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征服了谁(之四)

纸醉金迷 张恨水 第1页,共2页

一居然一切好转

朱四奶奶这种人家,固然很是紊乱,同时也相当的神秘。魏太太听着四奶奶的话,好像很是给自己和宋玉生拉交情。现在看到宋玉生一早由这里出去,这就感到相当的奇怪。她放下了窗帘,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一个什么道理来。悄悄的将房门开了,在楼上放轻脚步巡视一番,只听到楼下有扫地的声音。此外是全部静止,什么声响没有。经过四奶奶的房门外,曾停住听了两三分钟,但听到四奶奶打鼾的声音很大,而且是连续的下去,并没有间断。她觉着这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就回房去再安歇了。午后朱四奶奶醒来,就正式找了魏太太谈话,把这家务托付给她。她知道自己的事,四奶奶一本清楚,也就毫不推辞。过了两天,四奶奶和她邀了一场头,分得几十万元头钱,又另外借给了她几十万元,由她回歌乐山去把赌账还了,把衣服行李取了来。当她搭公共汽车重回重庆的时候,在车子上有个很可惊异的发现。见对座凳上有个穿布制服的人,带着一只花布旅行袋。在旅行袋口上挤出半截女童装,那衣服是自己女儿娟娟的,那太眼熟了。这衣服怎么会到一个生人的手上去?这里面一定有很曲折的缘故。她越看越想,越想也就越要看。那人并不缄默只管和左右邻座的旅伴谈着黄金黑市。分明是个小公务员的样子,可是他对于商业却感到很大的兴趣。那人五官平整,除了现出多日未曾理发,鬓发长得长,胡茬子毛刺刺而外,并没有其他异样的现象。这不会是个坏人,怎么小孩子的衣服会落到他手上呢?魏太太只管望了这旅行袋,那人倒是发觉了。他先点个头笑道:“这位太太,你觉得我这旅行袋里有件小孩子衣服,那有点奇怪吗?这是我朋友托我带回城去的。他很好的一个家庭,只为了太太喜欢赌钱,把一个家赌散了。那位太太弃家逃走,把两个亲生儿女,丢在一个养猪的穷婆子那里饿饭。这位朋友把孩子寻回去了,自己在城里卖报度命。两个孩子白天放在邻居家里,晚上自己带了他们睡,又做老子又做娘。他小孩还有几件衣服存在乡下,我给他带了去。”魏太太道:“你先生贵姓?”他笑道:“我索性全告诉了你罢。我叫余进取,我那朋友叫魏端本。我们的资格,都是小公务员,不过魏先生改了行,加入报界了。你太太为什么对这衣服注意?”魏太太摇摇头道:“我也没有怎样的注意。我要和我自己孩子做两件衣服穿,不过看看样子。”余进取看她周身富贵,必定是疏建区的阔太太之一,也就不敢多问什么。倒是在魏太太方面,误打误撞的,探得了丈夫和孩子们的消息,心里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和姓魏的算是脱离了关系,以后是条孤独的身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觉着拘束。忧的是魏端本穷得卖报为生,怎样能维持这两个孩子的生活呢?虽然和姓魏的没有关系了,这两个孩子,总是自己的骨肉,怎能眼望着他们要饭呢!她在车上就开始想着心事,到了重庆,将箱子铺盖卷搬往朱公馆,在路上还这样的想着呢:不要在路上遇到魏端本卖报,那时可就不好意思说话了。难道像自己这样摩登的女人,竟可以和那一身破烂的人称夫妻吗?她想是这样想了,但并没有遇到魏端本。等着坐了轿子押盖着一挑行李到了朱公馆,那里可又是宾客盈门的局面。楼底下客厅里男女坐了四五位,宋玉生在人围正中坐着,手指口说,在那里说戏。魏太太急于要搬着行李上楼,也没有去过问。上楼之后,就听到前面客厅里有人说笑着,想必也是一个小集会。她把东西在卧室里安顿好了,朱四奶奶就来了。她笑道:“你回来就好极了,我正有笔生意要出去谈谈。楼上楼下这些客,你代我应酬应酬罢,有一半是熟人。楼上有了六个人,马上就要唆哈。楼下的人,预备吃了晚饭跳舞。回头你告诉他们把播音器接好线,地板上洒些云母粉。我要开溜。他们若知道,就不让我走的。”魏太太道:“什么生意,要你这样急着去接洽呢?”她笑道:“有家百货店,大概值个两三千万元,股东等着钱做黄金生意,要倒出。我路上有两个朋友愿意顶他这爿铺子,托我去做个现成的中人。”魏太太道:“既是有人愿意倒出百货店来做金子买卖,想必是百货不如黄金。你那朋友有钱顶百货店,不会去买现成的金子吗?”朱四奶奶笑道:“这当然是各人的眼光不同。现在我没有工夫谈这个。回家之后,我再和你谈这生意经罢。”说着,她将两手心在脸上扑了两扑,表示她要去化妆,扭转身子就走了。魏太太在她家已住过一个时期,对于她家的例行应酬,已完全明白,这就走到了楼上客厅里去,先敷衍这些要赌钱的人。今天的情形特殊,完全是女客。魏太太更是觉得应付裕如。其中有两位不认识,经在场的女宾一介绍,也就立刻相熟了。魏太太宣布四奶奶出门了,请各位自便。大家就都要求她也加入战团,她见了赌,什么都忘记了的人,当然也就不加拒绝。十分钟后,客厅隔壁的小屋子里,电灯亮了起来。圆桌面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两副光滑印花的扑克牌放在中心,这让人在桌子外面看到,先就引起了一番欣慕的心理。她随了这些来宾的要求,也就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样在余进取口里所听到的魏端本消息,也就完全丢在脑后了。但她究竟负有使命,四奶奶不在家,不时的要向各处照应照应,所以在赌了二三十分钟之后,她必得在楼上楼下去张罗这一阵。这样倒使她的脑筋比较的清醒,她进着牌时,有八九分的把握才下注,反之,有好机会,她也宁可牺牲。因之,这天在忙碌中抽空打牌,倒反是赢了钱。晚饭是魏太太代表着四奶奶出面招待的,又是两桌人。她当然坐主位,而宋玉生也就挨了主席坐着。吃饭之间,他轻轻的碰了她一下腿。然后在桌子下张望着,就放下筷碗弯腰到桌子下去捡拾什么。他道:“田小姐,请让让,我的手绢落在地上。”她因为彼此挤着坐,也就闪开了一点椅子,她的右手扶着椅子座沿。宋玉生蹲在地上,就把一张纸条向她扶了椅子的手掌心里一塞,立刻也就站起来了。魏太太对于这事,虽觉得宋玉生冒昧,但当了许多人的面,说破了是更难为情的,默然的捏住了那纸条,当是掏手绢,把那纸条揣到衣袋里去。饭后,她抢着到卧室里去,掩上了房门,把纸条掏出来看。其实,这上面倒没有什么下流的话。上写着:

四奶奶今天去接洽这笔生意,手续很麻烦,也许今晚上不回来的。饭后跳舞,早点收场。今天赌场上的人,都不怎么有钱,你犯不上拿现钱去赢赊账。

在这字条上,所看出来的,完全是宋玉生的好意,魏太太再三的研究,这里没有什么恶意,也就算了。不过她倒是依了宋玉生的话,对于楼下的舞厅,她没有把局面放大。因为朱四奶奶常是在晚饭前后,四处打电话拉人加入跳舞的。饭前如在赌钱,忘了这事。饭后她就没打一个电话,反正只有那几个人跳,到了一点钟,舞会就散了。楼上那桌赌因为四奶奶不在家,有两位输钱的小姐,无法挪动款项,也就在跳舞散场的时候,随着撤退。魏太太督率佣人收拾一切,安然就寝。她次日十点多钟起床,朱四奶奶已经回来了。两人相见,她只是微笑,朱公馆的上午,照例是清静的。四奶奶和她共同吃午饭的时候,并无第三人。四奶奶坐在她对面,只是微笑,笑着肩膀乱闪。魏太太道:“昨晚上那笔生意,你处理得很得意吧?这样高兴。”四奶奶道:“得意!得意之至!我赚了二百元美钞。”魏太太听了这话,不由得两腮飞起两块红晕,低下头挟了筷子尽吃饭。四奶奶微笑道:“田小姐,老实对你说,你爱小宋,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也很爱他。他并没有钱,他花的全是我的。他送你的二百美钞,就是我的。凡事他不敢瞒我,你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在楼下客厅里等着我呢。我见了他,第一句话就问他,我给的二百美钞哪里去了。他说转送给你了,而且给我下了一个跪,求我饶恕他。我当然饶恕他,我并不要他做我的丈夫,我不会干涉他过分的。你虽然爱他,你没有撩他,全是他追求你,我十分明白。这不能怪你,像他那柔情似水的少年,谁不爱他?不过我待你这样周到,你不能把我的人夺了去呀。”魏太太听她赤裸裸的说了出来,脸腮红破,实在不能捧住碗筷吃饭了。她放下碗筷,两行眼泪像抛沙似的落下来。她在衣襟纽扣上掏下了手绢,只管擦眼泪。四奶奶笑道:“别哭,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趁你的愿把小宋让给你,我不在乎,要找什么样子的漂亮男子都有,我还告诉你一件秘密消息,袁三小姐也是我的人,她和我合作很久了,范宝华在她手上栽筋斗,就是我和她撑腰的,老范至死不悟,又要栽筋斗了,他现在把百货店倒出,要大大的做批金子。我昨天去商量承顶百货店就是他的。他在我这里,另外看上了一个人,就是昨晚和你同桌赌唆哈的章小姐,我已经答应和他介绍成功,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教他将他和你的秘密告诉我,他大概很恨你,全说出来了。”魏太太没想到她越说越凶,把自己的疮疤完全揭穿,又气又羞,周身抖颤,哭得更是厉害。朱四奶奶扑哧一声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呢?四奶奶对于这一类的事,就经过多了,来,洗脸去。”说着拉了魏太太一只手拖了就走。她把魏太太牵到屋子里,就叫女佣人给田小姐打水洗脸,当了女佣人的面,她还给魏太太遮盖着,笑道:“抗战八年,谁不想家?胜利快要来了,回家的日子就在眼前,何必为了想家想得哭呢?”等女佣人打水来了,她叫女佣人出去,掩上了房门,拉着魏太太到梳妆台面前,低声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没有什么关系,四奶奶玩弄男人,比你这手段毒辣的还有呢。将来用闲工夫,我可以告诉你,我用的花样儿就多了。”魏太太看她那样子,倒无恶意,就止住了哭,一面洗脸,一面答道:“你是怎么样能干的人,我还敢在你孔夫子面前背书文吗?我一切的行为,都是不得已,请你原谅。”四奶奶笑道:“原谅什么,根本我比你还要闹得厉害。”魏太太道:“我真不知道那二百美钞是四奶奶的。我分文未动,全数奉还。”四奶奶将手拍了她的肩膀,连摇了几摇头道:“用不着。送了不回头,我送给小宋了,他怎么样子去花,我都不去管他。我不但不要那二百元美金,我还再送你三百,凑个半千。”魏太太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望了她道:“四奶奶,你不是让我惭愧死了吗?”四奶奶笑道:“这钱不是我的,是位朋友送给你的,让我转送一下而已。这个人你和他赌过两次,是三代公司的徐经理。”魏太太道:“他为什么要送我钱呢?”四奶奶笑道:“小宋又为什么送你钱呢?钱,我已经代你收下了。在这里。”说着她就打开她的穿衣柜,在抽屉里取出三叠美钞,放在梳妆台上,笑道:“你收下罢。”魏太太道:“我虽和徐经理认识,可是不大熟,我怎好收他这样多的钱呢?”四奶奶道:“你也不是没有用过男朋友的钱。老范和洪五爷的钱,你都肯用,姓徐的钱,你为什么就不能用?”说着这话,她可把脸色沉下来了。魏太太红着脸,拿了一只粉扑子在手,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只管向脸上扑粉,呆了,说不出话来。朱四奶奶又扑哧的笑了。低声道:“美钞是好东西,比黄金还吃香。三百美钞,不是个小数呀,收着罢。”说时,她把那美钞拿起来,塞到她衣服口袋里去。魏太太觉得口袋里是鼓起了一块。她立刻想到这换了法币的话,那要拿大布包袱包着才拿得动的。这就放下了粉扑子,抓住四奶奶的手道:“这事怎么办呢?”说时,眼皮羞涩得要垂下来。四奶奶笑道:“你真是不行,跟着四奶奶多学一点。男人会玩弄女人,女人就不能玩弄男人吗?拿了钱来孝敬老娘,就不客气的收着。不趁着这年轻貌美的时候,挖他们几文,到了三十岁以后,这就难了。四十岁以后呢,女人没有钱的话,那就只有饿死。事情是非常的明白。你不要傻。”魏太太被四奶奶握着手,只觉她的手是温热的。这就低垂了眼皮低声问道:“这事没有人知道吗?”四奶奶笑道:“只有我知道,而且你现在是自由身子,就是有人知道了,谁又能干涉你?那徐经理今天请你吃晚饭。”魏太太道:“改天行不行呢?”四奶奶道:“没关系,尽管大马关刀敞开来应酬,自然我会陪你去。”魏太太在四奶奶屋子里坐了一会子,实在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自己任何一件秘密,人家都知道,有什么法子在她面前充硬汉呢?而况又是寄住在她家里。当时带了几分尴尬的情形,走回自己卧室里去。把口袋里的美钞掏出数了一数。五元一张的,共计六十张,并不短少。她开了箱子把三百元美钞放到那原存的二百元一处。恰好那也全是五元一张的,正好同样的一百张。这真是天外飞来的财喜。若跟着魏端本过日子,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个钱吧?四奶奶说的对了,不趁着年轻貌美的时候,敲男子们几个钱,将来就晚了。反正这个年月,男女平等,男子们可以随便交朋友,女子又有什么不可以?自己又不是没有失脚的人,反正是糟了。她站在箱子边,手扶了箱子盖,望了箱子里的许多好衣服,和那五百元美钞,这来源都是不能问的,同时也就看到了手上的钻石戒指。这东西算是保存住了,不用得卖掉它了,她关上了箱子,拍了箱盖一下,不觉得自己夸赞自己一句:我有了钱了。俗言说,衣是人的精神,钱是人的胆,她现在有了精神,也有了胆。自这日起,连牌风也转过来了,无论打大小唆哈,多少总赢点钱。有了钱,天天有得玩,天天有得吃,她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心事该想的,然而也有,就是自己那两个孩子,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总有些放心不下。她听说白天是寄居在邻居家,这邻居必是陶太太家。想悄悄到陶家看看小孩子吧?心里总有点怯场,怕是人家问起情形来,不好对人家说实话。考虑着,不能下这个决心,而朱四奶奶家又总是热闹的,来个三朋四友,不是跳舞唱戏,就是赌钱,一混大半天和一夜,把这事就忘了。不觉过了七八天,这日上午无事,正和朱四奶奶笑谈着,老妈子上楼来说,范先生和一个姓李的来了。魏太太忽然想起了李步祥,问道:“那个姓李的是不是矮胖子?”女佣人道:“是的,他还打听田小姐是不是也在家呢?我说你在家。”魏太太道:“既是你说了,我就和四奶奶一路去见他。”说着,两人同时下楼,到了楼梯半中间,她止住了步子,摇了几摇头。四奶奶道:“不要紧,范宝华正有事求着我,他不敢在我这里说你什么,而且你也很对得起他。”魏太太道:“我倒不怕他,把话说明了,究是谁对不住谁呢?只是这个姓李的,我不好意思见他,他倒是个老实人。他好像是特意来找我的。他和陶家也很熟,也许是姓魏的托了他来谈孩子的事吧,我见了面,话不好说,而且我又喜欢哭。”四奶奶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找着他在一边谈谈罢。假如孩子是要钱的话,我就和你代付了。”魏太太点了点头,倒反是放轻了步子回转到楼上去。四奶奶在楼下谈了半小时,走回楼上来,对她笑道:“你不出面倒也好。李步祥说,他是受陶伯笙太太之托来见你的。姓陶的和太太闹着别扭,一直没有回家。陶太太自己,摆纸烟摊子度命。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了,怎能代你照应孩子呢?她很想找你去看看孩子和魏端本说开了,把孩子交你领来。我想你一出面,大人一包围,孩子拉着不放,你的大事就完了。我推说你刚刚下乡去了,老妈子不知道。我又托姓李的带十万元给陶太太说,以后有话对我说。这事我给你办得干净利落,教他们一点挂不着边。”魏太太默然的坐着有五分钟之久,然后问道:“他没有说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朱四奶奶道:“孩子倒是很好,这个你不必挂念。”说到这里,她把话扯开,笑道:“你猜老范来找我是什么事?”魏太太道:“当然还是为了那座百货店的出顶。”朱四奶奶道:“光是为这个,那不稀奇。他原来出顶要三千五百万,现在减到只要两千四百万了。此外,他出了个主意,说是我不顶那百货店也可以。他希望我对那个店投资两千万,他欢迎我做经理。两千万我买小百货店的经理当,朱四奶奶是干什么的?肯上这个当吗?”魏太太道:“姓范的手上很有几个钱啦,何至于为了钱这样着急?”朱四奶奶道:“这就由于他发了财还想发财。大概他已打听得实了。黄金的官价马上就要升为五万。他就要找一笔现款,再买一大批黄金。现在是三万五的官价。他想买三千五百万元的黄金,马上官价发表,短短的时间,就赚一千五百万,而且买得早的话,把黄金储蓄券弄到手,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再可以套他一笔。所以他很急。不过各人的看法不同,他肯二千四百万出顶那个百货店,也有人要。你猜那人是谁。”魏太太道:“投机倒把的事我一摸漆黑,不知道。”四奶奶伸手一掏她的脸腮,笑道:“就是你的好友徐经理呀。”魏太太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微微一笑。

