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衣

亲爱的你 丁丁张 第1页,共2页

成长就是不纠缠,对方让你走,你赶紧走。

这天外边闷热,演出场地在地下,所以难辨日夜,也难辨季节。

人还算安静,可以边吃饭边看演出,入场时间是六点,但交通太差了,到六点半才开始上人,鼓噪着拥抱什么的,再坐下,吃牛排,还有河粉,喝气泡水。

她穿了薄的衫,金丝勾了边,袖口宽大,头还是要盘的,但还不能是老样式,老样式衬不住这身长裙子,脚上又是高跟鞋,手里拿着团扇,一会儿要唱《天女散花》。

她脸盘儿如满月,笑一下,眼一抬都是戏。

青衣上台不用人扶,前边的女歌手则需要三个人。

青衣扯着裙子,缓步上台,站中间,戴着耳麦,这样好,不占手,动作倒也不多。青衣的手好看,白又长,每个骨节都比别人长那么一点点。

视觉上,这双玉手,这个脸盘儿,就吸了舞台上所有的光,旁边的鼓啊,大提琴啊,吉他啊,都成了做伴的,隐了去。

青衣站在台上,咿咿呀呀地来了段清唱。

观众不一样,尾音像凤凰在观众席里飞,长羽毛掠过他们的头顶,柔软又干净。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换来一声他们的好,叫好显得粗鲁。

在这样的场地里,伴奏的是新乐器,台下又是西餐席,熟的不敢出声,不熟的就更不敢出声,导致全场有股子奇怪的尴尬,特像她相亲的时候,男的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拼命给她倒水。

她说,我有个毛病,手边的杯子里不能有水,有就得把它喝了,你再给我倒水,明天我肯定特别肿。

对方嘿嘿笑,看起来忠厚,让她觉得踏实。

来之前看照片的时候,她拿着手机给闺密看,闺密小托,嘴毒得很,说,这不就是“丑”字的具体体现吗?

丑吗?她倒真是看不出来。

就像自己小时候被人夸好看,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放下,又看了半天,得出结论,我长得很平均,一分为二,一模一样,左右脸互为镜像。

相亲的这位,目测已经很不平均,五官各自为战,脸就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倒水的时候上唇微微翘起,仔细一看,不倒水的时候,也翘起。

但美丑不重要,都差不多,王菲有句名言大意是,美丑都会有别的心思,那还是找美的。

但她知道自己缺什么,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识破。自己小时候上戏校,到学校晚了,军车正拉着学生一车车去军训,她妈把她被子扔上车,再双手把她举上去,跟老师说了再见。

妈妈不演那些没用的戏份儿,就站在那儿,看她跟同学们走了。

她也不哭,但她知道,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机会被人宠爱了,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此刻,她站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打着,丝毫不肿,演出是要紧事。

不演出,她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团里的演出,跟这个不一样,这个更紧张,虽然明明知道底下的人不懂。

她是团里最小的孩子,怎么就沦落到相亲了呢?

“团里”,每次说起这个词,都显得非常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但她都得解释,还是有剧团的,且实体存在。

她恍了一下神,收了这段唱。

弹吉他的说我断了一根弦。

底下人起哄说你太用力了吧。

吉他说,青衣,你救场唱一段吧。

她站在台上保持着笑,这种笑保持起来很累,但习惯了就跟正常表情一样,她拿扇子侧身,回头,跟大提琴低声商量:“要不我唱段昆曲《游园》吧。”

她忘了自己带耳麦了,声音传了出去,底下齐声叫好。

众人第一次听见青衣说人话,都嗨了。

就像,相亲的人问她:“青衣是不是在闹市吵架,一声就能把对方叫阵亡了?”

她就在台上笑。

吉他也笑,说,你看,这位真是个直肠子的青衣。

她这样的女孩子,做着古老的行当,跟现实生活相差很远,职业栏里写京剧院,总让人觉得是故意的,打个车,说了地址,司机都会问,现在还有剧团呢。

不仅有,还开会,还学习呢,还有业务考试呢。

那上班吗?

