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列文夫妇在莫斯科已经住了两个多月。根据有经验的人的可靠计算,吉娣的预产期已经过了,但还没有分娩,也没有任何征象表明现在比两个月前更接近产期。医生也罢,产婆也罢,陶丽也罢,母亲也罢,特别是一想到分娩临近就胆战心惊的列文,都开始感到焦虑;只有吉娣自己觉得十分平静和幸福。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内心产生了一种对未来的——对她来说多少已是现实的——婴儿的爱,并且快乐地体味着这种新奇的感情。这婴儿已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已开始独立生活。她因此觉得苦恼,同时又为这种新奇的快乐,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喜爱的人,个个都在她身边,个个都待她很亲切,个个都十分体贴她,处处都使她称心满意,因此,要是她知道这一切不久都将结束,她也不会向往更美好的生活了。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丈夫不像她以前所爱的那样,不像在乡下那样了。
在乡下,吉娣爱他那种亲切温和、殷勤好客的风度。在城里,他总是显得惶惶不安,仿佛怕人家欺负他,尤其是怕欺负吉娣。在乡下,列文感到得其所哉,不用紧张地赶时间,但也从来没有空闲。在城里,他总是匆匆忙忙,唯恐错过什么,但其实无所事事。吉娣觉得他很可怜。她知道,在别人看来他并不可怜,正好相反,在交际场中——就像一般女人有时观察心爱的人那样,故意冷眼旁观,以便看出他给人什么印象——她甚至带着妒意察觉到,他不仅并不可怜,而且由于他那良好的教养,对待妇女略带拘谨、腼腆而文雅的态度,他那强壮的体格,特别是她觉得他那富有表情的脸,他简直是十分迷人的。不过,她不是看他的外表,而是看他的内心。她看出他在这里有点反常,但不懂是什么原因。有时她在心里责怪他不会在城里过日子,有时又承认,他确实很难在城里把生活安排得使她满意。
真的,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爱打牌,也不上俱乐部。同奥勃朗斯基那样的男人一起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她现在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狂饮滥喝,然后到哪儿去寻欢作乐。她一想到男人们在这种时候会到什么地方去,就感到不寒而栗。叫他去交际场所吗?她知道,那里只有同年轻女人接近才有乐趣,可她又不愿他这样。叫他同她、同母亲和姐妹们一起坐在家里吗?可是,不管那种“东家长西家短”的谈话——老公爵这样称呼她们姐妹之间的谈话——她觉得多么有趣,对他毕竟是索然无味的。这样,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继续写他的书吗?他也这样试过,还为写作到图书馆去搜集过资料,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越没有事做,时间就越少。他还向她诉苦,关于他的著作这里谈得太多了,反而搞乱他的思想,损害他的兴致。
城里生活的唯一优点是,他们俩一次也没有吵过嘴。不知是由于城市的生活环境不同呢,还是由于他们在这方面都变得更谨慎理智了,总之,他们在莫斯科没有因妒忌而吵过嘴。这一点,他们刚来的时候是很担心的。
这方面还发生过一件对两人来说都非同小可的事,就是吉娣同伏伦斯基的见面。
吉娣的教母,上了年纪的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一向很钟爱吉娣,一定要看看她。吉娣由于怀孕哪儿也不去,这次也只得随着父亲去拜访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结果就在这位老夫人那里遇见了伏伦斯基。
这次见面,吉娣唯一可以自责的是,当她一认出原来很熟识的穿便服的人时,顿时呼吸急促,血往心脏里直涌,还感觉到脸涨得通红。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秒钟。父亲故意提高嗓子同伏伦斯基攀谈,使吉娣不等他们谈话完毕,就做好精神准备,可以落落大方地面对伏伦斯基,必要时还可以平心静气地同他谈话,就像同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谈话一样。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一举一动,包括最细微的语气和笑容,都能得到丈夫的赞许——她仿佛觉得丈夫此刻就在身边。
吉娣同伏伦斯基谈了几句话。他把选举戏称为“我们的国会”,吉娣听了甚至平静地笑了一笑(这时一定要微微一笑,表示她懂得这个玩笑),但接着她就向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转过身去,再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起身告别。这时,她才对他瞧了瞧,但显然只是因为人家向她鞠躬告别,不瞧瞧他是失礼的。
她很感激父亲,因为父亲在她面前只字不提这次同伏伦斯基的邂逅。但她看出,从此以后,在日常散步的时候,父亲待她特别亲切,说明对她的行为是满意的。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有力量把自己对伏伦斯基的旧情全部禁锢在心里,在他面前显得落落大方,镇定自若。
她告诉列文在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遇见伏伦斯基,列文听了脸涨得比她更红。要把这事告诉他,她觉得很难启齿;要讲述这次见面的细节,那就更加狼狈,因为他虽没向她提什么问题,却一直皱着眉头盯住她。
“可惜你当时不在,”吉娣说,“不是说你不在房间里……要是你在场,我就不会那么自然了……我现在的脸比那时要红得多,红得多了,”她说这话时脸红得简直要掉眼泪,“可惜你没在门缝里张望。”
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使列文相信,她对自己的行为是满意的。他虽然看到她脸红,但立刻放心了,开始向她询问她愿意讲的情况。列文知道了详细经过,甚至知道,在开头一刹那她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但接着就像萍水相逢一样若无其事;他十分高兴,对吉娣的态度很满意。他说以后再不会像选举大会上那样鲁莽行事,下次再遇见伏伦斯基,一定待他客客气气。
“以前我想到世界上有个莫须有的对头,心里就觉得难受,”列文说,“如今可高兴了,十分高兴了。”
二
“那你就去看望一下保尔夫妇吧!”十一点钟,列文出门前进来看吉娣,吉娣对他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晚饭,爸爸已给你预定好了。上午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只想去看看卡塔瓦索夫。”列文回答。
“怎么这样早就去?”
“他答应给我介绍梅特罗夫。我很想同他谈谈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有名的学者。”列文说。
“噢,你上次大为称赞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嗯,那么以后呢?”吉娣问。
“可能还要到法院去一下,为了我姐姐的事。”
“那么,音乐会去不去?”吉娣问。
“嗐,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你去一下,那边要演奏一些新作……你一向很感兴趣。要是换了我,一定去。”
“嗯,无论如何晚饭前我一定回家。”列文看看表说。
“那你穿上礼服,好直接去拜访保尔伯爵夫人。”
“非去不可吗?”
“啊呀,非去不可!她来拜访过我们。那又费得了你什么事?你拐过去坐一会儿,谈上五分钟天气什么的,就走好了。”
“唉,不瞒你说,这一套我已经不习惯了,我觉得别扭。这算什么呢?一个人陌陌生生地跑去,无缘无故坐上一会儿,既打扰人家,又挺不自在,坐这么一会儿又走了。”
吉娣笑了。
“你单身的时候不也常去拜访人家吗?”
“拜访过,但总觉得别扭,如今可完全不习惯了。说实在的,我宁可两天不吃饭,也不愿去做这样的访问。真别扭!我总觉得人家会恼火,会说:‘你没有事跑来干什么?’”
“不,人家不会恼火的。我可以向你担保。”吉娣笑盈盈地盯着他的脸说,她拉住他的手,“嗯,再见……你就去一下吧。”
他吻了吻妻子的手,刚要走,她却把他拦住了。
“康斯坦京,告诉你,我手头只有五十卢布了。”
“噢,那我到银行里去取。要多少?”列文现出那种她熟悉的不高兴神气说。
“不,你等一下,”吉娣拉住他的手说,“我们来谈一谈,这事使我发愁。我好像并没有什么浪费,可是钱就像水一样流走了。我们总有什么地方安排得不得当。”
“一点也没有。”列文咳清喉咙,皱起眉头瞧着她说。
她懂得这种咳嗽的意思。这表示他非常不高兴,不是对她,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不高兴,倒不是因为钱花得太多,而是因为想起一件他明知不对却想忘却的事。
“我吩咐过索科洛夫卖掉小麦,把磨坊的租金先收一收。钱会有的。”
“不,可我总担心花得太多了……”
“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多,”列文一再说,“嗯,再见了,我的心肝。”
“不,说实话,我有时后悔不该听妈的话。我们要是留在乡下多好!这会儿可把你们都害苦了,钱又花得……”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自从结婚以来,我从没说过希望比现在过得更好这一类话……”
“真的吗?”吉娣瞧着他的眼睛说。
列文说这话根本没有经过考虑,只是随口安慰安慰她罢了。但当他对她望了望,看见她那双恳切的可爱的眼睛询问地盯着他时,他又诚心诚意地重复了一遍。“我压根儿把她给忘了。”他心里想。于是他想起了不久即将发生的事。
“那么快了吗?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列文握住她的双手,低声问。“我原来想得太多,现在反而不想了,也不知道究竟怎样。”
“你不害怕吗?”
吉娣轻蔑地微微一笑。
“一点儿也不。”她说。
“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到卡塔瓦索夫家来找我。”
“不,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我同爸爸到林荫道上去散一回步。我们要到陶丽家去看看。晚饭前等你回来。哦,对了!你知道吗,陶丽的情况简直糟透了。她一身是债,一个钱也没有。我们昨天跟妈妈和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李伏夫)谈过了,决定让你同他去教训教训斯基华。简直太不像话了。这事可不能告诉爸爸……但要是你和他……”
“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列文说。
“不论怎么说,你到阿尔谢尼家去同他谈谈,他会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你的。”
“好,阿尔谢尼的意见我都能同意。我会拐到他那里去的。还有,要是赴音乐会,那我就同娜塔丽雅一起去。好,再见。”
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列文的老仆顾士玛——结婚前侍候过他,目前在管理他城里的产业——把他拦住了。
“美人儿(从乡下带来的左辕马)换了马掌,可是走起来还是一跛一跛的,”顾士玛说,“您说怎么办?”