二一连串的好消息

魏太太的微笑,不仅是难为情,她也这样想着,我也眼看到范宝华出卖他的财产,而且也可以说是卖给自己的好友。在范宝华交易成功以后,到朱公馆来和四奶奶道谢,她也就一同随四奶奶出来相见。范宝华看到她,首先是一惊,她不但装扮得更是漂亮,而且脸上和手臂上的肌肉,长得十分丰润。这已到了四川的初夏季节。魏太太穿了一件蓝绸白花背心式的长衫,两只肥白的手臂完全露出。在左臂上围了一只很粗的金膀圈,当大后方大家全着了黄金迷的日子,凡是佩戴着新的金器品,那就是表示了那人有钱。她在朱公馆住了这些时候,已是应酬烂熟,这就伸出一只手来和他握着,笑问道:“范先生更发财了吧?”他道:“发财?我瞒不了四奶奶,我把老底子都抖着卖了。”宾主落了座,范宝华首先表示道:“今天来此,并无别事,特意来和四奶奶道谢,这爿店倒出了,你给我帮了不小的忙,因为上个比期,我听到说黄金官价快要升到五万了,我就大胆借了一笔钱,做了一百五十两黄金储蓄,利息是十一分。不想储蓄券买到手了,偏偏是官价没有提高。昨天的比期,我若不还钱,又得转一个比期,那我就要蚀本了,前天我把倒店的这笔钱得着了,昨天还了债,而且是喜事成双,大概明后天官价就要提高。这个消息,我得的十分准确。四奶奶可以趁此机会赶快做点黄金储蓄罢。”四奶奶笑道:“做黄金生意的人,天天自己骗自己,总说是黄金官价要提高。财政部长,比做生意的人,还要聪明得多,他不会让老百姓占便宜下去的。”范宝华道:“那是当然。不过现在黄金黑市是八万上下,一两黄金比官价贵四五万元,财政部能够老是这样吃亏下去吗?”朱四奶奶点着头道:“那是当然。不过三万五的黄金现在还可以储蓄,到了五万就动不得了。你若是愿意出四万的价钱,我这里有朋友托卖的几十两储蓄券,八月底到期。”范宝华道:“真的,那是两万官价定的了。”四奶奶笑道:“那就凭你去计算罢。反正你现在出四万,三个月后至少捞回八万。”范宝华大为兴奋,不由得站起来问道:“多少两呢?”四奶奶道:“五十多两,分四张储蓄券。你要接受,就趁早。这是两位小姐输了钱,抵押赌博账的。”范宝华拍了手道:“我全要我全要!”魏太太坐在一边看到,微笑道:“范先生对于买金子还是这样感到兴趣。”范宝华道:“我稳扎稳打,又不冒一点险,怕什么的,至少是不赚钱,决不会吃官司。”她听说,脸一红,没有话说,朱四奶奶把话扯开来道:“范老板,言归正传,你要买这五十两储蓄券,四十八小时限期,过期我就卖给别人了。还有一层,若是官价宣布到五万,你就带了钱来,我也不卖,反正不能比官价还便宜些。”范宝华站着向她拱了手道:“四奶奶再帮我一次忙,请你替我保留四十八小时。若是官价升到了五万,那当然另作别论。”说时,他看到魏太太冷冷的坐在那里,也向她拱了手道:“田小姐请你替我美言两句,我若是赚了钱,一定请客。”魏太太只抿嘴笑着,没有作声。范宝华很知道她的身世,倒不介意她是否高兴。他立刻注意到去筹款,就向四奶奶告别了。他走着路,心里就想着这将近二百万的现钞,要由哪里出?唯一能和他跑腿的,还是李步祥,他连走了两家谈生意的茶馆,把李步祥找着,请他到家里吃午饭,并把朱四奶奶让出五十两黄金储券的话告诉他。问道:“老李,你能不能和我再跑两天。我手上还有一小批五金材料,你去和我兜揽兜揽主顾看。”李步祥道:“五金材料,也不比黄金坏,留在手上,照样的涨价。我看你还是把买得的黄金储蓄券,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再套一批款子。用黄金滚黄金,这法子最简单。”范宝华笑道:“这个法子,我还要你说吗?我手上的黄金储蓄券,有十分之五六,都在银行里,只有最后套来的一批,还放在手上。大概还有二百多两。这二百多两,拿去抵押,总还可以借到五六百万。可是你得算算利钱,每个月负担多少?我就是尽五十两做,恐怕也要拿出八十两去押,才套得出现款来。这样套着,买的黄金储蓄越多,手里的存券就越少。反过来,利钱倒越背越多。所以我现在不想套着做了,愿意拿现钱买现货。五金变成金子,不赚钱也不会吃亏。”李步祥将手摸摸头,笑道:“若是据你这说法,黄金提高官价的事,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第一次黄金涨两万的时候,我失了机会,只买了几两。第二次涨三万五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赶上,只买了几两。这一次涨五万以前,吓!我得狠他一下。”说着一拍大腿,用脚在地面重重一顿。范宝华道:“我老早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借钱干,也还比做普通生意强。”李步祥道:“你看这次黄金加价,会在什么时候发表?”说着,他向范宝华的脸上看着,好像他的脸上就有一行行的字,能把这问题答复下来。他笑道:“信不信由你,至多不会出一个礼拜。在银行里摆着一字长蛇阵的人,抢着买黄金,财政部要提高,也得压两天他们的宝,若是可以由人民随便押中,以后的戏法就不灵了。这几天银行里买黄金的高潮又过去了。财政当局再也憋不住的。”李步祥笑道:“你虽不是财政部长,由于上两次加价,你都猜得很准,我是一定相信你。你有什么东西零卖,开张单子给我,我和你跑跑。”范宝华就在他的皮包里取了一张单子给他,并答应借给他五两金子的本钱。这个重赏,把李步祥激动了,立刻就走去。范宝华也夹了皮包,上他的写字间。在每日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这里总有些人来往,交换商场情报。这来往的并不限于正式商人,品类是相当复杂的。他正由楼下的公司营业部走上了楼梯口。一位穿西服的,迎面相遇,抓着他的手道:“你这时候才来,我到你写字间来了两三次了。”范宝华道:“失迎失迎,我今天中午接洽一笔买卖,未免来得晚了一点。屋子里谈罢。”这人随着范老板进了屋子,他随手就把房门掩上。笑道:“老实说,我是够交情的。我为了报告你这消息,三十分钟之内,我两次上这个楼了。”范宝华笑道:“你看金子官价快要发表了吗?”说着,他在身上取出烟盒子来,打开盒子,捧着送到客人面前,请他取烟。他摇摇手道:“我没有工夫。我看到我们老板刚才发出去一封亲笔信,是送给一家银行经理的,又打出去两个电话,再三叮嘱快点办,迟了时间就来不及了。我看这情形,就猜着和金价有关。老实说,我也想发财。我就特别献殷勤,借着向老板回话的机会,故意到公事抽屉柜里去寻找文件。其实这都是极普通的文件,连人家送的杂志都分别塞在那里,老板向来不看。重要文件,有他的机要秘书管着,不会放在那里。我故意自言自语地说前几天收到两张讣闻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开吊,应该查查看。我这样说着,就只管在那里整理文件,意思是要等我们老板接过电话。我这个计划,总算没有白费力,不到十五分钟,来了电话。我们老板接着电话,先就是一阵高兴,后来说:‘当然请客,还要大大的请客。数目可以作三四个户头,反正不把我的姓改掉就成,用什么名字都可以。不过后天礼拜六下午,可能发表,你办得要马前一点。若是提前发表,我们就扑空了。’我听了这些话,再根据老板向银行里经理去信的事,互相参考一下,那不是买黄金储蓄是干什么。说的后天发表,不是黄金官价发表,又是什么?”范宝华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你猜着应该是对的。纵然不对,我们也应当向这个方向办。”说着和那人握了两握手。那人笑道:“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事情紧迫,不说闲话了。”说着转身就向外走。范宝华道:“我的期票还没有开给你呢。”那人笑道:“我们都是在社会上要个漂亮场面的人,谁也不会过河拆桥,你赶快预备头寸罢。”说着,抬起手来向他招了两招,拉开门出去了。范宝华送到了房门口,呆站了一下,见来人是匆匆而去,步子放落得极不自然,可知道他心里是很着急的。他回到屋子里,先坐下来吸了一支烟,自己一拍大腿,也就站起来,随着信口道:“找头寸去。”门一推进来一位穿蓝湖绉长衫的朋友。他这衣服是战前之物,表示了他是位囤积的能手。他蓄着两撇短八字须,梳了半把背头,脸子上光滑红润,也表示他休养有素。他从容的走了进来,问道:“我以为你和朋友在谈生意经呢。”他笑道:“谈生意经的朋友,是刚刚走出去,我在着急。黄经理有何见教。”他将房门随手关上了,低声笑道:“据我得的消息,三天之内,就要……”范宝华道:“黄金官价,加到五万,或者七万。”黄经理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是黄金储蓄,要停止办理。这本来是个极明显的事情。黄金黑市到了八万多,官价还是三万五,那不是有意让国库亏本?不过为了官方面子,咬着牙拖下来这么一个时期。现在实在拖不下去了,非停办不可。停办之后,黑市脱了官价的联系,那还不是拼命的跑野马。老兄若是手上有钱,赶快得做黄金储蓄罢。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发小财。”范宝华道:“你这消息可靠吗?”黄经理道:“太可靠了。”范宝华笑道:“多谢多谢,你给我这消息,是太够交情了。我若赚了钱,请你吃饭。”黄经理摇摇头道:“请我吃饭用不着,今天晚上,有个小应酬,要请你帮一点忙。”范宝华道:“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你就说罢。”黄经理道:“我们公司里一个姓吴的小职员,太太添了孩子,自己有点小亏空,想不出法子弥补。听到黄金储蓄要停办的消息,他忽然计上心来,打算邀一场头。将所得的头钱,赶快就去作黄金储蓄。等着黄金储蓄停办了,他把储蓄券出卖,一定可以捞个对本对利。他所邀的角色,都是这二楼上的老板先生们。你是个唆哈能手,对这事谅无推辞的了。”说着,他拱了两拱手。范宝华笑道:“打唆哈我没有推辞过的事。不过今天的时间,我要腾出来去找头寸。”黄经理笑道:“谈到找头寸,范先生有的是办法,难道还要整夜的奔忙吗?而且太晚了,头寸也无法去找。我们现在不妨把时间定到晚上八点钟。这位邀头的吴老弟,他当然要办一点菜,请大家吃餐便饭。”范宝华道:“这样下本钱,还要请大家吃顿便饭。那么,打少了头钱,人家还不够开销呢。”黄经理道:“唯其如此,所以还要找大角儿名角儿才能唱成这台戏。”范宝华沉思了一下子,点头道:“我就凑一脚罢。在什么地方?”黄经理道:“我们那小职员,所住一间屋,餐厅和厕所都在那里,那也实在无法招待来宾,就在我家里罢。”黄经理也是在这楼上设下写字间,专做游击生意的。范宝华偶然周转不灵,也和他通融些款子。他出来替伙计们邀一场赌,自也不能驳回,就约定了八点半钟以前准到。这时他心里不想别的,料着不论是黄金折价,或者是停止储蓄,但在最近几天,必有一桩实现。实现以后,黑市必又是一个剧烈的波动。这个机会,不能失掉,他抬头一看,那位黄经理什么时候走去,已不知道。刚才站在屋子里低头沉思,已是出了神了。他转后悔不该让李步祥去兜卖五金材料,自己亲自出马,倒是立刻就可以知道好坏的消息,现在把事情交给人家办去了,若是自己又出去办,这事就弄得一女许配两个郎了。他心里这样想着,两手背在身后,就在屋子里绕圈子走着。走了几个圈子,他又坐下来,吸一支纸烟,最后,他站起来一拍桌子,说了一句走。把放在桌子上的皮包提了起来,就有个要出门的样子。倒不想门外有人答应了,笑道:“范老板起什么急,你怕金子会飞了?”说话的,正是他盼望的李步祥。便问道:“有好消息吗?”李步祥摇摇头道:“接连跑了四五家,有的说,你那单子上定的价钱赛过了行市,他们不能接受。有的一看单子,就知道是范老板的存货。他们说的更是气人。范老板又是买金子差了头寸,抛出五金材料来换现钱。卖货要赚钱,买金子又要赚钱,钱都归范老板一个人赚了,这个时候,有现钱在手的人,谁不去买黄金,又痛快,又简单。谁愿啰里啰唆,买一批五金材料在家里摆着。”范宝华淡笑道:“你出去跑了半天,就是把人家这些骂我的话带了回来。”李步祥笑道:“你别忙呀,当然我还有话。最后我跑了两家五金行,他们正要带些材料到内地小县份去。看了这单子上的货,有合用的,也有不合用的,要分开来买。若不分开,就照码打七折。”范宝华摇着头,那句不卖的话还没有说出,李步祥又道:“我给你算了一算,就是打七折,你还可以卖出二百万大关。只要你一点头,他们把银行里的本票给你。你有了本票,明天上午就可以买黄金储蓄券,后天上午,你就把储蓄券拿到手。若是这个时候,宣布黄金加价,你还是合算之至!你若不放心,我已给你找到了路子,你自己去接洽。”范宝华低着头想了几分钟,顿着脚道:“好罢,为了黄金,我百货店都倒出了,这一点五金材料的存货,我留着也做不出好大的办法来。好罢,我扫清底货,卖了就卖了。以后我专做黄金,连这个写字间也不要了。”李步祥笑道:“你也就是坐在家里等着发财。”范宝华道:“我八点半钟还有个约会,现在我们就去签张草约。走罢。”说着,他挽了李步祥的手就走。这个写字间,范老板和邻居亭子间,共用了一名茶房,叫老么。他在老板来了之后,就去给他预备开水泡茶,他这时提着茶壶来了,却正碰到老板走出门。他这就笑道:“生意郎个忙,茶都不喝一口唆?”范宝华笑道:“我实在也是忙糊涂了,我走进这写字间,是怎样进来的都不知道,我还忘了有个李老么呢。”他笑道:“范先生,你不忙走,我有件事求求你。你硬是要答应喀。”范宝华笑道:“你还没有说出要求来,先就说硬是要我答应,这话教我怎么说呢?”李老么鞠着躬道:“范先生,你忙,也不在乎几分钟嘛,你耍一下,我有话说。”说着,他斟了一杯茶,双手送到面前,请他接着,然后在衣服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又是一鞠躬,双手呈给范老板。他接过来看着。上面这样写:

敬呈范大经理。启者无别,止因我家老祖母冉病在床,没得医药费。立马要借薪工三个月。他是七十八岁之人,望大经理开恩,借我,三个月巴。二天长薪工我的薪工不加,算是利钱,要得?千即千即。茶房李老么鞠躬。

范宝华笑道:“难得,虽然上面不少别字,我居然看懂。你有老祖母?我没听见你说过。你不是再三声明,你是六亲无靠的一个人吗?”李老么笑道:“这个老祖母是我过房么叔的祖母。”范宝华笑道:“更胡说了。你么叔的祖母,是你的曾祖母,你怎叫祖母呢。你老实说,是怎样搞亏空了,要借钱。”李老么正了脸色道:“龟儿子骗你,我没有搞亏空。我不嫖不赌,六亲无靠,啥子亏空?”范宝华笑道:“现在是你自己说的,你六亲无靠,你哪里来的祖母?”李老么将手抬起来搔搔头发,这就笑道:“我有点正当用途,确是,龟儿子就骗你。”范宝华道:“你有什么正当用途?快说,我要走了。”李老么道:“大家都在买金子准备发财,我当茶房的人就买不得?你借三个月薪工给我,有个四五万块钱,我也买一两耍耍。”李步祥在一旁听到伸了一伸舌头。范宝华笑道:“你说明了,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明天上午,你到我家里去,我准给你一两黄金的钱,你要发这注小财,还是越快越好,明天上午,你必须把现款交到银行里去。”李老么听说,深深地鞠了一躬,范李二人这才从容的出门。走在路上,李步祥道:“老么怎么也知道抢黄金?”范宝华道:“大概这黄金停止储蓄的消息,这三层楼都传遍了,利之所在,谁不去抢?”他们说着话,已经到了楼房的大门口。身后忽然有人接嘴道:“李老板,教你笑话。”回头看时,却是陶伯笙太太。她提了一只大白包袱,里面伸出许多长纸盒子的两头,正是整条的纸烟。她穿了件旧蓝布大褂子,脊梁都让汗湿透了。李范两人都知道她已在摆纸烟摊子了,并不敢问她提着什么。范宝华向她点了个头道:“久违久违,我是和老李谈着茶房借工资买黄金的事。”陶太太把包袱放在地面,掏出手绢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笑道:“实不相瞒,我正也是为了这事来见范先生的。你这大楼我不敢胡乱上去,我看到李先生进去的,我就在这门口等着。”范宝华以往在她家打搅过的,自不能对人家太冷淡,便道:“我正有一点事,不能招待陶太太,有什么见教,你就请说罢。”她笑道:“伯笙不告而别的离开家庭到西康去了。我一个女人,怎能维持得了这个家。我现在已经做小生意了。做小生意怎能有多大翻身呢?家里还有几件皮衣服,我想托范先生给我卖掉它,就是卖不掉,押一笔款子也好,因为我等着钱用。”范宝华笑道:“夏天卖皮货,这可不是行市。你有什么急用呢?”陶太太笑道:“刚才范先生说了,茶房都要借工钱做黄金储蓄,哪个不想走这条路呢?”范宝华听她这话,又看她脸上黄黄的,很是清瘦。他心里这就联想到,无论什么人都在抢购金子了。

