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之所以被看透,就是因为沉不住气。
很多人背负身份标签却并不自知。
比如,前妻被唤作前妻,字眼不褒不贬的,却永远带着弃妇的味道。前夫则好一点,但被提及,好像也不大客气。
前妻特立独行,身高一米七,独居在上海徐汇的老公房里,走在路上一丝不苟。说起二〇〇八年的恋爱新婚,却像抖开库房里曾精美崭新的袍子,尘土飞扬。
她曾如这袍子般在阳光下散发出精致美好,但这袍子,其实是不存在的。
大学上的是上海交大,自己是高考状元。父母的骄傲,说起来,小囡从未让我们操心啊。两人眉梢眼角都是笑。
她心里不服气,怎么从小炫耀到大,这个梗总是用不完。
更小的时候,夸眉眼好看。母亲就吃吃地笑着说,那当然了,随我啊。再大点,就把她往难看里穿,告诫说,女孩子不要靠脸蛋,学习要努力抓紧了才是。
她眼睛五年级近视了,头发只能被母亲剪,跟男孩似的,脸被一近视镜盖住,学习成绩立刻上去了,再也没有人注意她的美。
初一开始长个子,到初三已经快到一米七了。站在一堆女孩子里,鹤立鸡群。但头发,还是母亲剪。
衣服嘛,必须穿校服。
别人一套,她三套,周末也得穿校服。
母亲说,美?那是大学毕业之后才该干的事。
她偷偷攒钱,买了条裙子。
暑假里,父母上班一关上家的房门,她就跳起来,换上裙子,全身都在发育,乳房又痒又涨,大腿在裙内,感受到钢琴凳的冰冷,再嗖地,凉意传遍全身。
母亲精明,在楼下听钢琴声断了,就折返回来,被抓了个现行。
年轻之所以被看透,就是因为沉不住气。
裙子被母亲拿起,剪刀也被拿起,然后裙子就被剪了。说,你自己,不知道什么重要,那我就告诉你。
她边哭边弹琴,说别剪我的裙子,我省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剪刀剪过布料的声音你听过吗?其实非常残忍,你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她说。
到高中三年,琴也不让弹了,说浪费时间,不当饭吃,会就行了,还是学习重要。
家里电话,但凡找她的,她拿起话筒,母亲就伸过耳朵来,贴着听,说对答案就对答案,对完答案赶紧挂电话,女孩子们说什么悄悄话?男孩对什么答案?让男孩找男孩对去。
她没有人说悄悄话,后来也没人跟她对答案了,头发还是那么短,背后看起来,弓着腰,把胸缩回去,尽可能地跟人打成一片,脖子就必须往前倾。
同学过生日,搞派对,唯独她不能去,坐在家里哭,妈妈说,我也不出去,你就别扭着,不吃饭就是因为不饿。
后来同学也就不叫她了。同学说,怕她妈跟着。
她终于成了高考理科状元,上了当年的报纸,写她母亲收到她的录取通知书—笑靥如花。
她说住校,母亲说,住什么校?
她说我可以走读,那给我买个电脑。
上网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呼吸顺畅,透了气,但也得时时防着,母亲脚下没有响动,就突然站在后边,于是就在电脑旁放个镜子,看到人影,立刻切换成新闻网站。
第一次聊天,认识了北京的他。
北京的他,是反面的她。
我是一摊烂泥,他自己说的。
反面的他家里还有个姐姐,像她一样优秀,比他大一岁,生来就是他的天敌,似乎为了用来对照他,姐姐学习好,长得好,看样子像要长生不老,作用就是成为他的标杆,锦旗,永远无法追上的好孩子。
他就爱打羽毛球,后来按照体育特长生,跟头轱辘地上了人大附中。父母提起他,又爱又恨,主要是恨,你不争气啊,怎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一年后生了你这个智障。
他叛逆,打架,别人笑他成绩不好,他就打过去,拳头比嘴快。
好学生太不禁打了,就联名把他告了,再也没人跟他同桌。
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看漫画书,《幽游白书》《灌篮高手》之类的,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死,热血暴涨。
结果没死,还活到了高考。
他参加高考,堪称全学区最轻松的一个人,别人为不知道会什么焦虑,他为知道自己不会什么感到极其安全,结果考了个什么成绩呢?
他在北京的网络这端,笑着给她讲,一点都不害臊,说,校长打电话给他妈,非常愤怒,你这个儿子,考了我们建校以来的最低分。建校以来!
她在上海,他在北京。
两人偶尔打个电话,她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京腔圆润,好听,想象着他胳膊孔武有力,肌肉在阳光下反射出光,那光让她心里痒痒的。
母亲要给她理发,她坚决不,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在家里理发了。
头发楂儿,太难打扫了。她说。
母亲一怒之下摔了梳子,梳子断了,以往她会惴惴不安,现在她说,断得好。
归根结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他。
她比他大三岁,此时她已经大三了。
他,无业游民,高中毕业,跟他妈要了五万块钱,在学校门口开了个文印社,帮学生们复印卷子,看着卷子就想吐的他,印卷子成了职业,真是荒命运之大谬。
复印机烫手,卷子也烫手,可慢慢就习惯了。
他们昼夜聊天,直到有一天,他说了些想见对方的话。
他说这话之前,她说,我们这样下去,是没法收场的,我们再也不要联系了。
大家都在忙着毕业,她却天天看着手机。短信来往,回家就奔到电脑那里,那时候还是qq呢,上线的时候发出咳嗽声。
她头像一亮,他的世界也就亮了。
他说,那我去上海找你。
晚上,他算了下账,果然,这一年,真是没有赚钱,当夜就把店盘出去了。
回家,把五万六千块给他妈,说,我不干了,我要去上海。
他妈点着钱,听着他说话,然后给他姐姐打了电话,再点一遍钱,让他就那么坐着。再点一遍,姐姐回来了。
姐姐清华大学没有白上,听了弟弟的申请,转身就去了厨房,拿着菜刀出来,用菜刀指着他,说,你这样的货,高中毕业,去上海干啥?
他说,我要跟一个人结婚,她大学毕业,我就跟她结婚。
姐姐一刀劈在了茶几上,她的气愤大于他妈。虽然她和他妈都明白,就在这个晚上,这个浑蛋弟弟和儿子,终于翅膀硬了,长大了。
认真端详他,发现他早已不是孩子了,胸脯变得厚实,肩膀也宽,鼻子坚挺,上唇上早已经不是茸毛,而是胡须了。
他就那么看着姐姐,也看着刀,脖子梗着,说,定了。就这么定了。
晚上开始收拾行李,她妈看硬的不行,就开始大肆地哭,哭了半宿,终于累了,说,你先别说结婚的事儿了,你可以去上海,但结婚,我们不同意。
他说,不同意就别同意。
你们十九年都不同意我了,也就别同意了。
她姐倒是没再说什么,咔嚓把他的身份证给剪了。
他说,那好,这样我就不用回来了。
次日,他坐火车,带着个大箱子,奔赴上海,奔赴她。
她早上起来,换上了裙子,化了妆,在母亲前边轻盈地走来走去,母亲说,你这是要干吗?
她说,我接个人。
谁?
我男朋友。
母亲高血压立刻犯了,说自己现在胸口闷的,恨不得要双手撕开,你把我的心肺肝脏都拿出来踩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