刚到莫斯科的时候,列文很关心乡下带来的几匹马。他想把这事尽可能安排得好些,钱花得少些。哪里知道用自己的马比租马更贵,他们还得雇马车坐。
“去请一位兽医来,说不定是挫伤。”
“嗯,那么卡吉琳娜·阿历山德罗夫娜怎么办?”顾士玛问。
据说,雇一辆双马大轿车,从城市这一头到那一头,在融雪的泥地里跑四分之一里,中间停留四小时,就得五个卢布。对这种情况,列文现在已经不像初到莫斯科时那样感到吃惊。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叫车夫租两匹马来,套上我们自己的车。”列文说。
“是,老爷。”
就这样多亏城市生活的便利,列文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在乡下不知要花费多少手脚的麻烦事,走到大门口,喊了一辆马车,向尼基塔街驶去。一路上他不再想到钱的问题,却考虑怎样同彼得堡一位社会学家见面,同他谈谈自己的著作。
只有刚到莫斯科的时候,乡下人所无法理解的种种开支——既是非生产性的,又是不可避免的——使列文大为惊奇。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他的情况就像俗话说的醉汉那样:“第一杯像木头梗喉咙,第二杯像老鹰升天空,第三杯以后像小鸟飞西又飞东。”当列文兑开一张一百卢布钞票让仆人和门房购买制服时,他不由得计算了一下。这些毫无意义但又必不可省(他只是暗示了一下这种制服并没有必要,公爵夫人和吉娣就十分惊讶)的制服,抵得上整个夏季雇两个工人的代价,也就是说从复活节到四旬斋之间的三百个劳动日,而且每天从早到晚都干重活。因此花这一百卢布钞票,就同喝第一杯酒一样难受。但是兑开第二张一百卢布钞票——为了请亲戚吃饭,买了二十八卢布的酒菜——虽然也使列文想到,二十八卢布等于农民千辛万苦刈割、捆扎、脱粒、簸扬、包装好的九石燕麦的代价,但毕竟要容易些了。如今兑散一张钞票早已不加思索,轻松得真像小鸟飞西又飞东了。花钱换来的乐趣是不是抵得上挣钱付出的劳动,也早就不再计较。某种谷物卖出去不能低于某种价格,这样的经济核算也被置诸脑后。长期以来他咬定价格的黑麦,每石也比一个月前少卖了五十戈比。照这样过下去,过不了一年就非负债不可——就连这样的盘算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要银行里有存款,也不必问是从哪里来的,只要明天有钱买牛肉就行。他至今保持这样的观念:他在银行里总有钱存着。如今银行里的钱用光了,他又不知道到哪里去弄钱。因此,当吉娣提到钱的时候,他刹那间感到很烦恼,但他没有工夫考虑这问题。他一路上只是想着卡塔瓦索夫和即将同梅特罗夫见面的事。
三
列文这次来莫斯科,同大学里的老同学、结婚后还未见过面的卡塔瓦索夫教授来往还密切。卡塔瓦索夫使列文喜欢的是他朴实明朗的世界观。列文认为卡塔瓦索夫的世界观明朗是由于他智力贫乏,卡塔瓦索夫则认为列文思想矛盾是由于他的头脑缺乏锻炼;但是列文喜欢卡塔瓦索夫的开朗,卡塔瓦索夫也喜欢列文丰富而纯朴的思想。因此他们愿意常常见面,争论一番。
列文曾把自己著作中的几段念给卡塔瓦索夫听,卡塔瓦索夫很喜欢。昨天卡塔瓦索夫在演讲会上遇见列文,告诉他大名鼎鼎的梅特罗夫——列文很喜欢他的文章——目前在莫斯科,卡塔瓦索夫同他谈起过列文的著作,他很感兴趣。梅特罗夫明天十一点钟将去他家,卡塔瓦索夫很愿意替列文介绍一下。
“您确实大有进步,老弟,我很高兴!”卡塔瓦索夫在小客厅里遇见列文说,“我听见门铃声,心里想,他不会准时到的……您说,黑山人怎么样?他们是天生的军人。”
“您问这个干什么?”列文问。
卡塔瓦索夫给他扼要地讲了最新消息。接着走进书房,他把列文介绍给一个身材矮壮、模样可爱的人。这就是梅特罗夫。他们谈了一会儿时事,谈到彼得堡上层对一些时事的看法。梅特罗夫转述可靠方面传来的意见,据说那是沙皇和某位大臣的话。卡塔瓦索夫也从可靠方面听到沙皇的意见,说法却截然不同。列文竭力琢磨,这两种意见哪一种可能性大。这个问题谈到这里就结束了。
“您瞧,他几乎完成了一部论述劳动者同土地关系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说,“我不是专家,但我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家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没有把人类看作超然于动物学规律之外的东西,恰恰相反,他认为人类受环境支配,并且在这种从属关系中探索发展的规律。”
“这倒挺有意思!”梅特罗夫说。
“我在写一部有关农业的著作,我研究了一下农业的主要手段——劳动者,”列文涨红了脸说,“却得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结论。”
列文像摸索道路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阐述他的观点。他知道梅特罗夫写了一篇文章反对流行的政治经济学,但列文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新观点能支持到什么程度,也无法从这位学者沉着聪明的脸色上看出来。
“但您究竟从哪方面看出俄国劳动者的特点呢?”梅特罗夫说,“从动物的本性呢,还是从所处的环境?”
列文觉得提这样的问题就是表示不同意他的观点,但他仍继续阐述他的想法,认为俄国人民对土地的看法与其他民族截然不同。为了说明这个论点,他连忙补充说,俄国人民这种观点是由于他们认识到,他们有义务移居到荒无人烟的辽阔的东方去。
“要就人民的共同义务下一个结论,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的,”梅特罗夫打断列文的话说,“劳动者的状况总是由他同土地和资本的关系决定的。”
梅特罗夫不让列文把想法说完,就向他阐述自己学说的特点。
梅特罗夫的学说究竟有什么特点,列文并不了解,他没有用心去思考。他认为梅特罗夫也像其他学者一样,虽然在文章中批驳一般经济学理论,但还是从资本、工资和地租的观点来看俄国劳动者的状况。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在俄国面积最大的东部,基本上还没有实行地租制;对八千万俄国人口中的十分之九来说,工资只够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资本除了最原始的工具以外还不存在——他却只从这个观点来看待一切劳动者,尽管他有许多地方不同意一般经济学家的观点,并有他自己的新工资理论,也就是此刻他向列文阐述的那些观点。
列文勉强听着,开始还表示些不同意见。他很想打断梅特罗夫的话,说说自己的观点,来证明梅特罗夫继续阐述是多余的。后来,他觉得他们的意见太分歧,不可能相互了解,就不再反驳,只是听听罢了。他对梅特罗夫的观点虽然毫无兴趣,但仍高兴地听着。这样一位有学问的人,居然甘愿详细向他说明自己的观点,并且认为列文在这方面懂得很多,有时只要暗示一下就能把整个问题说清楚。这使列文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满以为这是人家特别看得起他,殊不知梅特罗夫已同他的知己朋友们反复谈了不知多少次,因此特别高兴同每个陌生人谈这个题目,其实他同谁都高兴谈谈他正在研究、但自己还不清楚的问题。
“我们恐怕要迟到了。”卡塔瓦索夫等梅特罗夫一结束长篇大论,看了看表说。
“是的,今天业余爱好者协会要纪念斯文基奇学术活动五十周年,”卡塔瓦索夫回答列文说,“我约好同彼得·伊凡诺奇(梅特罗夫)一起去。我答应宣读一篇论文,来介绍他的动物学著作。您同我们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
“真的,是时候了,”梅特罗夫说,“要是方便,您跟我们一起去吧,请您到舍间去坐坐。我很想听听您的大作呢。”
“不,不行。还没有写完。不过,我很高兴去参加纪念会。”
“哦,老兄,您听说了吗?我写了一份个人意见送上去了。”卡塔瓦索夫在另一个房里穿礼服,说。
大家开始谈论大学的问题。
有关大学问题的争论,是今冬莫斯科的一件大事。委员会里的三位老教授拒不接受青年教授的意见,青年教授就单独提出了一份建议。这个建议,一部分人认为是荒唐的,另一部分人却认为是合理的。于是教授分成了两派。
卡塔瓦索夫一派认为对方有告密和欺诈的卑劣行为;另一派则认为对方幼稚无知,不尊重权威。列文虽不在大学工作,但他来到莫斯科后就听到和谈论过这件事,并且有他自己的见解;到那所古老大学的一路上,他们一直谈论着这件事,列文也参加了谈话。
会议已经开始了。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罗夫就座的铺着桌布的主席台上坐着六个人,其中一个正低着头凑近稿纸,念着什么。列文在主席台旁的空位子上坐下来,低声问旁边一个大学生,那人在念什么。那个大学生不高兴地打量了一下列文,说:“传记。”
列文对那位科学家的传记并不感兴趣,但他不由自主地听着,并且知道了这位著名科学家生平的一些趣闻逸事。
等传记宣读完毕,主席向宣读者道了谢,又朗诵了诗人孟特专门寄来的贺诗,并对那位诗人表示谢意。然后卡塔瓦索夫用他响亮而尖细的声音宣读了他自己评价这位科学家著作的文章。
等卡塔瓦索夫读完,列文看了看表,才知道已经一点多了。在赴音乐会前给梅特罗夫念自己的著作已经来不及,再说他现在也没有这个兴致。他一面听人家宣读论文,一面在思索刚才的谈话。他恍然大悟,觉得就算梅特罗夫的想法有意思,他自己的想法也有道理。这两种思想只有分头进行研究,才能弄个明白,得出结论。要是混淆两种思想,那就不会有什么结果。列文决定辞谢梅特罗夫的邀请,于是等会议一结束,就走到他跟前。梅特罗夫正在同主席谈论时事,就把列文介绍给他。梅特罗夫顺便对主席说了他对列文说过的话,列文也发表了今天早晨发表过的意见,但为了换个方式,他讲了刚想到的新意见。随后他们又谈到大学问题。因为这一套列文都已听过了,他就对梅特罗夫说,他很抱歉,不能接受他的邀请,接着同大家点头告别,坐车到李伏夫家去了。
四
李伏夫是吉娣姐姐娜塔丽雅的丈夫,长期待在国外,大部分时间是在各国首都度过的。他在那里受教育,又在那里任外交官。
去年他辞去外交官职务,并非由于什么不愉快的事(他从没同人家闹过纠纷),而是调到莫斯科御前侍从厅,这样就可以让他的两个儿子受到最良好的教育。
尽管他们的习惯和观点截然不同,李伏夫比列文的年纪也要大好几岁,这个冬天他们却过得很投契,很友好。
李伏夫在家,列文不经通报就进去了。
李伏夫身穿一件束腰带的便服,脚登一双半统麂皮靴,戴一副蓝玻璃夹鼻眼镜,坐在安乐椅上读着一本摆在面前读书台上的书。他那只好看的手夹着一支烧掉一半的雪茄,小心地伸得离开身子远远的。
他一看见列文,他那张还相当年轻俊美、在银光闪闪的卷发衬托下显得格外有威仪的脸现出了笑容。
“太好了!我正要派人到您那里去呢。哦,吉娣怎么样?这里坐,舒服点儿……”他站起来,挪了挪摇椅,“您看到最近一期《圣彼得堡杂志》吗?我觉得很精彩,”他带着一点法国腔说。
列文把从卡塔瓦索夫那里听来的彼得堡人们的言论讲了讲,又谈了些时事,还讲了他同梅特罗夫的认识和出席会议的情况。李伏夫对这些都很感兴趣。
“啊,我真羡慕您,您能进入这有趣的学术界,”李伏夫说,他谈得一起劲,照例就改用他讲得更流利的法语,“我没有空,这是事实。处理公务和教育孩子占掉了我的全部时间,再有,说出来我也不怕难为情,我的教养太差了。”
“我倒不这样看。”列文笑眯眯地说,对李伏夫这种不是做作,也不是有意装得谦逊,而是完全出于真诚的虚心,觉得很感动。
“嗯,的确是这样!我现在觉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为了教育孩子,我甚至得温习功课,简直得重新学习。因为不仅需要教师,还需要督学,就像您搞农业既需要劳动者又需要监工一样。您看我在读这个,”李伏夫指指读书台上的布斯拉耶夫语法课本说,“他们要米沙学,可是难得很……来,您给我解释解释。这里说到……”
列文说这无法解释,只能靠死记,可是李伏夫不同意他的意见。
“嗳,您这是在笑话我!”