三魔障复生

陶太太这个要求,在李步祥看起来,倒是很平常的。什么人都变卖了东西来做黄金生意,她把那用不着的皮货变成黄金,那不是很好的算盘吗?便在一旁凑趣道:“陶太太现在的生活,也很是可怜,范先生路上若有熟人愿意收买皮货的,你就和她介绍介绍罢。”范宝华很是怕她开口借钱,就连连的点了头道:“好的好的,我给你留心罢。”说着,他拔步就走。李步祥倒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表示得太决绝,只得站在屋檐下向她点了点头,微笑道:“陶太太现在是太辛苦了,是应当想一个翻身的法子。伯笙走的这条路子也算是个发财的路子,等他回来了就好了。”陶太太看了范宝华已经走远,笑道:“发财的人,就是发财的人,他生怕我们沾他什么光。其实我不要沾什么光,我是来碰碰机会,看看那位魏太太在不在这里?她不要魏先生,那也算了,这年月婚姻自由,谁也管不着她。只是她那两个孩子,总是自己的骨肉,她应该去看看,有一个孩子,已经病倒两天了。魏先生自己要做买卖,又要带孩子,顾不到两头,只好把那摊子摆在那冷酒店门外,那就差多了。”李步祥道:“他不是在卖报吗?”陶太太道:“白天摆小书摊子,晚上卖晚报,这两天不能卖报了。真是作孽,他想发个什么财,要买什么金子呢?当个小公务员,总比这样好一点吧?”李步祥站着想了一想,点着头道:“你是一番热心,我知道。魏太太不会到这里来的,她现在和阔太太阔小姐在一处了。你这话,我倒是可以转告她。我要陪范先生去做笔生意,来不及多谈。有工夫,我明天去回你的信罢。”他说毕,也就走开。范宝华在街边等着他呢。问道:“准是她和你借钱吧?”李步祥笑道:“人穷了,也不见着发财的人就红眼。她倒是另有一件事访到这里来的。”因把陶太太的话转述了一遍。范宝华摇摇头道:“那个女人,虽然长得漂亮,好吃好穿又好赌,任什么事不会干,姓魏的把她丢开了,那是造化,要不然,他也许还要坐第二拘监所。今天我的生意做妥了,我倒可以周济周济他。快点去把这笔买卖做成罢。”他口里说着快,脚下也就真的跟着快。向李步祥道:“走上坡路,车子比人走慢得多。走罢。”说着,他约莫是走了二三十家店面,突然停住了脚步,向他笑道:“这个不妥。我们赶上门去将就人家,也许人家更要捏住我们的颈脖子。东西少卖几个钱,我倒是不在乎。若是人家拖我两天日子,那我就全盘计划推翻,还是你去接头,我在家里等着。只要今天晚上他们能交现款,我就再让步个折扣,也在所不惜。老李,人在这个时候,是用得着朋友的。你得和我多卖一点力气。”说时伸手连连的拍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等李步祥回答,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了。他到了家,那位当家的吴嫂看了他满脸焦急的样子,知道他又是在买金子。因为每次收买金子,他总要紧张两天的。便向他微笑道:“你硬是太忙。发财要紧,身体也要紧。不要出去了,在家歇息一下嘛。消夜没得。”说着,伸手替他接过皮包和帽子。老范不由得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忙糊涂了,忘记了吃饭这件大事。我生在世上,大概不是为吃饭来的,只是为挣钱来的。好,你给我预备饭。”他说着话,人向楼上走。走到楼梯半中间,他又转身下来,站在堂屋中间,自搔头发自问道:“咦!我忘了一件什么事,想不起来,但并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哦,是了,我的皮包没有拿回来。吴嫂,暂不开饭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吴嫂和他捧着茶壶走来,笑道:“喝杯茶再走嘛。应了那句话,硬是抢金子。”他道:“我把皮包丢在写字间了。有图章在里面,回头我等着用。”吴嫂笑道:“硬是笑人。皮包你交给我,我送到楼上去了,你不晓得?”范宝华笑道:“是的是的,你在门外头就接过去了,不过我总忘记了一件事。”吴嫂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他,笑道:“不要勒个颠三倒四。是不是没看着晚报?”他道:“不是为了夜报,但我的确也忘了看,你给我拿来罢。”他端了茶杯,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着,眼睛还是望了茶的颜色出神,见杯子里漂着两片小茶叶,他就看这两片茶叶的流动。吴嫂站在身边道:“看报,不要啥子,你回回做金子都赚钱,这回还是赚钱。”她把晚报放在他茶杯子上,笑道:“你看报,好大的一个金字。”范宝华顺眼向报上看去,果然是报上的大题目,有一个金字。这个金字,既是吴嫂所认得的,当然他更是触目惊心,立刻放下茶杯,将晚报拿起来看。欧洲的战事国内的战事,他都不去注意,还是看本市版的社会新闻。那题目是这样的写着:“黄金加价,即将实现。”他立刻心里跟着跳了两跳。他还怕看得有什么错误,两手捧了报,站在悬着电灯光底下,仔细看着。那新闻的大意,是黄金加价问题,已有箭在弦上之势,日内即将发表,至于加价多少却是难说,黄金问题,必定有个很大的变化。若是不加价,政府可能就会停止黄金政策的继续发行。老范看了那新闻,觉得对于自己所得的消息,并没有错误。他把报看过之后,又重新的再看一遍。心里想着,总算不错,今天预先得着了消息,赶快就抓头寸。这消息既然在晚报上登出来了,那不用说,明天日报会登的更为热闹。回头李步祥把主顾带着来了,只要给现钱,我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他这样的想着,将报拿着,两手背在身后,由屋子里踱到院子里去,由院子里又踱到屋子里来,就是这样来回的走着。吴嫂把饭菜放到堂屋里桌上,他就像没有看到似的还是来回的走着。吴嫂叫了几声,他也没有听到。吴嫂急了,就走过来牵着他的衣袖道:“郎个的?想金子饭都不吃唆?”范宝华这才坐下来吃饭。可是他心里还不住地想着,假如李步祥失败,就要错过一个绝大的发财机会。他正吃着饭,突然的放下筷子碗,将手一拍桌子道:“只要有现款,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吴嫂站在一边望了他,脸上带了微笑,正有一句话要问他。桌子一响,她吓得身子震动着一跳,笑道:“啥子事?硬是有点神经病。”范宝华回头看了她笑道:“你懂得什么,你要在我这个境遇,你会急得飞起来呢。”李步祥在门外院子里答言道:“范先生,有客来了。”范宝华放下筷子碗,迎到屋子外面来,口里连说着欢迎。但他继续到第三个欢迎名词的时候,感觉到不妥,还不知道来的人属于百家姓上哪一姓,怎好就说出欢迎的话来?因之,立刻把那声音缩小了。随着李步祥走进屋子来的,也是一位穿西服的下江人。他黄黄的脸,左边腮上,有个黑痣,上面还长了三根黄毛。这个人在市面上有名的,诨号穿山甲。范宝华自认得他。问道:“周经理,好久不见,用过晚饭没有?”他笑道:“我们不能像范先生这样财忙,现在已是九点多钟了,岂能没有吃过晚饭?你可以自便,等着你用过了饭,我们再谈罢。”范宝华饿了,不能不吃,而又怕占久了时间会得罪了这上门的主顾,将客人让着在椅了上坐下了,又敬过了一遍茶烟,这才坐下去将筷子碗对着嘴,连扒带倒,吃下去一碗饭,就搬了椅子过来,坐在面前相陪。先就说了几声对不起。李步祥怕他们彼此不好开口,先笑道:“周老板很痛快的。我把范兄的意思和他说了,他说在商业上彼此帮忙,一切没有问题。”范宝华连说很好,又递了一遍纸烟。那穿山甲周老板笑道:“都是下江商人,什么话不好说。那个单子,我已经算好了,照原码七折估计,共是二百四十二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们就照单子付款。不过那时间太晚了,连夜要抓许多现款,实在不是容易事。现在我只找到二百万本票,已经带来,都是中央银行的,简直当现钞用。这对于范老板那是太便利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只透明的料器夹子,可以看到里面全是本票和支票。他掏出几张本票,交到范宝华手上,笑道:“这是整数二百万。至于那四十二万零头,开支票可以吗?”范宝华虽然不愿意,可是接过了人家二百万本票,就不好意思太坚执了自己的意见,点头道:“当然也可以。不过我明天上午就得当现款用,支票就要经过银行一道交换的手续与时间。”穿山甲道:“若是范老板一定要本票,今晚上我去和你跑两家同业,作私人贴现,也许可以办到。为了省去麻烦起见,两万你不要了,我去找四十万现钞给你,好不好?”范宝华道:“若是贴现的话,我还是要本票,两万就不要了罢。”穿山甲向他笑道:“痛快,三言两语,一切都说妥了,不过这批五金,并不是我要,我和别人拉拢的,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能说要佣金的话,你总得请请客。”范宝华笑道:“没有问题,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穿山甲笑道:“彼此都忙,也许没有工夫。我看你单子上开有灯泡两打,你又涂掉了,大概因为不属于五金材料的缘故。你就把两打灯泡送给我罢。”范宝华道:“这是我自己留着用的。好罢,我送一打给你。”穿山甲道:“好,就是那么办。我现在还是把那四十二万的支票给你,以表示信用。你现在开张收条给我,并在单子上注明,照单子提货,不付退款,并注明加送灯泡一打。”范宝华也没有考虑,就全盘答应了。穿山甲的一切,好像都是预备了的,就在料器夹子里,掏出一张现成的支票给他。范宝华看时,数目是四十万,日子还开去十天。因笑道:“不对呀,周老板,这是期票。”他道:“这是人家开给我的支票,当然不能恰好和你所要的相符,反正这支票我是作抵押的,又不当现钞给你。过两小时也许不到两小时,我就会拿本票或现钞来换的。”范宝华因他已经交了二百万本票,也就只好依照他的要求,写了一张收据和提货单子给他,并注明如货色不对,可以退款。他接到那单子,就笑问道:“货在哪里呢?我好雇车子搬走。”范宝华道:“货在家里现成,夜不成事,你明天来搬还晚了吗?”穿山甲笑道:“夜不成事,我怎么给你货款呢?我又怎么答应着给你拿支票去贴现呢?货不是我买的,我已经交代过了,交了款,我拿不到货回去,我怎么交代?”他说到这里,已不是先前进门那种和颜悦色。脸子冷冷的,自取了纸烟,擦着火柴吸烟,来个一语不发。范宝华不能说收了人家的钱,不给货人家。笑道:“倒不想周老板这样不放心,好罢。你就搬货罢。”于是亮着楼下堆货房间的灯,请李步祥帮忙,把所有卖的货,全搬了出来。由穿山甲点清了数目,雇了人力车子运走。直等他走后,范宝华一看手表,已是十点多钟,拍了手道:“穿山甲这小子,真是名实相符,我中了他缓兵之计。现在已经大半夜了,到哪里拿支票贴现去?看这样子,就是明天上午,他也不会送现款来,反正他已把货搬了去了,我还能咬他一口吗?”李步祥道:“你也是要钱太急,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算盘,我没有敢拦着你。”范宝华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转了圈子走路。大概转有十多个圈子,他将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晚报拿起来看看,又拍了手道:“不管了。吃点小亏,买了金子我就捞回来了。老李,明日上午还得跑银行,要起早。我请你吃早点。”李步祥道:“你还跑什么银行?朱四奶奶那里有五十两黄金的黄金储蓄券,现成的放在那里等着,你交款就手到拿来。”范宝华道:“她的话,不能十分靠得住。我现在是抢时间的事,假如让她耍我半天,下午也许银行里就停止黄金储蓄了。办了这笔,我再想法去买了那笔。”说话时,他坐一会,站一会,又走一会,他当家的吴嫂,不断的来探望他。李步祥因已夜深,也就告辞了。他在路上想着,老范这样忙着要买金子,想必这是要抢购的事情。他临时想得一计。自己皮包里,还有老家新寄来的一封信,是挂号的,邮戳分明。在大街上买了两张信纸,带到消夜店里去,胡乱吃了一碗馄饨,和柜上借了笔墨,捏造了一封家书。上写家中被土匪抢劫一空,老母气病在床,赶快汇寄一笔家用回来,免得全家老小饥饿而死。他把那家书信封里的原信纸取消,将写的信纸塞了进去,冒夜就跑了七八处朋友家里,他拿出信来,说是必须赶快汇一笔钱回去。但时间急迫,要想立刻借一笔款子,这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只有打一个会,每个朋友那里凑一万元的会资,共凑十万元。在深夜的灯光里,大家看到他那封信,也都相信。他急需款十分迫切。在当时,一万元又已不算什么大数目。都想法子凑足了交给他。有的居然还肯认双股。于是他跑到十二点钟,就得了十一万五千元。他的目的,不过想得十万元,这就超过了他的理想了。他很高兴的回到了寓所,安然的睡觉。到了次日早上,他起床以后,就奔向范宝华的约会。他们在广东馆子里吃早点,买了两份日报看,报上所登的,大概的说,世界战局和国内的战局,都是向胜利这边走。物价不是疲也是平,只有黄金这样东西,黑市价目,天天上升。范宝华的皮包里,已经带有两百多万现款。他含着笑容向李步祥道:“老实说,我姓范的作了这多年的抗战商人,已经变成个商业油子了。我无论作那票生意,没有把握,就不投资。投资以后准可捞点油水。”李步祥偷看他的颜色,还是相当的高兴,这就一伸脖子向他笑道:“你押大宝,我押小宝,我身上现有四两的钱,不够一个小标准,你可不可以借点钱给我凑个数目。”范宝华笑道:“你要我来个四六拆账,那未免太多了吧?”李步祥笑道:“那我也太不自量了。只要你借我四万元,让我凑个小五两。我昨天和你跑了一下午不算,今天我还可以到银行里去排班,以为报酬。”范宝华擦了一根火柴,点着烟吸,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以前我是没有摸到门路,到国家银行里去乱挤,现在用不着了。这事情可交给商业银行去办。我们就走,我准保没有问题。”说着,站起来就要向外开步。李步祥扯着他的衣袖笑道:“四万元可没借给我,你还打算要我会东。”范宝华呵了一声笑着,复坐下来把东会了。李步祥道:“我看你这样子,有点精神恍惚,你不要把昨晚收到的本票都丢了。”范宝华道:“穿山甲答应给我现钞的。可能那张四十万元的期票,都会是空头,那我也不管它了,有了机会再抓。四十万元的亏,我还可以吃得起。”李步祥见他带着那不在乎的样子,也就不再追问,跟了他走。范宝华自从和万利银行作来往上了一次当以后,他就不再光顾滑头银行了。现在来往最密的是诚实银行。这家银行稳作,进出的利息都小。那银行经理贾先生,也能顾名思义,他却是没有一切的浮华行动,终年都是蓝布大褂,而头上也不留头发,光着和尚头。嘴唇上似有而无的有点短胡茬子,他口里老衔着支长可二尺多漆杆烟袋,斗子上,插一支土雪茄。这是个旧商人的典型。范宝华对他,倒很是信仰。带着李步祥到了诚实银行,直奔经理室。那贾经理一见,起身相迎,就笑道:“范先生又要作黄金储蓄。”他呆站了望着他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贾经理左手执了旱烟袋,先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后指了鼻子尖道:“我干什么的?难道这点事都不知道吗?就从昨天下午四点钟起,又来了个黄金浪潮。不过这买卖究是稳作可靠。”范宝华见他这样说穿了,也不必弯曲着说什么,就打开皮包来,取出本票,托他向国行去办黄金储蓄六十两,而且还代李步祥买五两。贾经理很轻微的答复道:“没有问题,先在我这里休息休息,吸支烟喝杯茶,我立刻叫人去办。”他把客人让着坐了,叫茶房把一位穿西服的行员叫了来。他将经理桌上的便条,开了两个户头的名字,和储蓄黄金的数目。交给那个行员道:“最好把储蓄券就带了回来。”那行员答应着去了,贾经理道:“范先生,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在街上遛个弯再来,我先开张收据给你,也不必经营业股的手了,我亲自开张便条罢,在两个钟头就要把收据收回来的。”范宝华道:“我一切听便。”那贾经理口里还咬住旱烟袋嘴子,将旱烟杆放在身旁。他坐在经理席上偏了头就将面前的纸笔写了一张收据并盖了章,交给范宝华道:“两笔款子开在一处,没有错。”说毕,吸着旱烟。因为经理室又有客来,范李二人马上告辞。到了街上,李步祥道:“我看这位经理土头土脑,作事又是那样随便,这不会有问题吗?”范宝华笑道:“我们这点钱,他看在眼里?两亿元他也看得很轻松。我非常的信任他。回头来,我们就可以取得黄金储蓄券,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下去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到哪里去消磨两三个钟头。”李步祥道:“我要看看魏端本去,到底怎样了,我倒是很同情他。”范宝华同意他这个说法,走向魏端本住的那个冷酒店来。在街上,远远的就看到那里围上一圈人。两人挤到人圈子里看时,一个穿灰布中山服的人,蓬着头发,他手上拿了几张铅印的报纸传单,原是卖西药的广告,上面盖了许多鲜红的图章。他举着那传单,大声叫道:“这是五十两,这是五百两,这是一两,大小数目都有,按黄金官价对折出卖,谁要谁要?”他叫完了,围着的人哄然大笑。

四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这个疯子所站的身后,地面上铺了一块席子。席子上放了一些新旧书本,和一些大小杂志。那席子边站着一个穿青布制服的汉子,两手环把在胸前,愁眉苦脸的,对这个疯子望着,那正是魏端本。范宝华进入圈子里,向他点了个头道:“魏先生,好哇?这个人怎么回事?”魏端本也向他点点头。断章取义的,只答应了下面那句话,苦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余进取先生,是个小公务员。因为对黄金问题,特别感到兴趣,相当有研究。可是他和我一样的穷,没有资本做这生意,神经大概受了一点刺激,其实没有什么了不得。”余进取先生笑嘻嘻的听他介绍,等他说完了,就向范宝华笑道:“谁要说我是疯子,他自己就是疯子。我没有一点毛病。你先生的西服穿得很漂亮,皮包也很大,我猜你决不是公务员,你一定是商人。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伙作金子,我准保你发财。你看,我这不是黄金储蓄券?由一千两到一两的,我这里全有。”说着,他把手上拿着的一叠传单举了起来。范宝华笑道:“余先生,你醒醒罢,你手上拿的是卖药的传单。”他笑道:“你难道不识字?这一点没有错,是黄金储蓄券。这个不算,我还有现货。”说着,他就回转身去,在地面上拾了一块石头,高高的举过了头笑道:“你看,这不是金砖?”围着看的人又哈哈大笑。这算是惊动了警察,来了两名警士瞪了眼向疯子道:“刚才叫你走开,你又来了。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带了走。”他淡笑道:“这奇怪了。买卖黄金,是政府的经济政策,我劝市民买黄金,这是推行政令,你也干涉我。”警士向前推了他道:“快走,你是上辈子穷死了,这辈子想黄金把你想疯了。”他带说带劝把他拉走,看的人跟在后面,也就离开了这冷酒店的门口。范宝华这就近前一步,向端本笑道:“你这位朋友很可怜,眼看见胜利快要接近,他倒是疯了。将来回家,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魏端本笑道:“我的看法,倒是和范先生相反。疯了更好,疯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他说着话,弯下腰去,把席子上放的书本整理了一下,手上拿起两本书,向空中举着,笑道:“我现在作这个小生意了。往日要知道不过是这样的谋生,何必费那些金钱和精神,由小学爬到大学,干这玩意,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李步祥怕人家不好意思,始终是远远的站在街边上。现在看到魏端本并不遮盖穷相,也就走了过来,向他笑道:“魏先生多时不见,你改了行了。”魏端本站起来笑道:“李老板我不是改行,我是受罚。我不肯安分守己,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好好的要作黄金梦。你想,假如这黄金梦是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实现的,那些富户豪门他都干什么去了。作黄金买卖可以发财,那些富户豪门,他早就一口吞了。不是我吃不到葡萄,我就说葡萄是酸的。除非那些富户豪门,他要利用大家抢购黄金,好得一笔更大的油水。不然的话,大鱼吃小鱼,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把这些作黄金的人吃下去。纵然不吃下去,他也会在每人身上咬一口。”他说着话时,那黄瘦的面孔上绷得紧紧的,非常的兴奋。李步祥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是得着了什么新鲜消息,就走近了前,扯着他衣襟,低声问道:“魏先生,你得了什么新闻吗?”他道:“我并没有得什么新闻,不过我不想发财了,我的脑筋就清楚过来。凭我多年在重庆观察的经验,我就想着办财政的人,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作过便宜老百姓的事。”他这样的说着,倒给予了范宝华一个启迪。这的确是事实,把握财权的人,都是大鱼吃小鱼,谁肯把自己可以得的便宜,去让给老百姓。范宝华便点头道:“魏先生这样自食其力,自然是好事。本钱怎么样,还可以周转得过来?”他将手向地摊上指了两指,笑道:“这些烂纸,还谈得上什么本钱?要有本钱,我也不摆地摊了。”范宝华笑道:“要不要我们凑点股子呢?”魏端本对于这句问话,大为惊异,心想: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好感。于是对他脸上很快的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平常,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这就点了头道:“谢谢,我凑合着过这个讨饭的日子罢。我因为小孩子病了,不能不在家里看守着。假使我能抽出身子在外面多跑跑的话,找到几个川资,我就带着孩子离开重庆了。”李步祥道:“魏先生几个孩子?”他叹了口气道:“两个孩子,太小了。女的五岁男的三岁不到。偏是最小的孩子病了,时时刻刻的我得伺候他的茶水。”李步祥道:“找了医生看没有?”魏端本道:“大概是四川的流行病,打摆子。我买点奎宁粉给他吃吃,昨天有些转机了。现时睡在床上休息。”李步祥道:“我倒有个熟医生,是小儿科,魏先生若是愿意找医生看看的话,我可以介绍。”魏端本道:“谢谢李老板。我想他明天也许好了。”他口里虽是这样拒绝着的,脸上倒是充分表示了感激的意思。李步祥是比较知道他的家务情形。望了他道:“魏先生,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到你屋子里去谈几句,可以吗?”魏端本道:“可以的,我得去请人给我看摊子。”范宝华笑道:“你请便罢。我在这冷酒店外面桌子上来二两白酒,可以代劳一下。”魏端本又向他道着谢,才带了李步祥走到屋子里去。他外面那间屋子,已经是用不着了,将一把锁锁了,引着客到里面屋子来。客人一进门,就感到有一种凄凉的滋味,扑上人的心头。靠墙壁的一张五屉柜零落的堆着化妆品的罐子和盒子,还配上了两只破碗。桌子里面,放了一把尺长的镜子,镜架子也坏了,用几根绳子架花的拴缚着,镜子面,厚厚的蒙了一层灰尘。正中这张方桌子,也乱放着饭碗筷子,瓦钵子,还有那没盖的茶壶,盛了大半壶白水。大女孩子手上拿了半个烧饼,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上身虽穿了一件半旧的女童装,下面可赤了两只脚。满头头发,纷披着把耳朵都盖上了,看不到孩子是怎样睡着的。一张大绷子床,铺了灰色的棉絮。一个黄瘦的男孩子,将一床青花布的棉被角,盖了下半截,上身穿件小青布童装,袖子上各撕破了两块。脸尖成了雷公模型,头枕在一件折叠的旧棉袄上,眼睛是半开半闭的睡着。那床对面朝外的窗户,大部分是掩闭着的,所有格子上的玻璃,六块破了五块,空格子都用土报纸给遮盖了,屋子里阴暗暗的。在光线不充分的屋子里,更显着这床上两个无主的孩子,十分可怜。魏端本看到客人进屋以后,也有点退缩不前,就知道这屋子给人的印象不佳,这就叹口气道:“我这么个家,引着来宾到屋子里来,我是惭愧的。请坐罢,我是连待客的茶烟都没有的。”他说着话,在桌子下拖出一张方凳子来,又在屋子角落里搬出个凳子在桌子前放着。李步祥看到他遇事都是不方便的,这也就不必在这里放出来宾的样子了,拱拱手向主人道:“我也可以说是多事。不过陶太太托了我,我若不给你一个回信,倒是怪不好的。我也是无意中遇到她的,以前我在陶太太那里见过,也许她还不认识我呢。”他说着,绕了一个大弯子,还没有归到本题,说时,脸上不住地排出强笑来,而且还伸着手抚摸头发,那一份窘态是可想到他心里很怕说的。魏端本笑道:“李老板不说,我也明白了。你是说陶太太托你去找孩子的母亲,你已经把她找到了?”李步祥笑道:“是的。我也不是找她,不过偶然碰着她罢了。她现在很好。不过也不大好。一个人,孩子总是要的啊!”魏端本笑道:“我完全明白了。她不要孩子算了。有老子的孩子,那决不会要娘来养活他们。李先生这番热心,那我很是感激的。不过我并没有这意思,希望她回来养这个孩子。我若是那样,也就太没有志气了。多谢多谢!”说着,他既拱手,又点头。这么一来,倒弄得李步祥不能再说一个字了,只有向魏端本作了同情的态度,点了头道:“魏先生这话是很公正的,我们非常的佩服。我姓李的没有什么长处,若说跑路,不论多远,我都可以办到。魏先生有什么要我跑路的事,只管对我说,我一定去办,那我打搅了。”说着,他也就只好向外走。他们这一说话,把床上那个孩子就惊醒了。魏端本道:“孩子,你喝口水吧?”他道:“我不喝水,我要吃柑。”魏端本道:“现在到了夏天,广柑已经卖到五百块钱一个。一天吃六七个广柑,你这个摆摊子的爸爸,怎么供养得起?”李步祥站在门外,把这话自听到了。随后魏端本出来,他和范宝华告辞,在路上就把屋子里面的情形告诉了他。范宝华笑道:“没有钱娶漂亮老婆,那是最危险不过的事。他现在把那个姓田的女人抛开了,那是他的运气。”李步祥道:“那个生病的孩子没有娘,实在可怜。我想做点好事,买几个广柑送给那孩子吃。你到银行里去拿储蓄券罢,吃了午饭,我到你公馆里去。”范宝华笑道:“你发了善心,一定有好报,你去办罢。”李步祥却是心口如一,他立刻买了六只广柑,重新奔回那冷酒店。这时,那个为黄金发疯了的余进取,又到了那店外马路边上站着。老远的就听到他大声笑道:“我是一万五买的期货,买了金砖十二块。现在金价七万五,我一两,整赚六万。有人要金砖不要?这块整八十两,我九折出卖。好机会,不可失掉。”他两手各拿了一块青砖,高高举起,过了头顶,引得街上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魏端本也就被围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圈子里。李步祥想着,这倒很好,免得当了魏先生的面送去,让魏先生难为情,于是把广柑揣在身上悄悄的由冷酒店里溜到那间黯淡的房子里去。那个男孩子在床上睡着,流了满脸的眼泪,口里不住的哼着,我要吃广柑。那个女孩子已不趴在床沿上睡了。她靠了床栏杆站着,也是窸窸窣窣的哭。同时,她提起光腿子来,把手去抓着,有几道血痕向下流着。李步祥赶快在身上掏出广柑来,各给一个。问女孩子道:“你那腿,怎么回事?”她拿着广柑擦了眼睛道:“蚊子咬的,爸爸也不来看看我。”说着,咧了嘴又哭起来了。李步祥道:“不要哭,你爸爸就来的。”说着,又给了她一个广柑。那孩子两手都拿了广柑,左右开弓的拿着看看,这就不哭了。床上那个男孩子更是不客气,已把广柑儿的皮剥了,将广柑瓢不分瓣的向口里乱塞了去。李步祥对于这两个孩子的动作不但是不讥笑他们,倒是更引起了同情心,便把买来的广柑,都放在床头边,因道:“小朋友,我把广柑都给你留下来了,可是你慢慢的吃。下午我再来看你。若是我来看你的时候你还有广柑,我就给你再买。若是没有了,我就不给你再买了。”小渝儿听说,点了两点头道:“我留着的。”他一面说,一面将广柑拿了过去,全在怀里抱着。李步祥道:“你还想什么吗?”他这样说,心里便猜想着,一定是想糖子想饼干。可是他答复的不是吃的,他说我想妈。李步祥只觉心里头被东西撞了一下。看看孩子在床上躺着黄瘦的脸睁了两只泪水未干的眼睛,觉得实在可怜。虽然对了这两个小孩子,也被他窘倒了,而说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他正是这样怔怔的站着,窗子外面,忽然发生一种奇怪的声音,哇的一声像哭了似的。李步祥听了这声音,很是诧异,赶快打开窗户来向外看去。魏端本住的这间屋子是吊楼较矮的一层楼,下面是座土堆,在人家的后院子里,由上临下,只是一丈多高,他向下看时,乃是方桌子上摆了一架梯子,那梯子就搭在这窗子口。有个女人,刚由梯子上溜下去,踏到了桌子面上了。她似乎听到吊楼上开窗子响,扭转了身由桌子上向地面一跳。李步祥虽看不到她的脸,但在那衣服的背影上,可以看出来那是魏太太,立刻伏在窗台上,低声叫道:“魏太太,你不要走,你的孩子正想着你啦。”她也不回转头来,只是向前走着。不过对李步祥这种招呼,倒不肯不理,只是抬起嫩白的手,在半空中乱招摆着。她这摆手的姿势里,当然含着一个不字。不知她说的不,是不来呢,或者是不要声张?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声张,可又不愿眼睁睁望了她走去,只好抬起一只手来,向她连连的乱招着。可是魏太太始终是不抬头,径直的向前走。她走进人家的屋子门,身子是掩藏到门里去了,却还伸出一只手来,向这吊楼的窗户,连连的摇摆了几下,李步祥这就证明了那绝对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邻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着到窗户外面看看,这总算她还没有失去人性。他呆站了一会,见床上那个男孩和床面前站的这个女孩,都拿着广柑在盘弄,这就向他们点个头道:“乖孩子,好好的在家里休息着。你爸爸若是问你广柑由那里来的,你就说是个胖子送来的。我放着一张名片在这镜子上,你爸爸自会看到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张名片在那捆缚镜子的绳圈里,就放轻着脚步走出去了。他走开这冷酒店的时候,首先把脸掉过去,不让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为黄金而发疯的余进取。他没有拿传单,也没有拿青砖,两手捧了一张报在看,口里念念有词。因为他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走,不断的和来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脚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后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报上登的黄金消息没有?又要提高。每两金子,官价要提高到八十万,你若是现在三万五买一两金子,就可以赚七十六万五,好买卖呀。我没有神经病,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现在作个小公务员,怎么能够活下去,一定要作一点投机生意才好。我很有经验,中央银行中国农民银行都要请我去做顾问。买黄金期货到农民银行去买,作黄金储蓄,到中央银行去作,你以为我不晓得作黄金生意。带了铺盖行李,到银行门口去排班,那是个傻事。我有办法,无论要多少金子,我打两个电话就行了。这是秘密,你们可不要把话胡乱对人说呀……这些事情,作干净了,发几千万元的财,就像捡瓦片那样容易。作得不干净呢,十万块钱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他说着话时,顺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个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对人家说着。街上看热闹的人,又在他后面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围着他,越是爱说。小孩子们起哄,叫他把金子拿出来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个口袋,都是装得满满的,由胸面前鼓了起来。走一步,四个顶起来的袋子就晃荡着一下。他听到人家问他金子,他就在四个口袋里陆续的取出大小石块来,举着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的道:“这是十两的,这是十五两的,这是二十两的,这是五十两的。”他给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里去。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头,有不少是带着黑色的,他也是毫无顾忌的,只管向口袋里揣着。不免向他皱了两皱眉,又摇摇头。偏是这位疯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话,那你活该倒霉,发不了财。你像魏端本那个人一样,只有摆摊子的命。”李步祥听到他口里说出魏端本来,倒是替这可怜人捏一把汗,疯子乱说,又要给人家添上新闻材料了。这时,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李老板,而且觉得袖口被人牵动着。回头看时,魏太太站在身后,脸子冷冷的,向他点了个头。可是看她两眼圈红红的,还没有把泪容纠正过来呢。李步祥轻轻哦了一声,问道:“田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瞒你,但是你总可以原谅我,我是出于不得已。多谢你,你给我两个孩子送东西去吃,以后还多请你关照。”说着,她打开手上的提包,在里面取出两叠钞票来,勉强的带了笑容道:“请你好人作到底,给那两个孩子多买点吃的送了去。”李步祥接过她的钞票,点了头道:“这件事,我可以和你作。不过我劝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万不看,看你两个孩子。”她连连的摇着头,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岂能为这孩子,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我多给孩子几个钱花也就很对得住他们了。”李步祥道:“不过我看你心里,也是舍不得这两个孩子的。你不是还去偷偷的看过他们吗?”魏太太道:“我又后悔了,丢开了就丢开了罢,又去看什么呢?有了你这样热心的人,我更放心了。”李步祥心想:这是什么话?我管得着你这两个孩子吗?两个人原是走着路说话的。他心里一犹豫,脚步迟了,魏太太就走过去好几步了。李步祥正是想追上去再和她说几句,却有一辆人力车子也向魏太太追了去。车子上坐着一个摩登太太,向她乱招着手,连叫了田小姐。随着,也就下了车了。两人站在路边,笑嘻嘻的谈话。李步祥见魏太太刚才那副愁容,完全都抛除了,眉飞色舞的和那摩登女子说话,他就故意走近她们之后,慢慢的移着步子,听她们说些什么。魏太太正说着:“晚上跳舞,我准来。白天这场唆哈,我不加入吧?我怕四奶奶找我。”那个女子笑道:“只三小时,放你回去吃饭。没有你,场面不热闹,走罢。你预备四五十万元输就够了。”说着,挽了魏太太手臂一同走去。李步祥自言自语的道:“这家伙还是这样的往下干。魏端本不要她也好。唉!女人女人!”

