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陶丽带着孩子们在波克罗夫斯克妹妹吉娣家避暑。她自己庄园里的房子全倒塌了,列文夫妇就请她到他们那里去消夏。奥勃朗斯基很赞成这个计划。他说可惜他因公务缠身,不能和家人一起到乡下避暑,要不然这对他也是一大乐事。他留在莫斯科,只偶尔到乡下来住上一两天。除了奥勃朗斯基一家和他们的家庭女教师,今年夏天到列文家来做客的还有老公爵夫人——她认为照顾缺乏经验的有喜的女儿是她的责任。此外,吉娣在国外结交的朋友华仑加,履行在吉娣结婚后来看她的诺言,也住在她家里。这些都是列文妻子方面的亲友。列文虽然喜欢这些亲友,但眼看他列文的小天地和生活秩序受到他所谓“谢尔巴茨基因素”的冲击,不免有点遗憾。今年夏天,他这方面的亲戚到他家来做客的只有一个柯兹尼雪夫,况且柯兹尼雪夫也不完全是列文家的人,他有他柯兹尼雪夫的特殊气质,因此在家里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没了。
列文家空置很久的房子如今住了那么多人,几乎个个房间都住了人。老公爵夫人每天坐下来吃饭,总要点一点人数。如果正好是十三个,她就叫一个孙儿或者孙女单独坐到小桌上去吃。对精心料理家务的吉娣来说,采购母鸡、火鸡、鸭子等东西就够她忙的了,因为夏天客人和孩子的胃口都很好,食品消耗量很大。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陶丽的孩子们、家庭女教师和华仑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采蘑菇。柯兹尼雪夫的过人智慧和渊博学识使客人们个个折服。他谈到有关蘑菇的事,尤其使大家感到惊讶。
“你们把我也带去吧!我很喜欢采蘑菇,”他眼睛盯着华仑加说,“我觉得这活动挺有意思。”
“那我们太高兴啦!”华仑加涨红了脸回答。吉娣意味深长地同陶丽交换了一个眼色。博学多才的柯兹尼雪夫要同华仑加一起去采蘑菇,这就证实了吉娣最近头脑里萦回着的猜想。她慌忙同母亲说了一句话,免得人家注意她的目光。饭后,柯兹尼雪夫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客厅的窗边,一面继续同弟弟谈话,一面望着孩子们采蘑菇去要经过的门。列文坐在哥哥旁边的窗槛上。
吉娣站在丈夫旁边,显然在等待这场她不感兴趣的谈话结束,她好对他说句什么话。
“你结婚以后许多地方都变了,变得更好了,”柯兹尼雪夫对列文说,同时对吉娣笑笑,他对这场谈话显然不感兴趣,“不过你好发怪论的脾气却没有变。”
“吉娣,你这样站着不好。”做丈夫的推给她一把椅子,含情脉脉地瞧着她说。
“哦,对了,现在可没工夫了,”柯兹尼雪夫看见孩子们跑进来,又说。
塔尼雅穿着长筒袜,挥舞着篮子和柯兹尼雪夫的帽子,侧着身子一路领先,向他大步跑来。
她大胆地跑到柯兹尼雪夫面前,那双酷似她父亲的秀眼晶晶发亮。她把帽子送给他,仿佛要替他戴上,露出羞怯而亲热的微笑来冲淡她的放肆行为。
“华仑加等着呢!”她从柯兹尼雪夫的笑容上看出她可以这样做,就一面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帽子,一面说。
华仑加换了一件黄色印花布连衫裙,头上包了一块雪白的头巾,站在门口。
“我来了,我来了,华尔华拉·安德烈夫娜。”柯兹尼雪夫说着喝完咖啡,把手帕和雪茄烟盒分放在两个口袋里。
“呦,我们的华仑加多美呀!呃?”吉娣等柯兹尼雪夫一站起来,就对丈夫说。她说得很响,使柯兹尼雪夫能够听见,显然是有意的。“她多美,美得多有风度!华仑加!”吉娣叫道,“你们到磨坊的树林那边去吗?我们回头去找你们。”
“你简直忘记你的身子了,吉娣!”老公爵夫人急急地走到门口说,“你现在可不能这样大喊大叫哇!”
华仑加听见吉娣的声音和她母亲的训斥,步态轻盈地向吉娣跑来。她动作的敏捷,生气勃勃的脸上的红晕,都说明她心里正起着不平凡的变化。吉娣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留神她的一举一动。她现在叫唤华仑加,就因为她认为今天饭后在树林里将发生一件重大的事情,她在心里为她祝福。
“华仑加,要是今天发生一件事,那我真太高兴了!”吉娣吻着她低声说。
“您跟我们一起去吗?”华仑加窘态毕露地问列文,假装没有听见吉娣的话。
“我要去的,可是只到打谷场,我要留在那边。”
“哦,你有什么事吗?”吉娣说。
“要去看看新买的货车,算算帐,”列文说,“那你到哪里去啊?”
“我到阳台上去。”
二
女人全聚集在阳台上。饭后她们一般喜欢在那里坐坐,不过今天她们还有别的事情。除了人人都在缝制婴儿罩衫和编织襁褓带之外,今天那里还在用不加水的方法煮果酱。这种方法对阿加菲雅来说是新鲜的。吉娣介绍过她娘家使用的这个方法,但这项工作一向由阿加菲雅负责,她认为列文家的一切办法都不会错,因此煮草莓酱还是加了水,肯定说别的方法都行不通。这事被发觉了,现在就决定当众煮果酱,使阿加菲雅相信,不加水照样可以煮好果酱。
阿加菲雅怒气冲冲,满脸通红,头发蓬乱,用她那双露到肘部的瘦手转动着炭炉上的锅子,闷闷不乐地望着草莓,巴不得果酱烧糊,煮不成功。公爵夫人发觉阿加菲雅在生她的气——因为她是煮果酱的主要顾问——就竭力装作在忙别的事,根本不注意果酱,嘴里一直谈着别的事,但不时斜眼望望炭炉。
“我总是亲自给侍女们买些便宜的料子。”公爵夫人继续刚才的谈话,“现在是不是该把浮沫撇掉,我的好保姆?”她转身对阿加菲雅说,“你说什么也不要自己动手,那边太热了。”她阻止吉娣说。
“我来弄吧。”陶丽说着站起来,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在起泡的果酱面上撇着,时而把勺子在一只盛着金黄色浮沫、底下积着一层血红色果酱的盘子上敲敲,把粘在勺子上的浮沫敲下来,“他们喝茶的时候舔到这东西将会多高兴啊!”她想到她的孩子们,同时记起她自己小时候对大人不吃这最好的东西——果酱浮沫感到奇怪。
“斯基华说,最好还是给她们钱,”这时陶丽又继续谈论赏给仆人什么东西最合适这个有趣的问题,“但是……”
“怎么能给钱!”公爵夫人和吉娣异口同声地说,“她们是很看重送礼的。”
“拿我来说,去年就买给我们的马特廖娜一块假毛葛。”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她在您过命名日那天穿过。”
“花样可爱极了,又朴素又大方。要不是她已经有了,我真想给自己也做一件呢。有点象华仑加那一件。真是价廉物美。”
“嘿,现在看来好了。”陶丽舀了一勺子果酱,把它滴下来,说。
“等拉得成丝就好了。再煮一会儿,阿加菲雅。”
“这些该死的苍蝇!”阿加菲雅怒气冲冲地说,“还不是一个样。”她又说。
“啊,瞧它多可爱,别把它吓飞了!”吉娣看见栏杆上一只麻雀正翻着草莓梗,啄食着,突然说。
“是的,但你最好离开炭炉远一点。”母亲说。
“趁这机会来谈谈华仑加的事吧,”吉娣用法语说,每逢她们不愿让阿加菲雅听懂时,总是说法语,“您知道,妈,我不知怎的,真希望今天就能做出决定呢。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那该有多好哇!”
“瞧她真是个做媒的好手!”陶丽说,“她多么巧妙地把他们拉在一起呀……”
“不,告诉我,妈,您有什么想法?”
“我会有什么想法呢?他(“他”是指柯兹尼雪夫)什么时候都可以在俄国找到最好的对象,虽然他年纪已经不轻了,但我知道还是有许多女人愿意嫁给他……她是个好姑娘,但他可以……”
“不,您听我说,妈,为什么不论对他或者对她来说都没有更美满的婚姻了。第一,她实在迷人!”吉娣弯起一个手指说。
“他很喜欢她,这是真的。”陶丽附和说。
“其次,他有这样的社会地位,根本就不需要妻子的财产和势力。他只需要一个贤慧娴静的妻子。”
“是的,同她在一起可以放心。”陶丽又附和说。
“第三,她会爱他的。就是说……就是说一切都会称心如意!……我希望他们从树林里出来,事情就能决定了。我从他们的眼色里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那我真会高兴死了!你看怎么样,陶丽?”
“你不要激动,说什么也不要激动!”母亲说。
“我并没有激动,妈。我想他今天就会求婚了。”
“啊,男人怎样求婚,什么时候求婚,这可真有意思……仿佛原来有一道障碍,一下子给冲破了。”陶丽回忆着她同奥勃朗斯基的往事,若有所思地微笑着说。
“妈,爸爸当年是怎样向您求婚的?”吉娣忽然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简单得很。”公爵夫人回答,因为想起这件往事而绽开了笑颜。
“不,到底是怎样的?在你们开始交谈以前,您是不是已经爱上他了?”
吉娣觉得特别高兴的是,她现在可以平等地同母亲谈谈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问题。
“当然爱上了。当年他常到我们乡下来。”
“那么是怎样决定的呢,妈?”
“你一定以为你们现在流行的是一套新花样,对吗?其实还不都是一个样:眉来眼去,笑里传情……”
“您说得真好哇,妈!就是眉来眼去,笑里传情。”陶丽附和说。
“可是他说了些什么啦?”
“列文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是用粉笔写的。这事真怪……我仿佛觉得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吉娣说。
三个女人都想着同一件事。吉娣首先打破沉默。她想起了婚前那个冬天,想起了她对伏伦斯基的迷恋。
“有一件事……就是华仑加以前的对象。”吉娣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事,说,“我要对谢尔盖·伊凡诺维奇说一说,使他有个思想准备。他们男人对我们的过去总是挺会嫉妒的。”她加上说。
“也不是个个都这样,”陶丽说,“你是根据你丈夫的脾气来判断的。列文直到现在想到伏伦斯基还觉得不愉快呢。是吗?是这样吗?”
“是的。”吉娣眼睛里含着笑意,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可不知道,你过去有什么事会使他烦恼?”公爵夫人出于做母亲的对女儿的关怀,插嘴说,“是因为伏伦斯基追求过你吗?这种事哪一个姑娘没有经历过呀!”
“嗳,我们不谈这个。”吉娣涨红了脸说。
“不,听我说,”做母亲的讲下去,“当时是你自己不要我去同伏伦斯基谈的呀。你记得吗?”
“哎呀,妈!”吉娣露出痛苦的神色说。
“如今可没有人拦着你们……你同他的关系也没有什么越轨的地方。我真想找他当面谈一谈。不过,我的小宝贝,你可激动不得。请你记住这一点,安静些!”
“我安静得很呢,妈。”
“当时亏得来了个安娜,真是吉娣运气好,”陶丽说,“可安娜真是倒霉呀!瞧,事情正好相反。”她不胜感慨地加上说:“当时安娜多么幸福,可吉娣还自以为倒霉呢。真是正好相反!我常常想到她。”
“亏你还想到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真没有良心!”母亲说,她不能忘记,吉娣没有嫁给伏伦斯基,却嫁给了列文。
“谈这个事有什么意思呢!”吉娣恼火地说,“这事我不想,也不愿意想……我真不愿意想它!”她留神听着从阳台台阶上传来丈夫熟悉的脚步声,又说了一遍。
“嗨,什么事啊,连想都不愿意想?”列文走到阳台上说。
可是谁也没有回答他,他也就不再问了。
“真抱歉,我破坏了你们的妇女乐园。”列文不太乐意地向每个人扫了一眼,懂得她们在谈不愿当着他面谈的事,说。
刹那间,列文觉得他产生了同阿加菲雅一样的感情。她对煮果酱不加水很不满意,总之,对外来的谢尔巴茨基家的影响很反感。不过,他还是微微一笑,走到吉娣跟前。
“嗯,怎么样?”列文问她,他望着她的那种神情同别人望着她一样。
“没什么,很好!”吉娣笑眯眯地说,“你的事情怎么样?”
“那辆新车比旧车可以多装三倍东西呢。要不要去把孩子们接来?我已经吩咐他们套车了。”
“什么?你要吉娣坐敞篷马车吗?”母亲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呀,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没有叫过公爵夫人“妈妈”,像一般做女婿的称呼丈母娘那样,这使公爵夫人不高兴。列文虽然很敬爱公爵夫人,却不肯这样叫她,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亵渎他故世的母亲。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妈。”吉娣说。
“我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轻举妄动。”
“嗯,我走着去好了。我身体好着呢!”吉娣站起来,走到丈夫跟前,挽住他的手臂。
“身体好,可什么事都得有个分寸。”公爵夫人说。
“啊,阿加菲雅,果酱好了吗?”列文笑着对阿加菲雅说,想逗她高兴,“新办法好吗?”
