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个明确结局。
我们互为彼此,了解对方,所以何必说谎呢?
美待喝下第五杯,脸颊涨红,已经开始微微眩晕。此刻,若有超能力,大概需要那种,把对方瞬间移动过来,揪住脖领子问:为什么?
只是和俗滥剧情不同,美待不会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体压垮他。
他是瘦弱精干吗?还是有些小的肚腩?他到底是有烟草味道的还是气味清新的?不是酒的原因,你太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对他的形态无法确定。第六杯酒的时候,美待已经无法辨别,甚至连他的样子,也需要不断地翻相册才可以确认,或者,打开他的朋友圈,向上翻,寻找那张背影,耳朵的弧度,短发,肩膀,腰和臀。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间断了联系?为什么?
这是美待喝酒的第四夜,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迷恋聚会,热爱歌唱,真心喜欢大闸蟹和火锅,她竟如此喜欢热闹,因为一旦静下来,她立刻就要爆炸了,要订机票,飞到他的城市,敲开他的门。
只是和俗滥的剧情不同,美待不会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体压垮他。
她笑得肆无忌惮,她说,哪有因爱生恨啊,分明是因爱生爱啊!
下一刻又说,我要毁掉他,现在就去。
成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
满桌子的人,都去假模假式地阻拦,但谁没焚心似火地等待过别人?所以看着美待火气冲天,内心都潜藏着艳羡,钦佩,这年代里,这年龄里,还能遇到真爱?
大家都是理解的,只是现在大家都痊愈了,美待看起来,真是个病人啊,但爱就会让人犯病啊,美待的真实和虚空都被爱炸出来了,再也无法收回去,大家都理解,所以只给了她善解人意的笑。
人类真愚蠢啊,明明经历着一样的一见钟情予取予求分道扬镳痛心疾首,还自认为自己的故事最为独特。
故事都一样啊,如出一辙,不理你就是不想理你啊。冷静的人说。
美待当然不服,我的当然独特了,我们那么克制那么谨慎那么炽热那么……优秀。
可,为什么你问出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爱我呢?
好朋友说,随便一首伤心情歌都可以回答你,你来点,随便点,至理名言我们听过几万次了,ktv里的大俗情歌里都这么唱,守着可怜的主题,变着不同的花样。
美待灌下第七杯,觉得内心轻松了很多,逐渐贴近真我,像在深水池里,再把头奋力浮出来。
大口的氧气,竟然不是在家里获得的,不是在办公桌前获得的,不是在成年人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前获得的。
只在这第七杯之后,满桌理解自己的人,自己随口说着爱和杀之类的傻话,氧气就来了,大块的,充沛的,塞满肺泡和大脑的氧气。啊!如果此刻有他就更好了。
只是和俗滥的剧情不同,美待不会扇他的耳光,而是要用嘴含住他,用手揉捏他,用身体压垮他。
在这很久之前,美待滴酒不沾,各种局上,永远对着无酒精菜单发呆,犹豫不决,而不管她经历多长时间选择,最后上来的总不是她向往的那杯,从样子色泽到口感。
跟她选男朋友一样,眼光独到,命运多舛。
把剧情往前回溯,美待已经习惯做个正常人了—永远唇红齿白,永远情绪稳定。大笑时也注意着,避免增深眼角和法令纹的压力。签字时有股奋勇的男子气,除了格外在意嘴唇和手,她时刻提醒自己莫被中年压榨,实际的年龄飞速向上增长,她也有勇气说出来,辅以大笑,光芒夺目。
直到他的出现,现在回忆起来,那次相见没有背景,没有天气,没有温度、湿度,她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坐在对面,笑容里带着傲慢,像随时可以否定她说的一切,但没有。他对她轻轻地点头,再概括性地总结了她谈话中的漏洞。
她从来没有漏洞,那天张口结舌的。
“如果这样,会更好。”
他声音端正,像人一样,鼻翼像被完美修正过的,脸上没有任何瑕疵,弧线优美,五官描述起来并不容易,但与身体和气息组合在一起,就很完美。
美待进洗手间的门之前步子轻盈且礼貌,门一关上就虚脱了。她双手撑住洗面台,在镜前看着自己,今日不够完美,鼻子上的毛孔怎么变大了,嘴唇并无颜色,显得憔悴,衣服灰暗,有褶皱,还有!刚才我是不是说出了自己的年龄?