“正好相反,不瞒您说,我一看到您,就考虑到摆在我面前的任务——将来怎样教育孩子。”
“嗐,这又没有什么好学习的。”李伏夫说。
“我只知道,”列文说,“我没有见过比您的孩子更有教养的孩子,也不希望有比他们更好的孩子。”
李伏夫显然竭力克制着高兴的心情,但脸上还是洋溢出笑意。
“但愿他们比我强。我的希望不过如此。您真不知道,”李伏夫说,“对付像我那两个在国外放纵惯了的孩子有多费力。”
“这些都可以弥补。他们都是很有天分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品德教育。我看到您的孩子,就有这样的想法。”
“说到品德教育,您真不能想象,这事有多难!您刚刚克服这种毛病,那种毛病又冒了出来,又得抓紧教育。要不是借助宗教——您记得我们以前谈过这事——做父亲的光靠自己的力量,谁也无法教育孩子。”
列文很感兴趣的这场谈话,被打扮好准备出门的美人娜塔丽雅闯进来打断了。
“嘿,我不知道您来了,”娜塔丽雅说,对打断这种她早就熟悉并且觉得无聊的谈话,不但不道歉,反而高兴,“哦,吉娣怎么样?我今天要到你们家去吃饭。我说,阿尔谢尼,”她对丈夫说,“你坐轿车去吧……”
于是夫妇两人开始商量一天的活动。丈夫因公事得去会见一个人,而妻子要赴音乐会,参加东南委员会的大会。总之,他们有许多事要商量并做出决定。列文既是自己人,也应该参与这种商量。最后决定,列文同娜塔丽雅一起乘车去参加音乐会和大会,从那里打发马车到办公室去接李伏夫。然后他再去接妻子,把她送到吉娣家。要是他还没有办完公事,那就派马车来,让列文送她去。
“你瞧,他对我过奖了,”李伏夫对妻子说,“他硬说我们的孩子好,可我看到他们身上的缺点真不少。”
“阿尔谢尼总是走极端,我一向这么说,”妻子说,“要是追求十全十美,那就永远不会满足。爸爸说得对,他们教养我们的时候走了极端,把我们关在阁楼里,自己住正房;现在正好相反,做父母的住贮藏室,孩子们倒住正房。如今做父母的不用活了,什么都为了孩子。”
“要是愿意,那又有什么呢?”李伏夫露出可爱的微笑,摸摸她的手说,“不认识你的人还以为你不是亲娘,而是后妈呢。”
“不,走极端总是不好的。”娜塔丽雅一面镇定地说,一面把裁纸刀放回桌上原来的地方。
“啊,过来吧,十全十美的孩子。”李伏夫对走进来的两个漂亮男孩说。他们向列文行了个礼,走到父亲跟前,显然想问他什么事。
列文很想同他们谈谈,听听他们对父亲说些什么,但是娜塔丽雅同他说起话来,同时李伏夫的同事马霍京,穿着一身御前侍从服,来接李伏夫一起去会见什么人。他们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赫尔采戈文、柯尔静斯卡雅公爵夫人、议会,以及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的暴卒。
列文把交给他的使命忘记了。他走到前厅才想起来。
“哦,吉娣嘱咐我同您谈谈奥勃朗斯基的事。”当李伏夫站在楼梯上送妻子和列文出门的时候,列文说。
“是的,是的,妈妈要我们两个连襟教训教训他。”李伏夫涨红了脸,笑着说,“可是为什么要我去呢?”
“那就由我去教训他吧,”娜塔丽雅披了一件雪白的斗篷,等他们谈完话,笑眯眯地说,“来,我们走吧。”
五
上午的音乐会演出了两个精彩节目。
一个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另一个是纪念巴赫的四重奏。这两个都是新作,具有新风格,列文很想对它们做出评价。他把姨姐送到她的座位上,自己就站在一根圆柱旁,聚精会神,用心细听。他望着系白领带的乐队指挥双手的挥舞——这总是分散人们对音乐的注意,叫人讨厌——望着那些为了来赴音乐会戴上帽子、却把帽带结在耳朵上的太太,以及那些或者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或者对什么都感兴趣、唯独对音乐不感兴趣的人。他望着这些,竭力不分散自己的注意,不破坏音乐给他的印象,同时竭力避开音乐行家和饶舌的人,站在那里俯视舞台,用心听着。
他越往下听《李尔王》幻想曲,越觉得难以形成明确的概念。乐曲不断重复开头部分,仿佛在积聚某种感情,用音乐来表现,但接着又分裂开来,变成许多支离破碎的乐句,有时甚至变成作曲者随心所欲创作出来的毫无联系的复杂声音。这种支离破碎的乐句,即使有时还不错,但听来也很不舒服,因为都是突如其来,使人毫无精神准备。欢乐也好,悲哀也好,绝望也好,柔情也好,高兴也好,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像疯子一样。而且,也像疯子一样,这种种感情又突然消逝了。
在演奏过程中,列文一直觉得好像聋子在看跳舞。乐曲演奏完毕,他觉得简直莫名其妙,由于注意力过分集中反而毫无所得,只感到特别疲劳。四面八方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只听见人们纷纷起立,开始走动,说话。列文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好解答自己的疑问,就去找寻行家。他看见一位著名音乐家正在同他熟识的彼斯卓夫谈话,感到很高兴。
“太妙了!”彼斯卓夫用深沉的低音说,“啊,您好,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我觉得特别生动明快、色彩丰富的,就是科苔莉雅的来临,这女人,这位永恒的女性,同命运展开了搏斗。您说是不是?”
“怎么会出现科苔莉雅呢?”列文怯生生地问,完全忘记了幻想曲是描写荒野里的李尔王的。
“有科苔莉雅的……你看!”彼斯卓夫说,手指弹了弹那份像缎子一样光滑的节目单,把它递给列文。
这时列文才想起幻想曲的标题,连忙念了念节目单背面印着的译成俄文的莎士比亚诗句。
“不看这个就听不懂了。”彼斯卓夫对列文说,因为那位著名音乐家已经走开,他没有谈伴了。
幕间休息时,列文同彼斯卓夫争论起瓦格纳乐派的优缺点来。列文认为瓦格纳和他门生们的错误,就在于企图把音乐引到其他艺术领域,这就同诗企图描写应该由图画来描绘的形象一样。为了说明这种谬误,他举了一个雕塑家作为例子。这位雕塑家企图在诗人塑像的大理石台座上雕刻出诗的形象的阴影。“雕塑家手下的阴影简直不像阴影,它仿佛缠绕在梯子上。”列文说。他很欣赏这句话,但他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说过,更不记得有没有对彼斯卓夫说过。他说了这句话,觉得很不好意思。
彼斯卓夫则认为艺术是统一的,只有把各种艺术糅合在一起,才能达到最高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个节目列文就听不下去了。彼斯卓夫站在他旁边,几乎不停地同他说话,批判这个乐曲过分追求形式的朴素,拿它比作拉斐尔前派的绘画。离开音乐会的时候,列文又遇到许多熟人。他同他们谈论政治,谈论音乐,也谈论共同的朋友;他也遇到了保尔伯爵,可是他把访问他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好,那您现在就去吧,”娜塔丽雅对他说,因为他对她讲过这事,“也许他们不接见您,那么您就到会场里来找我。您可以在那里找到我。”
六
“也许现在不见客吧?”列文走进保尔伯爵夫人的大门问。
“见的,请进来。”门房说着,随即毫不犹豫地帮他脱下外套。
“真倒霉,”列文叹着气,脱下一只手套,整了整帽子,暗自想,“唉,我来做什么?嗨,我同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列文穿过前客厅,在客厅门口遇见保尔伯爵夫人。她正板着脸,心事重重地对女仆吩咐着什么。她一看见列文,微微一笑,请他到隔壁小客厅里坐——那里有说话声传来。在小客厅里,伯爵夫人的两个女儿和列文认识的一位莫斯科上校坐在安乐椅上。列文走过去,同他们打了招呼,在长沙发旁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盖上。
“夫人身体好吗?您去听音乐了没有?我们没能去。妈妈参加丧事去了。”
“是的,我听说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列文说。
伯爵夫人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也问了问他妻子的健康,打听了一下音乐会的情况。
列文回答了她,又一次问起阿普拉克辛娜的暴卒。
“她的身体一向很弱。”
“您昨晚去听歌剧了吗?”
“去了。”
“露卡唱得太漂亮了。”
“是的,漂亮极了,”列文重复大家对这位歌星才华的赞词,根本不考虑人家对他会有什么想法。保尔伯爵夫人装出在听的样子。等到列文说够了,不再作声了,一直保持沉默的上校才开口。上校也说了些有关歌剧和歌剧院灯光之类的事。最后,他谈到即将在玖林家举行的狂欢节舞会,笑呵呵地站起身来走了。列文也站了起来,但他从伯爵夫人脸色上看出,还没有到走的时候,还得再待两分钟。他又坐下了。
但他一直觉得十分无聊,再也想不出话题,只好不作声。
“您不去参加大会吗?据说很有意思呢。”伯爵夫人开口了。
“不,我答应去接我的姨姐。”列文说。
接着出现了冷场。母女俩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哦,看来现在是时候了,”列文想了想站起来。太太们同他握手,再三要他向夫人致意。
门房一边帮他穿外套,一边问:
“请问老爷哪里下榻?”接着就把他的住址登记到一个装帧精美的大本子里。
“当然,我倒没什么,但是多么可耻,多么无聊哇!”列文心里想,拿大家都这样干的想法聊以自慰。接着他就到大会场上去,好在那里找到姨姐,把她接回家。
参加委员会公开大会的人很多,上流社会的人几乎都到了。列文正好赶上被公认为非常精彩的时事述评。等到述评结束,人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列文遇见史维亚日斯基。史维亚日斯基请他今晚一定去参加农业会议,那里将宣读一份精彩报告。他还遇见刚从赛马场回来的奥勃朗斯基和其他许多熟人。列文又同人谈到大会、新的乐曲和公审等事,听到各种意见。大概由于他精神上过分疲劳,在谈到公审时说错了话,事后想起一直很懊悔。大家还谈到一个外国人在俄国受处分的事,都认为把他驱逐出境是不妥当的,列文就把昨天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我觉得把他驱逐出境,就像处分梭鱼,把它放到河里去一样。”列文说。事后他才想到,他把朋友的话当作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其实是引用了克雷洛夫的寓言,那位朋友又是从报上一篇小品文里看来的。
列文陪着姨姐回到家里,看见吉娣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他就到俱乐部去了。
七
列文到俱乐部,来得正是时候。来宾和会员跟他同时到达。列文好久没有到俱乐部来了,自从他离开大学,住在莫斯科,进入社交界以来一直没有来过。他记得俱乐部,记得里面的种种设备,但当年俱乐部留给他的印象已消失了。直到马车驶进半圆形的院子,他下了马车,走上台阶,那个佩肩带的门房悄悄地拉开门,向他鞠躬的时候;直到他在门厅里看见一大堆套鞋和外套(大家认为在楼下脱掉套鞋比穿着上楼省事);直到他听见通报他上楼的神秘铃声,沿着缓斜的楼梯上去,看见楼梯口的雕像,又在楼上房门口看见第三个熟识的门房,穿着俱乐部制服,老态龙钟,不急不慢地打开门,打量着他这位客人——直到这时,俱乐部的印象,那种悠闲、舒适和华丽的印象,才重新浮上他的脑海。
“请把帽子给我,老爷!”门房对列文说,他已把帽子留在门厅里的规矩忘记了,“您好久没来了。老公爵昨天给您预定过位子了。奥勃朗斯基公爵还没有来。”
这个门房不仅认得列文,还知道他的亲友,立刻提到他的几位老朋友。
列文走过第一个摆有许多屏风的大厅,向右经过一个坐着水果商人的房间,赶过一个慢吞吞地走着的老头儿,这才进入人声喧闹的餐厅。
他穿过一排几乎坐满人的桌子,打量着来宾们。这里,那里,到处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面熟的,有知己的。没有一个脸上带着愤怒和焦虑的神色。仿佛大家都把烦恼和忧虑连同帽子一起留在门厅里,准备逍遥自在地享受一番快乐的物质生活。来到这里的有史维亚日斯基,谢尔巴茨基,聂维多夫斯基,老公爵,伏伦斯基和柯兹尼雪夫。
“啊!你怎么迟到了?”老公爵含笑说,把手从肩膀上方伸给他,“吉娣怎么样?”他拉拉好塞在背心纽扣缝里的餐巾,又问。
“没什么,她身体很好。她们三个在家里吃饭。”
“啊,又在谈东家长西家短了。我们这里没有位子了。你到那张桌上去,赶快占个座位。”老公爵说,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盘子鳕鱼汤。
“列文,这里来!”较远的地方有个亲切的声音叫道。这是土罗甫春。他同一个青年军人坐在一起,旁边有两只倒翻过来的空椅子。列文高兴地走到他们跟前。他一向喜欢那个吃喝玩乐、心地善良的土罗甫春——看到他就会想起向吉娣求婚的事——而今天,经过紧张的谈话以后,他觉得土罗甫春忠厚的模样格外可爱。
“这两个位子是留给您和奥勃朗斯基的。他马上就来。”
这位腰骨笔挺、眼睛总是含笑的快乐军人是彼得堡人加金。土罗甫春给他们做了介绍。
“奥勃朗斯基总是迟到。”
“啊,他来了。”
“你刚来吗?”奥勃朗斯基迅速地走到他们跟前,对列文说,“好极了。你喝过伏特加吗?好,来吧。”
列文站起来,跟他走到摆着各种伏特加和各色冷盘的大桌子旁。从二三十种冷盘里照理总可以挑到合乎口味的东西,但奥勃朗斯基又点了一种特殊的冷盘。那个站在旁边穿制服的侍者立刻把点的冷盘端了来。他们各喝了一杯伏特加,这才回到桌旁。
他们还在吃汤,加金就叫了一瓶香槟酒,吩咐侍者斟满四个玻璃杯。列文没有拒绝人家请他喝的酒,自己又要了一瓶。他肚子饿了,津津有味地又吃又喝,但更加津津有味地参加大家放肆的愉快谈话。加金压低声音,讲了彼得堡一个新鲜的趣闻。这个趣闻不成体统,也很无聊,但是十分可笑。列文听了忍不住放声大笑,引得邻座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这件事有点像:‘这我可实在受不了啦!’你听说过吗?”奥勃朗斯基问,“嘿,简直妙透了!再来一瓶!”他吩咐侍者,接着就讲起那个故事来。
“彼得·伊里奇·维诺夫斯基敬你们两位的酒。”一个老侍者端来两杯盛在精致玻璃杯里的泡沫翻腾的香槟酒,打断奥勃朗斯基的话,对他和列文说。奥勃朗斯基拿起酒杯,同桌子另一头那个留褐色小胡子的秃头男人交换了个眼色,笑眯眯地向他点点头。
“这是谁?”列文问。
“你在我那里见过他一次,记得吗?是个好小子。”
列文也像奥勃朗斯基那样,举起酒杯来。
奥勃朗斯基讲的趣闻也很可笑。列文也讲了一件有趣的事,大家也很欣赏。然后大家谈到了马匹,谈到了今天的赛马,以及伏伦斯基的那匹“缎子”怎样勇猛地赢得了冠军。列文简直没注意这顿晚餐是怎么过去的。
“嘿!他们来了!”晚餐结束的时候,奥勃朗斯基一面说,一面从椅背上伸出手去,同那伴着一位高个子近卫军上校向他走来的伏伦斯基握手。伏伦斯基脸上洋溢着俱乐部里人人都有的轻松愉快的神色。他兴高采烈地把臂肘搁在奥勃朗斯基的肩膀上,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又带着同样快乐的微笑把手伸给列文。
“见到您很高兴,”伏伦斯基说,“我那天在选举大会上找过您,他们说您已经走了。”
“是的,我当天就走了。我们刚才谈到您的马。我向您道喜,”列文说,“您那匹马跑得快极了。”
“您不是也养马的吗?”