“总该好了。可是照我们看来煮过头了。”
“这样更好些,阿加菲雅,不会变酸,要不然我们这儿冰已经化了,又没有地方保存,”吉娣立刻懂得丈夫说话的意思,就带着同样的心情对老太婆说,“不过你腌的咸菜真好,妈说她哪儿也没有吃到过这样好的咸菜,”她微笑着拉了拉头巾,补充说。
阿加菲雅怒气冲冲地对吉娣望了望。
“您用不着安慰我,少奶奶。我只要对你们俩瞧瞧,就高兴了。”她说。这粗鲁的“你们俩”三个字却使吉娣感动了。
“跟我们一起去采蘑菇吧,您可以给我们带路。”吉娣对阿加菲雅说。阿加菲雅微微一笑,摇摇头,像是在说:“我真想生您的气,可是生不起来。”
“你们照我的话办吧!”老夫人说,“在果酱面上盖一张纸,上面滴几滴朗姆酒,这样就是没有冰也永远不会发霉了。”
三
吉娣能有机会同丈夫单独在一起,感到特别高兴,因为她发现,丈夫刚才走进阳台问她们在谈些什么,却得不到回答时,他那善于流露感情的脸上掠过一种苦恼的神色。
他们走在别人前头,走到看不见房子的地方,来到撒满黑麦穗和麦粒、积有灰沙的踩得很平整的路上。这时候,她更紧地偎依着丈夫,把他的手臂贴住自己的身子。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如今同她单独在一起,一心想到她快做母亲,体验到一种同心爱的女人亲近时超过肉体的纯洁的快乐。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但列文渴望听听她的声音,因为自从她怀孕以来,她的声音也同她的眼神一样变了。她仿佛一个人在专心致志地从事心爱的工作,声音同眼神里都充满又温柔又严肃的调子。
“那么你不累吗?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列文说。
“不累,我真高兴同你单独在一起。老实说,同他们在一起不管怎么有趣,也不能使我忘记冬天晚上咱俩在一块儿的快乐。”
“本来就不错,但现在更好。这样那样都很好。”列文紧紧握住她的手说。
“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吗?”
“是谈果酱吧?”
“不错,也谈过果酱,但还谈到男人怎样求婚。”
“哦!”列文说,他与其说是在听她的话,不如说是在听她的声音;此刻他们正穿过林中的小路,他一直留神着,尽量避开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还谈到谢尔盖·伊凡诺维奇和华仑加呢。你没有注意吗?……我真希望这事能成功。”吉娣继续说,“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她说着瞧了瞧他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列文含笑回答,“我觉得谢尔盖这人有点古怪。我不是对你说过吗……”
“是的,他爱过那个死去的姑娘……”
“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后来听别人讲的。我记得他当时的模样。他当时非常可爱。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观察他对待女人的态度:他很亲切,有几个女人他也喜欢,但我觉得她们对他来说只是人,并不是女人。”
“对,不过现在他跟华仑加……看来有点什么……”
“也许有……但我们要知道他的为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怪人。他过的纯粹是精神生活。他这人太纯洁了,灵魂太高尚了。”
“怎么?难道这样会降低他的人格吗?”
“不是的,他过惯纯粹的精神生活,不会顺从现实生活,可华仑加终究是现实生活中的人。”
如今列文已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了。他知道妻子在这种情意绵绵的时刻,只要他稍作暗示,就能懂得他的意思。此刻她确实懂得他的意思。
“是的,但她不像我这样讲究实际;我明白他是决不会喜欢我的。华仑加却是一味追求精神生活的。”
“嗳,不,他很喜欢你。我家的人喜欢你,这使我一直很高兴……”
“对,他待我很亲切,但是……”
“但是他不像已故的尼古拉……你们倒是很合得来,”列文替她把话说完,“你怎么不说了?”他接下去说,“我有时责备我自己,到头来总是把他给忘了。唉,他这人真是又可怕又可爱……是的,我们刚才在谈什么呀?”列文沉默了一阵说。
“你认为他这人不会谈恋爱,是吗?”吉娣用她习惯的语言直率地说。
“不是说他不会谈恋爱,”列文微笑着说,“但他没有人类少不了的那种毛病……我总是很羡慕他;就是现在这么幸福,我还是羡慕他。”
“你羡慕他不会谈恋爱吗?”
“我羡慕他比我强,”列文笑着说,“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他的全部生活都是为了尽责任。因此他能够心安理得,无所需求。”
“那么你呢?”吉娣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问。
她怎么也不能表达促使她微笑的思绪,但她最后归结为一点,就是丈夫称赞哥哥,贬低自己,并非完全出于真心。吉娣知道他这样做是因为热爱哥哥,因为自己过分幸福而感到惭愧,特别是因为这种追求幸福的欲望没有止境。她爱他这种心情,所以笑了。
“那么你呢?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她还是那样微笑着问。
吉娣不相信他还有什么地方对自己不满意,这使他觉得高兴。他无意中逗她说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我感到幸福,但我对自己不满意……”列文说。
“既然你感到幸福,怎么还会对自己不满意呢?”吉娣说。
“怎么对你说好呢?……在我心里,除了你不摔跤以外,没有别的愿望。啊呀,你可不能这样跳哇!”列文中止原来的谈话,责备她,因为她越过横在路上的一根树枝时动作太快了,“但我扪心自问,拿自己同别人比较,特别是同我哥哥比较,就觉得自己太糟了。”
“到底糟在哪里呀?”吉娣带着同样的微笑继续说,“你不是也在为别人工作吗?你的田庄,你的农场,你的著作,都不能算数吗?……”
“不,我现在更加感觉到你错了,”列文握紧她的手说,“那些都算不了什么。我做那一切都是不卖力的。要是我能像爱你那样爱那些事就好了……事实上,我近来做工作就像应付差事一样。”
“那么,你说我的爸爸怎么样?”吉娣问,“他什么公益事业也不做,是不是也很糟呢?”
“他吗?——不。一个人应该像你父亲那样朴实、开朗、善良,可是这些我有吗?我什么事也不做,因此很痛苦。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在没有你和没有‘这个’以前,”他说着望望她的肚子,她明白了,“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是现在办不到,我感到惭愧。我做工作就像在应付差事那样,我假装……”
“那么你现在愿意同谢尔盖·伊凡诺维奇对调吗?”吉娣说,“你只要像他一样从事公益事业,热爱那非办不可的差事,就心满意足了吗?”
“当然不是的,”列文说,“不过我太幸福,简直什么也不明白。那么你想我哥哥今天会向她求婚吗?”列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又想,又不想。只是我真希望他会求婚。啊,等一下!”吉娣弯下腰去,在路边摘了一朵野菊花,“嗯,来数一数: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吉娣说着把花递给列文。
“他会,他不会。”列文一面撕下一片片狭长的白色花瓣,一面数着。
“不对,不对!”吉娣兴奋地注视着他的手指,捉住他的手,说,“你撕了两片了。”
“哦,那么这片小的就不算了!”列文撕下一片还没有长足的花瓣说,“你瞧,马车追上来了。”
“你累不累呀,吉娣?”公爵夫人叫道。
“一点也不累。”
“既然马很听话,走得很慢,你就坐上来吧。”
但是已经用不着坐车了。目的地快到了,大家就步行走了过去。
四
华仑加的黑头发上包着一块白头巾,她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和蔼而快乐地同他们玩着,显然因为有机会向她心爱的男人表白爱情而感到十分兴奋,她的模样也格外迷人。柯兹尼雪夫同她并肩走着,不断地欣赏着她的美丽。他眼睛望着她,心里回想着她说过的一切动听的话,思索着她的种种优点。他越来越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是很特殊的,这种特殊的感情他好久好久以前体验过,而且只有一次,那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同她接近的快乐越来越强烈,当他把采到的一个细株卷边的大桦树菌放进她的篮子里时,他对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见她脸上泛起又惊又喜的红晕,他自己也窘态毕露,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既然这样,”柯兹尼雪夫自言自语着,“我就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做出决定,可不能像孩子那样热情冲动、神魂颠倒哇。”
“这会儿我要自己一个人去采蘑菇了,要不然我的成绩太差了。”他说着独自离开大伙儿——他们正走在林边稀落的老桦树中间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向那白桦树中间杂生着银灰树干的白杨和暗色榛树丛的树林深处走去。柯兹尼雪夫走了四十步光景,走进盛开的浅红和深红的卫矛花丛中。他知道人家看不见他,就站住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头上的桦树梢边有一群苍蝇像蜜蜂一样嗡嗡地闹个不停,偶尔还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忽然从树林边上传来华仑加呼唤格里沙的女低音,柯兹尼雪夫的脸上不禁浮起一片快乐的微笑。柯兹尼雪夫觉察到这微笑,对自己这种处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掏出一支雪茄,动手点火。他拿火柴在桦树干上擦了好一阵,怎么也擦不着。柔嫩的白色树皮上粘了些磷粉,火就熄灭了。最后,有一根火柴点着了,香味浓烈的雪茄的烟像一块飘荡的桌布向前飞翔,冉冉上升,缭绕在桦树低垂的枝叶之下和灌木上面。柯兹尼雪夫目送着这片烟云,慢慢地向前走去,心里考虑着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不行呢?”他想,“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会不会只是一种迷恋,一种相互的迷恋(我敢说是相互的)?但我觉得这在我是反常的,要是我屈服于这种迷恋,我就会背离我的天职和责任……但情况并非如此。我说得出的反对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当我丧失玛丽的时候,我立誓对她永不变心……这一点很重要,”柯兹尼雪夫自言自语,同时又觉得这种顾虑是没有多大意思的,在别人看来,他至多损害了自己那种诗人的气质罢了,“除此以外,不论我怎样找寻,也找不出一条违反自己感情的理由。要是单凭理智选择的话,我可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对象了。”
不论他回想多少认识的妇女和姑娘,也想不起哪一个具备他冷静思考后认为做他妻子应具备的全部优点。她具有少女的娇媚和魅力,却不是个不解事的孩子。她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自觉爱一个男人那样爱他。这是其一。其次,她不但一点也不俗气,而且显然很厌恶上流社会,但又懂得人情世故,还具备一个有教养的女人的优雅风度。缺乏这样的风度,柯兹尼雪夫认为是无法考虑她做他终身伴侣的。第三,她的宗教信仰是虔诚的,但并不是像吉娣那样孩子式的懵懵懂懂的虔诚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的基础上的。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柯兹尼雪夫都觉得她是个理想的妻子:她贫穷而孤独,这样她就不会把一大堆亲戚和他们的影响带到夫家来,就像他看到的吉娣那样,而是处处依靠丈夫,感激丈夫,这也是他一贯对未来的家庭生活的希望。这位姑娘正是集种种优点于一身,并且爱着他。他通情达理,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因此他也爱她。唯一的顾虑就是他的年龄。但他出生的家庭是长寿的,他没有一根白发,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四十岁的人。他还记得华仑加说过,只有在俄国大家把五十岁的人看作老头儿,在法国五十岁的人往往自认为年富力强,四十岁还是青年呢。再说,既然他觉得自己的心像二十年前一样年轻,年龄又算得了什么?现在他又来到了树林边缘,看见灿烂的夕阳下华仑加优美动人的体态。她穿着一身淡黄的连衫裙,手里挽着一只篮子,步态轻盈地走过一棵老桦树。当华仑加的形象,同他叹赏不止的夕阳下黄澄澄的麦田、田野后面逐渐没入苍茫天际的远方金黄色老树林的美景融成一片时,涌上他心头的不正是青春的感情吗?他的心快乐地收缩着,一股柔情涌上心来。他觉得他已打定主意。华仑加刚蹲下身去采一朵蘑菇,立刻又轻盈地站起来,回头一望。柯兹尼雪夫扔掉雪茄,毅然地大踏步向她走去。
五
“华尔华拉·安德烈夫娜,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象我会爱上怎样的女人,并且乐意把她称为我的妻子。我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如今第一次发现您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人。我爱您,向您求婚。”
柯兹尼雪夫离开华仑加十步远时,这样自言自语道。华仑加跪在地上,双手保护着几个蘑菇不让格里沙抢去,同时呼唤着小玛莎。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孩子们!这儿多得很!”她用好听的胸音叫道。
她看见柯兹尼雪夫走过来,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姿势;但种种迹象都告诉他,她发觉他走近了,她很高兴。
“怎么样,您找到什么啦?”华仑加问,把白头巾底下笑盈盈的美丽的脸向他扭过来。
“什么也没有,”柯兹尼雪夫说,“那么您呢?”
