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说,你回去吧。
男孩说,我送你到宿舍门口。
男孩亦步亦趋地跟着,呼吸声清晰可辨。十八走得汗流下来了,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洗个澡。
叔叔会怎么说呢?求助也有点来不及了。
叔叔说过什么,每个人都应该了解自己,不能乱拒绝别人?不对。原话不是这样的。
到宿舍前边的台阶上,十八终于走不动了,坐下。
打开红花油的瓶子,倒在手心里,热力立刻传输到四肢百骸,味道分外冲,顶鼻子。
搓一搓,再捂住脚踝,来回揉。
男孩也坐下,说,感觉你很熟练的样子。
十八知道他没话找话,也知道他确实非常紧张。他坐在她旁边一米的地方,脚在局促地打着拍子,声音都有点发颤。
十八说,你回去吧。
男孩说,我看会儿月亮。
十八说,那你别看我的脚,看月亮。
男孩把头转过去,说,好。
十八笑了,笑是喜欢的开始。
场景是很美的,但初恋是红花油味儿的。
成年人的恋爱太理智了,大学生的恋爱又过于形式主义,十八跟男孩说,所以我希望我们别那么幼稚,先试着喜欢,再说爱吧。
这是叔叔之前跟她说过的。她偷偷记在了小本子上,真是好用。
十八觉得这样很酷,但她迅速被敏锐的妈妈发现了异常。像所有刚刚恋爱的女孩子一样,蛛丝马迹遗漏出来的气息,像旅途大巴里被一把掰开的脆甜的黄瓜。
和男孩接吻之后的第七天,妈妈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妈妈说,怎么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十八呼吸变得急促,身边,快餐厅里,男孩嘴巴里三明治里的酸黄瓜发出巨大的声响,她捏住男孩的下巴示意他停止咀嚼。
妈妈说,不是不让你谈,但你也谈得太快了。
十八坦诚完一切挂了电话,再也没有心情跟眼前的三明治作战,(明明刚才还表示自己可以吃下两个,胃口真是玄妙。)男孩紧张地说,没事儿吧?为了把这句话说清楚,他囫囵咽下了还没来得及咀嚼的那口三明治,食物把喉结向前顶起,如果不是他才十八岁应该会被这口东西噎死。
十八还没有回过神来,自己翻自己的朋友圈说我什么也没有发啊。
十八制止了男孩接下来的追问,仔细寻找自己哪里有不慎重。
叔叔的微信来了:听说被诈出来了?确实谈得有点快哦。
十八悔恨交加,愤怒地跟妈妈发微信:你诈我!!!
妈妈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哈哈哈,我是昨天做梦梦见的。
十八没有力气再消化眼前的三明治,全身脱力般瘫坐在快餐厅的硬板凳上,她的腿已经好了,夏日的暑气还没有消散,男孩在她面前,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怕弄出声响惊动了千里之外却神一般存在的母亲。
他不知道还有另一个神的存在,叔叔说,注意安全。
走出餐厅的时候,十八报复性地站定了。说,吻我一下。
初吻有点失败,男孩紧张得嘴唇哆嗦,两人牙齿碰得彼此很疼,并且,嗯,是酸黄瓜味儿的。
叔叔说,为什么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因为熟悉而变得怠惰,持续下去,需要很强的能量,那个能量,叫作喜欢。
男孩对十八的喜欢,正在被他一点点具体化,这让十八觉得,可以暂时对抗妈妈对她的叮嘱,那些耸人听闻的“为了得到你什么都对你付出”—关于男孩子的心理活动。
十八后来有数次跟妈妈的沟通,她放弃了隐藏这件事,微信头像变了又变,最终定格成了男孩子打篮球进球的瞬间。
妈妈对她的这些改变置若罔闻,倒是叔叔,发来贺电说:身材比例,一般。
十八对着屏幕吃吃地笑,又拿给男孩看,说,五五身。
男孩盯了一会儿说,明明四六!
十八说,是鞋帮忙了。
十八省吃俭用,给男孩买了一双新的篮球鞋,生日礼物,生日那天,他们聚餐,大家喝得满脸通红。
男孩说许愿是女生干的事儿,在蛋糕蜡烛吹灭之前,将十八紧紧吻住,他变得技巧好了一些,即便当着众人。十八岁的群体里,一切这样的事情都值得尖叫,大家都像干燥的火柴盒子,一点火星就能蹿起火苗。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两点了。
男孩浑身酒气,洗完澡之后,眼神变得深情,即便隔着衣衫,十八也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他呼吸变得粗重,压住十八,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掉,他的爱在具体化,变成一种迫切,一种征服感,一种立刻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占有欲。
十八在某一刻有交付自己的冲动,但一切都要发生了吗?她在两个结果面前来回穿梭,一会儿她觉得自己非常确定,一会儿又推开对方,推开之余再拉住他的手。
妈妈会说,太早了。
叔叔会说,你享受你自己的爱和身体,但要在你确定的情况下。
十八听到两个声音,唯独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一夜过得极快,天色迅速亮了起来,马上要击穿酒店劣质的窗帘布。
十八和男孩匆匆回到学校,大门口的保安正在大声咳嗽,两人松开彼此的手,向两个宿舍楼的方向分开。
十八觉得要失去他了,因为他没有回头看自己,也没有叫住她。这种尴尬在刚才前台结账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事实上,在她拒绝了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对视过,他似乎刚刚尝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创,第一个赛场失利,第一个胸有成竹却掉出篮筐之外的三分球。
而十八,觉得自己毁掉了男朋友的生日,并因此,为自己日常收获的爱和呵护感到不好意思,像被宠爱但不知回报的家伙,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变得特别重,几次,十八都想跟给男孩发个信息说声对不起。
但叔叔一定会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这段爱情,很快走到了尽头,十八到寒假的时候,把头发剪短了,叔叔看到了她,问她还在谈恋爱吗?她没有回答。
叔叔说,嗯,不谈也没什么,真喜欢的人,还是会等你。
叔叔掏出香烟点了一根儿,问她:“你抽不抽?”
十八慌忙摇头。
妈妈跳出来骂叔叔:“你能不能教点儿好?”
叔叔说,唉,总要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