北京真干燥。莲花想着,把碗泡在水槽里,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大声哭了出来。

眼泪不断,就不停往下冲水,身体开始出现皱褶,模糊的洗手间镜中自己像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太,莲花裹紧了浴巾,想着要去查下自己的邮件。

电脑页面打开的时候,莲花定睛看了下,搜索框里的字,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莲花去水槽那里洗碗,米变得很硬,戳在指甲里生疼,指甲已经变得斑驳,戒指一下子滑脱,落在水槽的孔洞里,不偏不倚。

莲花到沙发上呆坐,再度敲醒电脑,读懂了搜索框里的字的意思,逐字逐句的,触目惊心:怎么跟父亲病逝的女朋友说分手?

怎么说?还不就是靠嘴说。

abc说分手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他更对自己未曾认真清理搜索框深感遗憾。他那么坦诚,直白,没有什么犹豫,他说,发现我不再爱你了,我确实觉得不知所措,因为我竟然在你离开之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莲花原本认为善良是个必备条件,直到此时,才明确知道,平安无事时顺带的善良根本不值一提,以及,不爱你的人,更不会再爱你的家人,这是真理。

分手后莲花不再相信任何人,逻辑是:相信会带来期待,期待会带来失望,失望会带来伤害,她搬离和abc的住处,头也不想回。

病床上的父亲说,可能我病这一场,就是为了让你和他分开。

莲花不吃不动,不怎么笑,偶尔看书,偶尔写字,陪着父亲逐渐康复,父亲说你想干点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别这样啊,我看着难过。

莲花不再相信爱情,但也没有抱怨,做冷眼旁观者挺好,学习独立乐观、自给自足,三十五岁以后的日子难挨,她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人生空着好大一门功课。

父亲盯紧她,怕她做傻事,看她不洗头不洗澡指甲盖被咬得斑驳,每天在桌上给她放杯水。她那天咕咚咕咚喝完水,说,放心吧,我想明白了。

开了咖啡店和花店,名字为“苦”,莲花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莲花卖芍药,卖风铃,卖绿植,唯独不卖玫瑰,卖拿铁卖美食卖意式浓缩,唯独不卖甜的东西。

玫瑰和甜,都太肤浅幼稚,莲花培训店里员工说,你不是服务员,你是个经营者,你可以跟顾客聊天,交换心事。我们这里,顾客不至上,员工不低人一等,你在这里,应该试着让自己快乐,再让别人快乐。

有人来买花,有人来喝咖啡,渐渐有了老客户,成了社区店里的人气店面。

莲花的朋友们慢慢回来了,有明星来店里,拍照转发,生意变得更好,媒体、自媒体蜂拥而至,莲花不再讲故事,问为什么不卖甜的和玫瑰,她只说,不喜欢。

这种“不喜欢”,被解读成一种酷。

她说,你看,只有成功者,可以说不喜欢。

这世界真是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