她忙于应付身边的孩子们,没有回答他。
“这儿还有一个呢,在树枝旁边。”她对小玛莎说,指给她看一个小小的红蘑菇。这蘑菇富有弹性的粉红色小帽子压着一根干草,它正从草底下生长出来。玛莎把红蘑菇撕成两瓣,露出白色的肉身,捡起来。华仑加也站起来。“这使我想起了童年时代。”她离开孩子们同柯兹尼雪夫并肩走着,又说。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华仑加看出他想说话;她猜到他想说什么,兴奋和恐惧得心都缩紧了。他们走得离开孩子们很远了,谁也听不见他们说话,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华仑加宁愿沉默一下。刚刚谈过蘑菇的事,最好还是沉默一会儿再谈,这样比较容易说出他们心里想说的话。可是华仑加偏偏违反心意,仿佛脱口而出地说:
“那您真的什么也没有找到吗?其实树林里总要少一些。”
柯兹尼雪夫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恼火的是她竟谈起蘑菇来。他想回过去再谈谈她刚才讲到的她童年的事;但他仿佛也违反自己的心意,沉默了一阵以后,就她最后那句话说出他的想法。
“我只听说白蘑菇多年都生在树林边上,可是我也不会鉴别哪些是白蘑菇。”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离开孩子们更远,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华仑加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感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在施塔尔夫人家里过了那么些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以后,华仑加觉得能做柯兹尼雪夫那样的人的妻子真是莫大的幸福。再说,她差不多确信她已经爱上他了。而这事此刻就得做出决定。她感到害怕。她又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要么现在说,要么永远不说,这一层柯兹尼雪夫也感觉到了。在华仑加的目光里,在她脸上红晕里,在她低垂的眼睛里,处处都流露出这种痛苦的期待。柯兹尼雪夫看出这一点,他为她难过。他甚至觉得,现在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侮辱她。他在心里反复提出一切有助于做出决定的理由,同时在心里重复着向她求婚的话,可是他没有说出口,却忽然心血来潮地问:
“白蘑菇和桦树菌到底有什么不同?”
华仑加回答的时候,激动得嘴唇都抖动起来:“蘑菇帽上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差别在根上。”
这两句话一出口,他和她都明白事情完了,原来想说的话不会再说,而在这以前他们达到顶点的激情也平静下来了。
“桦树菌的根好像两天没有刮脸的男人的黑胡子。”柯兹尼雪夫说话已经平静了。
“是的,这倒是真的。”华仑加微笑着回答。他们不由得改变了散步的方向。他们向孩子们走去。华仑加觉得又痛苦又羞愧,但同时又感到轻松。
柯兹尼雪夫回到家里,反复思考着各种理由,觉得他原先的想法错了。他实在忘不了玛丽。
“轻一点儿,孩子们,轻一点儿!”列文站在妻子前面保护她,怒气冲冲地对孩子们嚷道,当时一大群孩子高兴得尖声直叫,向他们冲来。
柯兹尼雪夫同华仑加跟着孩子们从树林里出来。吉娣用不着问华仑加,她从他们两人平静而略带羞愧的脸色看出,她的计划没有成功。
“嗯,怎么样?”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丈夫问她。
“不干!”吉娣说,她微笑和说话的样子很像她父亲。列文常常满意地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不干?”
“就是这个样子,”她抓住丈夫的一只手,拉到嘴边,抿紧嘴唇吻了吻,“就像人家亲主教的手一样。”
“谁不干?”他笑着问。
“两个都不干。喏,应该这样……”
“庄稼汉来了……”
“不,他们看不见的。”
六
孩子们喝茶的时候,大人们都坐在阳台上若无其事地谈天,虽然人人(特别是柯兹尼雪夫和华仑加)心里都很明白,发生过一件不愉快而很重要的事。他们两人共同的感受,就像考试不及格而留级或者永远被开除的学生。在场的人也个个察觉到出了什么事,但都兴致勃勃地谈着别的问题。今天晚上,列文和吉娣觉得格外幸福和恩爱。他们在爱情上很幸福,这就使那些向往幸福而得不到幸福的人感到难受,他们因此甚至觉得害臊。
“我说阿历山大不会来了,你们瞧着吧!”老公爵夫人说。
今天晚上大家在等奥勃朗斯基的火车。老公爵来信说,他可能同女婿一起来。
“我还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继续说,“他常说应该让新婚夫妇单独住一阵。”
“爸爸真的就这样把我们扔下。我们好久没看到他了,”吉娣说,“我们怎么算得上新婚夫妇呢?我们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要是他不来,我也要跟你们分手了,孩子们。”公爵夫人伤心地叹了一口气说。
“嗳,您这是怎么啦,妈!”两个女儿异口同声地责怪她。
“你们想想,他心里好受吗?要知道现在……”
老夫人的声音突然哆嗦起来。两个女儿都不作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妈总是自寻烦恼。”她们的目光仿佛这样说。她们不知道,尽管夫人在女儿家里过得很好,尽管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很有用,但自从心爱的小女儿出嫁,家里变得冷冷清清以来,她就一直为自己伤心,也为丈夫伤心。
“您有什么事,阿加菲雅?”吉娣忽然问那站在面前的样子神秘、脸色庄重的阿加菲雅说。
“晚饭吃点什么?”
“哦,你去安排吧,”陶丽说,“我要去帮格里沙温习功课了。他自己还什么也没有做呢。”
“这是我的事!不,陶丽,我去帮他做。”列文霍地跳起来说。
格里沙已进了中学,夏天照理应该温习功课。陶丽在莫斯科的时候就陪同儿子一起学习拉丁文,到了列文家以后,规定每天至少一次同他复习算术和拉丁文中最困难的部分。列文自告奋勇来代替陶丽;但是做母亲的有一次听列文上课,不像莫斯科教师那样给他辅导,感到很为难,竭力想不得罪列文,但还是毅然对他说,要像老师那样照课本复习,并且表示最好还是让她自己来教。列文对奥勃朗斯基很有意见,因为他玩世不恭,逃避责任,把管教儿子的责任让不懂教育的母亲承担。列文对教师也很有意见,因为他们教孩子教得那么糟糕,但他答应姨姐遵照她的意思教课。他就不按照自己原来的想法,却照着课本替格里沙上课,因此没精打采,常常忘记上课的时间。今天也是这样。
“不,我去,陶丽,你坐着!”列文说,“我们会照章办事,根据课本教的。只不过等斯基华来了,我们要去打猎,那时要停一下课。”
列文说着找格里沙去了。
华仑加也对吉娣说了类似的话。就是在列文设备完善的幸福家庭里,华仑加也能出一分力。
“晚饭我去安排,您坐着吧。”华仑加说着站起来向阿加菲雅走去。
“好的,好的,他们买不到小鸡,那就用我们自己养的……”吉娣说。
“这事让我同阿加菲雅去安排吧。”华仑加说着同她一起走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公爵夫人说。
“不是可爱,妈,简直是个迷人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哪儿也找不到。”
“那么今天你们就在等斯吉邦·阿尔卡迪奇吗?”柯兹尼雪夫说,显然不愿意再谈华仑加的事,“很难找到像他们两位这样不相像的连襟了,”他调皮地微笑着说,“一个活泼好动,在交际场中如鱼得水;另一个,我们的列文,机警灵活,可是一到交际场所就呆若木鸡,或者像鱼到了地上,乱蹦乱跳,死命挣扎。”
“是的,他这人粗心大意,”公爵夫人对柯兹尼雪夫说,“我正想求您对他说说,她(她指的是吉娣)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说去请位医生来……”
“妈,他什么都会办到,什么都会答应的。”吉娣说,她对母亲要柯兹尼雪夫过问这事感到不高兴。
她们谈到一半,听见林荫道上传来马嘶声和沙砾路上车轮滚动的声音。
陶丽还来不及站起来迎接丈夫,列文就从格里沙上课房间的窗口跳出去,并且把格里沙也抱了出去。
“斯基华来了!”列文在阳台下面叫道,“我们的课已经上完了,陶丽,不要怕!”他又说,同时像孩子似的跑下去迎接马车。
“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格里沙一面大声背着拉丁文代词,一面沿着林荫道连蹦带跳地跑去。
“还有个什么人。对了,是爸爸!”列文在林荫道入口处站住,叫道,“吉娣,你不要走那么陡的台阶,你绕个圈子过来。”
列文以为车上坐着的是老公爵,可是他错了。他走近马车,才看清坐在奥勃朗斯基旁边的不是公爵,而是一个头戴后面有长飘带的苏格兰便帽的漂亮肥胖的青年。原来是谢尔巴茨基的表兄弟维斯洛夫斯基,一个闻名彼得堡和莫斯科两地的年轻人,并且像奥勃朗斯基介绍时说的,“是位杰出的人物和热衷打猎的好手”。
维斯洛夫斯基毫不计较人家因错把他当作老公爵而产生的懊丧,兴致勃勃地同列文寒暄,说他们以前见过面,接着又抱起格里沙,越过奥勃朗斯基带来的猎狗,把他抱进马车里。
列文没有上马车,却跟在后面走。他心里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越是了解越是喜爱的老公爵没有来,却来了这个完全多余的生人维斯洛夫斯基。列文走到聚集了一大群闹哄哄的大人孩子的台阶边,看见维斯洛夫斯基露出特别亲昵殷勤的样子吻着吉娣的手,越发觉得他是个多余的生人。
“我同尊夫人是表兄妹,又是老朋友。”维斯洛夫斯基再次紧握着列文的手说。
“哦,怎么样,有野味吗?”奥勃朗斯基刚同每个人打过招呼,就问列文说,“我们两人野心可大了!哦,妈,他们结婚以后还没有到莫斯科去过呢。哦,塔尼雅,这给你!你到马车后面去拿吧。”他面面俱到地应付着,“你气色真好啊,我的陶丽。”他一面对妻子说,一面再次吻着她的手,又用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上面抚摩着。
列文刚才还兴高采烈,这会儿却闷闷不乐地望着大伙儿,他觉得一切都不顺心。
“昨天他这两片嘴唇才吻过谁呀?”他望着奥勃朗斯基对妻子那种亲热的样子,暗自思忖。他望望陶丽,对她也没有好感。
“她明明不相信他会真心爱她,为什么还那样快活呢?真恶心!”列文想。
他望望公爵夫人,一分钟以前他还觉得她很可爱,但此刻他也不喜欢她像在自己家里那样热情地招待这个帽带飘飘的维斯洛夫斯基。
他甚至不喜欢柯兹尼雪夫,因为他也走到台阶上,装出友好的样子欢迎奥勃朗斯基。列文知道他哥哥一向不喜欢也瞧不起奥勃朗斯基。
列文觉得连华仑加都很讨厌,因为她装出一副无比圣洁的模样同这位城里人认识,其实却一心想嫁人。
但最使人反感的是吉娣,她竟然同这个自以为下乡旅行对人对己都是一大乐事的城里人又说又笑,兴高采烈;特别使他嫌恶的是她回报他微笑时那种异样的笑容。
大家闹哄哄地谈着话,走进屋去。列文等大家一坐下,转身就出去了。
吉娣看出丈夫有些异样。她想找个机会同他单独谈谈,可是他说有事要到账房去,就匆匆走掉了。他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关心农庄的事了。“他们老是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列文想,“现在又不是过节,工作不等人,不工作就不能生活呀。”
七
列文直到仆人请他吃晚饭,才回家去。吉娣同阿加菲雅站在楼梯上商量晚饭喝什么酒。
“你们忙什么呀?像平常一样就行了。”
“不,斯基华是不喝酒的……康斯坦京,等一下,你怎么了?”吉娣一面说,一面连忙跟在他后面,可是他并不等她,冷冰冰地大踏步向餐室走去,立刻加入那边以维斯洛夫斯基和奥勃朗斯基为中心的热闹的谈话。
“嗯,我们明天就去打猎,怎么样?”奥勃朗斯基说。
“好的,去吧。”维斯洛夫斯基说,同时换到另一把椅子上侧身坐下,把一条胖腿搁在另一条上面。
“我很高兴陪你们去。您今年打过猎吗?”列文对维斯洛夫斯基说,注视着他的腿,但装出高兴的样子。吉娣心里很明白这种高兴是假装的,而且同他的为人极不相称。“大鹬不知能不能找到,但山鹬很多。不过得起个早。你们不累吗?斯基华,你不累吗?”
“我累?我从来不觉得累。我们来它个通宵!出去散散步。”
“真的,我们不要睡觉!太有意思了!”维斯洛夫斯基响应说。
“吓,你自己可以不睡,也不让别人睡,这一点我们倒是相信的,”陶丽用含嘲带讽的口气对丈夫说,现在她对他说话总是用这样的口气,“不过照我看来现在是时候了……我走了,我不吃晚饭了。”
“不,你坐一会儿,我的陶丽,”奥勃朗斯基一面说,一面转到他们正在吃饭的大饭桌后面陶丽的身边,“我还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呀!”
“我看不见得。”
“你知道吗,维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里去过了。他还要到他们那里去。要知道,他们离这里只有七十里路。我也要去一次。维斯洛夫斯基,你过来!”
