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乐(之三)

纸醉金迷 张恨水 第1页,共2页

一忙乱了一整天

何经理对于刘主任的报告,怔怔的听着,心里立刻转了几个念头,这种环境,应当怎样去应付?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站在桌子旁边,斜靠着,提起一只脚来,连连的颠动了几下。于是坐在沙发椅子上,架起腿来,擦了火柴吸纸烟。将头靠住了沙发椅靠,只是昂起头来,向空中喷着烟。刘以存站在屋子中间,要问经理的话,是有点不敢。不问的话,自己背着的那分职务,又当怎样挨过去?站在屋子里,向身后看看,又向墙上的挂钟看看。那钟摆咯吱咯吱响着,打破这屋子里的沉寂,何育仁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一挥道:“把支票兑给他罢。混一截,过一截。好在上午只有一点多钟,再混一下,就把上午混过去了。”刘以存看看他那样子,大有破甑不顾之意,门市上那两位拿支票兑现的人,事实上也不能久等。于是点了个头,就拿着支票出去了。何育仁坐在沙发上,只管昂了头吸纸烟,吸完了一支,又重新点上一支,吸得没有个休歇。石泰安由外面走了进来,远远的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满腹的心事,随便的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搭讪着吸了纸烟,从容的道:“大概这上午没有什么问题了吧?经理是不是要出去在同业那里兜个圈子?行里的事,交给我得了。我私人手上还可以拉扯二三百万元现钞。万一……”何经理突然的跳了起来,因向他笑道:“你既然有二三百万元现钞,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有这个数目,我们这一上午,足可以过去了。你在行里坐镇罢,我出去兜个圈子去。”说着,他立刻就拿起衣架上的帽子向头上戴着。石泰安道:“还没有叫老王预备车子呢。”他将手按了一按头上的帽子,说声不用,就走了出去了。当然,他也就忘记了范宝华那个电话的约会。到了十一点多钟,范宝华又来了。他这回是理直气壮,更不用得在柜上打什么招呼,径直的就走到经理室里来。他见是副理坐在这里,并不坐下,首先就笑道:“这算完了,何经理并不在行里。”石泰安立刻走向前和他握着手,因道:“范先生说的是那张支票的话吗?你拿着支票,随时可到银行里兑现,管什么经理在家不在家呢。不过在这情形之下,我们讲的是交情,你老哥也极讲交情,所以二次到行里来,就不到前面营业部去兑现了,而先到这里来看何经理。先吸一支烟罢。何经理正是出去抓头寸去了,也许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说着,他笑嘻嘻的敬着纸烟,口里还是连连的说请坐请坐。范宝华倒是坦然的吸着烟,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喷着烟微笑道:“若说顾全交情,我是真能顾全交情的。上次拼命凑出几百万元,交给何经理替我作黄金储蓄,不想他老先生给我耍一个金蝉脱壳,他向成都一溜,其实也许是去游了一趟南北温泉。等到我来拿黄金储蓄券的时候,贵行的人全不接头……”石泰安不等他说完,立刻由座位上站起来,向他抱着拳头,连连的拱了两个揖,笑道:“这件事真是抱歉之至。何经理他少交代一句,阁下的款子,存在敝行,我们没有去办理。下次……”范宝华将头枕在沙发靠背上,连连的摇摆了几下,而口里还喷着烟呢。石副理哈哈笑道:“这糟糕,范先生竟是不信任我们了。不要那样,我们还得合作,就在敝行吃了午饭去罢,我去吩咐一声。”说着,他表示着请客的诚意,走出经理室去了。范宝华正是要说着,何必还须副理亲自去吩咐?然而容不得他说出这句话,石泰安已是出经理室走远了。他这番殷勤招待,倒不是偶然,出去了约莫是十来分钟,他方走回来。进门的时候,他强笑了一笑,那笑的姿态,极不自然,将两个嘴角极力的向上翘着,范宝华看看他两道眉峰还连接到一处,心里也就暗想着:大概前面营业部又来了几张巨额支票吧?正是这样想着,却听到屋子外面一阵铜铃响过。因问道:“这是……”石泰安对于这铃声,竟是感到极大的兴趣,立刻两眉舒张,笑嘻嘻的说出来三个字:“下班了!”范宝华将西服小口袋里的挂表取出来看看,还只有十一点四十五分。因把挂表握在手掌心里,掂了几掂,看着笑道:“你贵行什么时候下班?”石泰安微笑道:“当然都是十二点。”范宝华道:“还差十几分钟呀。不过你们既下了班了,当然我也只有下午再说。赏饭吃恕不叨扰,我想下午一点到四点,那照样是不好对付的,你也得出去抓抓头寸呀!”他说着,倒并不怕人听到,哈哈大笑的走出去了。石泰安对于他这个态度,心里实在难受,可是一想到人家手上握有一张八百万元的支票,这就先胆软了一半,可能到了下午一点钟银行开门,他又来了,于是坐在经理室里,也没有敢出去。趁着这营业休息的空当,就调齐了账目,仔细的盘查一遍。费了半小时的工夫,整个账目是看出来了,除了冻结的资金,亏数二亿二千万。今天上午开出去给同业的支票,和同业开来的支票,两面核对起来也短得很多,今日下午的情形,那还是未知数呢。他坐在写字椅子上,口衔了纸烟,对着面前那一大堆表册,未免发愁。正是出着神呢,桌机的电话铃响,茶房正进来加开水,接过电话机的听筒,说了两句话,便向石副理报告道,中央交换科请石副理说话。他一听到交换科这个名称心房立刻乱跳了一阵,便接过电话听筒来,先向话机点了个头,笑道:“我是石泰安呀。哦!张科长。是的,何经理出去了。短多少头寸?两千多万。是是,这是我们一时疏忽,上午请张科长维持维持,下午我们补上……停止交换?那太严重了,何至于到这个阶段?……是是,务必请张科长维持维持。两千多万,并没有多大的困难,可是我们的账目是平衡的。”他说着话时,身子随了颤动着,头向下弯曲,在用最大的努力,以便将这账目平衡的四个字,送到对方的耳朵里去。接着,他又说:“请放心,下午我们就把头寸调齐了,无论如何,这一点忙,是要……”他右手拿着听筒,左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因道:“不能那样办。”但是他这样拍着,那是无用的,那边已经是把电话挂上了。石泰安将听筒很重的向话机上一放,嘎咤的响着。于是坐在写字椅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只管对桌面前摆的账目发呆,茶房进屋子来催请他去吃饭有三遍之多,他才是慢慢的走去。在饭厅桌上,几位同席的高级职员,脸上都带了一分沉重的颜色,不像平常吃饭有说有笑。石副理是首先一个放筷子,向坐在旁边的金襄理,点了个头道:“吃过饭我们谈谈罢。经理出去了两小时了,还没有电话回来。”说着,他就在怀里摸出手表来看了一看。因惨笑着道:“还有十五分钟,该开门了。”金襄理到了这时,也不是看桌上金砖那样的笑容满面,垂了眼皮,不敢抬眼看桌上同事的脸色。那刘以存坐在襄副理侧面,捧着饭碗,只管将筷子挑剔饭里的稗子。他们银行职员吃的饭,当然是上等白米,这里面是不会有谷子稗子的。他低了头向碗里看着,筷子头只是在白饭里拨来拨去。石副理倒并没有离开座,向他问道:“以存的意思怎么样?”他还是捧着碗筷作个挑稗子的姿势,因道:“我在同业方面打过几回电话,探问消息。看那样子,各家都是很紧的。不知道经理现时在什么地方,最好和他取得联络。”石泰安道:“我出去一趟罢。”说着,他看了在座人的脸色,就叹了口气道:“照着我的作风,我是要稳扎稳打的,可是何经理一定看上了黄金,我也挽回不了这场大局。”在桌上吃饭的人,大家已是把筷子碗放下来了,各各把手放在怀里,静静的望了桌上的残汤剩汁。石泰安突然的站了起来,向金焕然道:“我看,我还是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吧?焕然,你就在行里顶一下子罢。”这句话可把金襄理急了,立刻站了起来,两手乱摇着道:“不行不行,我顶不了,我顶不了!”石泰安站着怔了一怔。金焕然道:“我看,还是我出去罢。经理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我把他找了回来,让他来顶罢。”石泰安站在原来坐的地方,站着有五分钟之久,说不出话来。金焕然笑道:“我自认是不如石副理有手法,这三关还是请大将来把守罢。”说着,他也不征求对方的同意,立刻就走开了。石副理也看着金焕然是不能在行里顶住的,只是怔怔的看着他走了。刘以存倒觉得今天这情形之下,全露出了资本家的原形,这很和银行家丢面子,便笑向他道:“没有多大问题。我们各方面活动,总还可以调到两三千万的现钞,应付小额支票兑现,那还有什么问题。数目大的,我们和他打官腔,照着财政部的定规,开本票给他。”石泰安哈哈一笑,向他望着,又点了两点头,因道:“这个办法,我都不会想到,我还当副理呢。你得想想,你开了本票出去,人家立刻向别家银行一送,今天晚上,本票全到了交换科,查出了我们的本票,全是空头,我们明天早上还开门不开门?若是要开门,明天中央银行宣布停止交换,信用全失,那就预备挤兑和倒闭罢。”刘以存道:“这一层我当然是顾虑到了的,但是我们在这一下午的奔波,三五千万的头寸,总可以调得到。”石泰安对于他这个解释,倒没有加以可否,无精打采的,走回经理室去。