“不,是我父亲从前养过,我还记得,还懂得一点。”
“你在哪里吃了饭?”奥勃朗斯基问。
“我们坐二号桌,在圆柱后面。”
“大家都在向他祝贺,”高个子上校说,“他第二次获得皇帝的奖赏,要是我打牌能像他赛马那样走运就好了。”
“嗐,何必浪费大好光阴呢。我要到‘地狱’去了!”上校说完就走了。
“这是雅希文。”伏伦斯基回答土罗甫春的询问,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他喝干了敬他的一杯酒,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俱乐部气氛的影响呢,还是喝了几杯酒,列文兴致勃勃地同伏伦斯基谈着良种牲口,由于对他没有丝毫芥蒂而感到高兴。列文甚至还提到听他妻子说,她在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里遇见过他。
“嘿,玛丽雅·波里索夫娜公爵夫人,真是个妙人!”奥勃朗斯基说,接着讲了她的一件趣事,引得大家都笑了。伏伦斯基笑得特别真诚欢畅,使列文觉得他们已完全言归于好了。
“怎么样,结束了吧?”奥勃朗斯基站起身,笑着说,“我们走吧!”
八
列文离开餐桌,觉得走起路来两臂摆动得特别精神,特别轻松。他同加金一起经过一个个高大的房间,向弹子房走去。穿过大厅时,他同岳父碰上了。
“嗯,怎么样?你喜欢我们这座逍遥宫吗?”老公爵挽住他的手臂说,“让我们去走走。”
“我是想到处走一走,看一看。这里太有趣了。”
“是的,你觉得有趣。可是我的兴趣同你不一样。你瞧瞧这些老头儿,”老公爵指着一个脚穿软靴、蹒跚地向他们走来的驼背瘪嘴的老头儿说,“你以为他们生下来就是这样的老浑蛋吗?”
“怎么是老浑蛋?”
“对了,你就不知道这个名称。这是我们俱乐部里的行话。你知道滚鸡蛋游戏吧?一个熟鸡蛋滚得次数多了,就变成不中用的老浑蛋了。我们也是这样,俱乐部里天天来,月月来,年年来,终于变成老浑蛋了。呵,你笑了,可我们只想到自己都快变成老浑蛋了。你认识契青斯基公爵吗?”老公爵问。列文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他准备讲什么可笑的事了。
“不,我不认识。”
“哟,怎么会!契青斯基公爵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哦,那也不要紧。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打弹子。三年以前他还不是老浑蛋,还精神得很呢。他自己也叫别人老浑蛋。最近,他有一次到这里来,可是我们的门房……你知道华西里吗?喏,就是那个胖子。他是个说俏皮话的好手。嘿,契青斯基公爵问他说:‘喂,华西里,有哪些人来了?有没有老浑蛋?’不料他回答说:‘您是第三名。’嗨,老弟,你说可笑不可笑!”
列文和老公爵一边谈天,同遇见的熟人打招呼,一边周游各个房间:大房间里摆着一张张桌子,老牌迷们正在打输赢不大的纸牌;休息室里,人们正在下棋,柯兹尼雪夫坐在那里同一个人谈话;弹子房里,在房间转角处的大沙发旁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喝着香槟酒,有说有笑,加金也在里面;他们也参观了一下“地狱”,那里的一张桌子旁聚集了一群赌徒,雅希文也坐在那里。他们走进光线很暗的阅览室,竭力不弄出声音来,看见一个青年坐在灯下,怒气冲冲地翻阅着一本本杂志,另外有个秃头将军在埋头看书。他们还走进被老公爵称为“智囊室”的房间里,有三位先生正在那里起劲地谈论时事。
“公爵,您请过来,都准备好了。”老公爵的一位老搭档找到他,说。于是老公爵就走了。列文坐下来听了一会儿,可是一想到今天早晨的全部谈话,感到无聊极了。他连忙站起来去找奥勃朗斯基和土罗甫春,只有同他们在一起才有趣。
土罗甫春坐在弹子房的高背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大杯酒。奥勃朗斯基同伏伦斯基坐在房间一侧的门边。
“她倒并不觉得寂寞,不过这种关系未定的尴尬处境……”列文一听见这样的谈话,想赶快走开,可是奥勃朗斯基把他叫住了。
“列文!”奥勃朗斯基叫道。列文发现他的眼睛里虽没有泪水,却是潮润的。他喝了点酒,或者动了感情,总是这样的。这会儿,他既喝了酒,又有点动感情。“列文,不要走!”他说着一把抓住他的臂肘,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
“这是我忠实的朋友,简直可以说是最最知心的了,”奥勃朗斯基对伏伦斯基说,“你当然也是我最亲密最可贵的朋友。我希望,我也相信,你们也会成为好朋友,因为你们都是好人。”
“好吧,那我们非亲嘴不可了。”伏伦斯基一面和蔼可亲地开着玩笑,一面伸出手来。
他连忙抓住对方伸出来的手,紧紧地握了握。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列文一面说,一面握着伏伦斯基的手。
“喂,来一瓶香槟!”奥勃朗斯基吩咐道。
“我也高兴得很呢!”伏伦斯基说。
不过,尽管奥勃朗斯基抱着希望,他们两人也抱着希望,他们却无话可谈,而且两人都感觉到这一点。
“你知不知道他不认识安娜?”奥勃朗斯基对伏伦斯基说,“我一定要带他去见见她。我们去吧,列文!”
“真的吗?”伏伦斯基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我真想立刻回家!”他继续说,“可是我不放心雅希文,我要等他赌完再走。”
“什么,他赌得很糟吗?”
“他总是输钱。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我们来打三角怎么样?列文,你打吗?嗯,好极了!”奥勃朗斯基说,“摆好三角。”他吩咐记分员说。
“早就准备好了。”记分员早已把弹子摆成三角形,正滚着红弹子玩,回答说。
“好,来吧。”
打完一盘以后,伏伦斯基和列文就坐到加金桌旁。列文应奥勃朗斯基的邀请也打起纸牌来。伏伦斯基一会儿坐在桌旁,被不断走来找他的熟人所包围,一会儿走到“地狱”里去看看雅希文输得怎样了。列文消除了精神上的疲劳,感到心旷神怡。结束同伏伦斯基的敌对关系,他感到高兴。他心里一直充满安宁、体面和满足的感觉。
打完牌,奥勃朗斯基挽住列文的手臂。
“嗯,那么我们去看看安娜吧。现在就去吗?呃?她现在在家里。我早就答应她带你去了。今天晚上你打算到哪里去?”
“哦,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答应过史维亚日斯基去参加农业会议。好吧,我们就去一下。”列文说。
“太好了,我们去吧!去看看,我的马车来了没有。”奥勃朗斯基吩咐侍者说。
列文走到牌桌旁,付清了他输掉的四十卢布,又把俱乐部里的全部花销付给门口那个不知凭着什么法术知道账目的老侍者。接着他就大模大样地摆动双臂,穿过一个个房间,向出口处走去。
九
“奥勃朗斯基老爷的马车!”门房用愤怒的低音喊道。马车驶过来,奥勃朗斯基和列文上了车。马车跑出俱乐部大门的一刹那,列文头脑里还充满俱乐部那种悠闲、舒适和人人彬彬有礼的印象,但一到街上,他就感觉到马车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颠簸,听见迎面而来的马车夫的怒喝声,看见朦胧灯光下一家酒馆和一个小铺子的红色招牌,原来的印象顿时消失了。他开始思考他的行为,自问他去看安娜是否妥当。吉娣会说什么?但奥勃朗斯基不让他胡思乱想,仿佛猜透他的心事,驱除了他的疑虑。
“你能同她认识,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你要知道,陶丽早就有这个心愿了。李伏夫也常去她家。她虽是我的妹妹,”奥勃朗斯基说下去,“但我敢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会看到的。她的处境十分痛苦,特别是现在。”
“为什么现在特别痛苦呢?”
“我们正在同她丈夫交涉离婚的事。他也同意了,可是在儿子问题上卡住了。这件事早该解决,却拖了三个月。只要一离婚,她就同伏伦斯基结婚。那种古老的结婚规矩实在无聊,其实谁也不相信,却妨碍人家的幸福!”奥勃朗斯基又说,“嗯,只要一离婚,他们的处境就同我们一样了。”
“那么困难到底在哪里呢?”列文问。
“唉,这事说来话长,也实在无聊!我们这里什么事都莫名其妙。事实上,她在这里,在莫斯科,等待离婚已经等了三个月,这里人人都认识他,也都认识她;她哪里也不去,除了陶丽,不接见任何女客,因为她不要人家怜悯她。就连华尔华拉公爵小姐那个傻女人也认为待在她那里不体面,走掉了。老实说,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早就垂头丧气了。可是她呢,你可以看到,她多么会安排生活,多么沉着,多么自重……向左拐弯,就在教堂对面的巷子里!”奥勃朗斯基从车窗口探出身来,对车夫喊道,“嚯,好热呀!”他说,虽然气温才零下十二度,他却把解开纽扣的皮大衣敞得更开些。
“她不是有个女儿吗,一定在忙着照顾吧?”列文说。
“你大概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抱窝的母鸡了,”奥勃朗斯基说,“女人忙,就一定是忙孩子。不,她抚养女儿大概挺认真,不过没听到她提起。她首先在忙写作。嗐,你在讥笑了,可你不要笑。她写了一本儿童读物,但没向谁说起,只念给我听过。我把原稿交给伏尔古耶夫了……就是那个出版商……他自己大概也是个作家。他很内行,据他说这部作品写得很好。你以为她是位女作家吗?根本不是。她首先是个感情丰富的女人,你会看到的。她收养了一个英国小姑娘,老实说,整个家庭都需要她照顾。”
“怎么,她在做慈善事业吗?”