维斯洛夫斯基转移到太太们那里,到吉娣身边坐下。
“嗯,您倒说说,您到她那儿去过吗?她怎么样?”陶丽问他。
列文留在桌子另一头,不停地同公爵夫人和华仑加谈话,看见奥勃朗斯基、陶丽、吉娣和维斯洛夫斯基正兴高采烈而又神秘地谈着话。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妻子睁大眼睛望着夸夸其谈的维斯洛夫斯基俊俏的面孔,脸上露出全神贯注的表情。
“他们那里很好,”维斯洛夫斯基谈起伏伦斯基和安娜的情况,“我当然不敢妄加评判,但在他们那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舒服。”
“那么,他们有什么打算吗?”
“大概想到莫斯科去过冬。”
“咱们一起到他们那里去该多好哇!你什么时候去?”奥勃朗斯基问维斯洛夫斯基。
“我打算在他们那里过七月。”
“那么你去不去?”奥勃朗斯基问妻子。
“我早就想去了,我一定要去一次,”陶丽说,“我替她难过,我了解她。她是个出色的女人。等你走了,我一个人去,免得给人家添麻烦。你不去更好。”
“好极了!”奥勃朗斯基说,“那么你呢,吉娣?”
“我?我去做什么?”吉娣满脸通红地说,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您同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也熟吗?”维斯洛夫斯基问她说,“她真是个迷人的女人。”
“是的。”吉娣回答维斯洛夫斯基,脸涨得更红了。她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
“那么你明天去打猎吗?”她问丈夫。
在这几分钟里,列文妒意发作,特别是他看到吉娣同维斯洛夫斯基谈话时双颊绯红的那副娇态。这会儿,他又照自己的意思来理解她这句话。尽管后来想起这事感到很荒唐,但现在他满心以为,她问他去不去打猎,只是想知道他肯不肯让维斯洛夫斯基快乐一番,因为照他看来,吉娣已经爱上他了。
“是的,我要去的。”列文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讨厌的极不自然的声音回答。
“不,明天你们最好在家里待一天,要不然陶丽就没有机会看到丈夫了,你们后天去吧。”吉娣说。
吉娣这番话又被列文曲解成这样:“不要把我同他拆散。你去不去我无所谓,但让我享受享受同这位可爱的年轻人交际的快乐吧。”
“好,要是你希望这样,那我们明天就待在家里。”列文特别殷勤地回答。
维斯洛夫斯基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到来竟会造成别人那么大的痛苦,他随着吉娣从桌旁站起身,又用含笑的亲切目光望着她,跟着她走过来。
列文看见他的目光,顿时脸色发白,好一阵喘不过气来。“他怎么能这样盯住我的妻子瞧!”他怒气冲天地想。
“明天就这样过吗?让我们一起去吧!”维斯洛夫斯基说,坐在椅子上照例又架起腿来。
列文的妒意越发厉害了。他已把自己看成是个受骗的丈夫,妻子和情夫正利用他替他们提供的舒服生活在享乐……虽然如此,他还是彬彬有礼地问维斯洛夫斯基有关打猎、猎枪和皮靴的事,并且同意明天去打猎。
幸亏老夫人站起来,还劝吉娣去睡觉,才使列文不再受罪。不过,列文还是不能避免新的苦恼。维斯洛夫斯基同女主人告别的时候,又想吻吻她的手,但是吉娣脸涨得通红,缩回手去,用事后受她母亲责备的憨直口气说:“我们这里不兴这一套。”
列文认为,她纵容维斯洛夫斯基做出这种轻浮的举动,是她的过错,她又这样拙劣地表示不爱这一套,更是错上加错。
“嗳,何必这样忙着去睡觉!”奥勃朗斯基说。他晚饭时喝了几大杯葡萄酒,情绪特别好,心里充满了诗意。“你瞧,吉娣,”他指指菩提树后升起的一轮明月说,“多美呀!维斯洛夫斯基,这可是唱小夜曲的时候了。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们一路上都在唱歌。他随身带来两首优美的抒情歌谱,都是新出的。最好让他同华尔华拉·安德烈夫娜来个二重唱。”
等大家都走散了,奥勃朗斯基同维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荫道上散步了好一阵。可以听到他们在合唱一首新的抒情歌曲。
列文听见他们唱歌,皱着眉头坐在妻子卧室的安乐椅上。吉娣问他有什么事,他始终不开口,直到最后她主动怯生生地微笑着问:“是不是维斯洛夫斯基有什么地方使你不高兴?”列文这才打破沉默,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但他说的话使他自己感到惭愧,因此越发恼火了。
他站在她面前,皱紧眉头,眉头底下那双眼睛可怕地闪闪发亮,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抱住胸膛,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要不是脸上露出使她感动的痛苦神色,他的表情是很严厉的,简直是冷酷的。他的下颚在抽搐,声音也不连贯。
“你要明白,我不是吃醋。吃醋是个卑鄙的字眼。我不会吃醋,我不相信……我说不出我的感情,但这是可怕的……我不吃醋,但我感到委屈,感到受侮辱,居然有人敢动脑筋,有人敢用这样的眼光瞧着你……”
“是怎样的眼光啊?”吉娣说,竭力回忆当天晚上的每句话和每个行动,分析它们的含义。
当维斯洛夫斯基跟着她走到桌子另一头时,她在内心深处是感觉到有点什么的,但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更不敢告诉列文,来增加他的痛苦。
“我现在这个模样,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呢?……”
“唉!”列文双手抱住头,叫了一声,“你还是不要说的好!……那么,要是你还能吸引人呢?……”
“不,康斯坦京,等一下,你听我说!”吉娣带着痛苦的同情神色瞧着他,说,“嗐,你还能有什么想法呢?对我来说,除了你再没有别的人,再没有别的人!……你是不是要我不见任何人哪?”
他的妒忌起初使她生气。她觉得难过的是,连这样极其纯洁的交际的快乐他都不许她享受。不过,现在她不仅情愿牺牲这种小事,而且情愿牺牲一切,只要能使他放心,能使他摆脱痛苦。
“你要了解我这种又可怕又可笑的处境,”列文继续用绝望的口吻低声说,“他到我家来做客,除了他那种放肆的态度和搁腿的姿势,确实没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地方。他还很自命不凡,我也只好对他客客气气。”
“不过,康斯坦京,你说得也太过分了。”吉娣嘴上这样说,看到他从妒忌中反映出来的对她的爱,心里倒很高兴。
“最可怕的是,你一向是那么纯洁,我现在觉得还是那么纯洁,我们是那么幸福,那么异常幸福,可是忽然来了这样一个坏蛋……不,不是坏蛋,我何必咒骂他呢?他根本不关我的事。可现在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又怎样啦?……”
“我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吉娣开口说。
“什么缘故?什么缘故?”
“吃晚饭时我们在谈话,我看到你怎么在看我们。”
“是啊,是啊!”列文害怕地说。
吉娣讲给他听他们谈了些什么。她讲的时候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列文不作声,接着偷偷看了看她那苍白的恐惧脸色,突然双手抱住了头。
“吉娣,我把你害苦了!亲爱的,原谅我!这简直是发疯!吉娣,全是我错了。我怎么可以为这种蠢事自寻烦恼呢?”
“不,我真替你难过。”
“替我?替我难过?我算得了什么?我是个疯子!……可是为什么要害得你痛苦呢?想起来真可怕,我们的幸福竟会随便被人家破坏。”
“当然,这事叫人感到委屈……”
“好吧,我要留他在我们这里过夏天,我要客客气气对待他,”列文吻着她的手说,“你看好了。明天……对,明天我同他们一起去。”
八
第二天,太太们还没有起身,打猎用的轻便马车,有四轮的,有双轮的,已经停在门口了。拉斯卡一早知道要去打猎,就一直狂吠滥叫,欢蹦乱跳,接着又坐在车夫的驭座旁,因为猎人们迟迟不出来,它紧张而不满地望着大门——他们应该从那里出来。第一个出来的是维斯洛夫斯基,他脚登一双靴筒高到他的胖腿肚的崭新大皮靴,身穿一件绿色上装,腰里束着一条散发着皮革味的新子弹带,头戴那顶有飘带的苏格兰帽,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背带的英国新猎枪。拉斯卡窜到他跟前,跳起来向他致意,汪汪地叫着,仿佛在问,其余的人是不是快出来了,但没有得到回答,只好又回到原地等候,歪着头,竖起一只耳朵,又不作声了。大门终于格格响着打开了,奥勃朗斯基的黄斑猎狗克拉克飞了出来,在空地上奔突了几圈。接着,奥勃朗斯基手里拿着猎枪,嘴里咬着雪茄,走了出来。“别动,别动,克拉克!”他亲切地对那在他腹部和胸部乱扑乱抓、钩住他猎袋的狗叫道。奥勃朗斯基脚登软皮鞋,裹着包脚布,身穿一条破旧的马裤和一件短大衣。他头上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帽子,但那支新式猎枪却漂亮得像个玩具,子弹带和猎袋虽旧,材料倒是挺讲究的。
维斯洛夫斯基以前不懂得真正的猎人风度:衣服要穿得破烂,但猎具必须是最讲究的。如今他看到奥勃朗斯基优雅、肥壮而生气勃勃的身体穿上破烂的衣衫,别有一种风度,他才懂得了这一点,决定下次打猎也要这样打扮。
“咦,我们的主人怎么搞的?”维斯洛夫斯基问。
“有了年轻的太太嘛!”奥勃朗斯基笑嘻嘻地说。
“是啊,而且又是那么迷人。”
“他已经穿戴好了。大概又跑回她那里去了。”
奥勃朗斯基猜对了。列文又跑回妻子那里,再次问她是不是原谅他昨天的蠢事,还恳求她看在基督份上格外保重。最要紧的是要她留神孩子们,因为他们总是乱冲乱撞。然后又要她再次保证,他出门两天,她决不生气,而且明天一早就派人骑马送一个条子给他,哪怕只写上两个字,也好让他知道她平安无事。
吉娣要同丈夫分别两天,照例感到很难过,但是看到他穿着猎靴和雪白的短衫,显得格外魁梧,以及她所不理解的那种兴致勃勃的打猎劲头,她就因他的快乐而忘记了自己的难受,高高兴兴地同他告别了。
“对不起,各位先生!”列文跑到门口说,“午饭带上了吗?为什么把枣红马套在右边?嗳,没有关系。拉斯卡,安分点儿,躺下!”
“把它们放到没有配过种的羊群里去吧,”他对站在门口问他怎样安排阉羊的牧人说,“对不起,又来了一个捣蛋鬼。”
列文又从马车上跳下来,向手拿量尺朝台阶走来的木匠走去。
“嗐,昨天你不到账房来,现在又要来耽误我的时间了。那么有什么事?”
“您让我们再做一个转弯吧。只要再加三级就行了。我们一定把它配好。这样就稳当多了。”
“你早就该听我的话了!”列文恼火地回答,“我说过,先装侧板,再配上楼梯。现在可无法补救了。照我的话办,再做一副新的吧。”
事情是这样的:木匠在厢房里做楼梯,没有算准高度,结果装上去的踏级都是倾斜的,把活儿搞坏了。现在木匠仍想把这座楼梯装上去,只另外增加三级。
“这样就会好多了。”
“再增加三级,你要把楼梯通到哪儿去?”
“您别见怪,老爷,”木匠神气活现地笑着说,“不高不低,刚刚好。就是说,从下面走起,”他做着满有把握的手势说,“一级,一级,一级走上去。”
“要知道加三级就得增加长度……叫它通到哪儿去呢?”
“就是这样从下面一级一级上去。”木匠固执地说。
“那它就会通到天花板,穿破墙壁了。”
“您别见怪。就是从下面上去。一级,一级,一级走上去。”
列文拉出猎枪通条,动手在沙土上画楼梯的图样给他看。
“来,看见吗?”
“随您的便吧,”木匠说,他的眼睛顿时炯炯发亮,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看来得重新做一个了。”
“对,就是要照我的话办!”列文一面坐上马车,一面吆喝道,“走了!把狗拉住,菲利浦!”