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他在写字椅子上坐下,抬头一看那墙上挂的大钟,已是一点十五分了。虽不知道大门是否已经敞开,可是过了十五分钟,还不开门营业的话,这问题就太严重了。此话当然不便去问茶房,只有拿出纸烟盒来,继续的取着烟来吸。约莫是半小时,桌机上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一听,却是何育仁的声音,不由得发了惊奇的声音道:“是经理?现时在哪里呢?哦!头寸都已经调齐了,那好极了!什么?两点钟以前,还不行?那么?可以放手开本票出去,好罢。”他听到何经理所定的最后一个决策,还是开本票暂救目前。便坐下去自言自语的道:“既是负责人都如此办理,落得和他放手去作。”于是也就安坐在经理室里苦挨钟点。果然,一切的路子,都是照着刘以存的想头进行的,马上他就拿了三张本票进来,请副理代经理盖章。他接过来看时,有五十万的,有八十万的,有一百二十万的。就在他看数目字的时候,刘以存站在桌子旁边,向他低声道:“经理来了电话,说是我们可以放手开本票。”石泰安很从容的道:“我也接到电话了,就是这样办罢。”他说着,就拿起图章在本票上连串的盖着。就自这时起,直到两点半钟止,已开出去三十多张本票,共达四千多万元。石泰安也存了个破甑不顾的念头,前面营业柜上送来本票,他只看看数目,就盖个章,立刻发了出去。何经理虽然没有电话回来,他也不问。到了下午三点一刻了,何经理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捏了一条大手绢,只管在额头上擦汗,而擦汗的时候,还同时摇着头。石泰安虽知道他很窘,但居然忙着回来了,一定有点办法,可是他只管摇着头,又多少有些问题。便迎上前笑道:“行里截至现在为止,还算风平浪静,都让本票抵挡过去了。不过……”何育仁将手上的帽子遥远的向衣挂钩上一丢,然后苦笑道:“不过晚上交换的这一关不好过。但那不要紧,我已经和几家同业接好了头,今天下午,准让五六千万头寸给我们。”大概一会儿工夫就有电话来,他说是这样的说了,坐到经理位子上,身子仰着靠椅子背上,昂了头望着天花板。他也不看人,淡淡的问道:“我们开出去了多少本票?”石泰安道:“四千多万。”他又问:“上午交换,我们差多少头寸?”他答:“不到两千多万,就算是两千万吧?”何育仁向楼板仰望着,口里念念有词,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二百万,只管念着数目字,最后他突然的高声道:“不要紧,只差一千多万。”他说完了,立刻坐正过来,手里拿了桌机听筒,拨着自动号码,电机转着吱嘎吱嘎的响。他对了话筒说:“喂!我育仁呀。蔼如兄,你答应我的三千万,怎么样?喂喂!老兄,这个不能开玩笑的。只分一半也好,可是请你务必把我们的本票保留一天,好好!一切不成问题,照办。”说毕,将电话听筒按上两下,自动号码,又是嘎吱的响起。他手握电话听筒,口里总是这一套,“二千万,三千万,本票请留一天,不要送去交换,明天我拿美钞抵账。这个不能开玩笑的。”电话一直打了七八次。打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已是斜靠在桌子上,抬起一只手来,只管握了手绢,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放下了电话听筒之后,看到桌面上放着一玻璃杯现成的茶,他端起来就咕嘟几声,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来,向石副理苦笑道:“好家伙,我嗓子都叫哑了,没有问题了。”他表示着这是松了一口气,将衣袋里的纸烟盒子取出,拿了一支烟,三个指头夹着,在纸烟盒的盖子上,慢慢的顿着。石副理也在旁边取烟抽,按着了自己的打火机,伸过来,给何经理点着烟,因笑道:“天天这样的抓头寸过难关,那当然不是办法,今天晚上,到经理公馆里去,大家计划计划罢。”何育仁喷着一口烟出来,连连的摇了两下头道:“没有问题了。不过轻松一下,我也不反对。打个电话回去,叫厨子作两样菜,我们来他四两茅台。”石泰安还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呢,那刘以存主任,竟是面色苍白的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两张支票,站在桌子边苦笑了一笑,然后将支票放在经理面前。何育仁看时,是同业的两张支票,一张是大德银行的支票,是一千五百万元,一张是利仁银行的支票,二千万元。他看了支票的数目,两眼发直,然后将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太不够交情了。现在三点半钟了,只有三十分钟的工夫,让我们到哪里去抓三千多万的头寸?”石泰安伸头看着,摇摇头道:“这确乎是有点落井下石。本票是开不得了。下午开出去四千多万本票,有三分之二,是交给同业的,希望他们今天不送去交换。根据经理电话的交涉,已经是没有问题了。纵然有一部分送去交换,头寸短得有限,我们还可以去讲点人情。若是再开三千多万出去,那数目就太多了。打两个电话商量商量罢。”何育仁摇摇头道:“不行!大德和利仁,也短少头寸很多。”说着,他口衔了烟卷,两手背在身后,站起来,只管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每走一步,踏得楼板响,正和墙上挂的钟摆响相应和。他听到钟摆声,猛然抬头一看,却看到钟的长针已到了八点,到银行停止营业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站定了脚,出了一会神,忽然嘴角翘着,微微一笑。石泰安也正是把两只眼睛都射在经理身上的,便问道:“经理有什么解围的法子吗?”他笑道:“中国人到了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拖。今天我也解得这个妙诀了。不管怎样,我们已拖到了三点三刻。他们不讲交情,我们也不讲交情,我们给他来个印鉴不清,退票!他再开支票来,已是我们下班之后了。”石泰安道:“那不太好吧?”说着,仰了脸,望着何经理。他倒不问太好不太好,走到写字台边,伸了食指在支票的印鉴上捺着,轻轻向上向下一揉,把那印鉴的字纹就揉擦得模糊了。因把这两张支票拿着,交给刘以存道:“把这支票退给来人,请他们再开一张,这印鉴全不清楚呢。”刘以存拿着支票,虽然脸上也带一些笑容,然而那笑容却不正常,向何经理看了一眼就走了。何育仁并不管那支票退出去以后的情形如何。但是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已是三点五十分。不觉噗嗤的一声笑了。自言自语的道:“不怕你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哈哈。”在他哈哈笑声之后,经理室外铃子响起,今天业务,宣告终止,全万利银行的人,已不怕有人提现了。不过何育仁虽感到暂时的轻松,但明日后日的头寸怎样周转,还是要事先想法子的。这就依了石泰安的建议,邀集了行里的干部人员在新市区自己公馆晚餐。动身之前,向公馆里去了个电话,教厨子预备几样菜,并且预备好一瓶好茅台酒。六点钟以前,全部人员到了何公馆。因为他是一个有办法的银行经理。虽然重庆的房子是十分困难的,他还拥有一座小洋房。在小客厅里大家架了大腿,仰靠在椅子背上。何经理换了一个作风,口里衔了一支土制雪茄,两手捧了一张晚报,很从容的向下看。金襄理坐在侧面也拿了一张晚报看,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德国完了,以后联合国围剿日本,日本也没有多久的生命了。”石泰安闲闲的昂了头吸烟,因道:“我们三句不离本行,还是谈自己的事吧。胜利快来了,我们现在第一步工作就要作个决定,这总行是设在南京呢?还是设在上海呢?其次,我们得考虑一下,汉口的分行是先成立呢?还是和上海总行一路开幕呢?”何育仁放下了手上的报纸,取出嘴里衔的雪茄,在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弹了一弹灰。向在座的人,都看了一眼,然后笑道:“我们还不要希望得那样远。那几家收着我们本票的同业,若都说话不算数,全向中央银行一送,那今天晚上,还大大的有番交涉呢?”石泰安道:“经理亲自去和各家同业面洽的,我想他们总不好意思吧?为了慎重起见,回头我们不妨去打几个电话。”何育仁对这个建议,只微笑了一笑。恰好听差来请吃饭,大家就起身向饭厅里去。那饭厅中间的圆桌子上,蒙了雪白的桌布,正中间已搬下了三大件菜。一样是尺二口径的大瓷盘,里面摆着什锦冷荤。两只大仰口碗,一碗是红烧鸡腿,一碗是红烧青鱼中段。小高脚玻璃杯子,里面虽然盛满了酒,而依然还是里外透明。这正表示了这贵州茅台酒是十分的纯洁。大家在椅子上坐下来,还不曾动筷子,就让这好酒的香味熏得口胃大开了。大家饮酒谈话,好菜又是陆续的来,已把今天忙头寸的痛苦与疲劳,忘了个干净。七点半钟以后,何经理吩咐家人熬了一壶美军带来的咖啡,大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消化肠胃里那些鸡鱼肉。听差走了进来,走近了主人身边,很和缓的报告着道:“交换科来了电话。”这报告声音虽低,何育仁听着,就像响了个大雷呢!