五滚雪球

人类虽然是自私的,但有那事不干己的批评,却能维持正义感。李步祥对于魏太太的看法。他这番自言自语,引起了一个同调。有人在身后接话道:“是这个样子,我也就不必去再找她了。”李步祥回头看时,正是陶太太。她带了个穿学生制服的男孩子,将一只布包袱,包了许多条纸烟,在身上背着。他跟在后面,手提了一只篮子,也装了许多纸烟。步祥道:“陶太太真忙,我老是看到你运货。”她叹了口气道:“有什么法子,不是两餐饭太要紧了吗?我原来是在城里摆摊子,这利息太少。我现在跑远一点,到南岸龙门浩渡口上去摆摊子,晚上就回来,再摆两三小时。今天为了魏太太的事,我忙了一天,总算有点成绩,魏太太居然答应了来看看孩子。她是托人悄悄的告诉我的,希望不要让一个人知道。她偷着看孩子一眼,我想人心都是肉作的,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回心转意,不想她看过之后,丝毫也不动心,这种人,心肠是铁打的。我若也像她这样,不管孩子,我又何必吃这些苦呢?把孩子丢开,我一个人管一个人还会饿死吗?李先生,哪天你得闲,我愿和你请教,我也想跑跑百货市场。”李步祥提到他内行的事,精神就来了,将头连连的摇上了一阵,连说道:“不行了,不行了,不是时候了。将来海口打通,外国货什么都可以来,物价就要大垮,现在重庆市上囤积的百货,若是不向内地去分销的话,十年也用不了。现在德国快打垮了。将来大家全力去打日本,这还有什么问题。不出一年,日本鬼子就要退出中国,谁肯把百货还留在手里呢?所以两个月来,只有百货涨不上去。你还走上这条路干什么?我非常之赞成你这番奋斗精神,我得和你出点主意。你什么时候在家呢?”陶太太道:“我简直不能在家了。你若有工夫,晚上可以到精神堡垒那里去找我,我总在那里摆摊子的。我初摆烟摊子的时候,总怕人家见笑,藏藏躲躲。那怎么能做生意呢?后来一想,这不过是穷了,有什么怕见人。我索性就到最热闹的地方摆摊子。”李步祥叹了口气道:“世界上就是这样不公道,像你这样刻苦奋斗的人,会有人笑,像魏太太那样好赌胡闹的人,到处有人叫她田小姐。”陶太太低声笑道:“我们不要在街上道论人家,改日见罢。”于是她跟着孩子走了。李步祥对她这些举动,都觉得不错。心里更留下了一个绝对帮忙的意思。帮人家的忙,要有力有钱,这又让他想到了金子生意了。于是挑选好了目的地,走向范宝华家去。这是他的熟路,见大门敞着就径直的向里走。在天井里先就听到吴嫂一阵笑声。她道:“这是主人家的地方,主人家答应了,我有啥子话说?你们买金元宝,买金条,我啃一点元宝边就要得。”这就听到另一个人说:“假如能打得二十万的头钱,我除了五万元的开销,还落十五万,我决计分一半给你,就算七万,也可以储蓄二两黄金。马上黄金官价提高,算他变成五万罢。这七万就赚了三万,过了半年,你怕黄金黑市不会超过十万。七万就双成了二十万,那个时候,你把储蓄券兑了现金在手,变成钱,也好置许多东西,就是不变成钱,贴点工资,你可以打两只金镯戴,你看这不是很风光的事吗?”最后这两句话,吴嫂最是听得进,仿佛两只手臂上就都戴了金镯子,不免对自己的手臂看了一看,由嗓子眼里咯咯地笑出来。她说:“我怕没得勒个福气,做大娘的戴镯子,硬是少见喀。”那人又说:“这年头儿,什么都变了。大娘作太太的,我就看到好几位,戴金镯子算什么。”吴嫂说:“有是有喀,也是各人的命。”李步祥听着,心想:这是谁?真能迎合着吴嫂的心事说话。伸头看时,一位穿西装的小伙子,站在客堂里和吴嫂说话。当年重庆市上要表示场面,必得穿套西装。尤其做生意买卖发了财的人,和在商界里当小职员的人,不吃饭,也置得一套西装。同时,在抗战前经常穿西服的人,无非是公教人员,如今在乡下住着草房,吃着平价的黄色而有稗子的米,这西装有何用,卖一套西装,可以维持一个月生活,又都把西装送到名为拍卖行的旧货店里去寄卖。这种西装,总有半旧,样子也是老的。买去穿的人,无论长短肥瘦,总不能和身体适合。尤其是两只肩膀的地方,不是多出来一块,就是缩进去一截。这位小伙子穿的,也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带着很浓厚的下江口音,可以知道他是一位生意人。李步祥还没有说话,吴嫂已经看到了他,便点头道:“进来吗?先生在楼上。”李步祥走进屋去时,那小伙子看他不过是穿了一套青色粗布的中山服,就没有怎样的理他,自坐下去掏出纸烟来吸。李步祥昂起头来,向楼上叫了两声老范。范宝华应声下来,向他笑道:“成功了,人家办得是特别加快,已经把储蓄单子拿来了。你的五两在这里。”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黄金储蓄券递到他手上。李步祥接着过来一看,果然不错。深深的点了个头,说着谢谢。范宝华道:“你谢我干什么,你得谢那位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你只看他把款子送到银行里去两小时,就把储蓄单子拿了出来,这一份能力,决非偶然。”他这么一说,那个穿西服的小伙子,感到了很大的兴趣,站起来伸着头问道:“范先生,有这样快的手续吗?普通做黄金储蓄的,都是第一天交上款子去,银行里交给你一块铜牌子取储蓄单子。这还是上午去办。若是下午去办,还得迟延一天。”范宝华望了他笑道:“让你又学得了一个乖。你有多少钱呢?我可以和你去存。”李步祥见老范对他不怎么礼貌,也就向他注意着看了一下。范宝华笑道:“老李,你不认得他。他是荣长公司的学徒,黄经理很相信他。他昨天邀了一场头,打了十多万头钱,这家伙是得着甜头了。今晚上又要借我的地方,给他打一场扑克,你来凑一脚好不好?”李步祥看了那小子两眼,脸上带了三分微笑,那意思是说,原来你是个学徒。便笑道:“我凑一脚,也配吗?”范宝华笑道:“你不要以为他穿西服,你穿破中山服就不如他。这小子财迷脑壳,居然想得了个法子,运动我的女管家,约法三章抽得了头钱,除了开支,二一添作五,对半分。他也姓吴,和我们吴嫂拜干兄妹。”这么说着,把那小伙子羞成一张大红脸。范宝华抓了李步祥的手道:“你和我上楼来说话罢。”李步祥跟着他上楼,范宝华笑道:“黄金官价,的确要变,有贾经理这条路子,今日交款,今日就可以取得储蓄单,太便利了。我家里还有二百多两的单子,不妨再倒一下把,拿去抵押三四百万,还可买进一百多两,官价一提升,我卖掉一百两的单子就可以还二百两的债。现在押在银行里的单子和家里所有的单子,约莫是三千五百五十两。我真正掏出去的本钱,不过是四千多万,就照现在的官价来合计,我那些金子,已值一亿一千万了。这都是买了就押,押了再买,再买再押,再押再买,用滚雪球的办法,滚起来的,我通盘算了一下,我大概欠银行四千多万的债,黄金官价提高,一千两金子,就值五千万,也许还多些。我通共拿出去四千多万法币,我套进了两千多两金子,不必等半年,一兑现,我就是万万富翁了。”说着,伸手拍了两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老李,我有没有办法?我为什么把这些实话告诉你呢?我看你这人很忠实,也很勤快。我发了财打算胜利以后到南京去开一爿绸缎百货庄,要你给我当经理。你看好不好?”他说着,眉飞色舞,翘起嘴角不住的微笑。李步祥听了他这个报告,也是替他欢喜,伸了手只管摸头发。笑道:“老兄真有办法。不过我的意思,还是稳扎稳打的好,不要把黄金储蓄券都押到银行里去。”老范笑道:“我原来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我既然采用了滚雪球的战术,我就索性作个彻底。诚实银行的老贾,他也说我这个办法对。黄金储蓄是国家办的,越是胜利在望,国家越要顾全信用,到期的黄金,一定要兑给老百姓的。第二层,官价和黑市相差得这样远,政府只有两个法子来挽救。不是提高官价,就是停止黄金储蓄。不管他走那条路,现在八万多的黑市价,一定可以保持。若是停止黄金储蓄的话,黑市也许会再涨。那么,我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照分两计算,我就没有押到两万一两,只要我不把日子拖长,连本带利,我卖一两黄金储蓄券,就可以还二两押款。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我还有什么顾虑。你想,我这看法,还有什么漏洞不成吗?”李步祥昂头想了一想,笑道:“倒没什么漏洞。”范宝华笑道:“好了,就是这样办,我有三千多两金子这件事,你得和我保守秘密,尤其是在袁小姐那方面你不可以和我透露个字。她要知道我有这么些个钱,又要敲我的竹杠了。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李步祥道:“陶伯笙和我们都是朋友。他太太现在做香烟贩子,生活非常的苦。我想着,大家帮点忙,给她凑点资本,你的意思如何?”范宝华道:“可以的,我给她邀一场赌。”李步祥摇摇头道:“不好!你范老板,可以说是浑身的道法,何必又在赌上出主意。陶家弄成这个样子,就是邀头的结果。”范宝华道:“我明天把这笔黄金买卖做完了,我就提笔款子,加入她香烟的股本罢,赚了钱,她还我,给我两盒纸烟算红利。不赚钱,股本算我白送。”李步祥道:“那太好了,你打算加入多少资本?”范宝华随便的答道:“两三万吧。”李步祥拱了两拱手道:“你留着唆哈一阵牌罢。”范宝华笑道:“我就不愿意和你说实话。说了实话你就要把我当财神了。”李步祥笑道:“你和那个小徒弟一次两次帮几十万的忙,到了自己的朋友,你就只给两三万,这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范宝华笑道:“姓吴的这个孩子,有点儿只重衣衫不重人。你赌口气,回头也凑上一脚,他立刻就要捧你了。”李步祥道:“你预备滚雪球,我们往小处说,搓搓藿香丸子也是好的。我也得把这五两定单和箱子里的八两定单,找条出路去。若是押得到十两金子现钞的话,我十三两黄金,也就变成了二十三两的虚数,等黄金官价涨了,卖掉七两,可以还十两的债,那我至少十二两,变成十六两。经营得好,也许可以变成十七八两。有财喜不捞,我来赌钱吗?”范宝华笑道:“你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个滚雪球的诀窍了。好吧,你回去想法子变钱罢。若是变不出钱来,明天九、十点钟到诚实银行去找我,我也可以托贾经理和你办点小押款。”李步祥越想找钱的办法,越是有趣,在范家就坐不住,立刻下楼。在客堂里,见吴嫂又在和那小伙子计议赌局,就笑道:“吴嫂,你忙着抽头干什么?你要买金子,范先生有的是办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来了,笑道:“你又打算瞎说了,我罚你请我吃晚饭。”他说着话,只管跟了李步祥走。姓吴的小伙子,就向前扯着他的衣服道:“范先生,你不要走,还帮我这个忙,凑成今晚上这个局面罢。”范宝华向李步祥的后影指了两下,然后将手掩了半边嘴,低声向他笑道:“这位李先生,今天晚上要和人家签订合同,订人家一爿绸缎庄。办上一桌订好的喜酒,答谢让盘的主儿和中人,他是我们朋友里面的大亨,我可不敢得罪他。”小伙子道:“真的?”范宝华道:“他和你们经理都拜过把子,怎么不真?你若能邀他也来赌一脚,我就不走。”小伙子见范宝华说得很是诡秘,又亲自见他交了一张黄金储蓄券给他,料着这事没有错,就很快的追出大门口来,见李步祥还站在巷子里等候,便跑到他面前,深深点了个头陪了笑脸道:“师叔,范师叔请你回去说话。”李步祥听此称呼,大为惊异,望了他不知道怎样的答复。他又笑道:“今天师叔办喜酒,作晚生的愿意沾沾师叔的喜气。”他的话还没有交代完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出来,挥了手道:“和你开玩笑的。挂了球了,快走罢。”李步祥最怕警报,挂球是警报的先声,他听了这个消息,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跑。范宝华还是哈哈大笑。吴家那小伙子对于他这作风,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有翻了两眼望着他。范宝华笑道:“你猜这位姓李的是干什么的?他是二把手一个厨子,你叫他师叔,你学过厨子吗?”小伙子红了脸道:“范先生不是说他是要承顶人家的绸缎百货庄吗?”范宝华笑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告诉你,大概你和吴嫂可以拜兄妹,也就可以向他叫师叔了。”那小伙子虽知道这是范先生戏弄他,可不敢怎样反驳,因笑道:“只求范先生今晚上把这场赌凑成,你说我什么都行。”范宝华道:“你们经理说是你太太分娩,等着要钱用,真的吗?你说实话。”吴小伙子看看吴嫂,又看看主人,红了脸笑道:“我想买点黄金储蓄。”范宝华笑道:“总算你肯说实话。不过我今晚上不能赌钱,我得在家里细细的算一算晚上的账,老弟台,我和你一样,犯了爱金子的毛病,明天我得跑一上午,跑出这笔金子来。明天金子到了手,我就精神抖擞了,那时,没有人邀头,我也要赌钱的。你可以改期明天吗?”吴小伙子,先是皱了眉头子,然后微笑道:“范师叔,你看这事,就是这么一点讨厌。不知道黄金涨价是哪一天。若是明天不买,后天涨了价,那就没有意思了。”范宝华坐到藤椅上,架起腿来吸纸烟,斜着眼向他看看,又向吴嫂看看。笑道:“我倒有变通办法。你大概需要多少钱,先和我们吴嫂借着用一两天,然后我和你打一场唆哈,抽得头钱还她。”吴嫂摇摇头道:“我一个当大娘的人,叫我放债把穿洋装的先生,硬是笑人。”范宝华笑道:“你怎么说这话,他不是和你认本家吗?”吴嫂道:“那是别个说得好耍的嘛。”范宝华道:“姓吴的小娃儿,人家不和你沾亲带故,那是不会帮你的忙的。你说和她认本家,是不是拿她开玩笑?你若是拿她开玩笑,不但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那就什么都谈不上了。”他看了看范宝华的颜色,真的还有几分严重的样子,这就带了笑容道:“我们本来都姓吴嘛。”范宝华向吴嫂笑道:“人家西装穿得这样漂亮,和你认本家兄妹,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吴嫂笑道:“啥子本家兄妹,我二十三,他二十二。”范宝华道:“那你是姊姊了。你得帮你兄弟一个忙,借给他几万块钱,二天我负责还你。”吴嫂对那小伙子看看,只是微笑。范宝华笑道:“要不要买金子?要买金子,赶快认亲戚。吴嫂这个样子,分明说你没有诚心。你不叫她一声姊姊,这个忙我帮不成了。”那小伙子站在两人面前,不敢拒绝,又不好意思叫出来,只好捧着拳头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请多帮忙罢。”范宝华道:“不行,你请谁帮忙,没有交代出来。”那小伙子笑道:“请我们本家大姊帮忙呀。”范宝华操了川语问吴嫂道:“要得这声大姊,就值几万喀。”吴嫂点了头道:“就是就是。要借几万?”范宝华道:“你借给他十万罢,他可以定三两黄金储蓄。五天之内,我负责还你。”吴嫂向小伙子笑道:“你耍一下,我去拿钱。”说着,她真上楼取钱去了。那小伙子弄成了一张通红的脸,只有傻笑。吴嫂的手上,倒还是相当的便利,不到五分钟,她就拿了一大叠钞票来,两手捧着交给那小伙子,笑道:“我是个穷姊姊,帮不到好大个忙。拿去一本万利。”那小伙子虽然不好意思,但是钞票交过来了,他也不能不接,只是点着头连说谢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认了个老妈子做姊姊,久在这里,也没多大的意思,说声谢谢,扭身走了。范宝华笑道:“吴嫂,你认了这么一个兄弟,安逸不安逸?”她笑道:“啥子安逸,那是想借我的钱吗?你怕我不晓得。”范宝华笑道:“你也知道,钱的力量多大吧?今晚让我在楼上算一夜的账,你不要搅我。”吴嫂翻了大眼,向他笑道:“哪个搅你吗?”范宝华哈哈大笑。他说了却真是这样的作了,吃过晚饭,他在楼上掩着房门,算了大半夜的账。吴嫂只是送了几回茶水。照例要问明天吃啥菜的话,都免除了。次日早上,他一皮包装着支票簿黄金储蓄券图章,就奔上诚实银行。那位贾经理,衔了一支长杆旱烟袋,这时,正仰卧在睡椅上,睁眼望了天花板,他架起腿来,将身穿的那件蓝布大褂,抖得周身颤动,似乎想心事正想出了神。范宝华走到经理室里就笑嘻嘻的道:“贾经理,我又找你来了。”贾经理坐了起来,笑道:“黄金官价,今天还没有提升,你还得滚一回雪球。”范宝华笑道:“我是受贾经理的劝告,再作一回。”说着,就挨着贾经理旁边坐下。低声笑道:“我还有二百四十多两黄金储蓄券,我想在你这里押借八百万。”贾经理不等他说完,耸了小胡子向他笑道:“你都是两万一两买进的吧,倒要在我这里赚钱。”范宝华笑道:“少借点我也行啦。”贾经理点点头道:“钱我可以借给你。黄金储蓄券,今天我可不能代办。这两天国行掐的很紧,上五十两的,就押日子,而且我和朋友办的也太多,树大招风,我得休息休息。”范宝华道:“我朋友那里,倒有五十多两现券,我嫌数目小,没有买下。我押二百两给你,你借我五百万,我再把那五十多两滚到手,二百两的官价,现在也值七百万,押五百万,实在不算多。”贾经理笑道:“各有各的算法。照十五分利息算,一个月是七十五万利息,两个月就离七百万不远了。你三个月不还钱,我们就赔了。”范宝华道:“黄金官价提到五六万的日子你怕我不赶快还钱?”贾经理笑道:“范先生,你要办,就赶快办,明天星期六。到了星期一,也许黄金真有变化。那时候你出新价钱买,就太吃亏了。你不信,到国行门口去看看,作黄金储蓄的人,今天又挤破了门。我帮你最后一个忙,你把二百四十两都放下来我借你五百万。这两天滚黄金挤得头寸紧极了。你不妨到别家去试试,恐怕二三百万都调不动。”范宝华沉静的想了一想,跳起来道:“让我叫个电话试试。”说着,他真的拨动了电话。他拿着电话道:“是田小姐吗?请四奶奶说话,我姓范。对了,穷忙,改日奉访。请四奶奶说话。”他捧着话机等了两分钟先笑着答应了。他道:“并非我失信,因为没有调到头寸。现在有点办法了,那五十两可以出让吗?涨价?反正不能涨过官价三万五吧?就是就是,我请客。滚雪球?这个名词,四奶奶也晓得。不说笑话,我哪里是想发财,不过现在没什么生意好作,只有走上这条路。好,回头我带款子来。好,不是现钞,就是本票。再会。”他挂上了电话,向贾经理笑道:“居然又滚到五十两。”贾经理将两个指头摸了小胡子,笑道:“你在电话里叫的四奶奶,是不是出名的朱四奶奶?”范宝华点了两点头,贾经理两手一拍,忘其所以,把口里衔的旱烟袋都落到地下来了。