现在列文把家务和农事全抛开,深深体会到生活和希望的快乐,连话都不想说了。此外,他还产生了猎人在接近目的地时常有的聚精会神的紧张心情。要是说他现在还有什么操心的话,那也只是他们能在柯尔本沼地找到什么野味,拉斯卡同克拉克比起来哪一个强,他自己今天打猎顺利不顺利,他在这位新客人面前怎样才能不丢脸?怎样使奥勃朗斯基打猎的成绩不超过他?——这些思想也在他的头脑里掠过。
奥勃朗斯基也有这样的感觉,同样很少说话。只有维斯洛夫斯基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列文现在听着他说话,想到昨天对他的误解,感到害臊。维斯洛夫斯基确实是个好小子,单纯,善良,乐天。列文要是在结婚以前遇见他,他们准会成为好朋友的。列文本来不太喜欢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和放荡不羁的神气。他留着长指甲,戴着苏格兰便帽,打扮得不伦不类,还自以为超群脱俗;但由于他心地善良,举动文雅,这一切是可以得到人家原谅的。他博得列文的欢心,是因为教养好,能说一口漂亮的法语和英语,而且出身和列文一样。
维斯洛夫斯基非常喜欢左边那匹顿河草原马,对它赞不绝口。
“骑着草原马在草原上兜风,该多美呀!您说是不是?呃?”他说。
他把骑草原马奔驰看作是一种富有诗意的浪漫行为,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他那天真烂漫的神气,再加上英俊的相貌、可爱的微笑和优雅的举动,确实很招人喜爱。不知是他的天性博得列文的好感呢,还是列文想补偿昨天的唐突,他看到他身上的种种优点,同他在一起觉得很高兴。
他们走了三里路,维斯洛夫斯基忽然发觉雪茄烟和皮夹子都不见了。他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放在桌上。皮夹子里装有三百七十卢布,不能就此算了。
“我说,列文,我想骑这匹顿河马回家去一下。这太有意思了。好不好?”维斯洛夫斯基一面说,一面准备上马。
“不,何必呢?”列文估计维斯洛夫斯基的体重约有一百公斤,回答说,“我派车夫去就行。”
车夫骑着那匹骏马跑了,列文就亲自驾驭剩下的一对马。
九
“嗯,我们的路线到底怎样?你好好给我们讲讲。”奥勃朗斯基说。“计划是这样的:现在我们先到格伏兹吉夫。在格伏兹吉夫这一边是山鹬出没的地方,过了格伏兹吉夫就是大鹬聚居的沼地,那儿也有山鹬。此刻天太热,我们傍晚可以到达(大概有二十里路),晚上就在那里打猎;在那里住一夜,明天再去大沼地。”
“难道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吗?”
“有是有的,可是要耽搁时间,天又这么热。有两个小地方还不错,但现在不见得会有什么东西。”
列文自己也想拐到那两个地方去一下,可是那两个地方离家近,随时可以去,再说地方又小,三个人不能同时打猎。这样,他就故意说没有什么东西。他们经过小沼地时,列文想把车子一直赶过去,可是奥勃朗斯基那双经验丰富的眼晴从路上就看见那里有一块沼泽。
“我们不到那里去一下吗?”他指着沼地说。
“列文,让我们去一下吧!多么出色的地方!”维斯洛夫斯基恳求说。列文只好答应。
不等他们停下车来,两条猎狗就争先恐后地向沼泽飞奔过去。
“克拉克!拉斯卡!……”
两条猎狗又回来了。
“三个人一起打太挤了。我留在这里吧。”列文说,满心以为除了那些被猎狗惊起、在沼泽上空盘旋哀鸣的麦鸡,什么也不会有了。
“不!一起去,列文,咱们一起去!”维斯洛夫斯基大声说。
“真的,太挤了。拉斯卡,回来!拉斯卡!你们不需要两条狗吧?”
列文留在马车旁边,妒忌地望着那两个猎人。他们走遍了整个沼地。除了野鸡和麦鸡(维斯洛夫斯基打死了一只),沼地上什么也没有。
“哎,这会儿你们也该明白了,为什么我不喜欢这块沼地,”列文说,“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不,还是挺有意思的。您看见吗?”维斯洛夫斯基手里拿着猎枪和麦鸡,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车,说,“这一只我打得多漂亮!是不是?哦,我们快到正式猎场了吧?”
突然,马向前猛冲了一下,列文的脑袋撞在谁的猎枪上,发出了一声枪响。其实枪是先响的,但列文还以为是他撞响的。事情是这样的:维斯洛夫斯基在开双筒枪的时候只扳动了一个枪机,而把另一个枪机按住了。子弹打进地里,没有伤到人。奥勃朗斯基摇摇头,不以为然地对维斯洛夫斯基笑了笑。但是列文无意责备他。第一,不论怎样的责备显然都是由于刚才经历了那样的危险和列文额上隆起了疙瘩;第二,维斯洛夫斯基开头天真地感到很难过,后来看到大家一片惊慌,就诚心诚意地笑起来,弄得列文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来到了另一片沼地,面积相当大,打一次猎得花许多时间,因此列文劝他们不要下车。可是维斯洛夫斯基坚决要求他停车。其实沼地上可以打猎的地方比较狭窄,列文这个殷勤的主人就又留在马车旁了。
克拉克一到沼泽就一个劲儿往土墩冲去。维斯洛夫斯基首先跟着狗跑去。不等奥勃朗斯基走近,一只大鹬就飞了起来。维斯洛夫斯基没有打中,那大鹬就往没有割过的草地上飞去了。这只鸟还是留给维斯洛夫斯基解决。克拉克又把它找到,自己站住了,维斯洛夫斯基就开枪把它击落,然后回到马车旁边。
“现在该您去了,我留下来看马。”他说。
猎人的妒忌心在列文身上发做了。他把缰绳交给维斯洛夫斯基,自己往沼泽走去。
拉斯卡早就在愤愤不平地尖声叫着,抱怨这样的不平等待遇,这会儿就一个劲儿向列文很熟悉、克拉克却没有到过的草墩那儿冲去。
“你怎么不把它叫住?”奥勃朗斯基嚷道。
“它不会把鸟儿吓跑的。”列文回答,他以他的猎狗自豪,匆匆地跟着它跑去。
拉斯卡在搜索中越接近熟悉的草墩,越发专心致志。沼地上的一只小鸟只吸引了他一刹那的注意。它在草墩前面兜了一个圈子,刚开始兜第二圈,突然周身打了个哆嗦,站住了。
“来呀,来呀,斯基华!”列文喊道,觉得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突然,他紧张的听觉仿佛除去了一层障碍,各种声音分不出远近,乱糟糟地冲进耳朵,使他惊慌失措。他听见奥勃朗斯基的脚步声,却错把它当作遥远的马蹄声;他听见他脚下小草墩裂开的松脆声音,却错把它当作大鹬在展翅飞翔。他还听见后面有拍水的声音,可是听不出究竟是什么声音。
列文选择着落脚的地方,走到狗的旁边。
“抓住它!”
在猎狗前面飞起来的不是大鹬,而是一只山鹬。列文举起猎枪,但正当他瞄准的时候,拍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维斯洛夫斯基的怪声尖叫。列文看到他的枪落在山鹬后面,但他还是开了枪。
列文确信他没有打中,回头一望,看见马和车已经不在大路上,而陷在沼泽里了。
维斯洛夫斯基想看看打猎,把车赶到沼地,弄得两匹马都陷在泥沼里。
“真见他的鬼!”列文一面暗自骂着,一面往陷住的马车那边走去。“您把车赶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冷冷地说,接着召唤车夫,动手把马拉起来。
列文很恼火,因为他们妨碍了他打猎,又弄得他的马陷在泥沼里,尤其因为要把马拉起来,解下套子,而奥勃朗斯基和维斯洛夫斯基两人谁也不能帮他和车夫一点忙,他们对这事一窍不通。维斯洛夫斯基断定这地方很干燥,列文不理他,只默默地同车夫忙着把马拉出来。后来,在紧张的工作中,列文看见维斯洛夫斯基一个劲儿抓住马车的挡泥板拉,甚至把它折断了。他责备自己没有克服昨天的情绪,对维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于是他故意显得格外殷勤来弥补自己的冷淡。等马车又拉到大路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列文就吩咐开饭。
“谁有好良心,谁就有好胃口!这只小鸡会全部化成我的血肉。”维斯洛夫斯基吃完第二只小鸡,又兴高采烈,说了句法国俏皮话,“啊,我们的灾难结束,往后就会万事大吉了。但为了我的罪孽,我应该来驾车。对不对?呃?不,不,我是个顶呱呱的马车夫。瞧我怎样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列文要求他让车夫赶车,他抓住缰绳不放,回答说,“不,我应当将功赎罪,再说我觉得坐在驭座上挺好的。”他说着赶动了马车。
列文有点担心,怕他把马赶坏,特别是他不懂该怎样驾驭左边那匹枣红马;但他不知不觉受到维斯洛夫斯基快乐情绪的感染,一路上听着他坐在驭座上唱抒情歌曲,或者看他边讲边表演英国人怎样驾驶驷马车。午饭以后,他们全都兴高采烈地赶到了格伏兹吉夫沼地。
十
维斯洛夫斯基拼命赶马,结果太早到达了沼泽地,天气还很热。
列文来到他们的主要目的地大沼泽,不由得想摆脱维斯洛夫斯基,自己好自由行动。奥勃朗斯基显然也有这样的愿望,列文从他脸上看到一个真正的猎人在打猎以前全神贯注的表情,以及他特有的温厚而调皮的神气。
“我们怎么走法?这沼泽真不错,我还看见鹞鹰呢,”奥勃朗斯基指着盘旋在薹草上空的大鸟说,“有鹞鹰的地方准有野味。”
“我说,先生们,”列文一面露出闷闷不乐的神色,拉了拉靴筒,看了看猎枪上的弹帽,一面说,“你们看见这片薹草吗?”他指着河右岸一大片割过一半的湿草地,那里有一个暗绿色的小岛,“喏,沼泽就从这里开始,就在我们面前,那边颜色深一点,你们看见吗?沼泽从这里往右,那边有马群的地方;那边有草丛,常常有大鹬;在这丛薹草周围,到赤杨树丛,直到磨坊,都是沼地。喏,你们看,那边有个河湾。这是最好的地方。我在那边有一次打到过十七只山鹬。我们分开走,各人带一条狗,在磨坊那边会合。”
“那么,谁往右,谁往左呢?”奥勃朗斯基问,“右边地方宽敞些,你们两个人去吧,我到左边去,”他仿佛随口说着。
“太好了!我们会比他打得多的!那么,走吧,走吧!”维斯洛夫斯基同意说。
列文只得同意。他们分手了。
一走进沼泽,两条狗就一起开始搜索,往锈铁色的水塘冲去。列文知道拉斯卡的搜索方式:小心翼翼,但迟疑不决。他也知道那个地方,希望能看见一群山鹬。
“维斯洛夫斯基,同我并排走,并排走!”他低声对在他后面哗哗地蹚水的同伴说。自从在柯尔本沼地猎枪走火以后,列文一直很注意枪口的方向。
“不,我不会妨碍您的,您不用为我操心。”
但是列文不禁想起了动身前吉娣对他说的话:“留神哪,不要打在人家身上。”两条狗离目的地越走越近,相互回避着,各走各的路。列文一心想找到山鹬,甚至把脚下靴子从泥沼里拔出来的咕唧声都当作山鹬的叫声。他抓住枪托,使劲把它握住。
“砰!砰!”他听见耳边响起了枪声。这是维斯洛夫斯基在射击沼泽上空飞翔着的一群野鸭,可是野鸭还远没有飞到他们头上。列文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见一只山鹬啪地一声飞起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总共有八只都飞了起来。
有一只山鹬忽左忽右乱飞起来,奥勃朗斯基举枪把它打中了。那只山鹬像一块石子似的掉到泥沼里。他不慌不忙地又瞄准向薹草丛低低飞来的另一只,枪声一响,这只鸟也应声掉下;接着看到它又从割过的薹草丛里窜出来,用它那只没有受伤的白色翅膀拼命挣扎。
列文不很走运:第一只山鹬在他开枪时已飞得太近,没有打中;当它再次飞起来,他又向它瞄准,可是这当儿另一只在他脚边飞起,分散了他的注意,结果又没有打中。
他们正在装子弹的时候,又有一只山鹬飞起来。维斯洛夫斯基已装好子弹,向水面上开了两枪。奥勃朗斯基捡起打中的两只山鹬,眼神里闪出得意的光芒,瞧了列文一眼。
“好,现在我们分开吧,”奥勃朗斯基说。他瘸着左腿,拿好猎枪,向狗吹了几声口哨,往一边走去。列文同维斯洛夫斯基走往另一个方向。
列文有个习惯,要是头上几枪打不中,他就发脾气,闹情绪,这样整天就打不好猎。今天也是这样。山鹬多得很,不断从猎狗和猎人脚下飞起。列文本可以定下心,可是他开枪的次数越多,在维斯洛夫斯基面前丢脸的次数也越多。维斯洛夫斯基呢,不管在射程之内还是射程之外,总是兴致勃勃地瞎打一阵,结果一无所得,但他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害臊。列文心慌意乱,沉不住气,越来越烦躁,虽然开枪,却根本不存打中什么的希望。看来,拉斯卡也懂得这一点。它搜寻猎物,越来越没精打采,仿佛带着怀疑和责备的目光望着猎人们。枪声一下接着一下,猎人周围硝烟弥漫,可是在宽敞的大猎袋里只有三只小小的山鹬。而且其中一只还是维斯洛夫斯基打中的,再有一只是他们两人共同打下的。然而,在沼泽的另一边,却陆续传来并不频繁、但列文觉得很有道理的枪声,而且枪声每响一下,就听到喊声:“克拉克,克拉克,叼来!”
