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金

亲爱的你 丁丁张 第2页,共2页

她几次要发回去,但最终都删掉了。

下车的时候夜风微凉,多金被吹醒了。是啊,男人确实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使用的。她删掉了男同学的微信,也告诉自己说,你已经没有了走回头路的机会了。

你看,这个时代,断一条后路,删掉一个号码就可以,不对,是删掉微信才可以。

这句话,像文身针头刺过皮肤,印在了她的身体里。

多金没有变,只是更加坚定,努力工作,争取事业有成,永远保持着抿唇上扬的微笑,双唇丰盈润泽,妆容没有瑕疵。

她手包里,永远有一支护手霜,一支唇膏。

她依旧热爱时尚,钟情舞台剧,对一切充满艺术感的东西心向往之。

只是恋爱的机会,似乎用完了。

寻常的凡夫俗子们,确实像男同学的那辆车一样,看她一眼就转弯走了。而那些年纪更大,风度翩翩的,口味则并不均等,看起来像中年男人爱拎糖果包包一样可笑,有些布满了年轻的廉价的塑料感,有的又油腻浮躁,一看就不想深谈。

无数个喝了酒的夜里,多金都在想,世界是不是真的把她遗忘了,以至于命运都想不起来跟她开开玩笑了。

悲伤来自她自己美好,有情调,脖颈挺直,几乎无懈可击,绝望也在于此。

你说岁月静好是不错,但岁月不能静止啊。

次日,用大冰勺子罩住眼睛去掉水肿,多金又变成一尾腰肢坚定的鱼,随时等着龙门大开,一跃而起。

父亲那边自己隔三岔五去看下,他手指的弹奏越来越熟悉,之前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嫁人啊。

现在就说:好好地工作,身体健康就好。

多金给父亲讲笑话,说故事,只是现在也没什么报纸了,给父亲买了个ipad,七十集的电视剧,就在挂在梁上的ipad里放着,父亲时常睡着了,多金一停,父亲手就颤抖,意思是,看着呢。

多金就把自己都逗乐了,父亲的笑牵动五官动起来很困难。

但她知道,他也在寻开心。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躯壳里,不能言不能动,还要打心眼里期待着有奇迹发生,这是多困难的一件事情,想起这些来,加上又叫不到车,在医院门前冻得浑身发僵的多金,眼睛里流出两行清泪,泪眼模糊的时候,一辆车停了下来。

有个人喊她,女神。

男同学坐在车里冲她憨笑,如果不是这憨笑,她已经很难分辨了。

她尴尬地坐上副驾驶,男同学已经学会了给她系安全带,他的鼻息里有烟草味儿,侧面看起来坚定刚毅,头发向后梳起来,竟然露出好看的眉骨和鼻梁。

他变了一个人。

他问她目的地在哪里,多金说我回家,你在方便打车的地方放下我就好了。

他说,没人告诉你吗?在北京只要是上了车,不到地方绝对不能下来。

多金觉得他开朗了很多,空气本来是尴尬的,被他很好地调节了,举重若轻。

他们既不讲过去,也没有讲未来,却又讲了很多话,比如刚刚过去的假期旅行,新开的某个京城网红餐厅,新出的苹果手机如何大而不当等。

要下车的时候,多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当时为什么拉黑你?

他笑了,牙齿洁白,他说,长大对我最好的教育就是,不要追问。

多金带着笑走回自己的公寓,倒了一杯酒之后,她发现,有人添加了她的微信。

是他。

但又不是他。

她把这个迷惑讲给对方听,对方说,不是说了嘛,人是会变的。

男人讲了下自己的创业史,讲自己的游戏项目几次三番在鬼门关前打转又如何起死回生回到一线拿到融资获得收购。

在顶级的楼盘里,目前的他也觉得日子有点空洞,若不是刚才去桥下吃烤串儿,怎么也不会想到遇到她。

多金,你呢,你为什么大晚上在医院啊?

多金应付了两句,最后说去看个亲戚。

两个人聊到了十二点,他说,我要睡觉了。

多金说,好吧。又骂自己怎么显得恋恋不舍。

对方说,明天我出差了,回来再说。

多金告诉自己,成熟的男人和女人,是不需要互道晚安的,因为挂掉手机,还有很多需要忙的事情。

之后的五天里,对方鸦雀无声,到第六天的时候,多金忍不住发问说:出差出得不见人了?

两个小时后,男人发来语音说:忙碌中。

再三个小时,已接近深夜,男人说,我在你楼下,就想看你一眼,就不上去了。

多金的心扑通乱跳,脑子里大概回旋了百十个来回怎么回复,但还是稍微收拾了下,下了楼,对方目光很热切,刚从机场赶回来的样子。他看着她说,这几天一直在谈判,紧张得连饭都没吃几口。

多金说那我陪你去吃口饭吧。

立交桥下路边摊旁边停满了豪车,包括男人的这辆,他随意地握着手机,拉开一把小凳子给多金坐,等饺子上桌的时候,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可是想了好几天了。

多金颤抖了一下。

男的接着说,这饺子。

当天是个降温日,穿着家居裤的多金被凉风灌到了裤子里,浑身发抖。

男人吃完了才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再帮她系安全带说,你这么冷啊。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多金一路上摇摆的天平终于摆向了一方。她起身的时候说:“要不你上楼看看吧。”

男人说,好啊。正好没有去过。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在电梯里,没有声音,这个时候似乎讲什么都会破坏情绪。多说任何一句,都可能将事情导向另外的方向。

迎接他们的当然是干柴烈火,家门开了的时候,男人的手已经揽住了多金的腰,再将她紧紧地扣住,拥入怀中,顺手将门关上。

多金呢喃了一两句,就终于还是放下了,像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一样。

他那么怀念她,像失去她多年,熟悉她多年,又留恋她多年。

她没有办法抗拒他,像失而复得了一件丢了后才发现很喜欢的玩具。

多金这个时候非常坚定,认为自己的爱情又回来了。她想买新的床上用品,换新的炉灶,添置更多的锅碗瓢盆,她想应该可以开始重新做饭,健身,熨衬衫,似乎那个最贵的蒸汽熨斗样子很不错。

她在事后淋浴的时候这样想,在自己的脖子上喷了香水,涂了护手霜,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唇膏,唇膏是神器,让人显得很有精神,她对着镜子笑了下,看看自己如何礼貌成熟不露出丝毫的尴尬。

打开门,男人已经不见了。

一张便利贴上写着:我不习惯在别人家睡,就不等你洗完澡了,有机会再见。

便利贴在多金看完以后应声而落,晃晃悠悠地掉落在地板上,像是完成了使命。

地板上还有多金的胸罩和内裤,以及那个松垮的家居裤,许是刚才坐的凳子太脏,家居裤上有个污渍。

多金捡起来,神经质地扔到洗手盆里揉搓,声音太响了,震得耳膜发疼。

她面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客厅里的交响乐到底在讽刺着什么。

多金把家居裤、床单、被罩统统扔到了垃圾桶里,换新的总要过一遍水吧。就把新床单被罩扔进了洗衣机,洗完烘干。

早上五点,烘干机终于停止运转,多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多金知道该发什么,成年人说“想你”是冒险的事情,非常冒险。

爱你的人会主动说,不爱你的人绝不会说,你爱的人说了,对方如果回想你,是在热恋吧,对方没有回复,甚至消失了,啊,你懂的。

多金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觉得灵魂孤单,人人都如此,她没有办法谴责男人,因为,他虽然晚到了一些,但其实早在单纯时就对接过她孤独和自私的灵魂。

现在,大家打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