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够了被人选择,更加受够了还被找到一些不被选择的理由。
这一年心火过了二十五岁。
青春期肆意又绵长,尤其对待像心火这样的女孩子,她没有按部就班地读个普通大学,然后大四开始实习,经历分手。毕业之后,迅速开始工作,第一年就被追求,然后迅速怀了孕,嫁人,生了个孩子,到春节的时候在亲戚间游走,不由自主地有了妇人气。
以上是平行世界里的心火,是她最不愿意过成的人生的样子。
母亲听她这样描述的时候觉得这种选择更踏实熨帖,不像心火现在,没有着落,大学学了表演,过程中不断有公司要签约,母亲各种盘算合计,最终还是没有签。
和所有追求者一样,经纪公司也很冲动,羞怯,一旦被拒绝,像含羞草般,收起了枝叶。
然后瞬间不见了。
心火知道,每个想控制她的人,自能数落出她一身的毛病。像她妈妈,看着她,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说你额头太窄啦,眉目不够深刻,腰的位置再往上三厘米就好,就是完美比例芭比娃娃了,可惜可惜。
心火听着这个长大,有的时候觉得准确,大部分时候觉得厌烦。
事实上,任何关于她长相身段的评判都让她反感,经纪公司让她撩起前额的头发看她五官的时候她内心非常愤怒,但心火是可以克制住的,她笑得甜美,嘴角永远向上,弧度似有设定。
对方不客气地说,就是记忆点的问题,这样一个女孩子,过目就忘。
心火已经在心里掀桌了,但也觉得,自己确实像很多人,被说得都腻了。
最残酷的是,她似乎有每个红了的女星的影子,隔三岔五的,心火的微信里总能有个把人发来贺电,你很像那谁谁啊,准是蹿红的某个,但就不是心火。
心火看着手机想,大家都没有别的可聊吗?而且,说谁像谁,难道不是一件颇为冒犯的事情?
在这个行业里,被人说像谁,是最悲哀的事情。
某些现在的巨星曾经以“小谁谁”出道的,这样的机会已经随着大媒体的消逝而淹没了,剩下的,就是公司与公司的较量,或者命运与命运的较量,看你命里有没有这样的红,禁不禁得住那样的火。
心火被裹挟着,似乎也信了命。因为周边的人真有突然声名鹊起的,红到机场有人接机了,也终于跟心火断了联系。
他也资质平平的,除了够高,别无所长,演技更是稀松,但就这样在眼前红了。心火看着他的微博想,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命。
这天心火就去算了命,老师在某个茶餐厅里,你可以先约老师,再到这里吃饭,但吃饭归吃饭,老师会不会出现看缘分。
心火点了个老鸭汤,等着老师降临的缘分,越厉害的老师越少言,越难约,越不谈钱。
老鸭汤喝了一半,对面缓缓坐下一个女人,看了心火的脸,又拿出她的八字,在喝掉一杯茶之后,老师说,等着吧。心火说,等什么?
老师不语,稍后才说,家里东南方养一缸鱼,到2019年年末,不死不伤,定有希望。
心火在出租屋里打转,主要是想找到东南方。
这楼盘盖得怪,塔楼,窗户有四个,床因为买大了,放在转角里,空出一个位置,上边有个小窗户,看出去,恰是东三环的一角,心火跪在茶几上看着,也不确定,到底是东三环还是北三环。
心火只能叫了小怪来帮忙。
小怪这个时候才出场,自然不算是心火的男主角,也不是任何人的男主角。他只是个小剧社的男主角,大学毕业就来了北京,一演就是四年。
前三年,都演边角料,负责在黑漆漆的幕布下,摆出各种奇怪的肢体动作,有时候有点光,照亮他煞白的小脸,有时候没有光,就为观众贡献剪影。下来还在和其他剪影对戏,感觉颇有追求。
剪影,形式感,莫名其妙哼哼唧唧的音乐,小剧场里空气黏稠糜烂,男女主角的情感和扭曲的身形,以及复杂的台词一样痛苦,但这些,恰是文艺青年们的最爱,提供给他们大量的生态叙事,也为他们的感情做高于生活的梳理。