这就使列文更加激动。山鹬成群地不断在薹草上空盘旋飞翔。地面上的噗噗声和空中的嘎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山鹬纷纷飞起,在空中翱翔一阵,又在猎人面前落下。在沼泽上空盘旋尖叫的鹞鹰已不止两只,而是有几十只了。
列文同维斯洛夫斯基走过了一大半沼地,来到农民们的草场上。这些草场一长条一长条地直通薹草丛生的地方,各户草场的分界线,有些是践踏过的草地,有些是割过的草地。草场已割过一半了。
在没有割过的草地上找到猎物的希望并不比割过的草地上多,但列文答应过奥勃朗斯基同他会合,就只好带着同伴,踏着割过和没有割过的草地继续前进。
“喂,打猎的先生们!”有一个坐在卸掉马的大车旁的农民叫着,“来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喝点酒!”
列文回头望了望。
“来吧,不要紧!”一个大胡子农民喜气洋洋,满脸通红,露出雪白的牙齿,举起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绿幽幽酒瓶叫道。
“他们在说些什么呀?”维斯洛夫斯基用法语问列文。
“叫我们去喝伏特加。他们大概把草地分好了。我倒想去喝一杯。”列文别有用意地说,他希望维斯洛夫斯基会被伏特加吸引到他们那边去。
“他们为什么请客?”
“不为什么,就是大家快活快活。真的,您去吧,您会高兴的。”
“咱们去吧,这倒挺有意思。”
“去吧,去吧,您找得到通磨坊那条路的!”列文大声叫道。他回头一望,高兴地看到维斯洛夫斯基弯着腰,伸出一只手举着猎枪,拖着两条疲劳的腿磕磕绊绊地走出沼泽,向农民那边走去。
“你也来吧!”一个农民对列文叫道,“不要怕!你也来吃点馅饼吧!”
列文很想喝点伏特加,吃一块面包。他浑身乏力,觉得好容易把两条摇摇晃晃的腿一步又一步地从泥塘里拔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那猎狗突然停下来。列文全身的疲劳顿时消失,又精神抖擞地踩着泥浆向猎狗走去。一只山鹬从他脚边飞起,他开枪把它打死,可是那狗又站住不走了。“叼来!”这时猎狗前面又有一只山鹬飞起来。列文开了枪。可是今天真不走运,他又没有打中。他再去找那只打死的鸟,也没有找到。他踏遍整个薹草丛,可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么。他打发它去找寻,它却只装出找寻的样子,其实并没有真正在找。
列文打猎失利本来都怪维斯洛夫斯基,现在维斯洛夫斯基走开了,情况并没有好转。这里的山鹬也很多,但列文一次一次都没有打中。
夕阳的光芒还很热。列文的衣服被汗湿透,粘在身上;左靴筒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很重,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沾满火药的脸上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嘴里发苦,鼻子里满是火药和铁锈的味儿,耳朵里不断地响着山鹬的啼声;枪筒热得烫手,碰也不能碰;他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双手紧张得发抖;疲劳的双腿在草墩和泥沼地里磕磕绊绊,摇摇晃晃;但他还是一边走,一边开枪。最后,他又一次丢了脸,没有打中,就把猎枪和帽子扔在地上。
“不,得冷静点儿!”他对自己说。他捡起猎枪和帽子,喊拉斯卡跟住他,走出沼泽。他走到干燥的地方,在草墩上坐下来,脱下靴子,把靴子里的水倒掉,接着又走到水塘边,喝了点带锈铁味的水,把发烫的枪筒浸在水里,洗了洗脸和手。他觉得神清气爽,又向山鹬落下的地方走去,下决心再不焦躁了。
他想沉住气,但还是老样子。他还没有瞄准鸟儿,手指就扳动枪机。情况越来越糟。
他离开沼泽,往他同奥勃朗斯基约定会合的赤杨林走去,他的猎袋里只有五只鸟儿。
他还没有看见奥勃朗斯基,却看见了他的猎狗。克拉克从赤杨暴露的树根下窜出来,浑身上下沾满发臭的泥浆,像个黑炭。它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同拉斯卡相互嗅着。在克拉克之后,奥勃朗斯基的魁梧身子出现在赤杨树荫下。他迎面走过来,满脸通红,汗水淋漓,敞开衣领,还是瘸着腿。
“喂,怎么样?你们打了很多吧!”他乐呵呵地笑着说。
“你怎么样?”列文问。不过根本用不着问,因为他看到奥勃朗斯基的猎袋装得满满的。
“还不错。”
他有十四只鸟。
“这沼地真不错!准是维斯洛夫斯基碍了你的事。两个人合用一条狗不方便。”奥勃朗斯基说这话来冲淡他的得意神气。
十一
当列文同奥勃朗斯基来到列文经常停留的那个农民家里时,维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边了。他坐在农舍屋子的中央,两手撑住长凳,让女主人的兄弟——一个兵士替他脱沾满泥浆的靴子,同时发出一阵有传染性的欢笑。
“我刚来不多一会儿。他们真有意思,又请我吃又请我喝。多么出色的面包!可口极了!还有伏特加,我可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钱。还连连不断地说:‘别见怪,别见怪。’”
“怎么会收钱呢?他们是愿意请您这位贵客的呀!难道他们是卖酒的吗?”那兵士终于把那只湿淋淋的皮靴连同发黑的袜子脱下来,说。
农舍被猎人们的泥污靴子和两条正在舔身子的涂满泥浆的猎狗弄得肮脏不堪,屋子里又充满沼泽和火药的味儿,而且没有刀叉,但猎人们却津津有味地喝了茶,吃了晚饭。这种独特的风味只有打猎的时候才能尝到。他们梳洗完毕,来到打扫干净的干草棚里。车夫已在那里替老爷们铺好床了。
天色黑了,可是猎人们谁也不想睡觉。
他们海阔天空地谈了一通打猎、猎狗和打猎逸事,接着谈话就转到大家都感兴趣的题目上来。由于维斯洛夫斯基再三称赞这种迷人的过夜方式、芬芳的干草和那辆破马车(他把这辆卸下前轮的马车当作破马车)的独特风味、招待他喝伏特加的农民的慷慨好客,以及各自躺在主人脚边的猎狗的忠心耿耿,奥勃朗斯基就讲起去年夏天他在马尔杜斯家打猎的趣事来。马尔杜斯是著名的铁路大王。奥勃朗斯基讲到这位马尔杜斯在特维尔省租了多么好的沼地,而且保护得多么周到;猎人们坐的马车和狗车多么讲究,搭在沼泽旁边吃早饭用的帐篷又多么有气派。
“我真不了解你,”列文在草堆上站起来说,“你同这些人一起,怎么不觉得讨厌。我知道早饭时喝点法国红葡萄酒是挺愉快的,但是这样的穷奢极侈,你难道不反感吗?这些家伙就像从前的酒类专卖商一样,靠发横财致富,大家都瞧不起他们,可是他们满不在乎,还用发横财得来的钱去收买人心。”
“一点儿也不错!”维斯洛夫斯基附和说,“一点儿也不错!当然奥勃朗斯基去是出于好意,可是人家会说:‘奥勃朗斯基也去了’……”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列文听见奥勃朗斯基笑着这样说,“我根本就不认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贵族更不要脸。他们这些人都是靠劳动和智慧发财的。”
“是的,但靠的是什么样的劳动啊?难道霸占土地、投机倒把也算是劳动吗?”
“当然是劳动。要是没有他这一类人,也就不会有铁路了,这难道不是劳动吗?”
“但这种劳动同农民或学者的劳动不一样。”
“就算这样吧,但他的活动创造了成果——铁路,你却认为铁路毫无用处。”
“不,这是另一个问题。我可以承认铁路是有用的。但任何不符合所付劳动的收益都是不合理的。”
“那么,谁来判断符合不符合呢?”
“凡是用不合理手段,用巧取豪夺得来的利益。”列文觉得无法划清合理和不合理的界线。“譬如银行的收益,”他继续说,“大量财富不劳而获,这是罪恶。这同酒类专卖一样,只是换了个方式。正像法国俗话说的:‘国王死了,国王万岁!’酒类专卖业刚消灭,就出现了铁路、银行,这些也都是不劳而获。”
“是的,你这些话也许是对的,也挺俏皮……躺下,克拉克!”奥勃朗斯基对在草堆里乱钻擦痒的猎狗喝道,显然深信自己的立论是正确的,因此镇定自若,“但你没有划清正当劳动和不正当劳动之间的界线。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长多,虽然他比我更熟悉业务,这难道是合理的吗?”
“我说不上来。”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从事农业劳动,得到的利益就说有五千卢布吧,可是我们这位种田的农民主人,不论他怎样拼着命干,收入决不会超过五十卢布,这种情况就像我的收入超过科长,马尔杜斯的收入超过铁路工人一样不合理。反过来,我看到社会上对他们抱着一种不该有的敌视态度,我觉得这里有妒忌的成分……”
“不,这话不对!”维斯洛夫斯基说,“妒忌不至于,但这里是有点不干不净的地方。”
“不,听我说。”列文继续说,“你说我获得五千卢布而一个农民只有五十卢布是不公平的,这话很对。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觉到,可是……”
“的确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吃吃喝喝,打猎玩乐,什么事也不做,可是农民一年到头都要劳动呢?”维斯洛夫斯基说,显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这问题,因此语气十分真诚。
“是的,你感觉到这一点,可是你又不肯把自己的产业让给他。”奥勃朗斯基说,仿佛有意向列文挑衅。
在这两位连襟之间近来似乎产生了对立情绪:自从他们同两姐妹结婚以后仿佛就展开了竞争,看谁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更好。这种对立情绪,此刻就从带有个人意气的谈话中反应出来了。
“我不让给人,因为没有人向我要。即使我想让,也不能让,也没有人可让。”列文回答。
“就让给这位农民吧,他不会拒绝的。”
“好吧,叫我怎样让给他呢?同他去办个地契过户手续吗?”
“我说不上来,但是如果你相信你没有权利……”
“我根本不相信。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出让,我对土地对家庭都有责任。”
“不,听我说:如果你认为这种不平等是不合理的,那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我是在行动,不过是消极的,我只是竭力防止扩大我同他们之间的差别。”
“不,对不起,这可是奇谈怪论。”
“对,这有点强词夺理。”维斯洛夫斯基附和说,“喂,当家人!”他对推开嘎嘎响的仓门走进来的农民说,“怎么,你还没有睡吗?”
“不,哪里睡得着!我还以为老爷们睡了,忽然听见你们在说话。我来拿把钩镰。那狗不咬人吧?”他问了一句,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那你睡在哪里呀?”
“我们夜里要去放马。”
“啊,夜晚多美呀!”维斯洛夫斯基一面说,一面从打开的仓房门里张望着苍茫暮色下农舍的一角和卸掉马的马车,“你们听,这是女人唱歌的声音。说实在的,唱得不坏。这是谁在唱啊,当家人?”
“是丫头们在唱,就在这附近。”
“咱们去玩玩吧!反正睡不着。奥勃朗斯基,走吧!”
“最好是又能躺下来又能出去玩,”奥勃朗斯基伸着懒腰回答,“躺着真舒服。”
“那么,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维斯洛夫斯基一骨碌爬起来,一面穿靴,一面说,“再见,先生们。如果有趣,我再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来打野味,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这小子不是挺可爱吗?”等维斯洛夫斯基走了,房东随手关上门,奥勃朗斯基说。
“是的,很可爱。”列文一面回答,一面继续思考刚才谈到的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尽可能把自己的思想和感觉说清楚,可是这两位并不愚笨而且诚恳的朋友,却异口同声地说他强词夺理。这使他感到难过。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你要么断定现存的社会制度合理,那你就维护自己的权利;要么承认你在享受不合理的特权,并且在像我这样尽情享受。二者必居其一。”奥勃朗斯基说。
“不,如果这是不合理的,你就不能尽情享受这些特权,至少我就办不到。我最要紧的是要做到问心无愧。”列文说。
“那么,咱们真的不出去走走吗?”奥勃朗斯基说,显然由于思考这种严肃的问题而感到厌烦了,“反正睡不着觉,咱们还是去走走吧!”
列文没有回答。他们刚才谈话时谈到他的公正行动是消极的,这问题一直萦回在他的心头,“难道公正行动只能是消极的吗?”他问自己。
“啊,新鲜干草多香啊!”奥勃朗斯基微微支起身子说,“我说什么也睡不着。维斯洛夫斯基不知在那边搞些什么。你听见笑声和他的说话声吗?咱们去不去?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难道你这也有规定吗?”奥勃朗斯基在黑暗中摸索着帽子,笑嘻嘻地说。
“这谈不到什么规定,可是叫我去干什么呢?”
“要知道你这是在自讨苦吃,”奥勃朗斯基找到帽子,站起来说。
“怎么会?”
