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待和他吃了饭,此行前她试着换了三身衣服,在酒店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孤立无援,唯一可以回答她的只有穿衣镜,这件太坚硬了,这件又显得曲线过于明确,这个又不够重视,最后她只好在三套里玩点兵点将听天由命。
于是,出现在餐厅的她,有一条长的流苏项链,绕过她的脖子,像条阳光下闪光的瀑布,而山下有山,像流入峡谷之内。
她坐下,谈工作的事情,争取自己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
坐下时,他说你好。
她踌躇了下,缓缓地问:“你好吗?”
就像每天都会在心里问一下一样,那些包裹在日常工作交流中的,潜藏的字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她那天非常想喝一些酒,酒是个好东西,可竟然这一夜只负责控制她。
他行动如常,可她觉得餐厅里每个人都醉了。包括来结账的服务生,意意思思路过他们再假装无意撩头发的其他女人,她站起身,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骂:你们这些做作的人。
洗手间的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她对着镜子吐舌一笑,赶紧逃了出来。
他说我送你回酒店吧。
美待说好啊。
他还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她的腰。
美待想,不知道这两根手指,有没有感受到,六个月里,微小的赘肉已经被她靠跑步杀掉?
两个人在车上都没有说话,美待看着街灯,轻轻哼着一首歌,手机在手里被攥得微微发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美待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那种酒掺在空调风里的甜香气,还混杂了一些薄荷味烟草的味道。
有那么一刻,美待是想把头靠在这气息里的,确切地说不是他的肩膀上,也不是他的怀中,只是在这个气息里,酒是个好东西,它让人爱的东西更明确,讨厌的东西也更明确。
她混乱地说,你相信吗?人都是靠气息获得机会的,只是人没发觉罢了。
他说,我相信啊。
但,酒店的路程太近了,这个话题没有得到展开。
他先下车,到她那侧,帮她开了车门。她这个时候略显缓慢,但还是下来了,她内心有两个选择,她最想说的是,要不要送我上去,能说的却是,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即便是喝了酒,夜风微微消灭了暑气,空气不再黏腻了,站在那里,她和他那么近。她终于说,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他说,我也是。
美待张开了怀抱,这个举动也吓了她自己一跳,车的司机还在等着,所以这个拥抱只能浅尝辄止,但他还是将她揽入怀中了,那个气息的浓度瞬间变得更高,像可以将她举起的巨浪,她的身体即将失去控制,要全面进行攻击了。
还是那两根手指,在她的腰际轻轻地敲,他说,好了,早点休息。
“好了”是句可轻可重的话,在此时,却非常重大。
她离开他,像被推到了另一座山峰之上。
电梯里,她悲伤,也喜悦,想着被气息覆盖的喜悦和离开喜悦时自己的幻灭感,就更加悲伤起来。
她回到酒店房间,洗了澡,卸了妆,吹干了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说话,你怎么那么啊,我都这样对你了,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成年人是不会轻易死的,没有感觉没有爱也不会轻易死。
又三个月,另外一座城市里。
再次见他的时候,美待没有做任何准备。
美待无懈可击,甚至连他的气息都视而不见,大口喝酒。美待用三个月来平息自己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迷恋,这些被放大的点滴,都不是成年人该有的,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需要情绪稳定,一个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则需要—没有期待。
秋天正在结束中。
第多少杯了?美待已经忘了,但补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还需要,很好的酒量。
他的口中,话逐渐变得多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像在弹奏钢琴。美待不期望什么,她害怕再次出现“好了”,那天她在镜前骂了很多脏话,她对着自己说,以后,请你不要再让任何男人对你说“好了”。
男人没有说,男人比前两次都勇敢,这过了多少个月?时间已经到了冬天。
他在某一杯酒吞下去之后,突然吻住了她。那一刻,是酒吧里所有的人都醉了,一塌糊涂。
他们纠缠着到酒店,纠缠着上电梯,纠缠着进了房间。
美待那天的衣服有个特殊的扣子,他解不开,美待也解不开,上衣死死地局限了他游弋的双手,让他的唇无处安放,直到美待奋力地把衣服扯开,扣子啪的一声飞出去,再咣当一声掉在了洗手间的口杯里,发出悠长的像钟声的一声。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停住了,再同时大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好奇妙啊,东西和东西撞击,人和人撞击,发出不同的声响,形成不同的韵律。
美待和他的撞击,像这个深夜里最好的乐器,最美的礼物,像彼此的山峰,彼此速降时带来的眩晕感,美待想让这一刻无限延长,这一夜无限延长,想让这些声音无限延长。
可天还是亮了。
再补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需要面对每个天黑和天亮。很多时候,都不容易面对。
美待突然变得恋恋不舍,她想告诉对方自己等待了九个月的时间,可他迫不及待地说了,九个月里,他常常想着,会有这一刻的发生,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在哪个时间。
美待似乎听到了灵魂的撞击声。
天亮之后,美待和他打字,那也是一种美好的声音。美待的手指敲击手机屏,有指甲的声音,他敲击,则基本上没有声响,但他们却又彼此听到,那些声响背后更大的声响,足以让他们二人的世界重新整理的声响。
再补充一下,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是不会随便重新整理自己的世界的,他们连衣橱都很难重新整理。
时间跨越到第九十九天,他突然冷静了。
没有回应,超过八个小时,十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三十六个小时,那种冷从屏幕那端到美待这端,美待开始跟朋友问问题:“他怎么了?手机丢了?人出车祸了?还是突然发现不爱我了?”
朋友说,这些都不会发生,大概就是只有一种,觉得到了适可而止的时候了。
美待说,这就适可而止了?我们还没有过过圣诞节,没有过过新年。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跟我说明白?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个明确结局的,这样的结局也是一种啊。
美待抱着杯子里的酒,眼睛里有一丝丝的迷离,她说,我是不会让人再跟我说“好了”的。
可我希望他跟我说清楚。
朋友笑,说你把故事写俗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句号,成功且成熟的成年人,生活里应该尽量减少叹号,减少问号,多些省略号。
朋友无限哀伤,没有喝酒,可也像喝醉了,她说:“其实在这个年纪,得到点类似爱情的东西,已经很难得了。”
还要什么自行车呢?你忘了现在的时代,都是共享自行车了?
自己整一辆,放哪儿啊?
你真悲观,美待恶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