二交换的难关

任何商业银行经理,对于交换科长的电话,是不会欢迎的。何育仁听说是交换科来的电话,心里先有三分胆怯。但是纵然胆怯,究竟短了多少头寸,还是不可知的事,当然要知道清楚。于是到小书房里,将电话听筒拿起来,只喂了一声,立刻向着电话机,行了个半鞠躬礼。因道:“是是是,张科长。……哦,头寸不够。我今天下午,在同业方面,已经把头寸调齐了的。没想到他们不顾全信用……当然,万利银行自行负责。……哦,十点钟前,要交出一亿二千万,会有这样多吗?……是是,我尽力去张罗。十点半钟,我到行里来,一切请多多维持。万利本身还在其次,影响到市面上的金融那关系就大了。……好罢,一切面谈罢。”何育仁放下了电话机,回到小客厅里来,脸色带点儿苍白,这神气就非常难看。那夹着雪茄烟的手指,兀自有些抖颤。石泰安心里想着:我说的话你不听,看你现在怎样对付?那金焕然襄理,却是忍不住,他已由座位上站起来,迎着问道:“是不是告诉我们多少头寸?”何育仁坐下来,叹了口气道:“不短头寸,打电话到我们家里来干什么?我没想到会短少到一亿二千万。”金焕然道:“一亿二千万?决不会有那样多。”石泰安坐在一旁点点头道:“我想数目是不会太少的。昨天我们本来就短少着的头寸,因为数目还小,和交换科商量商量,就带过来了。今天上午,我们就短少着二千多万到三千万,下午大概是六千万,那么加上旧欠的,那的确是去一亿不远了。”何育仁皱了眉道:“现在说着这些话有什么用?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去跑跑,十点钟以前,我们在行里碰一次头。”说着,就昂了头向窗子外叫道:“叫老王预备车子罢。”大家一看经理这情形,是真的发了急,也都随着站了起来。石泰安道:“经理要我去走哪几个地方,我立刻就去。不过卖大面子的地方,最好还是经理自己去。”何育仁站着想了一想,因道:“我们还是分途办理罢。”于是在身上摸出自来水笔和两张名片,在名片后面写着他们要找的人,和要找的头寸,写完了,各人给了一张,然后摇着头道:“不见得有多大的希望。不过尽力而为就是了,回头行里见罢。”他口里说着,人就向外走。出了大门,坐上人力包车,就直奔他所要找头寸的地方去。他第一个目的地,是赵二爷家里。这赵二爷是重庆市上一位银行大亨,不但是对川帮有来往,对下江帮也有来往。银行界的人,为了他对内外帮都走得通,平常就不断的请教,到了有什么困难发生,若去向他求援,他斟酌轻重,或者是出钱,或者是出力,倒向不推诿。不过他有一个极大的毛病,私人言行,绝不检点,生平只有他给钉子人家碰,他却不碰人家的钉子,而且又喜欢过夜生活,白天三点钟以前,照例是不起床,三点钟以后,他坐着汽车,爱上哪里就上哪里。而且他家里的电话,只有他随便打出,你若向他家里打电话,探听他的行踪,照例是无结果,倒是你亲自向他公馆里去拜访,只要他在家,却不挡驾。因之在金融界请求赵二爷的人,只有冒夜活动,何育仁这银行,原来也曾请赵二爷当董事的,他答应有事可以帮忙,却没有就这个董事的职。这时他成了遇到了魔难的孙行者,非求救于观世音不可。因之抱着万一的希望,首先就到赵公馆来。他到了大门口,首先看到门框上那个白瓷灯球亮着,其次是电灯光下,放着一辆油漆光亮的流线型汽车,那正是赵二爷的车子,证明了他并没有出去。立刻由包车上跳下来向前去敲门。他们家里的勤务迎了出来。在电灯光下带笑的点了头道:“何经理这时候才来?”何育仁先怔了一怔,这家伙怎么知道我会来?便点着头笑道:“来早了怕二爷不在家。”勤务道:“二爷现时正在会客室。”何育仁道:“那么,请你去替我回一声,我在外面小客厅里等着罢。”勤务笑道:“不,二爷说了,请何经理到小书房里去坐着。”何育仁听了,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万利银行短头寸,已闹得满城风雨了。喜的是赵二爷猜到了自己一定来求救而且肯相救。若不是肯相救,怎么会预定了在小书房里见面呢?于是随在勤务后面,踱到小书房里去。赵二爷的书房,倒是和他那大才的盛名相称。屋子里只有一架玻璃书橱,上下层分装着中西书籍,此外一套沙发,一套写字桌椅。桌子角上乱堆了一叠中英文杂志。桌面玻璃板放了两份晚报,一本精装的杜牧之的《樊川文集》,那书还是卷了半册放着的。提起来一看,正是《九日齐山登高》那首七律所在。“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两句诗旁边,还用墨笔圈着一行圈呢。他心里想着,这位仁兄,还有这些闲情逸致,于是放下书,随手拿了份晚报,坐在沙发上等候主人。可是今天的晚报,全已看过了的,将消息温习一遍,也没有多大意思。翻过报纸的后幅,就把副刊草草看了一遍,但耳朵里可听到赵二爷在对过客厅里说话。赵二爷说的是一口土腔,非常容易听出来的。这时,他正笑着说:“啥子叫秩序?这话很难说。你说十二点钟吃上午,七点钟消夜那是秩序?我要两点吃上午,九点吃消夜,那难道就不是秩序。一个国民,只要当兵纳税,尽了他的义务,我有钱,天天吃油大,没得钱,天天喝吹吹儿稀饭,别个管不着。”何育仁一听,这位先生又开了他的话匣子了。自己是时间很有关系的,却没有工夫听这分议论,于是在书房门外探视了几回。看到勤务过去,就向他招招手。因道:“请你去和二爷再说一声罢。我有点急事,要和二爷谈谈,大概有十来分钟就够了。”勤务似乎也很知道他着急,深深点了个头,就到客厅里去了。这算是催动了这位大爷。他口衔了纸烟,笑嘻嘻的走进来。他身穿咖啡色毛呢长夹袍,左手垂了长袖子,右手将袖口卷起,卷出里面一小截白绸袖子来。他是个矮小的个子,新理的发,头上分发,理得薄薄的,清瘦的尖面孔上,略有点短须。在这些上面,可以看出他是既精明而又随便。他笑着进门,伸手和客人握了一握,笑道:“我想,你该来找我了。不要心焦,坐下来慢慢的谈。”说着,让在沙发上坐下。何育仁虽被他揭破了哑谜,但究竟不便开口就说求救的话。因道:“二爷恭喜,已留尊须了。”他笑道:“这是我偶然高兴,这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若是有女朋友不喜欢这家私,我立刻就取消它。怎么样,今天头寸差多少?”他说着,立刻把话锋转了过来,逼问何育仁一句。他皱了眉道:“正是为了这事向二爷请救兵,刚才接了交换科的电话,他说短一亿二千万。虽然由我算来,不会差这些个。可是他说出来这个数目,怎么着也得预备一亿。不然的话,他们宣布停止交换,那我们算完了。”赵二爷听了毫不动心的样子,将茶桌上的纸烟听子,向客人面前移了一移,笑道:“吸烟罢。慢慢的谈。”何育仁擦火吸着烟,沉静了两分钟,见赵二爷又换了一支新烟,架腿仰靠了沙发上坐着,昂了头向外叫道:“熬一壶咖啡来喝。”他将身子偏着,头伸向前凑了一凑,把皱的眉头舒转着笑道:“二爷,你得救我一把。”他笑道:“不就是一亿二千万吗?不生关系,我已经和张科长通过两次电话,他决计等你们一夜,好在也不是万利一家度难关。”何育仁道:“我也知道今天这一关,有好几家不好过。还有哪几家严重?”赵二爷笑道:“廖子经刚才由我这里去,你今天‘整’了他一下子。”这廖子经是利仁银行的经理,今日下午开了两千万元的支票来掉换本票,万利银行曾以手指头按捺,坏了人家的印鉴,将人家的支票退回。赵二爷说“整”了他一下子,当然就指的这件事了。何育仁不免红了脸,苦笑了一笑,一时找不出一句答复的话来。但两分钟后他究竟想出个办法来了,笑道:“这件事是有点对不住廖兄。也是事有凑巧,我出去找头寸去了,不在行里,其实支票上,纵然有点印鉴模糊,打个电话,接头一下就是了,何必那样认真退票。”赵二爷哈哈笑了一声道:“老兄,这个花枪,我们吃银行饭的人,哪个不晓得。两千万在别家无所谓,你这一捶,打在害三期肺病的人的身上,硬是要人好看。是把利仁的票子退回去,在上午也不要紧,下午退了回去,四点钟以后,你叫他哪里去找头寸?这个作风要不得,二天不可以。”说着,头枕在沙发椅靠上,乱摇了一阵,何育仁虽不愿意赵二爷这样直率的指责,可是回想到是来请救兵的,那只好受着人家的气。因道:“过了今明天这一关,我当亲自去向子经兄道歉。现在是没有多大时间了。二爷看怎么样,能帮着我多大的忙呢。”赵二爷口衔着烟卷,微微的摇上两下头,笑道:“要说找现款,我今晚上是找不到的。刚才廖子经来了,我也是让他空着两手走去。不过你有了这个难过的难关,我也不能坐视,我绝对有办法,让你闯过关去。你不妨先到交换科去一趟。看那张科长是怎样的态度。”何育仁笑道:“那何用去看呢,我早已料到了。那是四个字的考语,停止交换。”赵二爷笑道:“你并没有和我闹什么退票,我当然犯不上和你开啥子玩笑。我要你去一趟,一定有我要你去的道理。我是个夜游神。你到交换科去,若是没有结果,你不妨来个‘夜深还自点灯来’。我是‘吕端大事不糊涂’,平常你有啥事约我,作兴话从我左耳朵进来,就从右耳朵出去。不过事关别个银行的存亡关头,那我决不会误事。”何育仁对于赵二爷的话,虽然是将信将疑,可是他约了个机会,总还没有把路子完全堵死。只得站起来告辞道:“我已经没有了时间,这事不能容我久作商量。”赵二爷原是坐在沙发上静静的靠了椅子背在听话的,他口里衔的那支卷烟,在烧得有半寸多长,兀自未曾落下。这时,他站起身来,烟灰落下来,在衣襟上打了几个旋转。他笑道:“我晓得你没有时间商量。可是你这件事总还要商量。你可以到交换科去证明我的话,有人正等着你的商量呢。”说着,他首先起身向门外走,大有送客的样子。何育仁觉得这已无可留恋,只好向外走着。赵二爷送客,是不出正屋屋檐的,何育仁到了屋檐外,复又转回身来,向二爷点着头道:“话说多了,那是讨厌的。不过我最后还得重复一句,二爷必须挽救我一把。”赵二爷笑道:“‘山穷水复疑无路,烟消日出不见人’。这两句诗集得怎么样?二天过了关,我们来饮酒谈诗吗。”何育仁犯了急惊风,偏偏遇到这位慢郎中,这让他只是啼笑皆非。心里虽是十分不满意,但依然伸出手来向赵二爷握着。赵二爷握着他的手时,觉察到他的手臂有些抖战。这就摇撼着他的手道:“不用焦心,天下没得啥子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负责你明天照样交换。”何育仁虽知道重庆市面上说负责两个字,是极普通的口头语,可是在赵二爷嘴里说出来,那也不会太普通。于是再点了两下头,告辞而去。他第二个目的地,是秦三爷家里,可是他由马路上经过的时候,就看到秦三爷的汽车,停放在一家酒馆子门口。重庆是没有长久时间的夜市的,这个时候,他的汽车还停在这里,可想到又是有了什么盛会。这也用不着他想什么主意,就径直先回自己银行里去。他银行里虽然也住了几位职员,可是每到晚上,就没有什么灯火,楼上下寂然。今天的情形不同,各屋子里灯火通明,好像是赶造决算的夜里。