“难道我看不出你同你太太是怎样相处的吗?我听见你们谈到你可不可以去打两天猎,仿佛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作为一段闺房佳话,这当然不错;可是一辈子就这么过,那可不行啊。男人应该独立自主,男人有男人的兴趣,男人应该像个男人。”奥勃朗斯基打开门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去逗丫头们玩吗?”列文问。
“如果有兴趣,为什么不去呢?这是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对我的妻子不会有什么损害,我乐得快活快活。最要紧的是在家里要维护神圣的秩序。在家里可不能搞这一类事。但也不要把自己的手脚束缚起来。”奥勃朗斯基夹着法语说。
“也许是这样,”列文冷冷地回答,转过身去侧着睡,“明天一早就得走。我不叫醒什么人,天一亮就走。”
“先生们,快来呀!”传来维斯洛夫斯基的法国话,“真迷人!这是我的一大发现。真迷人,是个十足的甘泪卿式的女人。我同她已经认识了。说实在的,太妙啦!”他说话时赞不绝口,仿佛她是特地为他而造得如此美妙的,因此对造物主十分感激。
列文假装睡着了,奥勃朗斯基穿上鞋子,点着一支雪茄,走出仓房。不多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列文好一阵睡不着觉。他听见他的马在嚼干草,接着房东带着大儿子出去放马,然后听见那兵士同侄儿——房东的小儿子在仓房另一头安顿下来睡觉;后来听见那孩子用尖细的声音告诉叔叔他对狗的印象,听来他觉得那两条猎狗又大又可怕;后来那孩子又问那两条狗要去捕什么,那兵士就睡意蒙眬地哑着嗓子告诉他,明天猎人们要到沼泽地去打猎,后来为了摆脱孩子的问题就说:“睡吧,华西卡,睡吧,不然你留点儿神。”不多一会儿,他自己就打起鼾来,接着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马的嘶鸣和山鹬的啼声。“难道只能是消极的吗?”列文自言自语道,“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的过错。”他考虑起明天的活动来了。
“明天一早就出发,我一定不能发脾气。山鹬多得很。大鹬也有。等我回来,就可以看到吉娣的条子了。是的,斯基华说得也对:我在她面前缺乏男子气,有点婆婆妈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又是消极的态度!”
他在蒙眬的睡意中听见维斯洛夫斯基和奥勃朗斯基的笑声和兴致勃勃的说话声。他蓦地睁开眼睛;月亮升起来了,他们两人正站在月光溶溶的仓房门口说话。奥勃朗斯基讲到姑娘的新鲜娇嫩,把她比作刚剥出的核桃肉;维斯洛夫斯基呢,发出富有传染性的笑声,重复着大概是哪个农民对他说的话:“你还是赶快去讨个老婆吧!”
列文半睡半醒地说:“先生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说完又睡着了。
十二
列文大清早醒来,试图唤醒两位朋友。维斯洛夫斯基俯卧在床上,伸出一只穿着袜子的腿,睡得那么熟,不可能回答他什么。奥勃朗斯基睡意蒙眬中拒绝那么早出发。就连那身子缩成一团,睡在干草堆旁的拉斯卡,也勉勉强强爬起来,先懒洋洋地伸出一条后腿,然后再伸出另一条后腿。列文穿上靴子,拿了猎枪,小心翼翼地打开吱嘎发响的仓房门,走到街上。车夫们睡在马车旁边,马群打着瞌睡。只有一匹马没精打采地嚼着燕麦,把麦子撒得满槽都是。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你怎么起得这样早哇,好人儿?”女主人从屋里出来,像对老朋友那样亲切地招呼他。
“我去打猎,大婶。这里到沼泽地走得通吗?”
“从院子后面一直走,经过我们的打谷场,再穿过大麻地,老爷,那里有一条小路。”
上了年纪的女主人光着晒黑的脚,小心翼翼地领着列文,给他打开打谷场的栅栏门。
“从这里一直走,就可以走到沼泽地。我们家的几个昨天夜里都到那里放马去了。”
拉斯卡兴高采烈地沿着小径跑在前头;列文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后面,不时观察天色。他希望在太阳升起之前能到达沼泽地。但是太阳并不懈怠。月亮在他出门的时候还很明亮,此刻却变得像水银一样发出微弱的白光;原来十分清楚的曙光,此刻要用心搜索才能看出;原来远方田野上一个个朦胧的斑点,此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堆堆黑麦。在芬芳的高高的大麻地里,雄麻已经被剔除了。大麻上的露珠没有照到阳光,还看不见,但把列文的腿和衣服,直到腰部以上的地方都沾湿了。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连最微细的声音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一只小蜜蜂在列文耳边飞过,发出子弹般的啸声。他定睛一看,又看见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篱笆后面的蜂巢里飞出来,飞过大麻田,在沼泽那边消失了。小路一直通到沼泽。沼泽可以从弥漫在上面的雾气上辨认出来,雾气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薹草和柳树丛像小岛屿似的在这蒙蒙雾海中浮沉。在沼泽和大路边上躺着夜里放牧马群的孩子和农民,他们在黎明前盖着外套睡着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三匹被绳子绊住腿的马在徘徊。其中一匹把脚上的链子弄得叮当作响。拉斯卡在主人旁边走着,东张西望,要求跑到前面去。列文从睡着的农民们身边走过,走到第一个水塘边。他检查了一下弹简帽,放了那猎狗。一匹喂养得很肥壮的三岁栗色马,一看见猎狗,吓得往边上一跳,扬起尾巴,打了个响鼻。其余的马匹也受惊了,它们用绊着绳子的脚踩着水塘,把蹄子从粘稠的泥浆里拔出来,发出哗哗的响声,接着又跳出沼泽。拉斯卡嘲笑地望望马匹,又询问般地望望列文,站住了。列文抚摩抚摩拉斯卡,吹了个口哨,表示可以行动了。
拉斯卡又高兴又担心地在软绵绵的泥沼地上跑着。
拉斯卡跑进沼泽,在熟悉的树根、水草、铁锈和不熟悉的马粪味中立刻嗅出了鸟腥气,那种最使它销魂的鸟腥气。在苔藓和酸模中间,这种腥味儿特别强烈,但弄不清哪个方向更浓,哪个方向淡些。要确定方向,必须顺着风走得更远些。拉斯卡飞跑着,仿佛不觉得腿在移动,但在这样的飞跑中,只要有必要,它还是能随时停下的。它向右方跑去,避开从东方吹来的黎明前的微风,接着又逆风前进。它张大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发觉不是遗留的足迹,是它们本身就在这里,而且不止一只,有许多只。拉斯卡放慢脚步。鸟儿就在这一带,但究竟在什么地方,它还不能确定。为了找到那地方,它开始兜圈子,但忽然听见主人召唤的声音。“拉斯卡!这里!”列文给它指指另一个方向。它站住了,仿佛在问,是不是仍照它原来的主意行动。但主人还是怒气冲冲地重复他的命令,同时指着一个不可能有什么东西的浸水小草墩。拉斯卡听从了主人,装出找寻的样子来讨他的欢心,跑遍草墩,又回到原地。它立刻又闻到了鸟儿的腥味。这会儿,主人不再干涉它,它知道该怎么办。它不看自己的脚下,懊恼地在隆起的草墩上绊着跤,掉到水里,但立刻又用它那矫捷灵活的腿站稳,兜起圈子来,进行搜索。鸟儿的腥味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分明地冲进它的鼻孔。它一下子完全清楚了,其中有一只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草墩后面,离它只有五步。拉斯卡站住了,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它的腿短,站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从气味上闻出那东西离它不出五步。它站住不动,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那东西,心里充满期待的快乐。它的尾巴紧张得直竖,只有尾巴尖在微微抖动。它的嘴稍稍张开,两只耳朵竖起。它在奔跑时一只耳朵向后倒下,它沉重而留神地喘着气,但对主人更留神地打量了一下,与其说是回过头去,不如说是斜着眼睛。列文带着拉斯卡看惯的脸色和可怕的眼神,磕磕绊绊,慢得异乎寻常地在草墩上走着。拉斯卡觉得主人走得很慢,其实他已在跑步了。
列文注意到拉斯卡搜寻猎物时的独特姿势,它的整个身子贴在地上,仿佛只用后腿大步扒着地面,微微张开嘴。列文明白它被大鹬吸引住了,就在心里祷告上帝,保佑它成功,因为这是今天看见的第一只鸟。他向它跑去。他走到它旁边,居高临下地向前眺望。他看到了它用鼻子嗅到的东西。在两步开外的草墩中间,他看见了一只大鹬。那鸟儿侧着脑袋,留神倾听。接着它稍稍展开翅膀又收拢来,笨拙地摆了摆尾巴,躲进草墩的一个角落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推推拉斯卡的屁股,叫道。
“我可不去,”拉斯卡想,“叫我到哪儿去呢?我在这儿闻到它们,可是一往前跑,我就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它们是些什么东西了。”可是主人又用膝盖把它撞了撞,用压低的激动声音说:“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既然他要这样,我就照办,但现在我可不能负责了。”拉斯卡暗自想,一个劲儿地往草墩中间冲去。现在它什么也闻不到了,只是茫然地看着和听着。
在离原地十步远的地方,一只大鹬发出大鹬特有的粗壮啼声和鼓翼声,飞了起来。枪声一响,雪白的胸脯朝下,啪哒一声落在泥淖里。另外一只不等猎狗惊动,就在列文身后飞起来。
等列文回过身去,它已经飞得很远了。但是子弹还是把它打中了。这只大鹬飞了二十步光景,像皮球似的画了个抛物线,沉重地落在干燥地上。
“哈,这才像话!”列文把暖烘烘的肥壮大鹬放到猎袋里,想。“啊,我的拉斯卡,你说行吗?”
列文装上子弹,继续前进。这时候太阳虽然还被乌云遮着,但已经升起来了。月亮失去了光辉,好像一小块白云浮在空中;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露珠滚滚的水草原来现出银白色,如今已变成金黄色了。锈黄的水塘变得像一大块琥珀。青葱的野草都染上了黄绿色。沼泽的鸟儿,在露珠翻滚、长长的影子投在小河边上的树丛里喧闹起来。一头鹞鹰醒来了,栖在一堆干草上,脑袋一会儿扭到这边,一会儿扭到那边,不满意地瞪着沼泽。穴鸟飞到田野里,一个赤脚的男孩把马群赶到老头儿旁边,老头儿已经揭开外套,正坐着搔痒。火药的硝烟像牛奶一样白蒙蒙地弥漫在青草上。
一个孩子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这里还有野鸭子呢!”他大声对他叫道,老远跟着他走来。
列文当着这个连声喝彩的孩子的面又接连打中三只大鹬,感到特别高兴。
十三
要是第一只走兽或者飞禽能打中,这天打猎就会走运。猎人的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
列文走了三十里地,猎袋里装着十九只血淋淋的野味,腰里挂着一只野鸭(因为猎袋里装不下了),早晨九点多钟又疲劳又饥饿又快乐地回到借宿的地方。两位朋友早已醒了,而且早就感到饥饿,吃过早饭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记得是十九只。”列文一面说,一面又数了一遍大鹬和山鹬。那些鸟儿缩成一团,干瘪了,血迹斑斑,脑袋歪在一边,完全失去了飞翔时的那副神气。
数目没有错。奥勃朗斯基的妒忌使列文高兴。还有一件使他高兴的事是,他回到借宿处,吉娣派来的信差已给他送信来了。
“我完全健康,十分快乐。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现在可以放心了。我有了个新的保镖,就是玛丽雅·符拉西耶夫娜(这是个接生婆,是列文家庭生活中一位新的重要人物)。她来看望我,检查下来说我完全健康。我们留她住到你回来再走。大家都快乐,健康,请你不用着急。如果打猎顺利,你可以再待一天。”
打猎顺利和妻子来信这两件喜事实在了不起,使得列文对后来遇到的两件煞风景的事也不以为意了。一件是那匹拉边套的枣红马昨天准是累坏了,不吃草料,垂头丧气。车夫说它劳累过度了。
“昨天赶得过头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车夫说,“可不是,拼命赶了十里路!”
另一件煞风景的事起初破坏了列文的好心情,后来又使他感到好笑,那就是吉娣给他们准备的食物,原以为一星期也吃不完,如今已吃得一点也不剩了。列文打猎回来,又累又饿,一心想吃馅饼。他走近房子就闻到那股香味,嘴里就感觉到那个滋味,好像拉斯卡嗅到野味一样。他立刻吩咐菲利浦给他拿出来。谁知不但没有馅饼,连小鸡也没有了。
“吓,他的胃口真大!”奥勃朗斯基指着维斯洛夫斯基笑道,“我的胃口也算不错,可是他的胃口实在惊人……”
“嗐,有什么办法!”列文闷闷不乐地望着维斯洛夫斯基说,“菲利浦,那么给我弄点牛肉来。”
“牛肉都吃光了,我把骨头喂了狗了。”菲利浦回答。
列文很不高兴,生气地说:“多少也该留一点给我呀!”他说着差点儿哭出来。
“那么就收拾点野味,放上点大麻,烧来吃吧!”列文声音哆嗦地对菲利浦说,眼睛竭力避开维斯洛夫斯基,“再想办法给我弄点牛奶来。”
后来,等吃饱了牛奶,列文想到对不太熟的客人发脾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嘲笑自己饥饿时的那种凶相。
黄昏,他们又去打了一次猎,连维斯洛夫斯基也打中了几只鸟。他们就连夜动身回家。
归途也像出来时一样高兴。维斯洛夫斯基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回忆农民们怎样请他喝酒,还对他说:“别见怪,别见怪”;一会儿又想起昨夜的猎艳和那个迷人的姑娘,还有那个农民问他有没有结过婚。而当他知道他还没有妻子,就对他说:“你可别去追求人家的老婆,最好还是自己娶一个。”这两句话维斯洛夫斯基觉得特别好玩。
“总之,我对这次旅行十分满意。您呢,列文?”