六谁征服了谁

贾经理这个表示,范宝华也就认为十分惊异,向他望着问道:“贾先生对朱四奶奶的观感怎么样?”贾经理弯下腰去,在地面上拾起旱烟袋来,笑道:“我对此公,闻名久矣。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人物?”范宝华道:“并没有什么了不得。长圆的脸,有点儿瘘头。左边嘴上,长有一个小黑痣。此外,不过是化装成一个摩登少妇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吗?”贾经理笑着把小胡子都闪动起来了。他摇摇手道:“不是你这个说法,我觉得她好像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可以颠倒众生。我倒要看看她这份魔力,是怎样的施展出来的。”范宝华笑道:“你要见她,那是太容易了。贾经理有工夫,我陪着你到她家里去拜访一下,这事就解决了。这时她正在家,或者我打个电话给她,请她来拿钱。”贾经理将旱烟袋送到口里吸了两下,笑道:“我真的还想领教吗?说说罢了。我惹不起。”范宝华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一位襄理,还有一位银行行员,贾经理纵然愿意和朱四奶奶谈谈,当然他也不便说出来。这就向他笑道:“好奇的心理,人人有之,凡是一种特殊的人,大家总会想见见的。我是少不得要请她一次的,将来请你作陪罢。言归正传,我要借的那个数目,贾经理能不能答应。”他又把旱烟袋在嘴里默然地吸了两口,笑道:“反正也就是这一次了。多次的忙,我都帮过你了。这一次我不答应,也就把以前的人情,完全断送。好罢,我借五百万给你罢。开一张划现的本票,可以吗?”范宝华道:“朱四奶奶当然不要现钞用,不过她也是转交别人。你不必划现了。”贾经理笑道:“开一张朱四奶奶的抬头票子罢。老兄,我帮你的忙,你也给我们拉拉存户呀。”范宝华听他这口音,就晓得他,有意把朱四奶奶找了来看看。笑道:“好的,你随便开什么样的本票都可以。我明天把她拉了来,亲自和你接洽。她是个大手笔,作个两三千万的来往,还真不费事。”贾经理听说,满脸带了笑容,就和范老板把五百万的借款办好,并依了他的要求,将这个数目,开成三张本票。老范借得了钱,又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说明马上就来,和贾经理握了握手,夹着皮包就走。今天贾经理却是特别的客气,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口来,笑嘻嘻的道:“你所说的话是真的吗?”范宝华被他问着,先是愕然了一下,自己向他许过什么愿心呢?但在贾经理那副笑容上,立刻想到他说的是要见朱四奶奶,便笑道:“明天我准把她拉了来。”贾经理笑道:“我也不过好奇而已,并无别故。”范宝华也只笑着说是是。在街上叫了一辆车子,向朱四奶奶家跑。马路是不能通到她家的,有一截下坡路。他怕走着会耽误了时间,在岩口上又换了小轿。到了朱公馆门口,远远看到四奶奶伏在楼上窗户口闲眺,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五十两黄金储蓄券,是完全买到手了。他下轿子的时候,四奶奶在窗户里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那意思自然是让他上楼去了。他到了楼上客室里,朱四奶奶左手推着门,右手扣着衣服的纽扣。她身上披了一件淡黄色印红绿花的长衫,还敞着下摆三四个纽扣。光着两条腿子踏了拖鞋。范宝华笑道:“这样子,四奶奶还是刚起来呢。”她道:“起是起来一会儿了。昨天许多人在我这里跳舞到天亮才散,我家里还有两位小姐睡着没走呢。”范宝华道:“是熟人吗?”他不大经意的样子问着。坐在沙发上,架起腿来吸纸烟。朱四奶奶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笑道:“有熟人又怎样?现在你是一脑子的黄金,恐怕也没有那闲情来跳舞吧?”范宝华摇摇头道:“我是徒有其名,到处找头寸,到处碰钉子,十两八两的凑点数目,就是买一个月不断,又能买多少。人家大户,开着支票,一来就是二千两,神不知,鬼不觉,和我们是天远地隔。”朱四奶奶望了他道:“钱带来了吗?”范宝华道:“当然带来了。在四奶奶面前,还敢掉枪花吗?”说着就打开皮包,将三张本票取出,双手递过来。朱四奶奶道:“这够买一百四十多两的了,我没有这些个储蓄券。”范宝华笑道:“四奶奶有的是。我听说一次唆哈,你就赢得了二十张黄金储蓄券。”她笑着把鼻子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也许之,可是四奶奶一次输出一百多两黄金,足有三十张储蓄券,你就没有听到说过呢。你等着罢。”说着起身就走。那三张本票,她放在茶几上,并没有拿着。不到五分钟,朱四奶奶手里捧着小小的绿漆保险匣子出来。她将匣子在茶几上,将盖口上的对字锁转动着,铃子在匣子响了一阵,她将盖子打开,里面先是一层内盖,再揭开这层内盖,露出里面,并没有别的,全是黄金储蓄券。范宝华看到,不觉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着这些储蓄券,便是一两一张,也够二三百两。这女人真有办法。四奶奶挑了三张黄金储蓄券交到他手上,笑道:“这是六十两。我收下你二百万一张本票,就算两清罢。其余的款子你拿回去。我并不等二百万元现款用,我猜你或者难买,让六十两给你。我是两万定的储蓄。多少赚了一点钱,照官价三万五算,你还差十万零头,不必找我了。”说着,她收下了一张二百万元的本票,把其余的交还给范宝华。他笑道:“四奶奶原说有两位小姐要出卖黄金储蓄券,我以为是谁赌输了拿这个还赌账,原来是四奶奶的,我就不敢要了。”朱四奶奶已把保险盒子关上,拍了盒子盖道:“东西放到这里面去了,你以为就是钉下万年桩的吗?慢说是黄金储蓄券,就是金子,也不能当饭吃当衣穿,饿了冷了总是要换掉的。”范宝华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也不会等着把这个换衣穿换饭吃,这是因为我找黄金储蓄券,找得很忙,你故意让六十两给我的。”朱四奶奶站着本是要提了保险盒子走,这就半回转身来,偏了头,斜了眼珠向他望着,微笑道:“你懂得这一层就好了。大家是鱼帮水,水帮鱼。你有机会,也得和四奶奶效点劳才好。”说着,她提了盒子走了。范宝华始终不解她表示如此的好意是为了什么,也只有坐在这里纳闷。忽然门外有人娇滴滴的叫着:“四奶奶,什么时候了?我该回去了。”那是下江人,勉强的说着国语,听起来,很是不自然。随了这话,一个女子推门而进。她蓬着满头很长的烫发,将根红辫带子束了脑顶四周。两片脸腮,脂粉抹得像苹果的颜色一样。尤其是两道眉毛长而细,细而黑。眼圈子上簇拥着辐射线的长睫毛,身上穿件短袖子白绸衬衫,翻着袖子向外,露出颈脖子下一块白胸脯。两个乳峰,顶得高高的。下面穿着蓝羽毛纱西服长脚裤,拦腰束了一根紫色皮带,下面赤脚穿了漏帮子高跟白皮鞋,十个脚指头,全露在外面,每脚指甲上,都涂了蔻丹,这是战时首都一九四五式最摩登的装束。她虽是细长的个子,却是肌肉饱满,皮肤白嫩,简直周身上下,无懈可击。范宝华的神经,随了他的视线,一同紧张起来。惊讶着身子向上一站。那位女郎也就同样的惊讶,轻轻地哟了一声,自说着两个字:“有客。”身子向后一缩。但是她要表示着大方,并没有走,站在客室门边,冷冷地问道:“是会四奶奶的吗?”范宝华站起来道:“是的,我们已经会谈过了。”那位小姐并不和他谈话,自转身走了。她走了不上两分钟,朱四奶奶来了。范宝华笑道:“刚才有位小姐找你,她是谁?”朱四奶奶笑道:“漂亮吗?”范宝华笑道:“像是一位明星。摩登之至!摩登之至!”四奶奶笑道:“总算你眼力不错。这是东方曼丽小姐。你应该也听到过她的大名。”范宝华笑道:“昨晚上她在这里跳舞的吗?”朱四奶奶笑道:“你忙着黄金储蓄,你还有工夫跳舞吗?”范宝华笑道:“我也不过是这样随便的问一声罢了。”他说时,将头歪倒在肩膀上,笑嘻嘻望了女主人。四奶奶带笑着叹了一口气道:“唉!我给你介绍罢。”于是就大声叫着曼丽。曼丽来了。她笑道:“还叫我呢?我要回去了。”四奶奶指着范宝华道:“这是范先生,他对你久仰得很,让我介绍介绍。”范宝华笑着,还没有说话,曼丽就走向前来,伸出手来和他握手。范宝华虽是匆匆的和她握了一握,可是心里立刻觉得舒服之至。他也找不出什么好应酬的名词来,只管向她说着:“久仰久仰。”曼丽笑道:“不要客气罢。我们都是常到四奶奶家里来会面的熟人。”说着,她掉过头来向四奶奶道:“我真要回去一趟,午饭不叨扰了。”说着,她向外走,四奶奶送了出去。范宝华料着她由大门走,就伏在楼窗上看。他看了她的后影子,只管出神。房门推开了,身后一阵嘻嘻的笑声,他回头看时,朱四奶奶手扶了门框,向着范宝华点了两点头。范宝华道:“四奶奶笑什么?长得好看的人,不是大家都爱看的吗?”他说着话,和四奶奶又在沙发上坐下了。朱四奶奶向他先斜瞟了一眼,然后笑道:“你想和曼丽交朋友吗?”他搭讪着吸纸烟,笑道:“那当然哪。不过我看她那分排场,恐怕我这穷小子有点结交不上。”朱四奶奶笑道:“你客气什么。你手上那么些个金子,拿出二三百两来,什么摩登女郎不会让你打倒?”范宝华伸了一伸舌头,笑着又摇了两摇头。朱四奶奶笑道:“我介绍你们去作朋友,那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伺候女朋友的花费,那要看各人的交情,同时,也要看各人的个性,这是难说的。也许曼丽喜欢你,什么钱都不要你花,天下事就是这样,不能预料。”范宝华笑道:“我征服女人,没那回事吧?不过你要老说钱的话,那可说得我们太小器了,而且也把曼丽小姐看轻了。”朱四奶奶将嘴一撇,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算你懂得女人。这件事我也不提了。我还是谈我的吧。老范,你和万利银行的何经理很熟,他最近买金子栽了个大筋斗,你晓得吗?”范宝华笑道:“怎么不晓得?他现时在银行界,弄得名誉很糟。”朱四奶奶道:“虽然如此,可是他私人还很有钱,倒霉的是银行的存户而已。我有点事想和他谈谈,你能介绍我去见他吗?”范宝华吸着纸烟,沉默的想了两分钟,笑道:“四奶奶若是要在银行里作什么来往的话,何必找万利银行。凡是可靠的银行,都可以办。我现在作来往的那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人就很好。我可以介绍你和他谈谈,而且他非常之仰慕你的。”朱四奶奶听到贾经理这名词,先就嗤嗤的一笑,然后点点头道:“这个人很有点名。”范宝华道:“这个人是票号出身,买卖作得稳当得很。”朱四奶奶将头一摆道:“那么一个小商业银行,有什么名不名的。我所说的,是关于他本人别的事情。”说到这里,她又是嗤嗤的一笑。范宝华笑道:“怎么提到了贾经理,四奶奶就要发笑,难道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有趣的新闻吗?”四奶奶将眼珠望了他很灵活的一转。笑道:“你要知道贾经理怎样有名,我屋子里有他姨太太一张相片,你不妨来看看。”说着,她站起身来就向范宝华招了招手。范宝华知道朱四奶奶这个人交起朋友来,无所谓男女的界限。她既这样的招呼着,也就跟了她一路而去。四奶奶在她自己那间又当书房,又当秘密客室的小屋子里,和范宝华谈了一小时,复又同到客室里来。这就笑道:“老范,你若肯听老大姐的话,你准可以发财。老实说,依照你这样滚雪球办法作黄金储蓄,你就作到二三百条金子,又有什么了不得?你想变成一个富翁,必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范宝华坐在沙发上摇摇头道:“四奶奶看得多,经过得多,敢说这种大话。两三百条金子,我不但不敢小视它。老实说,我也很难达到这个程度。”朱四奶奶道:“你要自暴自弃,我也没有法子。我还谈我的罢。你能不能依我的办法进行。”说着,她由原坐的另一张沙发,移过身体来,和老范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然后伸着手,轻轻拍了他两下大腿,笑道:“你也不妨跟在我后面看看。你们男子,总以为金钱可以征服女人,但在朱四奶奶眼里,那是女人征服金钱的。”范宝华点点头笑道:“在你口里说出这话来,我相信是正确的。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钟,老贾还没有下班,我赶着到银行里去先和他谈谈,不过这样的作风,是不是嫌着太急岔儿一点呢。”朱四奶奶笑道:“在你四奶奶手上,不管什么样子的老奸巨猾,他都得翻筋斗。没关系,你就去告诉老贾,我也是你这样的办法,要押掉黄金储蓄券再滚着买新的。急于和他谈谈,不过我今天去先开户头。”范宝华笑道:“好罢,我试试。”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四奶奶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白白的使唤你,那怎么行?我总得肯舍一点。等着罢,小弟兄。”说着,她起身就向里面去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出来了。她手上拿了两张黄金储蓄券,向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扔,笑道:“这是九十两,也是零数不计,就折合你那三百万元罢。”范宝华笑道:“我又占四奶奶的便宜。”朱四奶奶笑道:“占的便宜不大,你心里明白就是了。”范宝华觉得她一百多两黄金储蓄券作两次拿出来,那是大有手腕的。这也不敢多事犹疑,立刻就在皮包里取出那两张本票奉上。朱四奶奶左手接了那本票,右手抬起来,将中指夹了大拇指,重重的一弹,笑道:“小兄弟呀,你被我征服了。我们两个人的交涉完了。这就看你的了。”范宝华捧了拳头,连连的拱着手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马上就走,就走就走。”说着,他真的走了。他像来的时候那样赶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诚实银行。见了贾经理,将他拉到小会客室里,谈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是笑容满面的走回了经理室。他首先拿起电话机子来,就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朱四奶奶是个聪明透顶的人,根本就在电话旁边等着。范宝华道:“我和贾经理说过了。他说不知道四奶奶要多少款子。数目太多的话,他得临时去调动头寸。所以哪,得让我先和四奶奶通个电话。银行里的厨子,作的是北方菜,面食很好,四奶奶可以到这里来吃午饭吗?那不要紧,我们可以等半小时。”他在这里和朱四奶奶通电话,贾经理口衔了旱烟袋,正在注意的看着他。这就立刻接嘴道:“没有关系,就多等一个钟头,那也不要紧。我是吃过早点的,晚点吃午饭,那丝毫没有关系。”范宝华这就向电话里报告着道:“四奶奶听见了吗?贾经理说了,就是等一个钟头也不要紧。好好!我们一定等着。”他挂上了电话,回头就向贾经理笑道:“经理先生,预备了什么好菜?”他笑道:“当然要丰盛一点。叫厨子预备四个碟子一大碗卤。”范宝华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问道:“四个碟子,那是什么菜?”贾经理道:“两荤两素。荤的是酱牛肉和松花蛋,素的是油炸花生米,五香豆腐干。”范宝华看到经理室内并无外人,他不由得伸了一伸舌头,笑着叫道:“我的经理,你这算是请朱四奶奶吃饭啦。趁早由我作个小东。”贾经理笑道:“你是南方人,不知道北方人的习惯。北方人吃面是不要菜的。这样办,我觉得已经是十分丰盛了。”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他的脸皮已经红了。范宝华笑道:“真的,我来作这个东。”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来,笑道:“请你把厨子叫来,我让他替我代办两万元的酒菜。”贾经理笑道:“老兄,你这样的作风,简直是北方人所说,骂人不带脏字。在我这里招待来往户,难道两万元的东我都作不起?”说着,打着桌上的叫人铃,叫听差把厨子叫了来,当了范宝华的面,吩咐着道:“你给我预备两万元的菜,中午就吃,你要当我正式请客那样办。先到庶务那里去拿钱。越快越好。”厨子答应去了,贾经理就笑嘻嘻的表示了他一份得意。似乎他这手笔是非常之大的。果然,他和老范说着闲话,不到半小时,听差进来报告:“有一位朱太太……”贾经理不等他报告完毕,就站了起来道:“请请请,请到客厅里坐。”他于是放下了手上的旱烟袋,就掏出蓝布口袋里的手绢擦了一把脸。他和老范走到会客室,朱四奶奶已经先在了。她穿了件黑绸印花红桃点子的长衫,露出雪白的肥手臂,这已让人感到黑白分明。而她两只闪亮的眼睛,乌眼珠子,在浓抹脂粉的脸上转动,配上嘴角上那点小黑痣,真有几分动人。她用不着范宝华介绍,首先伸出肥白的手臂到贾经理面前来,笑道:“这是贾先生了,久仰得很。”贾经理握着她的手,觉得柔软得像个棉絮团子一样。这就笑道:“我对四奶奶实在是久仰的了。请坐。”这时,听差照着平常的办法,将纸烟听子送着烟,将茶杯敬着不带茶叶的黄茶。贾经理摇摇头道:“这些茶烟,怎样待客。把瓜片茶泡两杯来,把美国烟拿来。”四奶奶笑道:“贾先生不必客气,以后熟了,有许多事要你帮助,不要把我当贵客。”贾经理让着她在长藤椅子上坐着,斜对了相陪,不断地偷看她那黑绸衣服里伸出来的白手臂。听差送着好茶好烟来了,贾经理道:“去拿点美国糖果来。”范宝华心想:这家伙怎么变了,全拿美国货来表示敬意。这银行斜对门,就是代卖美国军用品的走私货的。不到十分钟,就是两只大玻璃碟子装着美国糖果送到茶桌上。这东西倒是四奶奶喜欢吃的。她一面剥着糖果纸,一面向贾经理道:“我那一点小事情,范先生和贾经理提过了吗?”他点了点头道:“提过的。黄金储蓄券押款,我们本来作的不少,但四奶奶要款子,我们绝对办,至于我们这里的比期存款,都是八分。四奶奶的款子,我们也一定优待,改为九分。”四奶奶腿架了腿坐着,向他颠动了身子,笑道:“谢谢。我也没有多少款子可存,不过我所认识的一些小姐太太们,各有点私房,都愿意直接在银行里存点款子花利息,而她们又不愿站在银行柜台边办理。希望我给她们介绍一位诚实可靠的银行经理。我今天是先来打个头阵,作开路先锋。今天我认识了贾经理,以后我就可以带着太太小姐们来见经理了。贾先生不嫌这事麻烦吗?”说着,她乌眼珠又是向贾经理一转。贾经理道:“这是我们的业务,怎么能说麻烦呢?四奶奶以后随时来,我们欢迎之至。”说到这里,厨子在客厅门口一瞥。贾经理知道他有话说,就走了出来。厨子低声道:“经理叫我办的菜,时间太急,来不及,我办的是些熟菜。另外只买了条大鱼。”贾经理道:“你想法子作两样海菜罢。你和馆子里很熟悉,通融一点现成的材料拿回来作。要不然,给我叫两样菜来,这顿便饭,一定要办得像样点,钱你就不必计较了。”他说着这话,声音并不怎样的低。在客厅的人,都听到了。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和他原来定的只办四个碟子吃打卤面,完全不同了。这位打算盘的贾经理,一见四奶奶就变了样了。他这样想着,四奶奶见他脸色变动,也就抿了嘴笑着,将一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那意思说:四奶奶很行,你看是女人征服了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征服了女人呢?她这样无言的发问时,不住的点头,表现了得意之色。