他首先看到客厅的玻璃窗户上,电灯映着几个人影摇摇。料行中同事全坐在那里等消息。拉开活扇门,首先感到的,是电灯下面,烟雾沉沉。各沙发上,端坐着自己的干部,每人口衔一支烟,吞云吐雾,默然相向,并没有什么人作声。何经理走了进来,大家像遇到了救星一样,不约而同的,轻轻啊了一声,全站了起来。何育仁站在屋子中间,向副理襄理主任全看了一眼,接着问道:“有点路数没有?”石泰安将口里衔的烟支取下来,向身旁的痰盂子里弹了几弹灰。身上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头连了颈脖子全歪倒在一边,望了何经理道:“今天银根奇紧,丝毫都想不到法子。”何育仁淡淡一笑道:“我也料着你们,不会想到什么法子。”金焕然襄理,还是穿了那套笔挺的西服。小口袋外面,垂出一截黄澄澄的金表链子,电灯光照着,就觉得他那细白的柿子型脸上,泛出一层轻微的汗光,似乎这小伙子,一切乐观,今天也有些减低成分了,他在修刮得精光的嘴唇上,泛出一片笑容。这就对何经理道:“今天下午,我们退回去两张支票的事,同业都知道了。见面,人家就问这件事。这样一来,我们若和人家找头寸,那就更显得我们退票是真的了。”何育仁道:“既然如此,多话也不用说了,我马上到交换科去罢。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他说毕最后这句话,人已是走出去了。他的确死了再找头寸的心,径直的就奔交换科。进了银行大厦的门,首先让他有个人家有先见之明的印象。就是由电梯上走到三层楼,那个交换科特设的传达先生,端坐在电灯下的小桌上,摊了几张报纸在那里看。何育仁递上名片去,他接过一看,就先向来宾笑了一笑。然后站起来道:“会张科长的?他正等着呢。”何育仁看了这位传达先生的笑容,好像是他脸上带了刀子,有那锋利的刀刃,针刺着来宾的眼光,他镇静的想了一想,笑道:“我们原来是通过电话的。”传达是很信他的话,并不要去先通知,说了个请字,先行抢了两步,走进交换科长的办公室去,然后出来点点头,再说个请字。何育仁走了进去,见写字台设在屋子中间,电灯照得雪亮。张科长坐在写字椅子上,面前摆下了许多表册,他右手旁放着一只带格子的小立柜,里面直放着黑漆布书壳的表册簿,可想到他是不住的在这里翻着账目的。桌子角上,有只精致的皮包也敞开着搭扣,未曾关上。又可想到那里面的法宝,他是不断的应用着。这里客人进了门,那张科长还大剌剌地坐在写字椅子上,直等客人靠近了写字台里,他才由位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来,隔了桌面,向何育仁握了一握,然后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声请坐。客人没有坐下,主人就先行坐下了。何育仁在他写字台侧面的沙发椅子上坐下。张科长面前摆的表册簿子翻了几页,对着上面查看了一遍,然后将手在表册簿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望了何育仁淡笑着道:“贵行今天交换的结果,共差头寸多少,何先生知道吗?”何育仁对别个可以撒谎,对交换科长是不能撒谎的,因为自己给人家的支票,人家给自己的支票,都在这里归了总,两下一比,长短多少,交换科长心目里是雪亮的。便向张科长苦笑了一笑道:“大概是八九千万,我今天……”张科长向他一摆手道:“这些闲文不用提,在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你必须把所短的头寸补起来。”何育仁道:“张科长的意思,明日银行开门以前,短的头寸,必须交齐,若是不交齐,就停止交换了。”张科长倒是没有答复他这句话,只淡淡的对他笑了一笑。然后把面前放的一听纸烟,送到写字台桌子角上,因道:“请吸一支烟罢。我今天为了几家同业的事务,不打算回去,就睡在行里了。你有法可设的话,我长夜在这里恭候。”何育仁欠了一欠身子,笑道:“那真是不敢当。”顺势他就取了一支纸烟在手,擦着火柴吸了。他也只是仅仅吸了一口烟,立刻把烟支取了出来,三个指头夹着。不住向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弹着灰。他一只手按住了膝盖,微昂了头向张科长望着。张科长坦然无事的自吸着烟。他靠了写字椅子的靠背,不断的喷着烟发出微笑来。何育仁坐在他对面,看他穿的那套浅灰法兰绒西服,没有一点脏迹,没有一点皱纹,显然是从加尔喀答作来的东西。他虽是个长方脸,可是电光照着他肌肉饱满,皮肤上有红光反映,只在他两道浓眉尖上,就表示着他是权威很大。他那双有锋芒的眼睛,虽是掩藏在水晶片下,兀自有着英气射人。这就不能等着他把停止交换那四个字叫了出来了。因道:“赵二爷说,有个电话给张科长。”他点点头道:“有的。无非是叫我们放款给你们。这个当然办不到,谁也不敢违抗财政部的命令。不过赵二爷又给你们想了个第二条路,说是你们手上有东西拿出来抵账,这个我可以通融办理。你想想看,手上有什么可抵上一亿现款的,你送到我们这里来吧。”何育仁听了这话,这家伙明知故问,不就是想我把金块子押给他吗?他默然又吸着几口烟。张科长不等他开口,又微笑着催了一句道:“你想想看,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抵账的吗?”何育仁道:“我私人有点金子,可以卖给你们吗?”张科长道:“可以的。官价是三万五。你有三千两金子的话,这问题就解决了。虽然商业银行是不许买金子的,好在你是卖出,我们也不过问来源。”何育仁道:“晚上可没有法子搬运那些金块。”张科长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今晚上是不回家的。只要你明早八点钟以前,将金块子送到。你们九点钟开门,照常营业,一点没有错误。”何育仁道:“假如……”张科长笑着摇摇手道:“何经理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努力呀,还有什么假如可言呢?假如今晚上的交换,不能结账,明天你们就停止交换,这后果是极为明显的。我们管什么的,不能负这个责任。”何育仁听这位科长的话,竟是越来越严重,而且那脸色也非常之难看,因站起来道:“好罢,就是那样办,明天七点半钟,我把金子送了来。”张科长道:“我决计在这里等候。”何育仁究竟是不敢得罪他,还走向前和他握着手。这回算是张科长特别客气,走出位子来,送到科长室门口,最后还点着头说了声再会。何育仁苦笑着向他点了个头,转身就走。偏是冤家路窄,就在电梯口上,遇到了那位被退票的利仁银行经理廖子经。彼此对望着,站着呆了一呆。

三戏剧性的演出

那位廖子经经理,在今日上午,就以利仁银行差着两千来万的头寸,感到十分困窘,下午不但没有补上,而且欠的更多。他因为万利银行欠利仁两千万,就在当日下午开支票挖回。不想万利给他来个退票。他银行里当然也有些黄金和美钞,但所差还只三四千万,不肯抛出这些硬货,因之就坐着汽车,连夜到处抓头寸。这时抓得有点头绪了,所差不过千万,因此他就到交换科来要向张科长先通知一声。预备万一那一千万元还抓不到时,请张科长予以通融,继续交换。他心里还兀自想着,倘若不是万利银行将两千万元支票退票,今天晚上交换,所短有限,稍微在同业方面转动一下,也就够了。就是不够,凭着这几个钟头的奔走,已经跑得多出一千万元来,现在跑了几小时还不够,那就是吃了万利银行的亏。心里想着,不料就在交换科的鬼门关上,遇到了万利主持人何育仁。呆了几分钟之后,他便笑道:“何兄,你好?”何育仁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平常问好的意思,也就向他笑道:“今天晚上彼此都忙,明天我到贵行去登门道歉。再会再会。”说着,两手举了帽子连拱了几个揖就跨上电梯走了。他自知廖子经是不会满意的,见了张科长之后,少不得再说几句坏话。那么这所短的一亿头寸,恐怕张科长是一百万也不肯让。低着头坐上人力车,到了自己银行里,那经理室和客厅里的电灯,还是照得通亮,这可见银行同人,还能同舟共济,正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呢。他走进小客厅里,向大家点了个头,然后坐下,因摇摇头道:“大事完了,大事完了!”石泰安金焕然都是抱着一番乐观的希望期待着何经理回来的。以为何经理的面子,不同等闲,他亲自到了交换科,交换科的张科长总可以给他一点面子。这时他什么话没说,接连就是几个完了,这让同事感到惊愕,大家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何育仁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把那十万金块子,明天八点钟以前,全数送到交换科,把头寸就补齐了。”金焕然靠了茶几站着,两手向后,撑住了茶几的边沿,呆呆的望了何育仁。石泰安却是两手环抱在胸前,在客厅中间来回的走着。其余几个同事,却是各占着一把椅子坐了,依然面面相觑。石泰安站住了脚,向何育仁道:“这样办,那是说我们照着三万五的官价,卖给国家银行。”何育仁淡淡的笑道:“自然是如此,难道他还照黑市七八万一两买我们的。”金焕然道:“那我们两三个月以来,岂不是白忙一场?”石泰安先笑了一笑,然后又摇上两摇头,但他仍然是走着步子的。他从从容容的道:“若果然是白忙一场,那是大大的便宜了我们了。我们在各方面吸收着头寸,买了金子的期货,这金子就背得可以。整亿的现钱被冻结着,让我们周转不灵,这两天闹得没有办法应付每日人家提现,不都是为了这几块金子吗?我们原只想等了金价看高,将它变卖了,除了解除冻结的款子,我们还可以盈余几千万元。若是照这样办,把七万多一两的金子,作三万五一两去弥补短的头寸,那我们是赔得太多了。”何育仁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垂下来,无精打采的摇了两摇头,叹口气道:“姓张的,手段太辣,他半天工夫都不肯通融。假如他允许我们明天十二点以前补齐头寸的话,我这可以卖掉几块金子。现在是七万五六的行市,我们只要七万一两,你怕银楼业不会抢着要。我们只要卖七块,至多卖八块,这问题就解决了。现在把十块全搬了去,恐怕还有点儿不够。人家是把我们这本账看揭了底,要抄我们的家。”金焕然道:“我们把金子抵了账,虽然照常交换,可是还短人家一屁股带两胯,这便如何是好?”何育仁只把鼻子哼了一声,淡笑着没有作声。