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女人得靠自己,靠自己久了,就会有更好更厉害的人爱你。
多金看到新闻里女明星对老公提刀相见时,正在酒店大堂里用勺子劈开玫瑰千层的一角。
蛋糕虽好,但断断不可多吃,挺胸收腹,多金跟闺密说,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说得这么痛快,真有个人提刀和你们相见,你们还会不会这么爽?
多金笑的是另外的新闻点,就是,好生生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被骗了呢?
怪只怪好男人太少花招了,再去掉一半没钱的,骗子反而见多识广,容易对得起期待。
多金从来不交穷的男朋友,她跟好朋友坦诚过这个事儿,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自然养成,你如果觉得我拜金,就算了,我也不好申辩。
多金小时候,父亲就做生意,后来和多金母亲离了婚,日子过得浮浮沉沉的,但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父亲的教育方法,现在看起来也不知是错是对,但让多金独立,学好英文,早点考了驾照。
父亲的原话是,万一有个车,你得会开啊。
那时候多金还在做编辑,翻着杂志想起未来的日子,心里空洞又荒谬,什么时候才能有车啊,驾照也拿了这么多年了。
杂志上的东西,大部分买不起。
到现在买得起了,觉得穿戴起来,不过如此。
多金撑着一把阳伞,走在大太阳下边,阳伞比别人大一圈。
多金父亲说,你可不能跟别的女孩一样,防晒只防脸,要防全身的。
多金的腿也很白,在太阳下走过来,像两管日光灯,加上她天鹅般的脖颈子,有人搭讪的话,老被问,你是跳芭蕾的吗?
只好笑笑,回一句:跳过。
其实没有。
这也是父亲强迫的,包括学钢琴。小时候贪玩,父亲一出门就跑到客厅看电视,看时间差不多了,赶紧跑到自己的卧室把琴凳子焐热。
父亲回来就坐在她房间的小沙发上,闭眼等着她的汇报演出。
她当然是没好好练,昨天错过的地方今天又错了,因为又错了就更加害怕,手一松,再加上几个错,考试在即,她不着急,父亲着急。
父亲打开了窗子,多金家住六楼。
父亲把十二岁的多金抱起,放在打开了窗子的窗台上。
然后攥着她的双肩,把她身子探出去,说,说话办事,要说到做到,不要骗人,更不要骗自己。
她头冲下,感受到楼下蒸腾上来的热气,刘海儿倒挂被风吹拂,地面遥远,不可亲近,从十二岁的视角看下去,六楼真高。
她被吓得不敢作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多年后,每逢走到山穷水尽之时,她都能想起这个黄昏,自己于六楼向下的那次凝视,深渊般的六楼,就更少犯错。
日后再问父亲,父亲憨笑,说,哪有这事儿,你怎么老给我编故事啊。
多金的朋友笑她,说你父亲按照女特务培养的你。
多金没有笑,说,我老觉得,他培养我是要干大事的。
大事包括,长大成人,风光大嫁。
以至于多金做任何决定,感觉身侧都站着虎视眈眈的父亲。
多金说的每次不可以,都是父亲意志的不可以。
多金说的每次可以,都有点微微害怕。
所以我为什么要找有钱人?不单是有机会实现个人品位,优渥生活,而是那股狠厉,穷人身上没有,没有被置身六楼之外的凶险,就不知道脚在地面的踏实。
多金跟好朋友说。
其实也知道,这根本不用解释,还有就是,不聪明怎么赚钱,不聪明怎么能守得住钱?