“瞧你的,马上就往坏处想了。不是什么慈善事业,是出于同情心。他们,就是说伏伦斯基,有个专门训练马的英国人,技术是有的,可是个酒鬼。他得了酒精中毒症,丢下一家人不管。安娜看到了,帮助他们,对他们十分关心,如今一家人都由她负担。她也不是高高在上,光赐给他们一点钱。她亲自替两个男孩补习俄语,好让他们进中学,又把女孩接到身边。回头你会看到她的。”
马车驶进院子里,门口停着一辆雪橇。奥勃朗斯基下了车,使劲打了打铃。
他没问开门的仆人安娜在不在家,就径自走进门厅。列文跟着他进去,心里却越来越怀疑他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列文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脸涨得通红,但他自信并没有喝醉,就跟在奥勃朗斯基后面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走上去。到了楼上,一个仆人像对老朋友那样向他们鞠躬致意,奥勃朗斯基就问安娜有什么客人,那仆人回答就是伏尔古耶夫先生。
“他们在哪里?”
“在书房里。”
奥勃朗斯基同列文一起穿过有深色护壁板的小餐厅,踏着柔软的地毯,走进光线暗淡的书房,房里点着一盏有暗色大灯罩的油灯。壁上还有一盏反光灯,照亮了一个巨幅的女人全身像,不由得吸引了列文的注意。这是安娜的像,是在意大利时由米哈伊洛夫画的。奥勃朗斯基走到屏风后面,正在说话的那个男人住了口。这当儿,列文正凝视着这个在灯光照耀下仿佛要从画框里走出来的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听见人家在说些什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美妙的肖像。这不是画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迷人的女人,披着一头乌黑的卷发,光着肩膀和胳膊,长有柔软毫毛的嘴唇上挂着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并且用那双使人销魂的眼睛扬扬得意而又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如果说她不是活的,那只是因为任何活着的女人都不可能有她那么美丽动人。
“我太高兴了,”他突然听见身边有个声音,显然是对他而发的,原来就是他叹赏不止的画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安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迎接他。列文在书房暗淡的光线下看见了画里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花纹斑驳的深蓝连衫裙,姿势不同,表情两样,但也像画家在画里所表现的那样,达到了美的顶峰。她本人不像画里那样光彩夺目,却有画里所没有的另一种使人心醉的风韵。
十
安娜站起来迎接他,并不掩饰看到他的喜悦。她伸出强健有力的小手同他握,给他介绍伏尔古耶夫,又指指那个坐着做针线的漂亮红发小姑娘,说是她的养女。她这些举动具有列文所熟悉和喜爱的上流社会妇女的气派:稳重端庄,落落大方。
“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她重复说,这句普通的应酬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列文觉得具有特别的意义,“我早就知道您并且喜欢您了,由于您同斯基华的友谊,以及您太太的关系……我认识她时间不久,可是她留给我的印象简直像一朵美丽的鲜花,真是一朵鲜花呀!听说她不久就要做母亲了!”
她说话从容不迫,毫无拘束,偶尔把视线从列文身上移到哥哥身上。列文觉得他给人家的印象是好的,同她在一起也就变得轻松愉快、没有拘束,仿佛他从小就认识她似的。
“我同伊凡·彼得罗维奇坐到阿历克赛的书房里来,”奥勃朗斯基问她可不可以吸烟,她这样回答,“就是为了好抽抽烟。”接着瞟了一眼列文,意思是问:他抽不抽烟?又把那个玳瑁烟盒拉过来,掏出一支烟。
“你今天身体好吗?”做哥哥的问她。
“没什么。像往常一样神经有点儿亢奋。”
“画得挺精彩,是吗?”奥勃朗斯基发觉列文望着安娜的肖像,说。
“我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肖像。”
“像极了,是不是?”伏尔古耶夫说。
列文的视线从画像移到本人身上。当安娜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她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辉。列文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刚想问她是不是好久没有看见陶丽了,但安娜抢先开了口:
“我刚才同伊凡·彼得罗维奇谈到华辛科夫最近的一些画。您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列文回答。
“对不起,我把您的话打断了,您想说……”
列文问她是不是好久没见到陶丽了。
“昨天她在我这里,她为格里沙很生学校的气。拉丁文教师对他似乎不讲道理。”
“是的,我见到那些画了。我不太喜欢。”列文回到她刚才开了头的话题。
列文现在不像早晨那样光说说客套话了。同她说话一字一句都有特殊意义。同她说话很愉快,听她说话就更愉快。
安娜说话不仅毫不做作,而且聪明直爽;她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却很尊重对方的想法。
谈话转到新艺术流派和一位法国画家新近给《圣经》作的插图上。伏尔古耶夫非难那位画家把现实主义发展到俗不堪耐的地步。列文说,法国人在艺术上总是最墨守成规,因此他们认为回到现实主义就是做了特殊贡献。他们认为不撒谎就是诗。
列文还没有说过一句比这更使他扬扬自得的俏皮话。安娜突然听到这个想法,大为欣赏,她的脸顿时容光焕发。她笑了。
“我笑,就像人家看见一幅惟妙惟肖的画像一样,高兴极了,”她说,“您的话一针见血,道破今天法国艺术的特点,包括绘画,甚至包括文学:左拉也好,都德也好。但也许通常就是这样的:先从千篇一律的虚构形象中产生概念,然后进行综合,等虚构的形象用腻了,这时就会想出一些比较自然比较合理的形象来。”
“嗯,这话一点儿也不错!”伏尔古耶夫说。
“那么,您到俱乐部去过了?”安娜问哥哥说。
“啊呀呀,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列文一面想,一面出神地盯住她那表情丰富的美丽脸蛋,发现它一下子就变了样。列文没听见她探过身去对哥哥说了些什么,但她面部表情的变化使他吃惊。原来那么娴静端庄的脸,突然显出一种异常好奇、生气和矜持的神色。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接着她就眯缝起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
“是的,不过这可谁也不感兴趣。”她说,接着又对那个英国女孩说了一句英语:“请吩咐他们在客厅里摆茶。”
女孩子站起身,出去了。
“怎么样,她考试及格吗?”奥勃朗斯基问。
“好极了。这姑娘很能干,脾气也挺好。”
“到头来你会比亲生孩子更疼她的。”
“瞧你们男人说的。爱是不能分多少的。我爱女儿和爱她是两种不同的爱。”
“我刚对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说过,”伏尔古耶夫说,“要是她能把花在这个英国小姑娘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用到教育俄国儿童的共同事业上,她就会做出重大贡献。”
“唉,随便您怎么说,我可办不到。伏伦斯基伯爵很鼓励我(她说‘伏伦斯基伯爵’几个字时,用恳求和畏怯的目光望了列文一眼,他不由得也用尊敬和认可的目光回答她),鼓励我在乡下办好学校。我去过几次。孩子们都很可爱,可是我对这工作不感兴趣。至于精力,那是由爱产生的。爱不能勉强,不能依靠命令。嗯,就说我爱这个女孩子吧,我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她又对列文瞧了一眼。她的微笑和眼神都告诉他,她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她尊重他的意见,并且预先知道他们是能互相理解的。
“这一点我完全理解,”列文回答,“我们不可能把全部心血放在学校和这一类机关上,我想就因为这个缘故吧,慈善事业总是不大有成效。”
她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她证实说,“我可永远办不到。我没有那么开阔的胸襟,不能爱孤儿院里所有那些讨厌的小姑娘。这一点我可永远办不到。有多少妇女就靠这个手法猎取社会地位,这种情况如今越发厉害了。”她带着忧郁和信任的神气夹着法语说,表面上仿佛是对哥哥说的,其实显然是讲给列文听的,“现在我很需要做些什么,可就是不能做。”她忽然皱起眉头(列文明白她皱眉头是因为谈到了她自己的事),接着就改变话题,“我知道人家议论过您,”她对列文说,“说您是个不好的公民。我总是竭力替您辩护。”
“您怎样为我辩护呢?”
“那要看人家怎样攻击您了。来,大家喝点茶好吗?”她站起身,拿起一本皮面精装的本子。
“交给我吧,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伏尔古耶夫指着书说,“这挺有价值。”
“嗳,不,这还只是草稿。”
“我告诉过他了。”奥勃朗斯基指着列文对妹妹说。
“你这又何必呢!我写的东西有点像丽莎·梅尔察洛娃向我兜售的囚犯做的雕花小篮子。她在主持慈善会的监狱部,”她对列文说,“那些不幸的人在耐心上表现了奇迹。”
列文在这个他十分喜爱的女人身上又发现了一个特点。除了智慧、文雅和美丽以外,她还具有诚实的美德。她不想在他面前掩饰自己艰难苦涩的处境。她说了这话,叹了一口气,面部表情变得像石头一样呆板。这样也就显得格外美丽动人,但这是一种新的表情,完全超出画家在肖像中所表现的那种洋溢着幸福的光辉并且把幸福散发给别人的神态。列文又望望肖像和她本人,看她怎样同哥哥手挽着手走进高大的门里,不禁对她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怜爱之情。
她请列文和伏尔古耶夫先去客厅,自己同哥哥留下来说话。“他们在谈论离婚,谈论伏伦斯基,谈论他在俱乐部里做些什么,还是在谈论我?”列文暗自猜想。安娜同哥哥在谈些什么?这问题使他忐忑不安,他简直没听见伏尔古耶夫告诉他安娜这部儿童读物的优点。
喝茶的时候又继续这种富有内容的愉快谈话。不仅没有一分钟需要找寻话题,相反,大家总觉得来不及把想说的话说个畅快。为了听别人说话,情愿自己克制着不说。不论他们说些什么,也不仅是她说的,就是伏尔古耶夫和奥勃朗斯基的话,由于她的注意和评论,列文觉得也都别有含义。
列文一面倾听这场有趣的谈话,一面欣赏她,欣赏她的美丽、聪明和教养,欣赏她的淳朴和真挚。他边听边说,又不断地思索,思索她的精神生活,竭力捉摸她的感情。他以前曾经严厉地谴责她,如今却以古怪的逻辑替她辩护,为她难过,并且唯恐伏伦斯基不能充分理解她。十点多钟,奥勃朗斯基起身要走(伏尔古耶夫走得更早),列文却觉得仿佛才来了不久。他无可奈何,也只好站起来,心里却还舍不得走。
“再见!”安娜握着他的手,用迷人的目光盯住他的眼睛说,“我真高兴,冰块融化了。”她用法语加了一句。
她放了他的手,眯缝着眼睛。
“请您转告尊夫人,我仍旧喜爱她。要是她不能饶恕我现在的处境,那就希望她永远不要饶恕我。要饶恕,就得经历我经历过的这种生活,但愿上帝保佑她别受这个罪。”
“好,我一定转告……”列文涨红了脸说。
十一
“一个多么奇妙、可爱和可怜的女人!”列文同奥勃朗斯基走到严寒的户外,心里想。
“嘿,怎么样?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奥勃朗斯基看到列文完全被征服了,对他说。
“是的,”列文若有所思地回答,“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不但聪明,而且极其真挚。我真替她难过!”