石泰安道:“我们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我们自认倒霉,把十块金砖,一齐拿去抵账。第二个办法,就是我们满不理会,停止交换就停止交换,我们把金子卖了,总还够还债有余。”何育仁道:“我们还要不要万利银行这块招牌?我们还吃不吃银行这碗饭?停止交换以后,跟着同业的来往,完全断绝,存户挤兑,谁还向你银行作来往?恐怕非关门不可了。”金焕然道:“那我们只有认背了。”何育仁将手连摇了两下,叹口气道:“不要提这件事了,说了心里更是难过。大家去睡觉,明天一大早起来,用车子送金砖。”说着,将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站起身来就向经理室去了。这行里也给何经理预备了一间卧室,那是提防万一有事,他在行里过夜的。所以他忙了一天,倒不是没有地方安歇。安歇是安歇了,他睡在床上,一夜未曾睡着。次日七点钟就起来了,督率着干部人员,将十块金砖,由仓库里提出五块一包,用厚布包裹了,就用副经理的自备人力包车,分别装载,拖向大银行交换科去。这十块黄砖,关系何育仁的生命,他可不敢大意,除亲自押解外,还有三个职员随同车前车后照料。到了大银行门口,那个通交换科的侧门,已是开着的了。他再把金砖送到交换科科长办公室,那位张科长言而有信,破例八点钟以前上班,也在等候着了。何育仁将两个包袱搬到屋子里桌上,一块块的由包袱里取出金砖来。面色沉重,然后才走向前两步,和张科长握着手。他脸上发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笑意,点了头道:“我一切遵命办理了。”张科长对那些金砖,一块块的瞟上一眼,他是经验丰富的人,自知道这金子值多少钱,点了点头道:“我只要公事上交代得过去没有不可通融的。可是我总要算和朋友尽力,我在这屋子里熬了一夜了。你的事情告一段落,坐下来吸支烟罢。”说着,他在身上取出赛银烟盒子和打火机向客人敬着烟。何育仁在他口里,听到说告一段落,就知道没有问题了。因道:“我们所短的头寸,有这些金子可以补齐了吧?”张科长道:“这笔细账,我们自得详细的计算一下。我估计着,也许富余一点,也许短少一点,那都没有关系。”何育仁道:“那么,张科长给我一张收条,我就回行去转告他们去了。”张科长笑道:“那是自然,你给我这些东西,我还有不给收条的道理吗?”说着,就把科中职员叫来,点清了金块的重量,然后开了一张收条,张科长亲自加盖图章,递给何育仁,好像一切手续,都是预备好了的。何育仁接过那张收条,看了一看收条上的数目与金块子上的分量相称,这就折叠好了,揣在口袋里,然后向张科长强笑的点了个头,就转身出去了。他到了银行里,见所有职员,都已提早到了,静等着开门,那自然是好意的。但看他们脸上那分紧张的情形,分明他们还有一分万一的企图。以为银行今天若是开不了门,他们就得向银行负责人,索要生活费。所以何育仁一进了门,大家都向他注视着。但他态度极其自然,含着笑,走到经理室去,口里还一连的说着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在他这四个字的解释里,大家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到了九点钟,也就照常开门营业。开门营业不到十五分钟,那位将八百万元支票来提现的范宝华,他又来了。他还是那样自大,并不要什么人通知,径直的就走进了经理室。何育仁一见到了他,这就先行头痛了。因为停止交换这层大难关,虽然已经过去,可是行里库空如洗。有人来兑现,还是无法应付。这就走向前来,笑嘻嘻的和他握着手,点了头道:“你是这样的忙,这么一大早,你就出门了。”范宝华坐在沙发椅子上,架起腿来,自取着火柴与纸烟盒,擦着火柴,自行吸烟。微微的笑道:“我虽然起得早,也没有何经理起得早。你不是七点钟,就上国家银行了吗?”何育仁道:“是的,但是我们这一个难关,完全度过去了,没有什么事了。老实说,作银行业的人,偶然松手一点,把资金冻结一部分,那是很平常的事,也只要应付得宜,解冻也毫无困难。”他说着话,也很从容的在经理位子上坐下。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只要存户都像我姓范的这样好通融,天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何育仁这就向他连连的点了几下头道:“昨天的事,那实在是多承爱护。现在你那个难关,大概是度过去了。”范宝华倒不要这层体面,将头连连的摇撼了几下道:“没有过去,没有过去。现在我就差着二三百万元的急用。我这里有张支票,希望不要给我本票。”说着,在烟盒子盖里层,松紧带子夹住的缝里,抽出一张折叠着的支票,交到经理桌上。接着笑道:“我若把这支票交到柜上,你们柜上的职员,少不得也拿了支票到经理室来请示,总打算开本票。干脆,我就单刀直入到你这里来,向你请教了。”何育仁听说,微微笑了一笑。范宝华笑道:“这次,无论如何,请帮忙。你若不帮忙,我今天过不去,这顿中饭,恐怕就要揩贵行的油了。”何育仁接着那支票,先看了一看填的数目,然后向范宝华脸上瞟了一眼,见他满脸的肌肉颤动,全是那不正常的笑意,这就点了头道:“好的,好的。你坐一会,我到前面营业部去看看。”说着,他站起身来就向外面走着,范宝华也立刻走向前将他衣袖拉扯着,笑道:“何经理,你可不能开一张本票给我。我拿你贵行的本票在手上,和拿了自己的支票在手上,那有什么分别。二百六十万一张本票,那是买不到东西的呀。”何育仁本不难答应他一句话,全给现钱,可是想到昨日下午,最后两小时,已把所有的现钞,搜刮一空。今天还是刚刚开门,那里就能找到这样一大笔头寸?于是站住了脚望着他出神了一会,然后笑道:“老兄,何必那样……”这下面“见逼”两个字,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把样字拖长了,不肯向下说。范宝华笑道:“我觉得我已很肯帮忙了。我一个跑街的小商人,有多大的能力呢。”何育仁看他那样子,是丝毫无通融之余地,便笑道:“请你等着罢,我绝对让你满意。”他笑嘻嘻的走了。范宝华对于这事,倒是淡然处之,就架腿坐在沙发上,缓缓的吸烟。约莫是十分钟,何育仁走进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捆钞票,又夹了一张本票,弯了腰全放在茶桌上。范宝华先看那本票,就写的是二百万,因摇着头微笑道:“难道一百万现钞,你们都不肯给我。”何育仁道:“本票也是一样。难道万利银行的本票都不能交换不成?哪家商业银行,也不能无限制的付出现钞。根本国家银行,就不肯多给我们现钞啊!你不相信我们,把这本票存入国家银行,下午你再开支票,也不过耽误你几小时而已。”范宝华自知道他开出了本票,就得负责,只是含笑吸烟。这时,他耳朵静下来了,就听到外面营业部哄哄的一片人声。再看何育仁的颜色,也极不自然。他想着在万利银行的存款,已没有多少,不必和他难堪了,将钞票本票收进了皮包,就告辞而出。到了营业部一看,沿着柜台外,全站的是人。有的在数着钞票,有的在伸着支票或存款折子,向柜台里面递。柜台里面那些办事职员,脸上都现着紧张之色。几个职员站在柜台里边,正和柜台外的来人,分别说话。这不用细想,乃是银行开始挤兑的现象,万利银行的黄金时代,到这里要告一个段落了。范宝华怀着一肚子的高兴,坐了人力车子,立刻转回家去。在半路上,就看到魏太太穿件蓝布大褂、夹了个旧皮包,在人行路上低了头缓缓的走。这就跳下车来,将她拦着,笑道:“来得正好,我们一路吃早点去。”魏太太站住了脚,抬起头来,倒让他为之一惊。今天,她没有涂一点胭脂粉,皮肤黄黄的。两只眼眶子也像陷落下去很多。不过她的睫毛现得更长,倒另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在长睫毛里,将眼珠一转,向范宝华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范宝华道:“你有什么心事吗?”魏太太只轻轻的叹了口气,依然还是不说什么。范宝华忽然想起,人家的丈夫还关在看守所里吃官司呢,便笑道:“不要难过,作黄金的人,吃亏的多了,有家放手去作的银行,昨天还几乎关了门呢。你到我家里去吃午饭,我给你一点兴奋剂。”魏太太将眉毛皱了一皱,苦笑着道:“人家心里正在难过呢,你还拿我开玩笑。”范宝华道:“我决不是拿你开玩笑,我除了在万利银行拿回一笔款子而外,洪五爷还答应让给我两颗钻石。”魏太太听到钻石两个字,好像是饥饿着的猴子,有人拿着几个水果在面前堆着,立刻心里就跳上了几跳,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带了三分笑意问道:“钻石?多大的?你越来越阔了,金子玩过了,又来玩钻石。”范宝华笑道:“我哪谈得上玩钻石?也不知道洪五爷怎么突然高兴起来,说是我有这么一个好友为什么不送点珍贵东西给人家呢?我笑着说我送不起,这话当然也是实情。你猜他怎么说,你会出于意外。他说,假如能证明你是送那朋友的话,他和我合伙送。”魏太太道:“送你哪个朋友?”范宝华笑道:“你猜猜罢,我这位朋友是谁呢?我希望你不要错过机会,你要来。”魏太太笑道:“你可不要骗我。”范宝华道:“我骗你一回有什么用处,第二次有真话对你说你也不相信的了。”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因道:“好罢。我十二点多钟来罢。我现在有点事要去办,不能多说话了。”说毕,她还向范宝华微微一笑,然后走去。她心里本来是搁着一个丈夫受难的影子,急于要到看守所去看看,可是听了老范这番报告以后,脑子里又印了一个钻石戒指的影子,她匆匆的向看守所跑了去。到了门口,平常的一座一字土库墙门,只是门口挂着一块看守所的直立牌子,牌子下面,站着一个扶枪的警卫,这就给人一种精神上的威胁,老远的就把走路的步子放缓了。到了警卫面前,就缓缓的向前两步,先放了一阵笑容,然后低声道:“我要进去探望一个人。”警卫道:“探望犯人吗?你先到传达处去说罢。”说着,将手向门里一指。魏太太到了传达处,向那里人说明了来意,由他引着进了一重院落,在登记处填了一页表格,那坐在办公桌上的办事员,是个年纪大的人,架起老花眼镜,将她填的表格看了一看,然后低下头,把视线由眼镜沿上射出来,向魏太太脸上身上看了来。这个姿态,最不庄重,她对这个看法,虽然很不愿意,可是也不便说什么。那老办事员将她打量了三四次,然后写了个字条,盖上图章,放在桌子角上,向她面前一推,再低了头,在眼镜沿上斜向了她望着。