“我也很满意。”列文真心诚意地说。他对维斯洛夫斯基不仅没有像在家里时那样的对立情绪,而且觉得他十分亲切可爱。
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列文巡视过农庄,去敲维斯洛夫斯基的房门。
“请进!”维斯洛夫斯基用法语大声答应,“对不起,我刚淋过浴呢。”他穿着一件衬衣站在列文面前,笑嘻嘻地说。
“您不用拘礼,”列文在窗口坐下,“您睡得好吗?”
“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今天这天气打猎真好哇!”
“您喝茶还是喝咖啡?”
“都不要。我只要吃早饭。真不好意思。我想太太们该都起来了吧?现在出去散散步多好。您让我看看您的马。”
列文陪着客人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参观了马厩,还一起练了一会儿双杠,这才回家,走到客厅里。
“打猎打得真惬意,增长了多少见识!”维斯洛夫斯基向坐在茶炊旁的吉娣走去,说,“可惜太太们享受不到这种乐趣!”
“嗐,这有什么呢,他总得同女主人应酬几句!”列文自言自语说。他又觉得这位客人同吉娣说话时的微笑和得意扬扬的神气有点不是滋味……
公爵夫人同玛丽雅·符拉西耶夫娜和奥勃朗斯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她唤列文过去,同他谈吉娣到莫斯科去生产和准备房子的事。他们结婚时,列文觉得种种琐事只会损害婚礼的庄严;如今为了即将到来的生产而作种种准备,他也觉得不胜其烦。他总是竭力避免听她们谈论未来婴儿的襁褓式样,避免看到陶丽特别重视的神秘莫测的编织不完的带子和麻布三角巾,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对于儿子降生这件事(他认为将是个儿子)他充满希望,但毕竟还不能完全肯定。在他看来,这事非同寻常,因此,一方面,是种莫大的因而也是无法到手的幸福;另一方面,既然这事神秘莫测,可人们偏偏自作聪明,把它当作一种平凡的、人为的事来迎接,这就使他感到气愤和委屈。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的心情,认为他对这事不闻不问是粗心和冷淡的表示,因此不让他安宁。她委托奥勃朗斯基看房子,此刻又把列文叫到跟前来。
“我什么也不懂,公爵夫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列文说。
“要决定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我实在不懂。我知道千百万孩子不去莫斯科,不请医生,也照样生下来……那么何必……”
“万一有什么……”
“哦,不,那就照吉娣的意思办吧。”
“这事可不能同吉娣谈!难道你要我把她吓坏吗?你听我说,今年春天娜塔丽·戈里岑娜就死在不好的接生婆手里。”
“您要怎么样,我一定照办,”列文闷闷不乐地说。
公爵夫人开始向他解释,可是他并没留神听她。公爵夫人的谈话搞乱了他的心境,不过他闷闷不乐倒不是由于这场谈话,而是由于他看到茶炊旁的情景。
“不,这是不会的,”列文偶尔望望身子侧向吉娣、笑容迷人地对她说着什么的维斯洛夫斯基,又望望满脸绯红、情绪激动的吉娣,心里这样想。
在维斯洛夫斯基的姿态里,在他的眼神和笑意里,有一种不纯洁的东西。甚至在吉娣的姿态和眼神里,列文也看出有不纯洁的地方。他又觉得天昏地暗,眼睛发黑。他又像昨天那样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幸福、安宁和尊严的顶峰掉到绝望、愤恨和屈辱的深渊。他又讨厌一切人,讨厌一切事了。
“那么就照您的意思办吧,公爵夫人。”列文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独裁者的王冠沉得很!”奥勃朗斯基同他开玩笑说,显然不仅影射公爵夫人的谈话,而且挖苦他所发现的列文激动的原因,“你今天怎么这样晚,陶丽!”
大家都站起来迎接陶丽。维斯洛夫斯基只站了站,并像现代青年对妇女缺乏礼貌的通病那样,只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又嘻嘻哈哈地说下去。“玛莎把我弄得好苦。她睡得不好,今天脾气坏透了。”陶丽说。
维斯洛夫斯基同吉娣又谈到昨天的题目,谈到安娜,以及爱情是不是可以超然于社会环境的问题。吉娣不喜欢谈这事,因为这件事本身和他说话的腔调使她不安,特别是因为她知道这会引起丈夫什么反应。但是她实在太天真纯朴了,不会打断这样的谈话,甚至不会掩饰由于这位青年公然向她献媚而产生的快乐。吉娣想中断这谈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论她做什么,她知道都会被丈夫察觉,丈夫都会往坏处想。果然,她问陶丽玛莎怎么了,而维斯洛夫斯基却希望她们之间乏味的谈话快点结束,冷冷地望着陶丽。列文认为吉娣问这个是装腔作势,可恶地耍弄手段。
“我们今天去采蘑菇好不好?”陶丽说。
“去吧,我也去。”吉娣说着脸红了,她出于礼貌想问问维斯洛夫斯基去不去,可是没有问,“你到哪儿去,列文?”当丈夫大踏步从她旁边走过时,她露出歉疚的神色问道。她这种羞愧的神情正好证实了他的疑心。
“我不在的时候有个技工来找我,我还没见到他。”列文眼睛不看她,嘴里这样说。
他走下楼去,但还没有走出书房,就听见妻子急急忙忙地跟着他走来的熟悉脚步声。
“你有什么事?”列文冷冷地对她说,“我们有事。”
“对不起!”吉娣对德国技工说,“我要同我丈夫说一句话。”
德国人想走开,可是列文对他说:
“您放心好了。”
“是三点钟的火车吗?”德国人问,“可别误了车。”
列文没有理他,同妻子走了出去。
“嗯,您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列文用法语问。
他不望她的脸。他不想看到她怀着孕,整个脸都在抽搐的那副极为伤心的模样。
“我……我要说,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简直是受罪……”吉娣喃喃地说。
“饭厅里有仆人,”列文怒气冲冲地说,“不要哭哭啼啼的。”
“那我们到那边去吧!”
他们在过道里站住了。吉娣想到隔壁房里去,可是英国女教师在那里教塔尼雅功课。
“嗯,我们到花园里去吧!”
在花园里他们遇见一个正在扫地的农民。他们不顾那农民会看见吉娣满面的泪痕和列文激动的神色,也不顾他们活像两个逃避灾难的人,就一个劲儿快步向前走去,都想把心里话说个痛快,消除对方的误会。他们单独待在一起,好摆脱两人都忍受着的痛苦。
“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简直是活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可这是为了什么呀?”当他们终于来到菩提树小径头上一个单独的长凳旁边时,吉娣这样说。
“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他的口气里有没有不成体统、不干不净、下流无耻的地方?”列文又像那天夜里那样,两只拳头紧按住胸口,站在吉娣面前,说。
“有的,”吉娣声音哆嗦着说,“但是,列文,难道你看不出这不是我的过错吗?我从早晨起就想换一种态度,可是这些人……他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们原来多么幸福哇!”她放声痛哭,哭得整个怀孕的身子直打哆嗦,说不出话来。
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追逐过他们,他们也不需要逃避什么,坐在长凳上也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乐事,但是园丁却惊奇地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着安详而幸福的光辉,从他身旁走过,回到屋子里去。
十五
列文把妻子送到楼上,自己就走到陶丽房里。今天陶丽也很苦恼。她在房里走来走去,怒气冲冲地对号啕大哭的小女孩说:
“罚你站一天墙角,让你一个人吃饭,一个洋娃娃也不给你玩,一件新衣服也不给你做!”陶丽训斥着,不知道该怎样处罚她才好。
“哼,这丫头真坏!”陶丽对列文说,“她这种坏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到底做了什么事?”列文冷冷地问。他本想同她商量商量自己的事,因此懊恼地感到来得不是时候。
“她同格里沙到草莓丛里,在那里……我简直说不出口她在那里做了什么。爱里奥小姐也真叫人遗憾。她就是什么也不管,像机器一样……您倒想想,一个女孩子……”
于是陶丽讲了玛莎的罪状。
“那算得了什么,根本不是什么坏习惯,那只是淘气罢了。”列文安慰她说。
“那么你有什么事不开心哪?你来做什么?”陶丽问,“那边出了什么事?”
列文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他可以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边我没有去过,我同吉娣两人到花园里去了。自从……斯基华来了以后,我们这是第二次吵嘴了。”
陶丽用她那双聪明懂事的眼睛望着他。
“嗯,你凭良心说一句,在……不是在吉娣方面,而是在这位先生的腔调里,有没有什么使做丈夫的感到不愉快,不是不愉快,是感到可怕甚至受侮辱的地方?”
“怎么对你说好呢……站着,站在角落里!”陶丽对玛莎说,玛莎看见母亲脸上一丝笑意,刚想转过身来,“上流社会的人们会说,他的行动同一般青年人一样。他向年轻美丽的女人献殷勤,一个上流社会的丈夫是应该引以为荣的。”她夹杂着法语说。
“是的,是的!”列文阴沉沉地说,“那么你察觉了?”
“不光是我,连斯基华也察觉了。喝完茶他就坦率地对我说:我看维斯洛夫斯基有点在追求吉娣呢。”
“那太好了,这下子我可定心了。我要把他赶走!”列文说。
“你怎么,疯了吗?”陶丽恐惧地叫起来,“你怎么了,列文,快冷静些!”她笑着说,“喂,你现在可以到芳尼那里去了!”她对玛莎说,“不行,如果你真要这样做的话,那我告诉斯基华。让他来把他带走。可以对他说,你这里还有客人要来。总之,他待在我们这里不合适。”
“不,不,我自己去。”
“那你会吵架吗?……”
“绝对不会。我会高高兴兴地去办的。”列文真的眉飞色舞地说,“哦,你就饶了她吧,陶丽!她下次不会了。”列文是指那个小罪犯说。玛莎没有到芳尼那里去,却迟疑地站在母亲面前,皱着眉头等待着,竭力想捉住母亲的目光。
母亲对她瞧了一眼。女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脸埋在妈妈膝盖中间。陶丽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放在她的头上。
“他同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列文一面想,一面去找维斯洛夫斯基。
列文穿过前厅,吩咐仆人备好轿车去车站。
“车上的弹簧昨天断了。”仆人回答。
“那么就备轻便车吧,可是要快。客人在哪里?”
“他回自己屋里去了。”
列文找到维斯洛夫斯基的时候,维斯洛夫斯基正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摊开新的抒情歌谱,试穿皮绑腿,准备去骑马。
是列文的脸色有点异样呢,还是维斯洛夫斯基意识到他对女主人略施殷勤在这个家庭里是不合适呢,他看到列文进来有点儿(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士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好意思。
“你穿绑腿骑马去吗?”
“是的,这样要干净多了。”维斯洛夫斯基一面说,一面把一条肥腿搁在椅子上,搭上绑腿最下面的钩子,快乐而温厚地微笑着。
维斯洛夫斯基无疑是个好小子。列文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怯的神色,不禁替他难过,并且因为自己是主人而害臊。
桌上放着半截手杖,那是今天早晨他们一起试图纠正倾斜的双杠而折断的。列文拿起这半截手杖,动手撕去头上的断片,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我要……”他说不下去,但一想到吉娣和种种情景,立刻毅然盯住维斯洛夫斯基的眼睛说,“我吩咐他们给您备马车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维斯洛夫斯基惊奇地问,“到哪儿去呀?”
“把您送到火车站去。”列文撕着手杖头上的断片,阴沉沉地说。
“您要出门去,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家里不巧有客人要来。”列文一面说,一面越来越迅速地用粗壮的手指撕着手杖的断片,“不,没有客人来,什么事也没有,但我请求您离开。我这样不讲礼貌,您要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
维斯洛夫斯基挺直身子。
“我请求您给我解释……”他终于恍然大悟,不失身份地说。
“我不能向您解释,”列文慢慢地低声说,竭力掩饰下颚的颤动,“您最好别问。”
手杖头上的断片撕光了,列文抓住手杖粗大的两端,把它折断,留神接住折下来的一头。
大概是列文那双有力的手,今天早晨做体操时摸到的肌肉,两只炯炯有光的眼睛,低低的声音和颤动的下颚,这些比任何语言更有力地使维斯洛夫斯基服从了。他耸耸肩,轻蔑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可不可以见一见奥勃朗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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