七各得其所

朱四奶奶和贾经理谈了一小时,厨子把酒菜就准备得妥当,送到饭厅里放着,请着男女来宾入席。范宝华是最留意贾经理的这桌席,除了那一大盘子卤菜的杂镶,布置得十分精美而外,第二道菜,就是白扒鱿鱼。在大后方的城市里,根本没有了海味,富贵人家,还可以吃到囤积多年的海参,其次一点的是墨鱼,而在酒席馆子里可以吃到的,最上等的海味,就是鱿鱼了。朱四奶奶被让在首席坐着,她看到了第二道菜,先就笑道:“贾经理办这样好的菜请客,大概借钱是没有问题的了。”贾经理笑道:“四奶奶和我们客气什么?你有时头寸调转不过来,在我这里移动一点款子,那是毫无问题的。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我们这小银行,是否承受得了四奶奶这个大户头的调动?”四奶奶点了两点头道:“我承认贾经理应当有这个看法。可是我实在是个空名,并没有什么钱,假如我有钱,我也和那些会找舒服的人一样,坐飞机到美国去了。”贾经理笑道:“那还是四奶奶客气,四奶奶真要到美国去,还会有什么困难吗?”她将上面的牙齿,咬了下面的嘴皮,点了两点头,笑道:“我也就是混上这点虚名,承各方面的朋友看得起我,都以为我是有办法的。好罢,我也就借了大家看得起我的这点趋势,自己努力前进,将来也许有点造就吧?”她的说话,就是这样,有时是自谦,有时又是自负,就是让人摸不着她到底有多么深浅。不过贾经理坐在她对面,觉得她一言一笑,全有三分媚气,说她是过了三十岁的人,实在也看不出来。这一顿饭,办得实在丰盛之至。谈着吃着,混了一小时,正事倒是随便只谈几句,但朱四奶奶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她拿金子来押款,贾经理答应借给她,她就算得着了圆满的解决。那贾经理呢?对于朱四奶奶,根本没有打算在她头上赚多少钱,只要她常常到银行来,而且能介绍几位太太小姐的存户,他也十分满足。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可作长谈的。吃过了午饭,这诚实银行,又早是下午的营业时间,她向范宝华笑道:“多谢你介绍,我的事情已经成功了,现在可以告辞了。”说着就起身向贾经理道谢。贾经理虽是不嫌她多坐一会,不过今天是初次见面,却也不便表示挽留,亲自把她送出银行大门。他回到经理室的时候,老范还坐在沙发椅上。他耸着小胡子摇了头,微笑道:“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说着,拿起长旱烟袋来,向口里衔着,紧傍了老范坐下。当他将烟袋嘴子衔着的时候,不住的由心窝里发出笑来,几乎是张开了口,含不住那烟袋嘴子。范宝华道:“贾经理说她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就算是个了不得的女人罢,这也不致这样的好笑。”贾经理道:“我说她了不得,并不是说她的本领有什么了不得。我是瞧她的年岁说话。据说,她是四十将近的人了。照我看去,不过二十多岁,而且肌肉丰满,有一种天然的妩媚,我觉得她比少女还美。简直……简直……哈哈。”他形容不出来了,却把那笑声来结束他的谈话。范宝华听了,暗下大吃一惊。心想:和朱四奶奶交朋友的,无非是借她的介绍,另结交一两位异性的朋友,谁会直接去赏识这只母老虎。贾经理乡下佬儿的样子,倒有打老虎的主意,这胆子大的惊人。可是受了朱四奶奶的重托,却不便在一旁破坏,这就笑道:“你这看法是对的。她若是没有一点魔力,那些太太小姐们怎么肯和她亲热得像亲生姊妹一样呢?”贾经理道:“听说她家里布置得很好?”他这原是一句平淡的问话,可是他问过之后,却又嘻嘻的笑了起来。范宝华听了他这话音,已很明白他是什么用意,这就点了头笑道:“要谈怎么样好,那倒是各人看法不同。不过她家里有个小舞厅,有两间赌钱的小屋子,有一位会做江苏菜的厨子,二三友好到她那里去,倒是可以消遣半天的。贾经理哪天有工夫,我奉陪你到她公馆里去看看。”贾经理左手握着旱烟袋,右手摸摸头发,笑道:“我既然不会跳舞,又不会打牌,那去了有什么意思呢?”范宝华笑道:“难道你看人跳舞还不会吗?吃江苏菜还不会吗?”贾经理道:“据你这样说,到那里去,乃是专门享受去了。”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最大的好处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交不到的女朋友,在这里都交到了。我就……”说着,将手掩了半边嘴脸,对着贾经理的耳朵,低低的说了两句。他哈哈大笑道:“我老了,没有这个雄心了。”他又立刻下了句转语道:“不过我也总应当去回拜人家一下。”范宝华点头说好,就约了隔一两天来奉约,倒是真落个宾主尽欢而散。范宝华心里,这时又不在女朋友问题上。他所计划的是皮包里的那几张黄金储蓄券。他告诉人家,手上的黄金券都抵押光了,那正是和其他有钱的人同样的作风,越有就越说没有。他急于要回家去盘盘自己的账底,加上了今天所得的黄金储蓄券,数目和兑现的日期,应该列一个详细的表。假如还能滚一次雪球,不妨再滚上一回,他这样想着,就直奔回家去。吴嫂老远的迎着他笑道:“金子买到了手没得?”范宝华夹着皮包一面上楼,一面笑道:“金子买到了,你倒是很关心的。”吴嫂笑道:“那是啥话,我靠那个吃饭嘛!”范宝华走到了楼梯半中间,回转头向她笑道:“你靠我吃饭?现在用不着。你有个在公司里当职员的好兄弟,可以帮助你了。那小子多么漂亮。”说着打了个哈哈奔上楼去。他向来是这样和佣人开玩笑惯了,说完了,自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回到了屋子里,掩上了房门,就把箱子里的黄金储蓄券和收买金券的账目仔细盘查了一下,第一次是先后买进了四百两,也押掉四百两,买进三百多两,变成七百多两。第二次把出顶百货店的钱,买进七百多两,合并手里的存货,押出去一千一百两,再买进八百多两。变成了二千五百两。第三次只押出去二百多两,买进一百多两,现在是银行里押着一千八百两不到,手里也就把握着将近一千两的黄金储蓄券,共是二千八百两。假如小小的再滚一次雪球,押出去五百两,买进来三百两,就突破三千两的大关了。真正掏腰包买的黄金,只有一千二百两,这滚雪球的办法,滚出一千六百两。黄金官价一提高,卖掉八百两,就可以把银行里押的一千八百两赎回,这钱就赚多了。希望黄金提价还迟延几天,再把最后一次雪球滚成,那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下。先在重庆成家立业,然后等胜利到来,回下江去享享福。这样看起来,还是我范宝华有办法。他想到此处十分高兴,将手拍了桌子一下,大声叫道:“还是我有办法。”他拍这下桌子,乃是自己赞赏自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可是这声音非常的重大,在这声大响中,把楼底下的吴嫂也惊动了。她提了一壶开水,红着两只眼睛,板着脸子走上楼来。到了范宝华面前,噘了嘴道:“啥事又发脾气吗?”范宝华道:“我没有发脾气呀。哦!你说我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高兴起来,自己夸赞了自己一句,与别人不相干。吓,你为什么哭了?”他不问倒罢了。他问过之后,吴嫂手上的开水壶,已经是力不胜任,这就放下水壶,两行眼泪抛沙一般的落着。范宝华笑道:“大概因为说你有了个把兄弟,你就不高兴了。其实我就是说你有个把兄弟罢了,另外并没有什么意思。这不去管他了。我告诉你真话,我真发了财了。你伺候我两年,我不能不重重的酬谢你一下,我送你一张十两的黄金储蓄券。这已过了一个多月限期了。再过四个多月,你就可以拿到十两黄金了。”说着,就在整叠的黄金储蓄券里面,抽出了一张,交给吴嫂。她放下水壶之后,就抬起手来,不住的揉擦眼睛。听到主人要给她十两黄金储蓄券,已经是一阵欢喜,由心眼里痒到眉毛尖上来,但是眼泪水还没有擦干,自不便笑出来。只有板了脸子,将胁下抽出来的手绢,只管擦抹脸皮,呆呆的并不说话。及至范宝华将黄金储蓄券递过来,她也认得几个字,接过来一看,这就露了白牙笑道:“真的送把我?”范宝华笑道:“我纵然说假话,那储蓄券是国家银行填写着的,那决不会假。”吴嫂笑道:“谢谢你。我和你泡好了茶,就去和你上菜市买点好菜来消夜,你发财应该吃好。”范宝华乱点了头道:“吃好点,吃好点,我也不是那种守财奴,只晓得看钱成堆而不晓得用的人。大概今天晚上没有人来,我们可以一块儿吃。”吴嫂笑着头一扭,提了开水壶走了。但她不到两三分钟又来了,给主人打手巾,送茶壶,递纸烟,并用玻璃碟子装着花生米,放在主人算账的桌子上。最后站在旁边笑道:“没有啥事我就买菜去了。”交代过这句话,她方才走去。这当然都是十两金子的力量。这日下午,老范就没有出去,他结账之后觉得是拥有二千多两黄金的富翁,抗战八年,实在没有白吃这番苦处,于是躺在床上,架起腿来,仰卧着看天花板。觉得那天花板上,不断的现出幻影来,洋房,汽车,漂亮的女人,都是心爱之物,同时,他心里也就觉得已经尝到了这洋房汽车等等的滋味。他越想是越沉醉,也就不想出门了。次日早上,他还睡得很晚才起床,蒙眬中就听到叮叮咚咚,楼下打着门响,吴嫂由楼下笑着进屋来道:“快穿衣起来。那个李老板来了。我看他红光满面,眉毛眼睛都是笑的,一定是有啥子好消息告诉你。”范宝华道:“那么,你请他在楼下等着,我一会儿就来。”吴嫂下去了,范宝华穿好衣服,也就不急洗脸漱口,就向楼底下走。只走到楼梯半中间,就听到李步祥带着强烈的笑音,叫起来道:“老范呀,这一宝我们完全押中了。黄金官价,果然提高到五万。你三万五买进的黄金储蓄券,每两就赚到一万五了。”范宝华走到楼下,但见他两只胖脸红得发光,坐都坐不住,手里拿着一块手绢,满头乱擦,又揩揩额角上的汗。只是间着步子,绕了椅子转圈圈。范宝华笑道:“这一大早,你又是在什么地方得来的这马路消息。”李步祥道:“好!马路消息。报上已经是很大的字登着了。”说着,他就在他那青呢布中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报纸交给他看。当然,这是范宝华最需要的食粮,赶快接过来,就展开着,两手捧了看。李步祥是比他更注意,已经在报纸中间,用红笔圈了个大圈,那红圈中间,就是一条花边新闻。很大的题目字写着黄金官价提高为五万。他打了个哈哈,跳着叫起来道:“究竟是我猜对了,究竟是我猜对了。”他说着话,身子随了这声音紧张,两手也情不自禁地颤动着,于是在两手过分的用劲之下,刷的一声,把手上的报纸撕成两半边。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这是怎么了?”范宝华摇摇手笑道:“你不用过问,这无非是我神经紧张过分。这段新闻,我还只看了个题目,你不要打岔,让我把这段新闻详细的看看罢。”说着,把两个半张报纸放在桌上,平铺着,将破裂的地方拼拢起来,然后伏在桌上,低了头细细的向下看。虽是那段新闻只有百十来个字,可是他看得非常的有趣,看过一遍,再看一遍,足足有十来分钟之久。他然后点着头笑道:“我又是高兴,我又是可惜。”李步祥望了他问道:“你这话是怎么个说法?”范宝华道:“我昨天滚了一次雪球,又滚进一百多两,这又白捞了几百万,当然值得我高兴。可是也就为了我又滚进了一百多两,我就松懈下来,在家里舒服了大半天,没有再去打主意。假如我再肯出去跑跑,多少还可以滚进几十两。这岂不是可惜?总是有点遗憾的。”李步祥道:“你还有遗憾吗?我跑了一天,只搞到十来两,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还不够你搞得的零头呢。”范宝华将手乱摸着头,笑道:“我们总算没有白费气力,各发了一点小财了。今天下午,我们尽量的轻松一下。老李,你是要看戏,还是要看电影?”李步祥笑道:“我们这算什么发财。钱还没有到手,这就先要花掉一半。”范宝华笑道:“你不要先装出那穷相,今天无论怎么样子花钱,都归我付,还不行吗?”说着,伸了手拍着李步祥的肩膀哈哈大笑。吴嫂听到大笑,抢出来看,李步祥看她红光满面,将牙齿只管微微的咬了下嘴唇,这就笑道:“吴嫂,你也发了财吧!恭喜恭喜。”吴嫂的脸更是红了,扭转头去就跑。隔了门道:“我们是穷人嘛,发啥子财!”李步祥低声道:“老范,你这就不对。吴嫂在你家,不但是把钥匙,而且是个百宝囊,什么事她不和你办。你也应当在经济上帮助她一点。”范宝华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也许她手上积攒的钱,不比你手上的少。”李步祥笑道:“那我倒是相信的。黄金官价一提高,我们就都有了办法,真得谢谢财政部。”范宝华也是很高兴,笑得两只肩膀左闪右动,忙个不了。他倒是言而有信,留着李步祥在家里吃过午饭,邀着李步祥一路出门,先到戏园子里去,买好了夜场的票,然后两个人同去看电影。看完了电影,先和李步祥同去吃江苏馆子,然后从从容容的上戏馆子。两人在路上走的时候,范宝华笑道:“老李,今天总够你快活一天的了吧?现在日本飞机,让美国飞机打得无影无踪,在城里找娱乐,现在还有个好处,就是用不着担心警报。把这颗心完全放下来找娱乐,这是十年来很少有的事呀。”李步祥笑道:“不过在你的立场上,那倒不见得是够娱乐的。至少你得手挽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那你才算合适呢。”范宝华笑道:“天下事是难说的。今天我和你一路进戏馆子,明天我就挽一个如花似玉的摩登女子同去看戏,你看这话真不真?”李步祥笑道:“那有什么不真?你范老板根本就有钱,也交过漂亮的女朋友。现在你又走熟了朱四奶奶的那条路子,那就是个大交际场,还怕朱四奶奶……”范宝华这就把手连碰了他两下,笑道:“声音小一点,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看,那前面是谁?”说时,他就拉住李步祥的手,让他站住。李步祥向前看时,一男两女,笑说着走进了戏馆子的大门。两个女的是朱四奶奶和魏太太,那个男的,却穿了一身灰哔叽笔挺的西服,头上没有戴帽子,黑头发梳着溜光的背头。李步祥低声道:“那个男子是谁?”范宝华笑道:“那是田佩芝小姐的新朋友,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年纪不大,四十来岁。”李步祥道:“四十多岁,年纪还算不大吗?”他笑道:“当然不大,有钱的人,七十岁还可交女朋友呢。”他们站在这里笑着,那一男两女,已是走进了戏馆子。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还进去不进去?”他道:“我花了钱买戏票,为什么不进去?你这话问得太奇怪了。”李步祥笑道:“我怕你看了吃醋。”范宝华昂着头道:“我吃什么醋,她有办法,我也有办法,她能找对手,我也能找对手。进去罢。”说着,他大了步子走进戏馆。他们都是对号入座的票子,由茶房顺了号头找去,事情是非常的凑巧,他们座位的前面,就是朱四奶奶的座位,恰好范宝华就坐在魏太太的身后。因他们已经坐定了在看戏,身后有什么情形发生,自然不是她们所能知道,而且范宝华坐下来,还有一种很熟识的香味,不断的向鼻子里送了来。他本来是心里不存什么芥蒂的,可是坐得这样近,可以看到魏太太后脑脖子下的白皮肤,又闻到了这种香味,他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什么烦恼,虽然戏台上在唱戏,可是他眼睛对于戏子的动作,简直没有印到脑子里面去。偏偏前面这位徐经理,并没有什么感觉,他紧紧的挨了魏太太坐着,偏过头去,对她的耳朵,不断的喁喁说着话。魏太太是时刻的在脸上露出笑容。范宝华看到恨不得把面前这只茶杯子对两人砸了过去。约莫是十来分钟,座位旁忽然轻轻喊了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范宝华回头看时,却是两个摩登男女,男的是宋玉生,穿着翠蓝绸长衫,配着黑头发,越是衬出雪白的脸子,女的就是在四奶奶家会面的那位曼丽小姐。她今天还是上穿衬衫,下套西服裤子,不过衬衫变换了条子纹的,脸上的胭脂擦得通红。宋玉生先笑道:“怎么分开来坐,分成了前后排呢?”他这句话说着,四奶奶和魏太太站起来,回头看到了范宝华,都惊讶的哟了一声。这两排座位上,正好范宝华靠外的座位空着,四奶奶靠里的座位也空着。她笑道:“小宋坐我这里,曼丽坐在老范那里。”曼丽道:“这和我们票上的号码相符吗?”四奶奶道:“你尽管坐下。若是不对的话,茶房自然会来和我们对号。先坐着先坐着,别搅扰别人听戏。”曼丽倒是很大方,就在范宝华身边坐下,还笑着向他低声道:“范先生早来了?”老范真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个好机会。笑着连说是的。四奶奶却站起身来,反身伏在椅子背上,扯着范宝华的肩膀,带了媚笑,轻轻的对了他的耳朵道:“你发财的人运气好,今天可说各得其所吧!”范宝华点了头不住的笑。