因道:“拿了这个去等着,回头有人叫你。”魏太太进得门来,脑筋里先就有三分严肃的意味,存在心头上。这时看了小办事员都很有点威风,她想着俗传人情似铁,官法如炉的八个字,那是一点不假。那小办事员看人的姿态,虽然相当滑稽,但是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也就不说什么,拿过那张条子走了出来。这办公室外,是一带走廊,一列放了三四条长板凳。她走出来,有一位警士指着凳子道:“你就在这里坐着等罢。”魏太太是生平第一次到看守所,又知道司法机关,一举一动,都是要讲着法律的,人家叫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她在板凳上坐着,左右两边看看,见左边坐着两个女人,都是穿着八成旧的衣服,面色黄黄的蓬了满后脑的头发。这样,她当然不愿意去和她们说话。右边有个老头子,也是小生意人的模样。她觉得这些人若是探监的,恐怕所探的犯人,也不会怎样的高明,还是少开腔罢。默然的坐了约半小时,便夹着皮包站起来散步。沿着走廊走了两个来回,见来往的警士,对自己都看了一下,心里想着:大概是乱走不得吧?于是又坐了下来。自己已经移过去两尺路,大概已不是一两小时了。她微微的站起来,看到警察还在身边走来走去,她又坐下去了。过了十来分钟,过来一个警察,大声叫着田佩芝。她站起来,那警士向她点了两点头。她看到这里的人,脸上全是不带笑容的,她见人点头,也就跟着他走去。那警察引着她走,先穿过一间四面是墙壁的屋子,然后遇到一个木栅栏门,门边就站有一位警察。引路的警察,报告了一声看魏端本的,那守门的警察,就伸着手把填写的探视犯人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看,然后才开着栅栏门,将魏太太放进去。她走进去之后,那栅栏门立刻也就关起来。她回头看了一下,倒不免心里连跳了几下。虽明知道自己并不会关在看守所里的,但是这栅栏门一关闭起来,她心里就不免怦怦乱跳几下。但是她极力镇静着,镇静得将走路的步子都有了规定的尺寸。她经过了一条屋外的小巷子,到达一个小天井,这里的房屋,虽都是矮小的,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好像是到了一幢大庙里。那护送的警士,就在屋檐下叫了声魏端本。随着这声叫,东边墙角下的小屋,在木壁上推开了尺来见方的一扇木板窗户,魏先生由里面伸出头来。魏太太一见,心里一阵酸痛,眼圈儿先红了。原来两天不见,他那西式分发,像干茅草似的堆在头上,眼眶儿下落,脸腮尖削,长了满脸的短胡茬子。颈脖子下面,那灰色制服的领子,沿领圈有一道漆黑的脏迹。她走近了窗户边,翻着眼睛望了他,还不曾开口呢,魏端本就硬着嗓音道:“你,你今天才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望你呀?”魏太太再也忍不住那两行眼泪了。呼叱呼叱的发着声,将手托着一条花绸手绢,只管擦着眼泪,半低了头靠着墙壁站定,她只有五个字说出来:“这怎么办呢?”魏端本道:“我完全是冤枉,不但黄金,连黄金储蓄券的样子,我也没有看见过。昨天已经过了一堂,检察官很好,知道我没有得着一点好处,我完全是为司长牺牲。我没钱请律师辩护,听天由命罢。”说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魏太太迟到今天才来探望,本来预备了许多话来解释的,现在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呆呆站着擦着眼泪。

四钻石戒指

女子的眼泪,自然是容易流出来的,可是她若丝毫没有刺激,这眼泪也不会无故流出来。魏端本现在这副情形下,让太太看到了,自己也就先有三分惭愧,太太只是哭,这把他埋怨太太探访迟了的一分委屈,也就都丢得干净了。两手扶着窗户台,呆了一阵子,两行眼泪,也就随着两眉同皱的当儿,共同的在脸腮上挂着。尤其是那泪珠落到一片黑胡茬子上,再加上这些纵横的泪痕,那脸子是格外的难看了。魏太太擦干了眼泪,向前走了两步,这就向魏先生道:“并不是我故意迟到今日,才来探访你。实在是我在外面打听消息,总想找出一点救你的办法来。不想一混就是几天。”魏端本心里本想说,不是打牌去了?可是他没有出口,只是望着太太,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魏太太道:“你不用发愁,我只要有一分力量,就当凭着一分力量去挽救你。你能告诉我怎样救你吗?”魏端本道:“这事情你去问我们司长,他就知道,反正他不挽救我出来,他也是脱不了身的。”魏太太到了这时,对先生没有一点反抗,他怎么说就这样答应。魏端本叫她照应家务,照应孩子。他说一句,魏太太就应一句。说了一小时的话,魏太太答应了三十六句你放心,和四十八句我负责。最后魏端本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握。魏太太对于魏先生平常办事不顺心的那番厌恶,这时一齐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就暗然点了两点头。她的眼泪水,在眼睛眶子里就要流出来了。可是她想到这眼泪水流出来,一定是增加丈夫的痛苦,因之极力的将眼泪挽留住,深深的点了个头道:“你……”她顺着要保重的两字说出来时,她觉得嗓子眼是硬了,说了出来,一定会带着哭音,因之把话突然停止了。掉过头去,马上就走。但是走了三四步,究竟不肯硬了心肠离开,就回头看上一次。她见魏端本直了两只眼睛的眼神,只是向自己这里看了来,这就不敢多看了,立刻回转头去又走。这次算走远点,走了五六步,才回过头来。但当她回过头来,魏先生还是那样呆望,她当然是不忍多看,硬着心肠,就这样的出了院子。她心里似乎是将绳索拴了一个疙瘩,非用剪刀不能剪开,又像胸里有几块火炭,非用冷水不能泼息,但是她没有剪子和冷水来应用,只有默想着赶快设法,把丈夫营救出来罢。除了丈夫,谁还是自己的亲人呢?她怀了这分义愤,很快的走出看守所。她心里也略微有些初步计划,觉着要找个营救丈夫的路线,只有先问问陶伯笙,再问问参与秘密的司长。若是这两个人肯说出营救办法来,第二步再找得力的人。她打定了主意,很快的回家。她还不曾走到自己家里呢,就看到陶先生住的杂货店门口,站了一群人,而且是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的给予自己的印象很深,那就是上次闹抗战夫人问题的何小姐。何小姐穿了件半新旧的蓝布长衫,脸子黄黄的,头上虽然是烫发,恐怕是多时未曾梳理蓬乱着垂到后肩上。陶氏夫妻和两个穿西装服的男子将她包围了说话。魏太太走向前去,只和他点了个头,还未曾开口,那何小姐倒是表示很亲切的样子,带着几分愁容道:“魏太太,你看我们作女人的是多么不幸呀。人家需要我们,就让我给他洗衣烧饭,看守破家。人家不需要我了,一脚踢开,丝毫情义都没有了。没有情义,也就罢了,而且还要说我不是正式结婚的,没有法律根据。”陶太太挤向前来,咦了一声道:“我的小姐,你怎么在街上说这种话?有理总是可以讲得通的,到屋子里去。我们慢慢说,好不好?”何小姐冷笑道:“屋子里说,就屋子里说。走罢。”他们男男女女,一窝蜂的走进杂货铺子里去了。魏太太站在屋檐下出了一回神,觉得这虽是可以参考的事,但是自己丈夫在看守所里,正需要加紧挽救呢,哪里有工夫管人家闲事,正是这样的出着神呢,一位穿西服的男子,陪着一位穿制服的男子,匆匆的走到这门口来。那穿制服的男子,站住了脚,就不肯向里走。穿西服的道:“张兄,我劝你不要犹豫,还是去见她把话说明罢。只要她肯低头,你夫人那里我们作朋友的好说。反正只要你居心公正,何小姐也不能提出太苛刻的要求。”张先生听了他朋友的说话,脸色板得极其难看。他说:“老实讲,原来我是偏袒着姓何的,可是她提出来的条件,教我无法接受。我内人千里迢迢的冒着极大的危险,带了两个孩子来投奔我,她并没有什么错处。叫我不理她,这在人情上说不过去。何况我有太太她是知道的,根本我没有欺骗她。现在她要否认我有太太,把重婚罪加到我头上,那简直是迹近要挟。我是个穷光蛋,在社会上也没有丝毫位置,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我和她没有正式结婚,法律上并没有什么根据。哼!她就要到法院里去告我,也告我不着。”魏太太听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不觉怒火突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厉害!抗战夫人,就是这样不值钱!原来的太太,口口声声内人和太太,抗战夫人,变成了姓何的。这抗战夫人完全是和人家填空的,这未免是太冤枉了。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呆想了一阵,觉得自己的身世完全是和何小姐一样。抗战胜利,是一天接近一天了,可能是一年到两年之间,大家就要回到南京。那个时候,和魏端本争吵呢?还是和魏端本那位沦陷夫人争吵呢?自己一般是和何小姐一样,是没有法律根据的。想着想着,她的脸皮子红了起来,将一只手托了自己的脸腮,沉沉的想着。就在这时,有个人在外面大声叫了问道:“这是魏先生家里吗?”魏太太听那声音,却是相当陌生,而且还夹杂着一点南方口音,并非熟人。她先问了声哪位,自己就迎了出来,看得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溜光,身上一套灰哔叽西服,却是穿得挺括的。他看见她,先点了头道:“是魏太太吗?”她也点着头。问声贵姓?他道:“我姓张,是……”他将声音低了一低,然后接着道:“我和魏兄同事。”魏太太将他引到外间房子坐了,先皱了眉道:“张先生,你看我们这种情形,不是太冤枉了吗?”张先生对魏太太看了一看,见她穿得非常朴素,又是满脸愁容,也有三分同情她,便点点头道:“的确是冤枉,我也特为此事而来。司长说,这件事,是非常对不住魏兄,也对不住刘科长。不过这件事是大家有祸同当的。魏刘二人一天不恢复自由,他的事情就一天不了。关于那笔公款的事情,司长已经完全归还了。只要机关里向法院去封公事,证明公家并没有损失,大不了是手续错误,受些行政处分。大概有个三五天,机关方面,一定会把魏先生保出来。至于魏太太的生活,司长想到了一定是有问题的。现在兄弟带了一点小款子来,请魏太太先收着。”