小怪的剪影瘦长,肩膀宽,后来演了男主角。穿白衬衫,肩膀虚空,领口开大些,是单薄的胸部,胸口垂着一个骨质的项链,黑色的线绳。
他在光柱下眉毛深蹙,台词讲得铿锵有力,和身形并不搭配。
但小怪有让姑娘们流泪的能力,白衣少年,瘦小枯干,像你不会爱,但爱你可以,让你心碎的那种,让人想起年轻的时候,不爱自己的,自己努力奔向对方,爱自己的,又让自己觉得味同嚼蜡。
那日心火在台下看他的演出,他在一架悬于半空的床上,让心火担心,摔下来可就废了。
心火一直担心他在台上摔死,他瘦骨伶仃的,落地肯定先被折断,再破碎,但这一幕没有发生。
心火厌倦了别人在剧场里流泪,看剧看电影看书她铁石心肠,演哭戏她可以瞬间落泪,但套路的剧情她早已免疫。
话剧场里大多是被辜负的深情,心火早跨过这一关了,你不爱我,我不爱你就是了,我在这里挣扎,黑暗里抱怨,夜里苦苦等待,只会显得我琐碎无能。
心火这样想着,觉得更加饿了,散场后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就到剧场楼下的面馆里吃面,然后小怪就出现了,找不到可以放面的地方,端在手里又很烫,嘴上吸溜吸溜的,心火看着他立刻腾出了一碗面的位置。
小怪就这样把面放下了,还穿着白衬衫,白衬衫没有剧场里那么白,他卸了妆,眼圈略黑一些,但鼻梁依旧挺直,笑起来,恢复了少年的模样。
她说,你好。
对方说,好。好烫。
此时,小怪用脑门儿顶着窗户玻璃向下看,用来判断到底这是东三环还是北三环,他觉得也有点困惑,北京的地名奇怪得让人昏厥,比如东三环北路或者北三环东路,真是可怕,心火!原来你住在了交界处耶!
心火自认为一路向东的,其实在这里拐弯,向了南。
拿出手机,暂时确定了东南方,在床边上,小怪拿出心火的洗脚盆,说我先用这个晒点水。
心火那一刻微微感动了,小怪的头发比原来更长些,在太阳下显出一点棕黄色。
小怪跟心火去了花卉市场,买了鱼和鱼缸,再买一个博古架,用来放鱼缸。
回到家里,一切弄好,心火坐在地板上,看着鱼,说,我真是,觉得跟它们无法交流。小怪靠着窗,自顾自地抽烟,眼神有点迷离,说,以后,就得护着它们了。
心火那一刻,觉得自己恋爱了,想想,阳光下,两个人,说说话,不孤单。
窗外的三环车流永不止息,更显得人很孤独。
小怪的手快要碰到心火的肩膀了,心火说,走吧,我们去吃火锅。
当晚,心火有点失眠,看着鱼大口大口地在水中呼吸,又定睛地看着她。
她给小怪发微信说:“它们什么时候睡觉啊?”
小怪说,随时都在睡觉啊。
又发来一条说,我喜欢你。
心火把手机放在胸口处,耳边是雷声一样巨大的心跳声。她觉得自己谈恋爱无可无不可的,就像红不红无可无不可的,有人喜欢无可无不可的,她受够了被人选择,更加受够了还被找到一些不被选择的理由。
所以今天,在花鸟鱼市场,小怪在挑选鱼,她说,就随便选吧,我觉得每一个都差不多,鱼有什么好看难看的。
鱼带来了好运气,心火是这么认为的,不光带来了小怪的表白,还包括,她接到了某个节目的邀请,要去南方的某个城市,做封闭式的拍摄。
这个是在小怪表白之后的,久未露面的经纪人突然出现了,然后发给她一个机票信息,告诉她明天在t2航站楼见面。
小怪接到了心火的语音,心火说,果然很灵验,明天我就去录节目了。
然后发来了几个表情,足以覆盖掉刚才小怪的深情表白。
小怪说,那鱼我来照顾吧。
心火说好,那你睡觉吧。
心火登机前,看到了拿着咖啡跑来的小怪。他的头发翘起了一撮,让心火笑个不停,他不好意思地用手来调整,心火用手帮他按住了,像抚慰一个有伤口的人。
然后经纪人来催,让她戴上黑色的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