“上帝保佑,如今一切都快解决了。我说,凡事都不要太早下结论,”奥勃朗斯基打开车门说,“再见,我们不是同路。”
列文不断地想着安娜,想着同她交谈的每句话,同时回忆着她脸部的各种表情,越来越同情她的处境,越来越替她难过——他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到家以后,顾士玛告诉他吉娣平安无事,她的几位姐姐刚走,又交给他两封信。列文在前厅看了信,免得以后分心。一封是账房索科洛夫写来的。索科洛夫说小麦不能脱手,因为每石人家只肯出五个半卢布,可是钱又没有别的来路。另一封信是他姐姐寄来的。她怪他至今没有把她的事情办好。
“好吧,既然不肯多出钱,那就五个半卢布卖掉吧。”列文立刻果断地就第一件事做了决定,这在以前他会觉得很棘手的,“真奇怪,在这里怎么老是这样忙啊!”他想到第二封信。他觉得对不起姐姐,因为她托他办的事至今没有办好。“今天我又没有去法庭,但今天实在没有空。”他决定明天去办,就往妻子房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迅速地回顾这一天的活动。这一整天就是谈话:听人家谈,自己也参加谈。他们谈的事,他在乡下是决不会谈到的,可是在这里,却谈得很有趣。他谈的话都没有错,只有两件事不太妥当。一件是他谈到梭鱼,另一件是他对安娜产生的爱怜之情。
列文看到妻子有点闷闷不乐。三姐妹一起吃饭本来很开心,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来,大家都觉得无聊,两位姐姐便先走了,剩下吉娣一个人。
“嗯,那么你在做些什么呀?”她盯着他那双形迹可疑的眼睛问。但为了不影响他讲出全部真相,她藏住关注的神色,和颜悦色地听他讲述怎样消磨黄昏。
“啊,我遇见了伏伦斯基,真是高兴。同他在一起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拘束。说实在的,从今以后我决心再也不同他见面了,不过以前那种尴尬局面已经不存在了。”他说了这话,想到自己“决心再也不同他见面了”,却又立刻去看望安娜,不禁脸红起来,“你瞧,我们总是说老百姓爱喝酒,我不知道究竟谁喝得更多:是老百姓还是我们这个阶级的人。老百姓只有逢年过节才喝一点,可是我们……”
但是吉娣对议论老百姓喝酒的问题毫无兴趣。她看到他脸红了,很想知道是什么缘故。
“那么,你后来又到哪里去了?”
“斯基华拼命拉我去看望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
列文说了这话,脸涨得更红了。他去看望安娜是不是妥当,这问题终于明确了:他不该去。
一听到安娜的名字,吉娣便睁大眼睛,眼里闪闪发光,但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掩饰内心的激动,不让他发觉。
“哦!”她只叫了一声。
“我去过了,你总不会生气吧?斯基华劝我去,陶丽也希望我去。”列文继续说。
“嗯,不。”吉娣嘴里这样说,但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是个非常可爱又非常非常可怜的好女人。”列文讲到安娜,讲到她的活动,以及她要他转达的问候。
“是的,她自然非常可怜,”当他讲完了,吉娣说,“你接到谁的信了?”
列文告诉她,被她平静的语气哄过去,就去换衣服。
他回来时,看见吉娣仍旧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走到她面前,她对他望了一眼,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列文嘴里这样问,心里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爱上这个可恶的女人了,她把你给迷住了!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对,对!这会有什么结果呢?你在俱乐部里喝酒,拼命喝酒,还赌钱,然后又到……到谁那里去了?不,我们走吧……我明天就走。”
列文劝慰妻子,劝了半天都没有结果。最后他承认,怜悯的感情加上酒,就使他忘乎所以,因而受到安娜狡猾的诱惑,今后他一定回避她。他诚恳地承认,在莫斯科待得太久,老是吃喝玩乐,成天空谈,他变得糊涂了。夫妻俩一直谈到深夜三点钟。直到三点钟,他们才言归于好,安心睡觉。
十二
安娜送走客人,没有坐下,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整个晚上,她都无意识地竭力使列文拜倒在她的脚下(近来她对年轻男人都是这样的)。她知道,她使一个已婚的正派男人,在一个晚上对她倾倒的程度达到了顶峰,而且她也很喜欢他(尽管从男人看来,伏伦斯基同列文截然不同,但她是个女人,看出了伏伦斯基和列文的共同之处,也就是吉娣能同时爱他们两人的原因),但是等他一离开屋子,她就不再想他了。
一个思想,只有一个思想,以各种不同方式一直执拗地纠缠着她。“既然我对别人,对那个结过婚热爱妻子的人,都那么有魅力,为什么他却待我这样冷淡?……也不能说是冷淡,他是爱我的,这一点我知道。但如今一种新的因素使我们之间有了隔阂。为什么整个晚上都不见他的人影子?他叫斯基华带口信,说他不能让雅希文独自留下,他得看住他赌钱,雅希文又不是个小孩子!就算这是实话吧——他倒是从来不说假话的——这句话也别有用意。他趁机向我表示,他还有别的义务。其实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没有意见。但何必做给我看呢?他要向我证明,他对我的爱情不应妨碍他的自由。可是我不需要证明,我需要爱情。他应该了解我在这里莫斯科生活是多么痛苦。难道这样也能算生活吗?我这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等待一拖再拖的结局。又没有回信!斯基华说他不能去找阿历克赛·阿历山德罗维奇。我又不能再写信。我毫无办法,无从下手,无法改变,我只能忍耐,只能等待,自己找点消遣——摹仿英国家庭的生活方式啦,写作啦,读书啦。但这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都只是吗啡罢了。他应该可怜可怜我呀。”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感觉到眼睛里涌上自爱自怜的泪水。
她听见伏伦斯基急促的打铃声,慌忙擦去眼泪,不仅擦去眼泪,而且坐到灯下,翻开一本书,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让他明白,他没有如期回来,她很不满意,但只是不满意罢了,决不能让他看出她很伤心,看出她这种自爱自怜的心情。她可以自爱自怜,却不能叫他来怜爱她。她不愿吵嘴,还曾责备他想吵嘴,可是这会儿自己却不由得摆出吵嘴的姿态。
“嗨,你不觉得寂寞吧?”伏伦斯基兴致勃勃地走到她跟前说,“赌博真是一种可怕的嗜好!”
“不,我不觉得寂寞,我早就习惯了。斯基华来过了,还有列文。”“是的,他们要来看看你。那么,你喜欢列文吗?”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说。
“很喜欢。他们才走了没多久。雅希文怎么了?”
“他赢过钱,赢了一万七。我招呼他走。他刚打算走,可是又回去,结果还是输了。”
“那你何必留在那里呢?”她突然白了他一眼,问。她面部的表情冷淡而带有敌意。“你对斯基华说你留下来是要把雅希文带走。可你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他的脸上同样现出准备吵架的冷酷表情。
“第一,我没有请他给你带什么口信;第二,我从来不撒谎。主要是我想留下就留下了。”他皱着眉头说,“安娜,何必这样?何必这样呢?”他停了停,向她探过身去说。接着张开手,希望她会把手放在他手里。
这种爱情的挑逗使她高兴。但是一种古怪的邪恶力量却不让她屈服于爱情的诱惑,仿佛争吵的条件不允许她就此投降。
“当然,你想留下就留下。反正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可是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话呢?为什么呢?”她越说越激动,“难道有谁要剥夺你的权利吗?可是你总要表示你有理,那就有你的理去吧!”
他捏拢拳头,扭过身去,脸上现出比原来更加顽固的神气。
“你真是顽固不化!”她对他凝视了一会儿,突然想出适当的字眼,来说明他那种使她恼怒的神情,说,“的确是顽固不化。对你来说,这只是能不能在我面前保持胜利者姿态的问题,可是对我来说……”她又为自己伤心,差点儿哭起来,“你真不知道这对我是个什么问题!我觉得你对我抱着敌意……就是抱着敌意,你真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真不知道我在这种时刻是多么悲观绝望,我真害怕,害怕我自己!”她说着转过身去,掩饰她的哭泣。
“嗐,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他看到她那种绝望的神色,大吃一惊,又探过身去,拉住她的手吻了吻,说,“这是为什么呀?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我不是竭力避免同别的女人来往吗?”
“但愿如此!”她说。
“嗯,你倒说说,我该怎样才能使你放心呢?只要你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被她的绝望神情所感动,这样说,“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难受,我什么都愿意做,安娜!”
“没什么,没什么!”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孤独的生活,还是神经……好吧,我们不说了。这次赛马怎么样?你还没有讲给我听过呢!”她问,竭力掩饰得意的神色——胜利毕竟在她一方面。
他吩咐摆晚饭,接着就给她讲赛马的详细情况;但从他的语气里,从他变得越来越冷的眼神里,她看出他没有原谅她的胜利,她反对过的那种顽固不化的神气又在他身上出现了。他待她比以前冷淡些,仿佛后悔向她屈服。她忽然想到使她获得胜利的那句话:“我是多么悲观绝望,我真害怕我自己。”——她懂得这种武器是危险的,下次不能再用了。她觉得除了使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他们之间还出现了敌对的魔鬼,她无法把它从他身上赶走,更不能把它从自己心里驱除。
十三
没有一种环境人不能适应,特别是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这样生活。要是在三个月以前,列文决不会相信他能在今天这样的环境里高枕无忧;能这样漫无目的、毫无意义地过日子,而且入不敷出,纵酒狂饮(他对俱乐部里的行为想不出别的说法),还同妻子一度爱恋过的男人保持不三不四的友谊,又去拜访那个除了荡妇之外没有其他叫法的女人,甚至受到这个女人的诱惑,弄得妻子很伤心——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居然能高枕无忧,而且在疲劳、通宵不眠和狂饮滥喝以后睡得十分酣畅。
早晨五点钟,开门声把他吵醒了。他霍地跳起来,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吉娣不在床上,但隔壁屋子里有摇曳的灯光,他听见她的脚步声。
“什么事?……什么事?”他睡意惺忪地问,“吉娣!什么事?”
“没什么,”吉娣手拿蜡烛从隔壁走过来说,“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她说时露出一种特别可爱和古怪的微笑。
“什么?开始了?开始了?”列文恐惧地说,“得派人去请……”他慌忙穿衣服。
“不,不!”吉娣微笑着用手拦住他说,“大概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现在过去了。”
她说着走到床边,熄了蜡烛,躺下来,安静了。虽然她的屏息静气,尤其是当她从隔壁屋子过来,对他说“没什么”时那种温柔而兴奋的神色使他觉得古怪,可是他睡意正浓,立刻又呼呼睡着了。事后他才回想到她那种屏息静气的模样,懂得当她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女人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时,她那高贵可爱的心灵有些什么感受。七点钟,她用手轻轻推推他的肩膀,低声唤他,把他叫醒了。她仿佛在进行思想斗争:又想同他说话,又舍不得把他叫醒。
“康斯坦京,不要害怕,没什么,不过看样子……得派人去请丽莎维塔。”
蜡烛又点着了。吉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编织的活计。近来她常常做这活儿。
“你千万不要紧张,不要紧的。我一点儿也不怕。”吉娣看到他那惊慌失色的脸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又把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列文丧魂落魄地一骨碌爬起来,盯住她的眼睛,穿上晨衣站住,但一直望着她。他应该走出去,可是舍不得离开她的目光。难道他还不喜爱她的脸,不熟悉她的表情和眼色吗?可是他从没看到过她现在这种模样。想起昨天她那种痛苦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此刻在她面前是多么卑鄙可耻啊!她那张红喷喷的脸,围着从睡帽里散出的柔发,焕发出快乐和坚毅的光辉。
尽管吉娣的性格一般说很少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但列文看到她的心灵此刻揭去了一切掩盖,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他还是为她的单纯真挚而深深感动。他热爱的这个女人,这样单纯真挚,越发显出她的本色。吉娣含笑望着他,突然她的双眉抖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迅速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整个身子依偎着他,使他沐浴在她火热的气息里。她很痛苦,并且仿佛在向他诉说她的痛苦。开头一刹那,他照例觉得这都是他的过错。但她的眼睛含情脉脉,说明她不但不怪他,还因此更爱他。“如果不是我的过错,那又是谁的过错呢?”列文情不自禁地想,找寻着造成这痛苦的罪人,好去惩罚他,可是找不到。她觉得痛苦,诉着苦,但又为这痛苦而得意,高兴,甚至欢天喜地。他看出在她的心灵里起着一种高尚的变化,但究竟是什么?他无法理解。这是超出他的理解能力的。
“我派人接妈妈去了。你快去请丽莎维塔来……康斯坦京!……没有关系,已经过去了。”
吉娣从他身边走开去打铃。
“嗯,现在你去吧,巴莎要来了。我不要紧。”
列文惊奇地看到她拿起夜间带来的编织物,又动手编织。
列文从一扇门里出去,听见侍女从另一扇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听见吉娣在给侍女详细布置家务,还亲自同她一起移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趁仆人套马的时侯——因为还没有出租雪橇——又跑回卧室,但不是踮着脚尖,却像插上了翅膀。两个侍女正在卧室里小心翼翼地搬动东西。吉娣走来走去,一边敏捷地编织,一边吩咐侍女做什么事。
“我马上去请医生。已经派人去接丽莎维塔了,我现在再去一下。还需要什么吗?对了,要到陶丽家去一下,是吗?”