说着,他在西服袋里,掏出一张十万元的支票,双手送到魏太太的面前。魏太太对于这么一个数目的款子,那是老实不看在眼里了。她随手放在桌上,淡淡的笑道:“这倒是承着司长关心。不过我的困难,还不在暂时的生活。人关起来了,根本生活就要断绝。而且……”张先生不等她说完,站起来连连摇着手道:“不会那样严重。你放心得了。一半天我再来奉访,有什么好消息,我就来告诉你。”魏太太道:“假如请律师的话,我可负担不起。”张先生连说用不着,就走出去了。魏太太本来也觉得营救魏先生是一部廿四史无从说起。现在有了可以保释的消息,她倒是心上一块石头落地。先把那张支票,放在手提皮包里。然后又坐着想了一想,当她正沉思的时候,那手表里面的针摆声吱咯吱咯响着,向耳朵里送来。她随了这响声,向手表一看,已是十一点三刻了。这让她想起范宝华的约会,约定十二点半钟可以到他家里去拿钻石戒指。这戒指既说的是洪五爷和范宝华共同送的。也说洪五爷也参加这个约会。这样有钱的阔人,为什么不和他认识。她这样想着,立刻起身到厨房里去打盆水来,站在梳妆台面前洗脸,把妇女的轻重武器,如三花牌香粉、唇膏、美国雪花膏、蔻丹、胭脂膏之类,一件一件的罗列到桌上,然后对了镜子,按部就班的,在脸上施用起来。她得了范宝华那笔资助,已经是作了不少新衣服,脸子上脂粉抹匀之后,她就打开衣箱来,挑了一件极鲜艳的衣服穿着,此外是连皮包皮鞋,一齐都换了新的。自然,这也就是范宝华的钱所做的。她并没有感到将人家送的穿着,又送给人家去看,那是表现出了人家的恩惠,相反的,她以为这种表现,正是表示自己不埋没人家的好感。因之她收拾停当之后,立刻坐了人力车子,就奔向范宝华家来。她为了她要守约有信用,走到范家门口,就把手表抬起来看看。时间是凑合得那样好,不过是十二点二十五分,与原来约定的时间还差着五分呢。她进门来,正好范老板隔了玻璃窗子向外面探望。在两小时以前,他看她还是面皮黄黄的,穿了件蓝布大褂。现在她可是桃花一样的面孔。她身上穿件紫色蓝花织锦缎的长衣。这在重庆,还是一等的新鲜材料,真是光彩夺目。他心里一阵高兴,马上由屋子里笑着迎了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洪五爷早就来了,他还怕你失信,我说,你向来不失信的。”魏太太这就站住了脚,半扭转身子,作个要向外走的样子。范宝华伸手一把将她袖子扯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魏太太道:“我不愿意见生人。”范宝华道:“怎么会是生人呢?我们不是同在一处,吃过一顿饭吗?”魏太太将一个涂了蔻丹的红指甲食指,伸在下巴颏上抵着,垂着眼皮,沉思了几秒钟,于是低声笑道:“我倒是不怕见生人。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在姓洪的当面,不能胡乱说,又占我的便宜。”范宝华笑道:“我占便宜,也不要在口头上呀。进去罢进去罢。”说着,他大声报告,田小姐来了。魏太太为了钻石戒指而来,没有见到钻石戒指,她怎样肯回去?主人既是大声报告了,她也就随了这报告向里面走。洪五爷见范宝华迎了出来,他也是隔了玻璃窗户偷着看的,这时,已经魏太太向里走了,也就站起来迎接。客人是刚进客厅门,他就笑着先弯下腰了。连说田小姐来了,欢迎欢迎。魏太太虽觉得这欢迎两个字很是有些刺耳,可是她愿认识洪五爷之处,却把这些微不快,冲淡下去了。这就笑向洪五爷道:“我什么也不懂得,有什么可欢迎的呢?”洪五爷笑道:“天下的英雄名士美人,都是山川灵秀之气所钟,得见一面,三生有幸,怎么不可欢迎呢,请坐请坐!”他说着话,还是真表示着客气,将沙发椅子连连拍了几下,那正是表示他十分的诚恳,给田小姐掸灰。魏太太含着笑,在沙发上坐下,洪五爷立刻拿出烟盒与打火机,向她敬着烟。她笑着将手摆了几摆,说声谢谢。她那细嫩雪白的手,十个指甲,都染着红红的,伸出来真是好看。虽然她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只金镯子,恰是十个指头都光光的,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戒指。这时两个男子,斜坐在魏太太对面,隔了一张小茶桌,他们除看到她全身艳装之外,而不断的浓厚香气,兀自向人鼻子里送了来。洪五爷这就向她笑道:“田小姐,你是不是和重庆其他小姐们一样,喜欢走走拍卖行?”她笑道:“那恰恰相反,我最怕走拍卖行。”洪五爷望了她道:“那是什么原因?在重庆要想买而又买不到的东西,只有到拍卖行里去可以买到。你为什么怕去得?”她笑道:“原因就在这里。买不到的东西,谁都看了眼热。可是没有钱买,那可怎么办呢?想买的东西没有钱买,多看一眼,不是心里多馋一下吗?”洪五爷笑道:“原来如此。我想,小姐们最喜欢的东西,无非是化妆品衣料首饰等类。我现在倒在拍卖行里找了两样小姐们所心爱的东西,不知道田小姐意见如何?”说着,他在西服口袋里掏摸了一阵,摸出两个小锦装盒子来,那盒子也都不过是一寸见方。他首先打开一只盒子盖来,露出里面绿色的细绒里子,盒子心里,一只金托子的钻石戒指,正正当当的摆在中间。那钻石亮晶晶的,光芒射人眼睛,足有老豌豆那么大。魏太太看到时,心里先是一动,暗地里说:真有这东西送给我?她随了这目光所至,不由得微笑了一笑。洪五爷趁着她这一笑,把盒子交到她手上,笑道:“你看这东西真不真?”魏太太笑道:“你五爷看的东西,那还假得了吗?”洪五爷受了她这句恭维,心中大为痛快,虽明知道是敷衍语,可是只要她肯敷衍,那就是友谊的开始。这就起着身子,向她点了头道:“田小姐这话太客气。要赏鉴珠宝玉器,那还是漂亮小姐的事。”魏太太将那小锦装盒子捧在手上,对着眼光细细看了一番,对洪五爷爱理不理的,用迂缓而很低微的声音答道:“这也关乎人之漂亮不漂亮吗?”洪五爷大声笑道:“那是当然啦。只有漂亮小姐,她才配用珠宝首饰。也只有配用珠宝首饰的人,她才能分辨出珠宝真假。田小姐,你再看看这个。”说着,他又把那只锦装盒子递过来。这盒子的里子,是深紫色细绒的,早是鲜艳夺目。在这紫绒正中间,凹进去一个小洞,嵌着一只戒指金托子,正中顶住一粒钻石,那面积比先看的还要大。虽够不上比一粒蚕豆,却不是一粒豌豆。只稍稍的将盒子移动着,那钻石上的光彩,却在眼光前一闪。情不自禁的笑道:“这粒钻石更好。”说着,又点了两点头。洪五爷道:“这粒大的呢,和卖主还没有讲好价钱,也许明后天可以成交,我先请田小姐品鉴。既是田小姐赞不绝口,我就决定把它买下来罢,至于那个小的,我已经和老范合资买下来了。小意思,奉送给田小姐。”魏太太虽明知道这钻石戒指拿出来了,姓洪的一定会相送,但彼此交情太浅了,一定要经过姓范的手,辗转送过来。不想他单刀直入,一点没有隐蔽,就把礼品送过来。凭着什么,受人家这分重礼呢?而况还在范宝华当面?这就向他二人笑道:“那我怎么敢当呢?”洪五爷笑道:“又有什么不敢当呢?朋友送礼,这也是很平常的事。”魏太太将那个较小的锦装盒子捧在手上掂了两掂,眼望了范宝华微笑道:“这不大好吧?”范宝华道:“不必客气,五爷的面子,那是不可却的。”魏太太只管将那小盒子在手上转动的看着,对那粒钻石,颇有点儿出神,因道:“我可穷得很,拿什么东西还礼呢?”洪五爷架了腿坐着,将烟斗装上了一斗烟丝,擦了火柴,将烟嘴子塞到嘴里吸着,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田小姐若是要还我们礼物的话,什么都可以,哪怕给我们一张白纸,我们都很感谢。”魏太太将肩膀扛着,微闪了两闪,笑道:“送一张白纸就很好,那太容易,就是那么办。”洪五爷笑道:“白纸上带点图画,行不行?”魏太太笑道:“我不但不会画,连字也不会写。”洪五爷道:“若是田小姐有现成的相片,送我一张,那人情就太大了。”范宝华没想到洪五爷交浅言深,居然向人家索取相片,很快的在这男女两人脸上看了一下。姓洪的丝毫没有什么感觉,架了腿自吸他的烟斗。魏太太的脸色,却闪动了一下。可是她被那两粒钻石戒指征服了。她除了已得着一粒钻石而外,还有一粒钻石,她有很大的希望。她虽然觉得洪五爷的话,说得太莽撞,可是前三分钟才接受下人家几十万元的珍重礼物,还不曾想到感谢的办法呢,没法子可驳人家。她抬头看那姓洪的坐在那里舒适而又自然,似乎他没有想到那是越礼的话。文明一点,人家要一张相片,也不见得就是失态。她顷刻之间,脑筋里转动了几遍。最后就向善意方面揣想,那些电影明星名伶,不问男女不都也是向人送相片吗?还有那些伟人,不都也是把相片送人,当了最诚恳的礼物吗?越想是越对。她心里想,口里虽有好几分钟没有答复洪五爷的话,但是她脸上,始终是笑着的。洪五爷复又紧迫了一句道:“田小姐不肯赏光吗?”她听了这赏光两个字,似乎是双关的。一方面说是不肯送相片,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不收受那钻石戒指,那可有些愚蠢,这就立刻笑道:“相片倒是有几张,都照得不好。”洪五爷笑道:“凭着田小姐这分人才,无论照出怎样的相来,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图。我们很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哈哈!”他一声长笑,昂着头在椅子靠背上躺了下去。魏太太两只手各拿了一只锦装小盒子,只管注视的玩弄着,正在出神呢,范宝华得意的佣人吴嫂,正送着一玻璃杯子清茶出来了。她将茶杯放在魏太太面前,也就看到了那盒钻石戒指,哟着笑了一声道:“金刚钻!田小姐买的?怕不要好几十万吧?”洪五爷见她胖胖的脸,抹过了一层白粉,半长头发,梳得一根不乱,在后脑勺挽了个半月形,身上穿的那件半新蓝布大褂,没有一点皱纹,便向她笑道:“老范用的这吴嫂,真是不错,你是几辈子修的。不但干干净净,而且也见多识广。她并没有把钻石认错为玻璃块子。”吴嫂站在魏太太椅子后,向客人笑道:“没有戴过,听也听见说过吗!于今的重庆,不像往日,啥子家私没得吗!”洪五爷点点头道:“此话诚然。不过下江究竟有下江风味,不能整个儿搬到重庆来。将来抗战胜利,范先生要回下江,你和他管理家管惯了,他没有了你,那是很不方便的。你能不能也到下江去呢?而且他又没有太太,到下江去安家,没有你帮着也不行。”吴嫂听了这话,将她大眼睛上的眼皮下垂着,脸上泛出了一阵红晕。笑道:“我郎个配?”五爷道:“你老板不许你出川吗?”吴嫂一摆头道:“别个管不到我,哪里我也敢去。一个男子养不活女人,还配管女人吗?我就愿像田小姐一样,要自由。田小姐,你说对不对头?”魏太太很觉得她的话有些不伦不类,可是又不便说什么。只是点头微笑。洪五爷本也就猜着魏太太是那路人物。经吴嫂这样一说,就更猜她是一朵自由之花了。