八皆大欢喜

在这个地方,遇到曼丽小姐,那的确是范宝华意外的事。不过既是遇着了,这个机会,就不可以失掉。于是向她敬烟,向她斟茶,还买糖果水果敬客,不断的周旋。曼丽小姐对于这几个角儿表演的戏,很感到兴趣,尤其她对台上一个唱小生的角儿,很是赞赏,她除了低声叫好之外,还鼓了几回掌。范宝华低声向她笑道:“东方小姐,你觉得这戏很不错吗?”她点点头道:“我觉得很是不错。”他笑道:“不知东方小姐明天有工夫没有?若是抽得出工夫来,我愿明天请你再看一回。”她笑道:“我是闲人一个,天天有工夫,但也不知哪里来的许多闲事,总是交代不清楚,所以也可说没有工夫。”范宝华笑道:“那么,我就去买票,明天请你和四奶奶一路来好不好?”曼丽向他笑着,将嘴对前座魏太太的后影子一努。范宝华笑着摇摇头,也没有说一个字,于是四目相视而笑。范宝华在朱公馆跑着的日子虽不见多,可是四奶奶来往的宾客,差不多都是消息灵通的。自己的事为东方曼丽熟知,自在意中,倒也不去介意,就悄悄的买下了次日的戏票。戏散之后,四奶奶抓着范宝华的手道:“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今天派你一个差使,护送曼丽回家。”范宝华笑道:“有这样优厚的报酬,我敢不效劳?只要曼丽小姐愿意,我也应当护送。”朱四奶奶笑道:“请你吃饭,派你护送小姐,根本是两件事。”范宝华口里说着是是,看看曼丽的脸色,略微有点笑容,不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睁眼望了他。范宝华向她点点头表示了愿意听她的指挥,至于同伴看戏的人,他已全忘了。她始终是带了微笑,站在他身边。大家出了戏馆子,范宝华就随在她身后走去了。这是深夜十二时以后,重庆的街市,已是车少人稀,只有电线杆上的孤零电灯,断续的在夜空里向人睁着雪亮的眼珠。曼丽没有坐车子,在马路边沿上走着,范宝华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聊着闲话。走了两条马路,她忽然问道:“范先生,你今天是太高兴了吧?”范宝华笑道:“当然是很高兴,难得我和你做了朋友。”她笑道:“那什么稀奇,我有很多男朋友,你也有很多女朋友。我是说你今天有笔很大的收入。”范宝华道:“我也不必相瞒,我是老早买了点黄金储蓄券,今天官价提升了。不过翻身的人太多,也不止我一个,而且我是其中渺乎其小的一个。”曼丽道:“这倒是实话。重庆市上一买几千两金子的有的是,明天中午吃饭你知道有些什么人吗?”范宝华道:“大概今日在场的人都有了吧?哦!我那同伴不会在内。哟!他走开了,我都不知道。”曼丽笑道:“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就忘了旧的男朋友了。四奶奶也是这样,你可以拜她为师。明日中午吃饭,有贾经理,没有小宋。你知道那为什么吗?”范宝华呵呵的笑了一声。曼丽笑道:“天下也不少大胆的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范先生,你不觉得我是一位太岁。”范宝华在后面连点头带拱手,只管说不敢,不敢。曼丽咯咯的笑了一阵。范宝华觉得这位小姐倒是单刀直入,有话肯说。可是这让人说话不能带一点弹性,也就只好随声附和的一笑。又送了两条街,就到了曼丽寄宿舍的门口。她回转身来,伸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明天午饭见了。谢谢你呀。”范宝华倒觉得她的态度不坏,笑着告别。回得家去,吴嫂开门相迎,他首先就闻到一种香气。上得楼来,在灯光下看到她一张大白脸,笑道:“今天你也高兴,化妆起来了。”她笑道:“哪里是?那吴家娃儿,下午来了,他说,你这宝硬是押得好准。他把所有的钱,前后买了十两金子。本钱都是三万五。今天一涨价,他赚了十五万。他说,谢你是谢不起,送了我一瓶雪花膏。我擦了试试,好香哟!”范宝华笑道:“那么,你收了我一张十两的黄金储蓄券你也赚了十五万了。我不很对得起你吗?”说话时,她正在他面前,向桌面的玻璃杯子里倒茶。范宝华就趁便在她横胖的脸腮上撅了一把,两个指头,粘满了雪花膏。吴嫂倒不闪开,就让他撅。微笑道:“啥事我不和你作,你也应该谢谢我吗!”范宝华大笑。他手上端着杯子,坐在椅子上,只是昂了头出神。吴嫂望了他道:“又有啥事在想?你还想发财?”他道:“我暂时够了,不再想倒把了。不过我在想,这次黄金一涨价,大家大小占点便宜,我想不起来,还有谁吃亏的没有。”吴嫂道:“你朋友里头,那个赌鬼陶先生好久没来,说是到川西贩大烟土去了,回来了没得?他不买黄金,买乌金,恐怕发不到财。”范宝华道:“本来赌钱也可以发财,但是他的手艺不到家,那也就认命罢。”吴嫂道:“我就认命,我和你到下江去当一辈子大娘,我都愿意。”范宝华道:“不过我娶了太太以后,就怕你不愿意了。”她鼻子哼了一声道:“你若是娶田小姐那样的女人,你就要倒霉喀。”范宝华笑道:“你还是放她不过。”吴嫂道:“我有啥子放她不过。你不信就往后看嘛!”老范点点头道:“我承认你这话有些理由。不必往后看,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把她看出来了。”吴嫂并不知道他说话何指,只是笑笑。范宝华是比昨天更高兴,今天是在发财之后,又认识一位曼丽小姐了。到了次日中午,他换了一套漂亮的西服,到了朱四奶奶家门口,老远的就看到一乘小轿,追踪而来。他心想着:这或者是曼丽小姐来了,可就站在路边等轿子抬了过来。不多一会,轿子到了身边,他才看清楚了,轿里乃是一位穿西服的黄脸汉子。他正注意着,轿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老范。他由声音里面听出来了,正是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他忍不住笑道:“我都不认的了,好漂亮。前面那幢洋楼就是朱公馆,已经到了。”贾经理叫住了轿子,下来和他握着手,笑道:“老兄,和你两天不见,你可发了大财了。”范宝华笑道:“你打发了轿钱,我们再说话。”贾经理打发轿子走了。范宝华握着他的手,对他这身西服看了一看。这倒是挺好的灰色派立司做的。不过身上的两只衣肩,在他的瘦肩膀上各伸出来一块,而领子也现着开了个更大的领圈,这样,就连带着腰身也不相称了。西服里面,也是一件雪白的绸衬衫。只是他打的一条红蓝格子的领带,却歪扭到一边。于是情不自禁的,将他的领带扭正过来。这不免又有了个新发现,原来他的小胡子是沿着上嘴唇一抹平的,这时,只在鼻子底下,养了一小撮小牙刷子似的东西。便笑道:“贾经理,你失落了什么东西吧?”贾经理听说,不免愕然一下,只管望着他。范宝华道:“我猜想着,你不会知道是失了什么的。我告诉你吧,你鼻子以下,嘴唇以上,丢了论百数的物资。”贾经理想过来了,哈哈笑着,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台,你不要见笑,谁到女人堆里去,不要修饰修饰呀。我们不让人见喜,也不要让人讨厌吧?”范宝华笑道:“是的是的,我给贾经理捧场,见了四奶奶,我多给你说好话。”贾经理笑道:“快到人家门口了,说话声音小一点儿吧。”于是老范故意挽了他的手膀,作出很年轻而顽皮的样子,带跳带走。贾经理自不便这样做,只有加快了步子跟他走去。到了朱公馆门口时,四奶奶已是含了满面的笑容,站在石阶下等着了。她今天似乎有意和贾经理比赛着年轻,换了一件花绿绸的西装,翻着领子,敞开了脖子下一块白胸脯。拦腰微微的束住了一根绿绸带子。头发半蓬松着,在脑后簇起一排乌云卷,在右边鬓角下斜插了一朵茉莉花球。看到客人来了,老远的伸出光而又白的手臂,和客人一一握手,连说欢迎。在四奶奶后面,同时闪出曼丽小姐。她今日也换了装束,穿了白底红花的长衫。那花全是酒杯大一朵的玫瑰。长发梳了两条小辫,而且还戴了两个红结子,鲜艳夺目。贾经理两道看数目字的眼光,早被这一团红花所吸引。她已是迎出来了,在红嘴唇里,先是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向老范一笑,然后点了头道:“客都到齐了,就等你二位。”她本还不曾认识贾经理,而贾经理借了这句话,取下头上新买的呢帽,连点头带鞠躬,笑道:“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说着,闪到一边。主人将来宾迎到客厅里,果然还有一对客人,男的是徐经理,女的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她和女主人一样,今天改穿了西装,不过颜色更鲜艳一点,乃是紫色带白点子的花绸作底。鬓边也学了主人,斜插着茉莉花球。而她脸上的胭脂,搽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厚些。当女主人将男女来宾一一介绍之时,她也和范宝华握着手,而且还笑着说:“我们是很久不见了。”老范见她赘上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昨晚上不还在戏馆子里见面的吗?但也不声辩,只是笑笑。次之,徐经理和范贾二人握手,他穿着一套漂亮的白哔叽西服,在重庆,那简直是少有人能表现的。而在他的手指上,就套着一枚钻石戒指。老范心里想着,这位田小姐,大概是根据金刚钻交朋友的,谁有金刚钻,就和谁要好。他心里这样想着,和徐经理握着手,却很快的看了魏太太一眼,大家落座。朱家漂亮的女仆,搪瓷托盆,先托着两只玻璃杯,送到茶桌上。贾经理看杯子上盖着盖子,隔了玻璃看到里面的茶色绿莹莹的,每片茶叶都舒展的堆叠在杯子底上。魏太太笑道:“这茶可喝,是福建真品。在四川于今能喝到福建茶,这不是容易的事呀。”正说着,女主人亲自捧了只圆形的玻璃盒子进来。里面是整块的乳油蛋糕,女仆跟在后面,送着瓷碟子和水果刀来。女主人掀开盒盖,将蛋糕放在茶桌上,然后将蛋糕切着,放在碟子里,每人面前,送去一碟。范宝华按着碟子笑道:“哎呀,这是祝寿蛋糕呀。四奶奶的华诞?”她且不答复这话,向曼丽瞟了一眼。曼丽坐在旁边椅子上,就站了起来,向她摇着手道:“不能再误会了,我的生日早过去了。”四奶奶笑道:“不管是谁的生日吧,反正不是我的生日。”贾经理看到曼丽和魏太太都是年轻貌美,而且也非常的活泼,并没有什么男女界限。心里暗暗想着:这地方实在是个引人入胜之处,能够常来,必定可以交到女朋友,既然如此,这就必须装得大方些,好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于是笑道:“那我得恭贺一番,让我打一个电话到行里去,给曼丽小姐预备一点寿礼。”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家伙福至心灵,居然自动的说送礼。曼丽听到银行经理要送礼,不由得破颜一笑,点了头道:“贾经理你不要客气,我已经声明了,并不是我的生日。”贾经理端着蛋糕碟子,正将赛银小叉子,叉着大块的蛋糕向嘴里塞了去。见曼丽向他笑着,不免慌了手脚,咀嚼着蛋糕道:“没有别的,送点儿寿桃寿面来,凑份热闹罢了。”曼丽料着他这是虚谦之辞,依然笑了谦逊着道:“不要破费,不要破费!”范宝华可知道他的脾气,说是寿桃寿面,必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白面馒头。这种东西,送到朱四奶奶家里,只好让人家倒了喂狗。他若是真打电话送来了,那可是个笑话。于是笑道:“要送礼,我们就合股公司吧,来来,我们商量商量。”说着,把贾经理引到舞厅的门帘子下面,低声道:“你打算送东方小姐一些什么?”贾经理道:“我不是说送人家寿桃寿面吗?”范宝华道:“你说的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馒头?”贾经理道:“送馒头究竟不大好。我想送十个小鸡蛋糕。那些小鸡蛋糕,不有歪桃子形的吗?正好当寿桃用。”范宝华抱着拳头,给他拱了两拱手。低声笑道:“劳驾!你不必办,都交给我罢。我绝对向曼丽说,是我们两个人买的。”贾经理道:“那么,你打算送什么东西?”范宝华道:“我送她一个金锁片和一副金链子。”贾经理怔了一怔,翻眼望着他道:“我们两个人?”范宝华笑道:“我出钱,你出名。”说着,捏了他的手,连摇撼了两下,意思是教他不必再说。于是两人复归到座位。老范向曼丽笑道:“东西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补祝。”徐经理和魏太太表现得很亲密,坐在一张仿沙发的长藤椅上,态度很是自然。他也向曼丽笑道:“我们也当略有表示,只好补祝了。”曼丽笑道:“我说不是生日,你们一定要说是我生日,那我有什么法子,好在我能白得许多东西,也不吃亏,我就糊里糊涂算是过生日罢。”朱四奶奶端了一碟蛋糕,傍着贾经理身边的椅子坐着,笑道:“大家都凑份子,不带我一股吗?二位也替我代办一下罢。”贾经理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一阵动人的香气送到了鼻子里,同时,又看到四奶奶露着细白整齐的牙齿向人笑来。尤其是她以南方人操着的国语,觉着比纯粹北方人说的还要清脆入耳。他很怕答应晚了,招致四奶奶的不快。立刻笑道:“我们代办,我们代办。假如办得不称意,还可以更改。”四奶奶对于贾经理之为人,虽略微了解,可是对于范宝华之个性,却摸得更熟。老范正开始追求曼丽,他把老贾拉到一边去,一定商量好了送礼的办法,而且由他做主,一定是很优厚的。于是向范贾二人笑了一笑。这里是刚把寿糕吃完,老妈子就请上楼去吃饭。这原来赌钱的小客室里,布置了一张小圆桌又是六把弹簧椅子。圆桌上是雪白的台布蒙着,放下了赛银的杯碟牙筷。这在战前,实在平常得很,可是在大后方的今日,却是个极不容易遇着的事。贾经理先是一惊。桌子中间放下一只一尺二寸直径大彩花盘子,里面放着什锦拼盘。贾经理站在桌边看去,就看到其中有鲍鱼和龙须菜两样。明知道这是飞机带来的罐头货。可是这日子要在重庆吃这样的罐头货,非得和盟友有些来往不行。心里就回想到前天请四奶奶吃饭,幸而是接受了老范的劝告。若是只弄四个碟子请她吃面,决非这种大手笔的人看得惯的。他正这样出神呢,四奶奶走到他的身边,轻轻的挽了他一只手臂,向正面席上推动着,笑道:“贾先生,请到上面坐。”他是站在桌子下方的,笑道:“不必客气,我就在这里坐。”朱四奶奶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那不妥当吧?你和我女主人坐在一处,要占我的便宜?”贾经理对于她这个说法,真是没有法子辩护,把老脸涨红了,连说不敢。四奶奶笑道:“既不敢,你就服从我的命令,请坐上席。”贾经理本已词穷,听到她这话,又很有点味儿,就只好坐了上席。于是主人让范宝华徐经理左右夹着贾经理坐了。曼丽田佩芝左右夹着自己坐了。坐定,她先笑道:“我们这里,男女阵线,壁垒分明,各占桌子半边。田小姐和徐经理挨着坐,友谊本来是深的。曼丽小姐和范先生挨着坐,我也希望友谊有进步。我和贾经理隔着个桌面,好像是友谊浅薄一点。但我希望能够不划分这样深远的界限,因为现在时代不同了。请喝酒。”她说话时,老妈子早在各人杯子里斟上了酒,她举起杯子来,对着各人敬酒,而她的眼光,却在杯子沿上望了贾经理。贾先生真觉得满身都是舒服,也就端起杯子奉陪。主人是十分的周到,她先向曼丽敬酒,说是祝寿,要范宝华相陪。然后向魏太太道:“田小姐,我恭贺你一杯。”魏太太和贾经理公开的陪伴,本来日子很短。在范宝华当面,她说不出来精神上是受着一份什么压迫,所以她始终不大说话,只是微笑着。这时女主人正式向她敬贺一杯,只得举起杯子来笑道:“我有什么可贺的呢,我并不过生日。”四奶奶笑道:“我这杯酒,比恭贺你做生日那还要有劲。徐经理快陪一杯,我知道你们的喜期快了。”这位徐经理恰好也是不大说话的,举着杯子笑道:“多谢多谢,我干杯。”四奶奶道:“这多谢是双关的,有谢介绍人的意思在内。老范曼丽,你们也同贺一杯。贾经理就剩你了。咱们也恭贺这两对一杯,好吗?”这咱们两个字,说得贾经理心服口服,连说好好。他也就端起杯子来,于是同干了一杯。这样魏太太的情形是公开了,曼丽的态度,也相当明朗,而最妙是四奶奶自己的心事,也略有透露,于是三位男宾皆大欢喜。