吉娣对他望望,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是的,是的,去一下,去一下。”她皱着眉头,对他挥挥手,急急地说。
他刚走到客厅,突然听见卧室里传出一声凄惨的呻吟,接着又静止了。他站住,好一阵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这是她。”列文自言自语,抱着头奔下楼去。
“啊,上帝赐恩!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反复叨念着这突然涌到嘴边的话。他这个不信教的人,此刻不光是嘴里这样叨念着,他明白,别说他心里的种种怀疑,就是他凭理性根本无法相信的东西,也丝毫不妨碍他向上帝求救。一切怀疑和理性此刻都从他的心灵里消失了。试问:他不向支配他生命、灵魂和爱情的上帝求救,又能向谁求救呢?
马还没有套好,但由于准备当前要处理的事,他觉得体力上和精神上特别紧张,就不等套好马,先步行出发,并吩咐顾士玛随后追上来。
在转角处,他遇见一辆飞驰过来的出租雪橇。丽莎维塔身穿旧丝绒外套,头上包着一块头巾,坐在一辆小雪橇上。“赞美上帝,赞美上帝!”列文认出她那张配着淡黄头发、此刻显得特别严肃认真的瘦脸,兴奋得不断地念叨着。他没有吩咐雪橇停下来,却在旁边护送她往回跑。
“那么,已经有两个钟头了吗?不会再多吧?”丽莎维塔问,“您去接彼得·德米特里奇,可不用催他。再到药房里去买点鸦片来。”
“这么说,您看会很顺利吗?啊,上帝赐恩,救救我们吧!”列文看见自己家的马从大门里跑出来,这样说。他跳上雪橇,坐在顾士玛旁边,吩咐到医生家去。
十四
医生还没有起床,仆人说他“睡得很晚,吩咐过不要叫醒他,不久自己就会起来的”。仆人正在擦灯罩,看上去十分专心。他擦灯罩那么认真而对列文家的事却那么冷淡,使列文开头觉得惊讶,但他仔细一想,立刻明白,人家不了解也没有必要了解他的心情,因此他的行动要格外镇定、慎重和果断,好打破这堵冷淡的墙壁,达到自己的目的。“要不慌不忙,不放过任何机会。”列文自言自语,觉得应付当前事务的体力和精神越来越充沛了。
列文听说医生还没有起床,就考虑各种办法,最后决定:让顾士玛拿条子去请另一位医生,他自己到药房里去买鸦片,要是等他回来医生还没起床,那就贿赂仆人,要是对方再不答应,那就强迫他把医生叫醒。
在药房里,一个形容消瘦的药剂师正在为等候的马车夫贴药瓶上的标签,像那个擦灯罩的仆人一样冷淡,拒绝卖给列文鸦片。列文竭力不动声色,不发脾气,说出医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讲明鸦片的用途,竭力说服药剂师卖一些给他。药剂师用德语问了问卖不卖,听见隔壁有人表示同意,就拿出瓶子和漏斗,慢条斯理地从大瓶里灌一点到小瓶里,贴上标签,封上瓶口——尽管列文求他不用这样做——还要把它包扎起来。这下子列文可忍不住了,他断然从对方手里夺过瓶子,拔脚从巨大的玻璃门里冲了出去。医生还没有起床,那个仆人这会儿正忙着铺地毯,不肯去把他叫醒。列文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十卢布钞票,慢悠悠地但又不浪费时间,一面把钞票递给他,一面解释说,彼得·德米特里奇(以前在列文心目中毫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此刻可变得多么重要哇!)答应过他随时可以出诊,因此此刻把他叫醒,他决不会生气。
那仆人同意了,走上楼去,请列文到候诊室等待。
列文听见医生在隔壁咳嗽,走动,漱洗,说话。这样过了三分钟,列文觉得简直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再也等不住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用哀求的声音对着那打开的门说,“看在上帝份上,请您不要见怪。您就这样接待我好了。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医生在隔壁回答。列文听见医生说这话时还在笑,不禁感到惊异。
“一会儿就好……”
“马上就来。”
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靴子;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衣服,梳头发。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可怜巴巴地叫起来,这当儿医生穿好衣服,梳好头发,走出来了。“这种人真没有心肝,”列文想,“人家快没命了,他还梳头发!”
“您早!”医生一面同他握手,一面若无其事地说,仿佛存心逗逗他,“不要忙。怎么样?”
列文竭力把妻子的状况讲得很详细很周到,同时不断要求医生立刻就同他一起回去。
“您不用忙。这事您没有经验。其实我没有必要去,但既然答应您了,那就去一下。不过不用着急。您请坐,要不要喝杯咖啡?”
列文对他望了一眼,仿佛在问他是不是在作弄他。其实医生并没有作弄他的意思。
“这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微笑着说,“我也是一个成了家的人,不过我们男人在这种时刻总是最可怜的。我有一个女病人,她丈夫在这种关头总是直往马厩里跑。”
“那么您看怎么样,彼得·德米特里奇!您看会顺利吗?”
“各种征象都表明是顺产。”
“那么您现在就去吗?”列文愤怒地瞧着端咖啡进来的仆人,说。
“再过一小时。”
“不,看在上帝份上您行行好吧!”
“好,那么让我把咖啡喝了。”
医生动手喝咖啡。两人都不作声。
“这下子可把土耳其人打得落花流水了。您看到昨天的电讯了吗?”医生嚼着面包说。
“不,我不能再等啦!”列文跳起来说,“那么您过一刻钟来吗?”
“再过半小时。”
“真的吗?”
列文回到家里,正好和公爵夫人同时到达。他们一起走到卧室门口。公爵夫人眼睛里含着泪水,双手直打哆嗦。她一看见列文,抱住他哭起来。
“啊,怎么样,我的宝贝丽莎维塔?”她一把抓住喜气洋洋而又心事重重走过来的接生婆的手,问。
“情况良好,”接生婆回答,“您劝她躺下来。这样会好过些。”
列文自从早晨醒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就下定决心不胡思乱想,不随便猜测,坚决克制感情,免得扰乱妻子的心。他还要安慰她,鼓励她,这样来熬过当前这一时刻。列文打听到这种事通常要持续多久,精神上准备忍受五小时。他觉得可以控制情绪,甚至不让自己想到将发生什么事,将有怎样的结局。可是当他从医生那里回来,看到她痛苦的模样时,他就越来越频繁地仰起头,不断叹息,一再念叨:“啊呀,上帝呀,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感到恐惧,唯恐自己受不住,会失声痛哭或者跑出门去。他是这么痛苦,而时间却只过了一小时。
这样过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直到他预定的忍耐极限——五小时,情况依然如故。他一直忍耐着,因为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同时每分钟他都觉得已达到忍耐的极限,他的心马上就要痛苦得碎裂了。
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他的痛苦和恐惧却不断增长,越来越厉害了。
生活中一切必不可少的习惯对列文来说都不再存在。他失去了时间观念。当吉娣把他叫到身边,他抓住她那忽而异常使劲地握紧他的手,忽而又把他推开的汗滋滋小手时,他觉得几分钟简直像几小时那么长,而有时几小时却又像只有几分钟那么短。丽莎维塔请他到屏风后面去点蜡烛,他感到惊奇,才知道已是傍晚五时了。要是人家告诉他现在才上午十点钟,他倒不会感到那么惊奇。他不太清楚他在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在发生什么事情。他看见她热得发红的脸,时而不知所措,痛苦万状;时而嫣然微笑,使他得到宽慰。他看见公爵夫人,满脸通红,神情紧张,灰白的卷发蓬乱不堪,她咬住嘴唇,勉强忍住眼泪。他看见陶丽,看见吸着很粗烟卷的医生。他还看见脸色坚定、果断和使人宽慰的接生婆,还看见皱着眉头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的老公爵。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一概不知道。公爵夫人一会儿同医生一起在卧室里,一会儿在摆好饭桌的书房里;一会儿又不是她,而是陶丽。后来列文记得人家派他到什么地方去。有一次又叫他搬桌子和沙发。他干得很卖力,满心以为是为她而干的,后来才知道是为他自己安排过夜的地方。后来又为什么事派他到书房里去问医生。医生回答了他,接着又谈到议会里的混乱情况。后来又派他到公爵夫人卧室去取一个镀金的银圣像。他同公爵夫人的老女仆爬到一个柜子上去取,竟把一盏神灯打碎了。那个老仆人安慰他不要为妻子和神灯的事难过。他把圣像拿来放在吉娣的床头,竭力把它塞在枕头后面。但这一切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为什么做的,他都不知道。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公爵夫人拉住他的手,怜悯地瞧着他,请求他放心;陶丽劝他吃点东西,把他从房里领出去;就连医生都严肃而同情地望着他,给他吃了点药水。
他只知道和感觉到,现在发生的事同一年前在省城医院里尼古拉哥哥临死时的情况有点相似。所不同的只是,那次是丧事,这次是喜事。但是,那次丧事和这次喜事同样都越出生活的常轨,仿佛是生活里的窟窿,通过这些窟窿看到了一种崇高的境界。当前正在发生的事同样痛苦,同样折磨人;在观察这种崇高的境界时,灵魂同样不可思议地达到了空前的高度,那是理性所不能达到的。
“啊,上帝呀,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不断地念叨着,虽然长期疏远宗教,此刻却像儿童时代和青年时代一样虔诚一样单纯地祈求着上帝。
在这段时间里,他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当他不在她面前时,他同那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粗烟卷,又把烟头在积满烟灰的烟缸边上捻灭的医生,同陶丽和老公爵,在一起谈论正餐,谈论政治,谈论玛丽雅·彼得罗夫娜的病。在这种时候,列文暂时忘记了一切,仿佛好梦初醒。但当他在她面前,在她床头旁时,他的心就痛苦得几乎要裂开来,他就不停地祷告上帝。每当卧室里传来惨叫声,他从忘却的境界中醒悟过来时,他又回到最初的懵懂状态。他一听到呻吟,就跳起来,跑去替自己辩护,但一路上又想到他并没有过错,他真想保护她,帮助她呢。但一看到她,他又明白他帮不了忙,于是感到恐惧,就祷告起来:“啊,上帝呀,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两种心情都变得越来越强烈:不在她面前,他把她完全给忘了,心里就越来越平静;在她面前时,她的痛苦和他那种爱莫能助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跳起来,想逃到什么地方去,结果却又跑回到她身边。
有时候,她接二连三地召唤他,他就责怪她。可是一看见她那温柔的笑脸,听见她说:“我真把你折磨苦了”,他就责怪上帝;可是一提到上帝,他立刻又祈求饶恕和施恩。
十五
列文不知时间早晚。蜡烛已经烧光。陶丽来到书房,请医生躺一会儿。列文坐着听医生讲一个会催眠术的江湖骗子的故事,眼睛望着他烟卷上的灰烬。这是一段无事可做的空闲时间,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完全忘记了当前的事。他听医生讲故事,听得很清楚。突然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尖叫。这叫声太可怕了,列文甚至不敢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用恐惧而疑问的目光对医生望了望。医生侧着头,留神倾听,赞许地微微一笑。这一切都太不寻常,列文反而一点也不惊讶。“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想,依旧坐着不动。“这是谁在叫哇?”他跳起来,踮着脚尖跑进卧室,绕过丽莎维塔和公爵夫人,走到床头旁边他的老位子。叫声停止了,但发生了什么变化。究竟是什么变化,他没有看到,也不明白,其实他也不想看到,不想明白。但他看见丽莎维塔的脸色严肃、苍白,依旧那么坚毅,虽然她的下颚在微微抖动,她的眼睛紧盯着吉娣。吉娣的脸发烧,显得很痛苦,汗涔涔的额上粘着一绺头发。她向他转过脸来,找寻着他的目光。她伸出双手要抓住他的手。她用湿滋滋的手捉住他冰凉的双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上。