上,法定假期休息。

回答了很多遍的问题,还得再回答。相亲的时候也得回答。

自己此刻,二十八岁。

眼前的没有中心思想男,据说家世不错,上海户口,有车有房。起先不想找个唱青衣的,觉得,实在对这个职业没有底儿啊,影视作品里都少见,就算有角色,还都不大正常。对比演员,青衣实在是陌生得很,陌生到觉得对方有一股森然古意,必须得正襟危坐才对得起。

那男的想想也无话,就知道不停倒水。

她坐在那儿,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觉得,怎么没有中心思想男还挑上自己了?内心有点生气,可是院长推荐,关系盘根错节的,她怎么也得把这个亲相完,第二天到了团里,也得给人一个回复,就说,见过了,不大合适。

面上的戏得做得足足的。

好在后边聊得不差,像极了那天舞台焐热了,大家觉得来都来了,听听也挺好的那种感觉。

男的说,我其实是有女朋友的。

青衣差点站起来走了,但觉得听听也无妨,都二十八岁了,不能一惊一乍活得跟个花旦似的。

人生给人的最大意义,就是看到标题,得大概看一下具体内容。

看到具体内容,也得想想,是不是真实可信,不好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大部分标题我们都懒得打开。

男的说,我其实是有女朋友的,只是我这个女朋友,家里人都反对,她确实,各方面都不好,工作是超市收银员。

青衣没怎么去过超市,生活用品网购,水果闪送,就想起每年春节,看到收银员的扑克脸,多少人排队都面不改色,大军压境你奈我何,站在那儿一天,头都不抬,跟旁边人聊天表情都不变,大概也不会记住任何人的脸。

男的说,我偏偏记住了她,每次都去她那个收银口,她偏偏也记住了我。

青衣抬眼再看他,觉得他竟然涌出几分羞涩,那种少年才该有的羞涩,似乎脸上有了中心思想。

男的说,她是比我大,可怎么了?

青衣说,是啊,用年龄分人真的非常粗暴。

她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而且,怎么能这样看人,离婚了又怎样?男的似得到赞同,更加有理了一般。

对方的女朋友被这样勾勒出来,即便自己是男人的妈,看条件也有点不愿意,即便这男的长得丑,脸上还没有中心思想。

青衣说,谁还没有感情经历啊?不过父母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站了两个队,这平衡确实不好做,像水袖子已经舞动起来,锣鼓家伙催得正紧,不得不继续保持动作。

男的喝了一口,给她也倒了水。

手放在鼻子下边嘴唇上边,竟然有点动情般,继续说:“她孩子也不大……”

青衣觉得袖子啪地打在了自己脸上,这是个演出事故。

中心思想非常集中了,相亲的这个男的爱着一个收银员,离婚了,孩子不大,五岁,男孩。

其实没有鄙视的意思,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青衣说明天我还有演出,喝完了杯中的水,连忙说,你别倒了。

但因为咽得慢,水又被对面的男人倒上了,他说:“那不耽误你,我送你吧。”

男的站起身,肩宽,腿长,和脸形成对比,只看身体的话,大概可以演霸王,可再看脸,又想起小托的话,这不能画啊,得戴面具。

刻薄!可小托爱情幸福,男人在她的刻薄面前像猫一样,不像她,一旦她爱上了,谁都可以对她耀武扬威。

路上,男的急刹了一下车,前边一个女的骑电动车,横穿马路,驮着个孩子。

男人的右手,就这样在她的胸和脖颈之间挡了一下,他说:“对不起。”

又看着车前边的女的,低声说:“太不小心了。”

她撞在了他的右手小臂上,竟然觉得,心里一暖。

她爸爸和前男友都是路怒族,一上车就开始骂,骂到下车熄火。

青衣想起,前男友又一次怒不可遏,她听得烦了,说,你开了窗户骂啊。

前男友说:“那何必呢。”

前男友抱怨她下楼晚了,不然可以避开这个堵点。

雨下得淅淅沥沥的,不大,空气湿润,右边的挡风玻璃上有水珠,水珠上映出无数的上海,灯火迷离。这个城市春天很长,草木长得慢且优雅,没有声息。

青衣到了地儿,要下车,雨还在下,但其实,不打伞也不碍事。

男的跑下来开门。

然后把外套脱给她,说,你挡下头吧。

她说不用。

对方说:“你的脸,可是观众的。”

然后站在雨里,说:“对不起,说了一晚上我的事儿,也没有听你讲讲。”

青衣笑了,说,我没什么可讲的。

男人的脸集中起来,竟然有了新的中心思想:我觉得你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