美待在镜前深呼吸了几分钟,再回来时已经准备好再战。
男人的无名指上有颗宝石,除了杂志上,你很难见到人戴它;除了他,你很难见到人把它戴好看。
但他就是这样,轻松地结了账,礼貌地说了再见,哦,也说了,我可以加上你的微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美待铠甲满身还未得到赢回一局的机会,又立刻掏出手机,慌乱中险些带翻桌面上的咖啡杯,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温了的咖啡喝起来像猫尿啊。她说。又觉得,初次见面,这话真是不妥。
对方说,是啊,所以我只喝冰的,或者喝最热的。体温级的咖啡,简直是一种刑罚。
他在服务生递来的单子上签字,眼睛瞟了她一下,再回到手机上。
加上了,他说。
美待的心跳加速中,他站起来,紧实的臀部驱动双腿,用手撑住门,以便美待顺利地通过。
美待不想走在他的前面。
此刻,她觉得自己错漏百出,像极了课间操时要穿着肥大的校服穿越操场,她必须把胸含起来,以免女孩们无声的惊叹和男孩们刻意的惊叹。
而这一刻,她的肩上,披着一件小的外套。她试图用鬈发压住它,可她侧身过门的时候,嗅到了他身上的马鞭草的味道,一阵慌乱,小外套顺着肩膀向下滑。
完蛋了。
她的身体有些倾斜,想制止外套滑落的速度。
他的指尖轻轻点住了她的腰,大概是两根手指,但温度已经传达了过来。小外套没有滑落,美待也没有摔倒在地,两根手指将她扶起来,到大堂之外。
美待上车后,一直在找合适的照片,更换微信里的头像,这个笑容太明亮了,显得侵略感十足,不容置疑,太过坚定,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对方发过来一二三四几点建议,对她刚才说的做了完美的总结,建议如此修改。然后附赠一个握手。
她蜷在后座上,觉得自己怎么那么身形巨大,却又非常轻,以至于波浪涌来的时候,自己毫无定力可言。
人长大成熟不是为了处变不惊吗?那今天的慌乱来自哪里?
她屏住呼吸,回复说好的。
又觉得回复得太快了,显得不够真诚,一二三四怎么能那么快看完,看完难道不应该思索吗?
到了这日的深夜,她往返于对方的微信对话框和朋友圈之间数次,身心俱疲,她想说,我们什么时候喝一杯吧。
但最后作罢,她说,我觉得第四点,我坚持我的意见。
他迅速回复说,哈哈,好的。
像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打字,再将手机垂直于桌面放置,没有一丝犹豫,笑容里有烘干机刚刚完成工作的湿漉漉却又干爽的味道。
美待觉得自己疯了,那种疯任何人都可以理解,也不可以理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相遇,为什么我们相遇这么晚?我们之前都在浪费时间干什么?
这种恋爱初期神经病般的灵魂追问。
他们不停说话,但从来止于谈论,到后来美待想起这些,觉得止于谈论最好。
但情感是越延迟越迫切的登机之心,越滚越大的雪球,滚下山坡前,没有人能阻止得住它。
这样过去了大概六个月,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六个月里,美待修饰自己,扔掉很多衣物,再重新添置很多,衣柜里永远层层叠叠的,但没有见到他的日子,穿什么和怎么搭配都不为过。
下次见面时,季节已经过渡到夏末,空气中黏稠着雨水,像块湿答答的抹布。
如果不是空调的帮助,大概每次会面人都会尴尬,脖颈上是汗水,发际线、眉毛、眼睛里也蕴藏着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