旁人觉得你为金银,那就觉得呗。父亲说,别人怎么觉得,你管不了,庸人才自扰,勤快不一定能致富,勤快且聪明才行。本质上女人得靠自己,靠自己靠得久了,就会有更好更厉害的人爱你。
父亲说得没错,大部分生活中的道理都没错。但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说回只和有钱人谈恋爱这事儿,多金对朋友的劝诫毫不在意,也认为没有必要,只好耸肩摊手。
多金最好的闺密下嫁给一个同行,生了孩子,终究逃不脱公婆来伺候的命运,一家五口挤在一个两居室里,难免擦枪走火,婆媳不和。
闺密诉苦,多金说,还不是因为穷。
闺密本想找安慰的,被多金一棒子打得晕死过去,说你变了。
多金说,我一直这样,但我也很乐意你跟我说我变了,我奋斗不息努力不止,就为了你们说句我变了。
闺密拂袖而去,当晚就发了朋友圈,大意是儿子被爷爷奶奶养得好棒,身高超标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多金想着她下午还在哭,也就原谅了她。想着要给闺密示好发个红包,说声真不是故意的什么的。
发现,她被闺密拉黑了。
在彼此经常互相翻脸再和好的时代,多金以为这次对方会加回来,结果,没有。
多金那个时候正好失恋,喜欢的那个人住在郊外,家里养着猪马牛羊什么的,有很大的场子,可供多金喝了酒在园子里跳舞。红酒让她两腮绯红,她说你看人生真是奇妙啊,我之前就想着我会在这样的院子里喝着酒跳舞。
当晚,多金发现了这个人的结婚证,感觉就是命运的安排。
跳舞跳一半,就不让你跳了。多金说,我是奋斗命,终生不可坐享其成。
多金第二天搬出去的时候身无分文,叫车到了一个大学男同学的家里,男同学觉得女神从天而降,非常开心。
女神说,你昨天是不是许了什么不该许的愿?!你说。
男同学说,没有啊。我早忘了你了。
女神说那行,我要好好洗个澡。你不用管我,上班去吧。
男同学拗不过,只好自行离开。
多金洗了三个小时的澡,看着手指都皱巴巴的,在淋浴房里痛哭了一场,等头发干的时候没事儿可做,就给男同学收拾下房子,最后的感想是:房子太小了,根本不禁收拾。
以及,多金知道自己跟男同学,不可能有任何发展,大概十个字就可以概括吧:吃穿住用行,样样都不同。
当晚,多金面不改色地说完了上边的概括,说清楚点对我们俩比较好。
多金男同学点头称是。说你反正无家可归,就先住我这里吧,我睡沙发就好了。
男同学喝了一杯啤酒满脸通红,再喝就要伏案了。
多金受不了别人伏案是因为醉酒不是因为工作,就不动声色地等他刷卡埋单,发现,人还是不能穷的,真的会看账单,一点都不优雅。
多金在男同学家小住了一个月,中间让男同学带她去文了身,她疼的时候就咬着男同学的手臂,两个人叫得一个比一个惨,文身师傅说,你俩一起叫,立体声似的。
父亲对这样的文身非常愤怒,说,你这像什么样子?多金说我长大了要给我自己教训,记住不能随便喜欢别人。
父亲说,你文在身上,不如文在脑子里啊。
父亲的教育戛然而止于八月,那天他中了风再也不能说话。
对于一个能说能干、善于表达的人来说,头脑清楚讲不出话是最痛苦的事情。他唯一能动的手指敲敲打打的,其实在旁人看来都是微弱的颤动,多金多看了一层意思,那手指颤颤巍巍伸向她,与其是说对她有爱,不如说,他更期望掌控什么,生活,权力,岁月,女儿。现在一倒下,只有无尽的道理和他做伴。
多金没有哭,走出医院的时候更加冷静了。
她打电话给已经三个月不联系的男同学,男同学合并了单车和地铁几个交通方式终于赶来了,她说,你跟我再去趟文身店吧,我把文身洗了去。
男同学又一次被咬着手臂惨叫,但他内心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有机会为女神惨叫了,因为女神看起来虽然悲伤,但又坚定从容。
洗完文身,两人去门口牛肉面店吃了碗牛肉面,多金和男同学都没有讲话。多金说我不吃香菜,但今天我要试一试,她叫了一碗香菜直接扣到面里了,搅和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吃。男同学叹为观止了,多金很从容,每一口都是痛苦,也要咽下去每一口。
最后出来的时候各自叫了车,两辆车一起向同一个方向进发,并排,画面非常戏剧性。
车窗上有路灯的倒影,一排排缓慢地向后延伸,多金对着另一辆车上的男同学说了一声谢谢。
男同学冲她默默点头,车子终于还是拐弯开走了。
女神多金收到了男同学的微信,他说:男人不是只用来使用的,也是用来爱的。
多金这个时候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男同学奋勇搭救她,也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走投无路总是找到这个人,原来他内心有诗,只是看不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