“不要走开,不要走开!我不怕,我不怕!”她急急地说,“妈妈,替我把耳环摘下来,戴着碍事呢。你不害怕吧?快了,快了,丽莎维塔……”
她说得非常快,非常快,还想笑一笑。可是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将他一把推开。
“哎哟,不得了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快去,快去!”吉娣叫起来。于是他又听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尖叫。
列文双手抱住头,从屋子里冲出去。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一切都很好!”陶丽在后面对他叫道。
不过,不管人家怎么说,列文认为这下子一切全完了。他站在隔壁屋子里,头靠在门楣上,听着从没听到过的惨叫和哀号。他知道这声音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吉娣发出来的。他早已不希望有什么孩子了。如今他简直恨那个孩子。他甚至并不珍惜她的生命,但愿能停止这种揪心的痛苦。
“医生!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啊,我的上帝!”他一把抓住走进来的医生的手,问。
“快完了。”医生说。医生说这话时板着脸,列文还以为“快完了”就是说她快死了。
他忘乎所以地冲进卧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丽莎维塔的脸。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脸绷得更厉害了。看不到吉娣的脸。在原来是她的脸的地方,有一个样子紧张得吓人、有惨叫声发出来的东西。他把头靠在床栏杆上,觉得心都快碎了。恐怖的叫声没有停止,越来越可怕,并且达到了顶点,接着突然安静下来。列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无法怀疑:叫声停止了,只听得低低的奔忙声、衣服的窸窣声和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她那断断续续、富有生气的温柔而幸福的声音,低低地说:“全完了。”
他抬起头来。她的双臂软绵绵地落在被子上,她的模样异常妩媚娴静,默默地望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列文蓦地觉得他从度过二十二小时的那个神秘、恐怖和怪诞的世界一下子回到了人世间。人世间是他熟悉的,如今可闪耀着简直难以习惯的新的幸福光辉。绷紧的弦全断了。意外的狂喜的呜咽和泪水涌上他的心头,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床前跪下来,把妻子的手放在嘴唇上吻着。她那只手微微动着手指来回答他的亲吻。就在这时侯,床脚边,在丽莎维塔灵巧的手里像灯上的火花一样跳动着一个生命,那是以前没有的,但从今以后他就有权利活下去,并且懂得自身的价值,还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活的!活的!还是个男孩呢!大家都放心吧!”列文听见丽莎维塔用颤抖的手拍拍婴儿的背,说。
“妈妈,是真的吗?”吉娣问。
公爵夫人只用啜泣来回答。
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了一个同屋里所有压抑的说话声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肯定地回答做母亲的问题。这是一个不知从哪里降生的新人大胆、泼辣、肆无忌惮的啼叫。
以前,要是有人对列文说,吉娣死了,他也同她一起死了,他们的孩子都是天使,上帝就在他们面前,他是不会感到丝毫惊讶的。现在呢,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好容易才明白她平安无事,而那个拼命啼哭的小东西就是他的儿子。吉娣活着,痛苦过去了,他感到无比幸福。这一点他是明白的,并因此感到幸福。可是那孩子呢?他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他是谁?……这一点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并且感到很别扭。他总觉得这是一种不必要的多余的东西,弄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六
早晨九点多钟,老公爵、柯兹尼雪夫和奥勃朗斯基一起坐在列文屋子里,谈了一会儿产妇的情况,接着就谈起别的事来。列文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不由自主地回顾往事。他回想今天早晨以前的事,还有昨天这事发生以前他自己的情况,简直像过了一百年。他仿佛觉得自己处在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方,因此竭力往下沉,免得那几个一起聊天的人感到不快。他嘴上说着话,心里却不断地想着妻子,想着她现在的情况,也想着儿子——他竭力使自己习惯他有了个儿子。婚后,女性的天地对于他来说,增添了一种崭新的意义,如今却达到了无法想象的高度。他听他们谈论昨天俱乐部里的宴会,心里却在记挂:“这会儿她怎样了?睡着了吗?她好吗?她在想什么?儿子德米特里是不是在哭?”在谈话时,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跳起来,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可不可以去看她,你叫人来告诉我。”老公爵说。
“好的,马上就来。”列文回答,一个劲儿地往她屋子里奔去。
吉娣没有睡着,正同母亲低声商量着给孩子施洗的事。
她仰天躺着,梳洗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漂亮的蓝边睡帽,双手伸在被窝外面。她用目光迎接他,把他吸引过去。她的眼睛本来就炯炯有神,他走得越近,就越发明亮。她脸上的表情从尘世变为天堂,好像临死的人那样,不过一种表示诀别,一种却表示欢迎。一阵激动又袭上他的心头,同婴儿降生的一刹那所体验到的一样。吉娣拉住他的手,问他有没有睡过觉。他回答不上来,知道自己感情的脆弱,就扭过头去。
“我倒迷糊了一下,康斯坦京!”她对他说,“现在我觉得挺好。”
她瞧着他,但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把他抱来给我,”她听见婴儿的尖叫声说,“给我,丽莎维塔,也让他看一看。”
“好,让爸爸看看!”丽莎维塔抱起一个奇怪的蠕动着的粉红色东西,走过来说,“等一等,让我们先来打扮一下。”丽莎维塔说着把这个蠕动的粉红色东西放在床上,解开襁褓,用一个手指把他托起,翻了个身,扑上些粉,重新包扎起来。
列文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竭力想在自己心里唤起做父亲的感情。他对他只觉得厌恶。但是,当接生婆解开襁褓,列文看见番红花色的小手臂和小腿,上面也长着手指和脚趾,大拇指同其他手指也显然不同,还看见接生婆把那双张开的小手臂像柔软的弹簧一样夹拢来用襁褓包住时,他忽然怜恤起这个小东西来,唯恐接生婆把他弄伤,竟一把拉住她的手。
丽莎维塔笑了。
“您别怕,别怕!”
等到婴儿打扮好了,变得像个结实的布娃娃,丽莎维塔把他摇晃了一下,仿佛在卖弄自己的手艺,接着身子闪到一旁,让列文看到儿子的整个俊俏模样。
吉娣也斜着眼睛往那个方向望。
“给我,给我!”她说着甚至抬起身来。
“哎呀,卡吉琳娜·阿历山德罗夫娜,您可不能这样乱动啊!等一下,我这就给您。先让爸爸看看我们长得有多俊!”
丽莎维塔一手托住这个把头藏在襁褓里的奇怪的粉红色小东西,另一只手只用几个手指捉住晃动的脑袋,把他送到列文面前。这个粉红色的小东西也有鼻子,还斜着眼睛看人,咂着嘴唇。
“真是个漂亮的小娃娃!”丽莎维塔说。
列文伤心地叹了一口气。这漂亮的小娃娃在他心里只引起厌恶和怜悯。这可完全不是他所预期的感情。
当丽莎维塔把婴儿放到没有喂过奶的胸脯上时,列文别转身去。
突然一阵笑声逗得他抬起头来。这是吉娣笑了。婴儿吃起奶来了。
“嗳,够了,够了!”丽莎维塔说,但是吉娣不肯放开他。他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现在你看看吧!”吉娣说,把婴儿转过来让他看个清楚。那张皮肤松得象小老头的脸皱得更厉害了,接着他打了个喷嚏。
列文带着微笑勉强忍住感动的泪水,吻了吻妻子,离开阴暗的屋子。
他对这个小东西所产生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感情没有丝毫欢乐,相反只有一种难堪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方面的软弱无能。这种意识最初十分强烈,他唯恐这个娇嫩脆弱的小东西将来吃苦,因此看见婴儿打喷嚏时油然而生的莫名其妙的欣慰和自豪,都没能使他感到轻松。
十七
奥勃朗斯基的境况很窘迫。
卖树林所得的钱已花去三分之二,其余三分之一以九折向商人预支现款,几乎也预支光了。那商人再不肯多付一文钱,陶丽去年冬天又曾公开声明,她自己享有产权,拒绝在出售最后三分之一树林而领得款项的协议书上签字。他的薪水全部用作家里日常开支和偿还无法拖延的零星欠款,现在他确实囊空如洗了。
这种境况使人觉得很不痛快,很不体面,奥勃朗斯基再也无法容忍了。他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他的年俸太少。他的官职在五年前还算不错,如今却不足道了。彼得罗夫任银行行长,年俸一万二;史文吉茨基当公司董事,年俸一万七;米丁是创办银行的董事长,年俸五万。“看来是我自己睡大觉,人家也把我给忘了,”奥勃朗斯基自怨自艾地想。他开始时时留意,处处打听,到冬末就窥察到了一个肥缺。他通过亲戚朋友先从莫斯科发动攻势,到春天时机成熟,又亲自出马,直闯彼得堡。这一类差事,年俸多少不一,从一千到五万,既安闲舒适,油水又足。近年来这种位置增加了几倍。这就是“南方铁路银行信贷联合公司”理事的职务。这项差事,也像其他类似的差事一样,需要渊博的知识和强大的活动能力,因此很难找到兼有这两种长处的人材。既然找不到这种理想人物,那么物色一位正派人来担任总比一个不正派人要好些。奥勃朗斯基不仅是个一般所谓正派人,而且是个名符其实的正派人。这里所谓正派,也就是当时莫斯科上层流行的说法:正派的事业家啦,正派的作家啦,正派的杂志啦,正派的机关啦,正派的流派啦,意思是说人或者机关不仅正派,有时还敢于顶撞政府。奥勃朗斯基出入于流行这种说法的上流社会,被公认为是个正派人,因此他弄到这个差事的希望比别人大。
这个差事年俸有七千到一万卢布,还可以不放弃原来的官职而兼任。奥勃朗斯基谋得这个差事的关键在于两位部长、一位贵妇人和两个犹太人。这些人都已疏通好了,但奥勃朗斯基还得亲自到彼得堡去走访一下。此外,奥勃朗斯基还答应妹妹安娜从卡列宁那里取得离婚的明确答复。他向陶丽要了五十卢布,就动身到彼得堡去了。
奥勃朗斯基坐在卡列宁的书房里,听他宣读《俄国财政衰落的原因》的报告,一心希望他早些结束,好谈谈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意见很正确。”当卡列宁摘下他那副看书非戴不可的夹鼻眼镜,询问地望了望原来的内兄时,奥勃朗斯基说,“这些细节也都很正确,不过现在的要旨毕竟还是自由。”
“是的,但我要提出另一个要旨,包括自由在内。”卡列宁说,特别强调“包括”两字,接着又戴上夹鼻眼镜,想再读一读报告中有关的段落。
卡列宁翻着字迹清秀、两边空白很宽的手稿,又读了那个说服力很强的段落。
“我不赞成关税保护政策,倒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集体福利——对下层阶级和上层阶级一视同仁,”他说,从夹鼻眼镜上面瞧着奥勃朗斯基,“可是他们不理解这道理,他们只关心个人利益,爱说空话。”
奥勃朗斯基明白,卡列宁一谈到他们——就是那些不愿意接受他的计划,造成俄国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的思想和行为,他的话就快结束了,因此情愿放弃他提出的自由的重要性,表示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卡列宁住了口,若有所思地翻阅着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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