九有钱然后有闲

朱四奶奶为什么请吃这顿便饭,贾经理还有些莫名其妙。照着普通人民习惯,当然是要向银行里借钱,才向银行老板拉拢。朱四奶奶为了买黄金储蓄,才把原有的储蓄券在银行里押款,以便调动现金,再去套买。现在黄金官价已升高到了五万一两,已经没有大利可图,四奶奶那种聪明人,应该不会去作这样的傻事。那么,这就另外有事相求了。那是什么事呢?必须知道她是一种什么要求,才好先想得了答词来应付这个竹杠。他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念头,所以谈笑着吃过饭以后,他就表现着缄默。主人让到小客厅里来坐,用大的玻璃缸子装着广柑白梨桃子待客。四川地方,任何农产物,都比下江早一两个月,但冬季的水果,能和夏季的水果一同拿出来,那还是非特别有钱的人不办。贾经理立刻又有个感想:朱四奶奶手上还是有钱,也许她不会向银行来借钱的。于是很从容的坐着吃水果。徐经理靠近了他坐着,就向了他笑道:“贾先生,黄金官价一提高,作黄金倒把不行了,这些人不乱抓头寸,银根又该松下来了吧?”贾经理道:“虽然金子的涨落,很可影响到银根的松紧,但是重庆市面上的金融,千变万化,而各商业行庄,各走的路子不同,所以不能完全用黄金价格去看金融市场。徐先生贵公司,完全是经营生产事业,不会受市场金价高低的波动吧?”徐先生原来很沉默,他只有看到魏太太的脂粉面孔,有时作一阵微笑。不过谈到了生意经,也就兴奋起来了,摇摇头道:“不那么简单,钢铁,纱布,糖,我们都经营过,不是原料不够,就是没有出路。现在我们是专营酒精。印度的输油管,已经通到了昆明,眼见酒精又没有了多大的出路。不过湘西和四川境内,现在还谈不到用汽油,暂时可以维持一个时期。胜利是慢慢的接近了,我们不能不早早的作复员计划。最近我也想到贵阳去看一趟。”朱四奶奶正握着魏太太的手,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这就接了嘴道:“徐经理不带个伴侣同走吗?”他道:“我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来,只是观察,没有什么事要办,我不打算带同事的去。”朱四奶奶将嘴向魏太太一努。笑道:“谁管你同事的,我是问你带不带她去?”他笑道:“我当然是很欢迎的。”魏太太因范宝华坐在旁边,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曼丽正将一只广柑,在碟子里切成了四瓣。她就把手上的赛银水果刀子,把碟子在茶几上向对面拨动,因为范宝华就坐在茶几对面。她将下巴微微点着,笑道:“老范,给你吃。”他笑着说声谢谢。曼丽笑道:“不用谢,这是我运动运动你。到四川来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去过成都,这实在是个遗恨。马上胜利来到,我们就要出川,这时还不到成都去看看,那就更少到成都去的机会了。老范什么地方都熟,能不能够在公路局给我找张到成都的车票。”范宝华道:“这好办,你什么时候走?”曼丽道:“我不是要普通的车票,我要坐特别快车,有位子的车票。”范宝华道:“那也好办,告诉我日子就行。”朱四奶奶向他瞟了一眼道:“你不是对我说,要带百十万元到成都去玩上几天吗?你自己买票,和曼丽代买一张就是。”范宝华心想:我几时说过要到成都去?但他第二个感觉,跟着上来,只看朱四奶奶那眼色,就知道她是有意这样说的。便笑道:“我最近是要去一趟,也不光是游历,有点生意经可谈,但日子还没有定。”朱四奶奶道:“那你就提前走罢。”范宝华道:“我的日子很活动,可以随便提前。东方小姐什么时候走?”她笑道:“老实说,我想揩揩你的油,同你一路走。路上有人照应,你哪天走,我就哪天走。我在重庆是闲人一个。”贾经理一旁冷眼看着,心想:这倒干脆,一个人带一个如花似玉的出门游历,而且一说就成。进了这朱四奶奶公馆的门,那就是有艳福可以享受的。他吸着纸烟,虽不说话,脸上可也很带了几分笑意。朱四奶奶也是在碟子里切了一个广柑,然后将碟子端着递到他手上,笑道:“贾先生,先来个广柑?我们都是有责任的人,离不开重庆,想出去游历,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到了星期日,只好郊外走走了。”她这样说着,虽没有指明是相邀同去,可是她提了个星期日。四奶奶有什么星期不星期哩,那分明是有邀为同伴之意了。两手接过她的碟子,就点了头笑道:“这话赞成之至!这个星期日,我或者可以借到朋友一辆车子,那时我来奉邀四奶奶罢。”四奶奶张嘴微笑着,对他瞟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她越是不说话,这做作倒越让贾先生心里如醉如痴,只有带了笑容,低头吃那广柑。大家坐着谈了一会,还是徐经理略少留恋的意思。他向魏太太道:“我要到公司里去看看了,晚上我买好了电影票子等你罢。”魏太太站起来,笑着点了两点头。徐经理和贾范两人都握了一握手,然后回转头来低声向魏太太道:“怎么样?你送我一送吗?”魏太太站在他面前,弯着眉毛,垂了眼皮,轻轻的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见徐经理满脸是笑的走着。魏太太倒不避人,就跟了他后面,走出客厅去。魏太太出去了有十分钟之久,方才回转客厅来。朱四奶奶向她笑道:“徐经理请你看电影,都不带我们一个吗?”她笑道:“你早又不说,你早说我就叫他多买两张票了。”四奶奶笑道:“徐先生果然要请我们看电影,就不必我们要求了。当然,徐经理不是舍不得这几个钱。大概为了要请我们就有点不方便罢。”魏太太笑道:“那有什么不方便呢?大家都是朋友,请谁都是一样。”她说这话时,脸色表现得沉重,而且故意的对范宝华看了一眼。范宝华倒是装着不知不觉,还是和曼丽谈话。贾经理看他两人椅子挨了椅子坐着,各半扭了身子,低声下气的带笑说话,大概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银行里的业务,可不能整下午的抛开,对朱四奶奶看了一看,笑道:“我和徐经理一样,闲不住,下午还要到行里去看看,改日再来奉看。”朱四奶奶笑道:“那我也不强留你了。你要到我这里来,你就先给我一个电话,我会在家里等候你的。”贾经理带着三分爱不能舍的情形,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出了客厅,站在大门口,让朱四奶奶出来相送。朱四奶奶出来了,他站在阶沿下,只管拱手点头,然后笑嘻嘻的告别。在四奶奶这公馆附近,全都是些富贵人家,因为由这里走上大街,有二三百级山坡路,所以有那些也算投机生意的人,把轿子停在树荫底下,专等几家上街的人。他们曾看见这位贾经理是坐着轿子来的。他由朱公馆里出来,料着他还是要坐轿子走的,轿夫立刻围拢了来,叫着:“老爷,上坡上坡。”贾经理看到朱四奶奶还没有走进屋去,就对轿夫道:“你们抬一乘干净一点的轿子来。”等到轿夫把轿子抬来了,再回头看朱四奶奶,人家已进去了。他却把手握了鼻子,摇着头道:“不行不行!你们的轿子脏得很,我不坐了。”其中有个轿夫道:“朗个脏得很,刚才就是我抬下来的吗。”贾经理也不理会他这话,自行走去。不想他走得急促,走出了石板路,一脚踏入浅水沟里。幸是沟去路面不过低,他只歪了歪身子,没有摔倒,赶快提起脚来,鞋子袜子,全已糊上了黑泥。轿夫们老远的看到哄然一阵大笑,有人道:“还是坐了轿子去好,一双鞋值好多钱,省了小的,费了大的。”贾经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将泥脚在石板上顿了两顿,径直的就走了。走到山坡中间,气吁吁的就在路旁小树下站了一站,借资休息。这就看到一个胖子,顺着坡子直溜下来。到了面前,他就站住脚,点个头叫声贾经理。他也只好回礼,却是瞪了眼不认识,那胖子笑道:“贾经理不认得我了。我和范宝华先生到贵行去过两回。我叫李步祥。”他哦了一声,问道:“李先生,你怎么也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他说这话,是没有加以考虑的。因为他觉得李步祥是一位做小生意买卖的人。这种人挣钱是太有限了,他不会让朱四奶奶看入眼,也不能不量身价,自己向这里跑。李步祥恰是懂了他的意思,笑道:“我也是到朱四奶奶公馆里来的,她虽然是一位摩登太太,倒也平民化。什么人来,她都可以接见的。我听说老范在她这里,我有点事情来找他,请他赶快回去。”贾经理笑道:“老兄又在市场里听到了什么谣言?黄金官价大概今天会提高吧?”李步祥笑道:“黄金梦做到了前天,也就可以醒了,不会再有谁再在金子上打主意。”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贾经理身上打量,见他上身穿了一套不合身材的西服,而脚下两只皮鞋,却沾满了污泥,甚至连皮鞋里的袜子,都让污泥沾满了,可以说全身都是不称。但虽然是全身不称,他也必有所谓,才换上这么一套衣履的。于是向他笑道:“贾经理也是到朱公馆去的吗?”他脸上现出踌躇的样子,将手摸摸下巴,带了微笑道:“我和这路人物,原是结交不到一处的,不过她正式请我,我也不能不到,我是吃完了饭就走了。范先生和一位女朋友在那里还谈得很入神。”李步祥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道:“贾经理这个办法是对的,你是个干银行业的人,不能不到处衍敷存户,可是我们这位范兄,作生意是十分内行,不会亏什么本。不过他一看到了女人,就糊涂了。朱四奶奶这种人家……”说到这里,他把声音放低了几分,笑道:“那是一只强盗船。若是愿意作强盗,当然可以在那里分点儿赃。若是个善良老百姓,一定要吃大亏。我真不解老范这个人,那样聪明,对于这件事,这样的看不透。他分居的那位太太袁三小姐,常在朱家见面,他的爱人田小姐,是人家有两个孩子的母亲,离开了家庭,索性和四奶奶当了秘书。这些小姐,各人都有了各人的新对象。这是很好的证明。那里的女人,全是靠不住的,他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找新对象呢?”贾经理微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李步祥望了他,见他的脸色,颇不以自己提出的建议为然,自然也就不再提了。贾经理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那污泥已经干了。于是手扶了帽子,向李步祥点了个头告别。李步祥站在坡子上出了一会神,也就掉转身向坡子上慢慢的走着。到了大街上,两头张望着,心里有点茫然,正好斜对门有家茶馆,他就找了临街的一张桌子,泡了一碗沱茶,向街上闲看了消遣,不到十来分钟,见两乘轿子,分抬着男女两人由上坡的缺口里出来,正是范宝华和东方曼丽。他们当然不会向茶馆里看来,下了轿子,换了街上的人力车,就一同走了。李步祥暗暗的点了头。又坐了几分钟,独自的对了一碗沱茶,却也感到无聊。正自起身要走。一个穿黑边绸短褂子的人,手里拿了一把芭蕉扇,老远的向他招了两招。那人头上戴顶荷叶式的草帽,嘴上有两撇八字须,那正是同寓的陈伙计。后面跟个中年人,那人穿了短裤衩,上身披着短袖子蓝衬衫,敞着胸口,后身拖着两片燕尾,也没有塞在裤子里。手上拿了一柄大黑纸扇,在胸口上乱敲,那也是同寓的刘伙计。他两人一直走到面前来,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怎么有工夫单独的在这里喝茶?”他笑道:“我找两个朋友没有找着,未免跑累了,喝碗茶休息休息。我正是无聊,大家坐下来谈谈。”陈刘二人坐下,陈伙计手摸了胡子,笑道:“你有工夫坐在这里喝茶,那究竟是难得的事。你买了几两金子?官价一提高,你这宝孤丁,押得可真准。”李步祥道:“我这算什么?人家几百两几千两的买着那才是发财呢。”陈伙计笑道:“你不打算再作什么生意?金子是不能再买了。”他道:“我就是为这事拿不定主意。照说,只要倒换得灵便,作什么生意,可不会小于黄金的利息。可是报上天天登着打胜仗的消息,大家眼看着就要回家乡,谁也不敢多进货。这几天,进了货就有点沾手,能够卖出本来,白牺牲利息,就算不错。我想,过去一个时期,也没有什么生意比作金子最合算的了。只要买得多,人坐在家里发财。可惜我是小本经营,没有大批款子调动。不然的话,我这时也是在家里享福。”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低声道:“大概是胃口吃大了。我只觉得作什么生意也不够劲了。尤其是我向来跑百货市场的。这几天都是抛出的多,买进的少,我早上到市场里去转了两个圈子,简直不敢伸手。刚才我到街面上打听打听,东西又落下了个小二成。幸而我是没有伸手。我若还像从前做生意似的,见了东西就买,那我现在不知道要亏本多少了。我今天虽没有作生意,坐在这里喝茶,倒反而赚了钱了。住在城里,看到了货,总想买,明知价钱总是看跌的,可是心里就会因人家的便宜抛售要伸手。明天我决计下乡去躲开市场。”陈伙计摸着胡子,望了刘伙计笑道:“听见没有?李老板有了钱了,下乡纳福去了。重庆这地方,到了夏天,就是火炉子,谁不愿意到乡下去风凉几天?”李步祥笑道:“我老李有没有钱,反正大家知道,我也用不着申辩。不过我奉托二位,若有什么大行市波动,请给我一个长途电话。”陈伙计笑道:“那么,你干脆不要下乡。人闲心不闲,你纵然下乡去休息,也没有意思。”李步祥道:“这个年头,要心都闲得下去,除非有个几百两金子在手上。”刘伙计摇摇头道:“你这话正相反,有了几百两金子在手上的人,晚上睡觉都睡不着,还闲得住这颗心吗?老李呀!胆大拿得高官作,你不要下乡,那太消极了。”李步祥看他这样子,很像心里藏有个题目要做,便掏出纸烟盒,向他们各敬了一支烟,然后笑问道:“二位有什么新发现?”刘伙计吸着烟道:“也不是什么新发现。不过是你那话,现在无论什么货,都不敢囤在手上,怕是两三个月之内,盟军在海岸登陆,物价要大跌。但是有一层,法币倒是……”李步祥不等他说完,连连的摇了头道:“把法币存到银行里生息?”刘伙计道:“现在比期存款,可以到九分,也不坏呀。不过我说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手里拿着法币,看起来很平常,可是在沦陷区里的人,还把法币当了宝贝呢。现在有很多人,就拿法币到沦陷区去抢金子。……那事情并不难,把法币带到国军和敌军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进到沦陷区去,然后买了金子带回来。那边的人,最欢迎关金。听说现在美钞也欢迎了。国军越打胜仗,法币在沦陷区越值钱。我们若能去跑一趟,准比作什么生意都强,而且最近国军天天在反攻,法币也就天天涨价。听说现在法币对伪币是一比二,可能我们到了沦陷区就一比三了。只要我们带了法币向前走,一动脚就步步赚钱,这是十拿九稳的生意,你不打算试试吗?”李步祥默然的听着,将桌子一拍道:“对!可以做,我现在正闲着无事可做。是不是坐船到三斗坪呢(按此为宜昌上游之一小站,在三峡内。宜昌失守后,此为国民党军长江区最前之一站。)?”陈伙计道:“三斗坪,谁不能去?现在走套沦陷金子的路线,共有两条,一条是走湖南津市,一条是走陕南出老河口。安全一层,你可以放心,绝没有问题。在双方交界的小站上,有那些当地人专门作引路的生活,哪里都可以去。”李步祥道:“这个我知道,我在湖南,就常跑封锁线的。你们二位是不是正在接洽这件事?”陈伙计道:“正是接洽这件事。我们是找一位内行同伴。若是成功的话,我们三天之内就走。”李步祥听了这话,大为兴奋。商议了一阵,他暗下决定两个步骤,第一是和范宝华商议,并向他借一笔钱。第二是把手上存的货都给他,抛售出去,好变成法币。主意想定了,和陈刘二人分手,就到范家去请教。见着了吴嫂,她说是范宝华根本没有回来。李步祥坐着等了半小时,没有消息,只好走开了。到了晚上再去,还是没有回家。次日上午第三次去,老范又出去了。一混两三天,始终是见不着老范。最后,听到吴嫂的报告,他已经坐特别快车到成都去了。李步祥猜着他一定是抢一笔什么生意做。没有借到钱,又没有得着这位生意经的指示,考虑的结果,不向前线去了。打听金价,已经突出十万大关。那黄金储蓄券,若肯出卖,可以得到七万一两。据一般人的揣测,还要继续涨。这多天并没有作百货倒把,倒大大的挣了一笔钱。下乡去避暑休息两天,也没有算白发这笔小财。主意定了,就收拾两个包裹,过江回家。他家住在南温泉,在海棠溪有公路车子可搭。这公路是通贵阳的,当他走到车站里的时候,贵阳的客车,正要开走。他见朱四奶奶和贾经理站在车外送客。魏太太穿了一身艳装,在车窗子里伸出涂了红指甲的白手,向车子外挥着手,口里连说再见。徐经理和她并排坐着,只是点头微笑。李步祥心里暗叫了一声,这家伙跟人跑了。车子开过以后,朱四奶奶挽着贾经理一只穿西装的手,笑道:“他们走了,我们也上我们的车子罢,在南温泉多玩一些时候也好。”李步祥不便出现,就钻到人群里去。偷看在车站外人行路上,正停了一辆小汽车,他两人坐上那车子就开走了。李步祥心里想着:哦!都发了财,都有了工夫。这是双双的去洗温泉澡了。

一〇凄凉的童歌

李步祥是个做小生意买卖的人,他的思想很顽固,也不妨说他的旧道德观念,还保存了一点。他对于这几对男女随便的结合,颇不以为然。尤其是贾经理那样一文钱看成磨子大的人,这时和那样挥金如土的朱四奶奶混到一处,太不合算。由海棠溪到南温泉不过是十八公里,一天有六七次班车可搭,他们不坐班车,却要坐小轿车,大后方是根本买不着汽油,买酒精也有限制的,为什么这样浪费?到南温泉去洗个温泉澡,值得这样的铺张吗?他存了这个意思,倒要观察一个究竟。三小时以后,他坐着公共汽车,也到了南温泉。他向车站外一张望,就首先看到贾经理坐的那辆蓝色汽车,停在路边,果然是他们到这里来了。他被好奇心冲动,索性走到温泉浴塘门口去探望一下。这浴塘在一片广场中,四边栽着有树,当他正在树外徘徊的时候,他发现了魏端本先生带了两个孩子,坐在另一团树荫下。两个小孩子虽然都还穿的是旧衣服,然而已经是弄干净了。那个小女孩子,穿一套白花布带裙子的女童装,头发梳得清清楚楚的,还系了一个新的红结子。正围着一群人,对他们看着。魏端本手里拿了一把琴,坐在草地上。李步祥一看奇怪,也就远远站着看了下去。围着的人,笑嘻嘻地看了他们,那女孩子四处向人鞠躬,也就有人在身上掏出钞票来扔在地下。小男孩才是三岁多,走路还不大十分稳,他跑过去拾着钞票,然后作个立正姿势横了三个指头,比着额角,行一个童子军礼。他上身穿草绿色小褂子,下套黑裤衩,光着腿子赤了只脚,踏着小草鞋,倒不是乞丐的样子,因之他这份动作,引得全场哈哈大笑。魏端本道:“谢谢各位先生,再唱两个歌,我们就休息了。诸位先生,我这也是不得已,小孩子太小,不能多唱。两个小孩,来,我们先唱《义勇军进行曲》。”于是男女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等了拉胡琴过门。魏端本坐在草地上,拉着胡琴。一小段过去,两个小孩比着手势,就在人圈子中间唱起来。这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歌词,因为是两个很小的孩子唱,而且又是比着手势的,所以大家也还感到稀奇。这个歌唱完了,大家鼓了一阵掌,魏端本也点点头,笑道:“谢谢各位捧场。”人群中有人道:“小孩儿,再唱一个《好妈妈》,我们买糖你吃。喂!老板,你再让他们唱个《好妈妈》。”魏端本点头道:“好!各位多捧场,小娟娟,唱《好妈妈》。”于是两个孩子站着,他又拉起胡琴来。孩子们唱着,歌词倒是很清楚的。他们比着手势唱道: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我们也爱她。

她不做饭,不烧茶,不做衣,也不当家。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她不会挣,只会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人家也爱她。

她要戴金,要穿纱,要钻石,也要珠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别人有钱,供她花,她丢下我们,进了别人家。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想她,我们也想她。

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我们没妈,也没家,到处流浪,泪流像抛沙。

唱到最后两句,四只小手,先后揉着眼睛,作个要哭的样子。全场看的人,鼓了一阵掌。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哟!这两个小孩唱得多么可怜。来,小孩儿,我给你们一点钱。”李步祥看时,正是朱四奶奶由人丛里挤出来,左手握着女孩儿的小手,右手拿了一卷钞票,塞到她手上。魏端本却不认得朱四奶奶,立刻站起来,两手抱着胡琴,向她连连的拱了几个揖,笑道:“多谢多谢,要你多花钱。”朱四奶奶道:“这是你的两个小孩儿吗?”魏端本道:“是的,太小了,没法子,唱两支简单的歌子,混混饭吃罢。”朱四奶奶道:“这歌词是你编的吗?真够讽刺的呀!”魏端本摇摇头笑道:“我也不大认识字,怎么会编歌词呢?”朱四奶奶看他穿件旧的蓝衬衫,下套短裤衩,还是一根旧皮带束着腰,不像个没知识的人。便笑问道:“这两个小孩的妈呢?”魏端本笑着没作声。朱四奶奶就问小娟娟道:“小妹妹,你的妈呢?”她倒是不加考虑,答道:“我妈走了。”贾经理也随在四奶奶身后,这就走向前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听他们唱的歌就知道了。”朱四奶奶道:“小妹妹,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道:“我姓魏,叫娟娟,六岁了。”魏端本就也迎上前来向朱四奶奶拱拱手道:“落到这步田地,我们是非常惭愧的,实在不好意思说出真名实姓来。请原谅罢。”说毕,只管拱手。朱四奶奶在两个小孩头上,抚摸了一下,也就走开了。魏端本抱着胡琴向观众作了个圈圈揖,笑道:“多谢各位帮忙。小孩子太小,唱多了,怕他受不了,让他们去吃点东西,喝口茶。明天见罢,明天见罢。”于是大家也就纷纷而散。李步祥站在树后看了很久,惊得呆了。现在见魏端本面前没人,就走向前,叫了声魏先生。他道:“哦!李老板,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倒不想在这里见着面。唉!言之惭愧。”李步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摆书摊子了?”魏端本道:“还不是赚不到钱?我也是异想天开,以为胜利快要到了,将来回家,川资都没有,我怎么办呢?眼睁睁就陷在四川吗?因为这两个孩子平常喜欢唱歌,我就想得了这么一个法子,我拉琴,他两个唱。”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还有什么可听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点同情之心罢。不想糊里糊涂,这一宝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这个法子,沿着公路卖唱,卖到江南去。”李步祥对爷儿仨看了一看,笑着叹口气道:“倒没有想着你们走这条路。小妹妹你认得我吗?”娟娟道:“我怎么不认得?那天你给我们广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的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板,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处,找不着恩人。”李步祥伸了手在头上一阵乱摸,笑道:“这话太客气。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他了。你们今天下乡来,总还没有落脚的地点。我的家就住在这街后,你爷儿仨个就住到我们家去,好吗?”魏端本把胡琴夹在胁下,抱了拳头道:“我们现在是走江湖的人了。应当开始训练到处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里,晚上无事,我们坐坐小茶馆罢。我要带孩子吃饭去了。”说着,牵了孩子点头就走。李步祥站在广场上,发呆了几分钟。心想:天下事真有这样巧的。我今天亲眼看到魏太太和新爱人坐长途汽车上贵阳去了。我又亲眼看到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卖唱,听魏先生编的那个歌,是多大的牢骚?我要把实话告诉了他,他更要气死。魏太太原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赶赌赶疯了。越赌越输,输了就什么钱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钱,他很感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个。他思前想后的呆站了一会,方才回家。回家之后,倒不怎么挂念生意,倒是魏先生这件事横搁在心里,觉得不告诉他实情,心里闷不住这个哑谜,要告诉他,又怕增加这可怜人的痛苦。闷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着看看他是否还在这个镇市上,到底还是到街上来张望一下。在街的尽头,又听到了胡琴声。那胡琴的谱子,正是白天所听到的《我的好妈妈》。顺了那歌声走去,只见一爿茶馆对面,围了一群人。那里正有几个露天摊贩,他们点着长焰瓦壶油灯,在灯火摇摇中,看到魏家两个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着唱着,围着看的人,都鼓掌叫着好。魏端本坐在人家台阶石上,陪着拉了几段胡琴。李步祥因为人家是买卖时间,没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两个小孩子唱完了,向观众要钱的时候,他才由人丛中,缓缓的挤了向前。魏端本坐在台阶石上,正在四处张望着出钱的人,当然李步祥挤出了人群,他就看见了。于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现在没事了,请到茶馆子里喝碗茶罢。”李步祥道:“下乡来,总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在家里也无非是睡觉,倒不如来找老朋友谈谈为妙。”李步祥和魏端本,实在谈不上是什么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说出了老朋友这句话,却给予了魏端本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没有人认他为朋友,更不用说是老朋友这句话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板,我现在有一个新发现,找着朋友谈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这个感想,我倒是不懂。”说着话拉了就向茶馆子走。两个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当然也跟过来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着灯光的座头,和李步祥谦逊着坐下。李步祥倒是很关心这位魏先生的。坐下来,首先就问道:“老兄,爷儿三个已经吃了饭没有?”魏端本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吗?那为什么又唱呢?就是为着今天这顿晚饭,把钱吃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我们是过的痛快,明天一早起来,就没有钱了。所以预为之计,我们今天晚上再唱几个钱,晚上就睡得着觉,明天睁开眼来,每人两个烧饼是有着落的了。”李步祥道:“魏先生,你难道手上一个钱都不存着。万一天阴下雨,两个小朋友,没有地方去卖唱的时候,你又怎样的混日子过呢?”魏端本道:“我们还分什么天阴天晴,随时随地但凡看着能挣一碗稀饭的钱,我们就动手了。”李步祥默然的喝着茶,和魏先生相对看了几分钟。这两个孩子,坐在桌子横头,他父亲将茶碗盖舀着茶,放到他们面前,他们把盖子里茶喝干了,他又续舀一碟盖茶送过去。李步祥伸手在那男孩子头上摸了两摸,笑道:“小朋友,《好妈妈》那个歌,你唱的真好。大概听了这歌的人,都给你几个钱吧?”他道:“我们还有《买黄金》呢。”李步祥望了魏端本道:“这话怎么说?”魏端本道:“为了迎合人心,又要他们容易上口,我和他们编了几个歌。除了一个《好妈妈》而外,还有一个歌叫《买黄金》。”李步祥轻轻的握了男孩儿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就唱一个《买黄金》我听听看。”那小孩子倒是唱惯了,说唱就唱。他站在桌子边两手拍着比着唱起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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