五心神不定

范宝华自袁小姐脱离之后,一切太太的职务,都由吴嫂代拆代行。虽然他还紧紧的把握了主人的身份,没有让吴嫂向主人看齐,可是范家再来一位和袁小姐相等的,她就会把整个儿所得的权利被取消。现在眼面前的田小姐,就有着这样候补的资格。因之她看到了田小姐,心里就平添了一种不痛快。虽然魏太太给她许多好处,可是这些小仁小惠,掩盖不了她全盘的损失。这时,她见洪五爷过分的看得起田小姐,很有点川人所谓的不了然,这就在言语上故意透露一点田小姐的身份。可是这个计划,她失败了,姓洪的正是不需要这位小姐身份过于严肃。他对田小姐脸上看看,又对吴嫂脸上看看,觉得她们的脸上都红红的有些不正常,便笑道:“自由都是好事呀!人若没有自由,那像一只鸟关在笼子里似的,有什么意思。”吴嫂站在椅子背后,脸上微微的笑着,不住的抬起手来抚摸着头发。她那嘴唇皮颤动着,似乎有话要说。范宝华恐怕她说出更不好的话来,便向她笑道:“菜作得怎样了?别让洪五爷老等着呀,恐怕洪五爷肚子饿了吧?”说着将眼望了她连连的向她点了几点头。吴嫂抬起手来,又摸了几下头发,还站着出神不肯走去。洪五爷也就会悟了范宝华的意思,这就向吴嫂点着头道:“对的,我的确肚子饿了,你请快点作饭来给我吃罢。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当然我不会送金刚钻,可是比这公道一点的东西,我还是可以送你。”吴嫂听了这话,身上闪了一闪,嗤的一声笑了。范宝华笑道:“五爷说话是有信用的。你不是很欣慕人家穿黑拷绸衫子吗?我给你代要求一下。今天这顿午饭的菜,若是五爷吃得合口的话,就由五爷送你一件拷绸长衫料子。工钱小事,那就由我代送了。”吴嫂对这拷绸长衫,非常的感到兴趣,姓范的这样说了,姓洪的又这样说着,她觉得这个希望是不会空虚的,又向在座的人嘻嘻一笑。范宝华笑道:“得啦,就请你去作饭罢。”吴嫂在脸上掩不住内心的欢喜,笑着眉毛眼睛全活动起来,扭着身子就走,走到进里屋的门,还用手扶着门框,回转头来看了一看。魏太太对于吴嫂的行为本来有一种锐敏的觉性,现在见她一味的在说话和动作上,表现了酸意,脸上镇定着,且不说什么,心里可在暗笑,你那种身份,和你那分人才,也可以和我谈自由吗?心里有了这么一点暗影,就对于吴嫂更有点放不下去。这就望了范宝华道:“你家里上上下下,粗粗细细,全是吴嫂一个人,我一到这里来,你就留我吃饭,把人家累一个够,我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洪五爷笑道:“田小姐,你这叫爱过意不去了。老范花钱雇工,就为的是这些粗粗细细要人做。若说有客来要她多做几样菜,那是我们给她的面子,也是给老范的面子,要不然的话,重庆市面上,大小馆子有的是,我们稀罕到老范这里来吃这顿吗?”范宝华被洪五爷抢白了一顿,他并不生气,反是笑嘻嘻的。因点头道:“的确如此,我以为洪五爷肯到我这里来吃顿便饭,我的面子就大了,怎么样也不可以让这荣誉失掉。”洪五爷手握了烟斗,将烟斗嘴子,向范宝华指着,因道:“你这家伙,就得我制服你。田小姐,你不知道,老范他少不了我,过去每作一票生意,都得我大帮忙。我为人是这样,无论什么事要祸福同当。朋友缺少资本的时候,要大家拿钱,大家就得拿出来,若是生意蚀了本,那不用说,赔本大家赔,反过来,赚了钱呢,那也不能独享,得拿出来大家分着用。今天我就替你敲了老范一个竹杠,让他和我合资送你一枚钻戒。其实他不应当让我提议,也不应当让我分担资本。你要知道,他这次赚钱可赚多了。分几个钱出来,买点东西,送朋友,那有什么要紧?”魏太太觉得这些话,很让姓范的难堪。自己反正是得着了人家的礼物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因笑道:“谁给我的礼物,我就感谢谁,你二位送这样贵重的礼品给我,我只有感谢,什么我也不能说。”她这样说着,分明是给范宝华解围的,可是范宝华竟不揽这分人情,他笑道:“五爷说的是实话,我是太忙,没有想到送礼这些应酬事件。你若是要道谢的话,还是道谢五爷吧。”说着,抱了拳头连连的向洪五爷拱着几下手。魏太太抿了嘴笑着,只是看看手上的两盒钻石戒指,洪五爷笑道:“田小姐对那个大些的钻石戒指,似乎很感到兴趣。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我可以见到卖主,只要他肯卖,我一定不惜重价买下来。”她听到洪五爷这口风,分明是送礼送定了,为着表示大方一些,便笑道:“那我也显着太得寸进尺了。”说着,将那装着大粒钻石的,递到洪五爷手上,然后把手皮包打开,将那小钻石放进去。同时,笑向洪范两人道:“那我就拜领了。”洪五爷笑道:“不成敬意。不要说这些客气话,多说客气话,那就显得友谊生疏了。”她心里想着,统共才见过两面,难道不算生疏,还要算亲密吗?可是她口里却不敢否认洪五爷的话,点点头道:“好,我就不说客气话。其实我根本不会说话,说出来不对,倒不如不说了。”洪五爷笑道:“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说多了客气话,耽误了正当时间。我们谈些有趣味的问题罢。”说着,他将身子向椅子背上靠着,将架起的那只腿,不住的颠动,然后将烟斗嘴子放在嘴里吸着,眼睛斜望了魏太太只是发笑。笑得她红了脸怪不好意思的,便站起来,抬着手臂只看手表。范宝华恐怕她走了,因也站起来笑道:“再宽坐一会,饭就要好了。”魏太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洪五爷手上,还拿着那个钻石戒指的小盒子,这就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得罪人家。因笑道:“我当然不会走。连五爷都说吴嫂的菜作得好呢,我也到厨房里去帮着点,洗双筷子,灶里塞把火,这个我总也会吧?”说着,她真的走向厨房里去了。洪五爷靠了椅子背坐着,半歪了身子,向魏太太的去路望着,笑道:“这个人儿很不错。你是怎样认识的。”范宝华道:“是赌场上认识的。这位小姐,特别的好赌。”洪五爷道:“我看她也是这样。”说着微微一笑。他们所交换的情报,也只能说到这里,那位下厨房的魏太太可又走了出来了。不过这样一来,洪五爷已抓住了魏太太的弱点,他就故意的谈些赌经。魏太太事先是没有怎样的理会,后来洪五爷谈得多了,她也就情不自禁的,向洪五爷笑道:“五爷的手法,一定是高妙得很吧?”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法高妙呢?”魏太太道:“那有什么不知道的,打唆哈就是大资本压小资本。越是资本大的人,越可以赢钱。”洪五爷笑道:“这样说,你是说我有钱了。”魏太太笑道:“我这也不是恭维话吧?”她是架了两条腿坐着的,这时,将两只脚颠了几颠,颠的时候,将身子也摇动了。洪五爷看她那份样子,心里就十分的欢喜了。只是嘻嘻的笑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恰好是吴嫂出来招呼吃饭,大家才算止了话锋。当然,有洪五爷在座,这顿饭菜是很好的。饭后,吴嫂熬着一壶很好的普洱茶,请主客消化他们肠胃里的东西。洪五爷手上端着茶杯,慢慢的喝茶,却抬起头来对玻璃窗子外的天色看了一看。因笑道:“今天天气很好,若是早两年,我们又该担心警报了。这样好的天气,我们应当怎样的消遣一下才好。老范,你的意下如何?”范宝华笑道:“这样好的天气,我们若是拖开桌子打它几小时的牌,那不是辜负了这样好的天气吗?我们最好是到南岸山上去游览两小时,随便找个乡下野馆子,吃它一顿晚饭。”洪五爷点点头道:“这个办法很好,吃了晚饭以后呢?”他说着,就耸动着嘴唇上的胡子,微微的笑了。范宝华笑道:“文章就在这里了。晚饭后,我们找个朋友家里,我们打它两小时的唆哈,这一天就够消遣的了。”魏太太听了这话,答应着跟了去,自然是十分不妥,知道人家游山玩水,游玩到哪里去?不答应跟了去,刚刚收了人家一枚钻石戒指,怎好就违拂了人家的意思?而况人家还有一枚更大的钻石戒指要送,还没有送出来呢。若是违拂了人家的意思,这枚戒指还肯送了来吗,她这样的沉思着,就不知道怎样去答应这个问题。坐在长的仿沙发藤椅子上,两手抱了皮包,在怀里撑着,慢慢的作个要起身而不起身的样子。洪五爷笑向她道:“田小姐怎么样?能参加我们这个集团吗?”魏太太听到这话,索性就站起来了。因微笑着道:“有这样有趣的集团,我是应当参加的,不过我今天上午就出来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得回去看看。”洪五爷道:“家里没有老妈子看顾着他们吗?”她道:“虽然有老妈子,她也不能成天成晚的带着他们啦。我家里就是一个人,难道洗衣服烧饭,她都不去过问吗?”洪五爷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田小姐回去一趟,那倒也无所谓,回头我们到那里聚会呢。”魏太太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过山过水,到南岸去赌夜钱那大可以不必了,依着我的意思,还是改个日子罢。”洪五爷听她的话,已是不反对共同赌钱了,这就笑道:“打牌是个兴致问题,既是提起了这个兴致,那就不能间断。田小姐若是嫌过江过河晚上不大方便,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就到朱四奶奶家里去唆哈两三小时。对于朱四奶奶,也无须客气,我打个电话给她,叫她预备晚饭。”魏太太在未认识朱四奶奶以前,是随便在些小户人家赌,除了看那五张牌,实在没有什么享受。自到了朱四奶奶家赌钱以后,这才享受到高等赌钱的滋味,洪五爷一提到她,就先感到兴趣了。因笑道:“这个地方,倒是可以考量,不过朱四奶奶并没有邀请我们,我们可以随便的就去吗?作客人的,也未免太对主人有些勉强了。”洪五爷笑道:“对别人我不能代他的勉强,朱四奶奶和我是极熟的人,就是她不在家,我跑到她家去代作主人,她也没有什么话说。这是什么缘故,那我不必细说。我们多到她家去玩几回,你自然就明白了。”他说着这话,小胡子又在上嘴唇皮子上,连连的耸动了若干次,那正是他笑得乐不可支的情态。魏太太也抿了嘴对他微笑,她微笑的时候,乌眼珠子微斜着,两道长眉,不免向两面鬓角下舒展。范宝华已很知道她是高兴了。便笑道:“你就在五点钟左右,直接到朱四奶奶家里去罢。资本一层不必介意,有五爷在座,大可帮忙。”洪五爷笑道:“我不推诿这个责任,不过有你范老板在座,你也不能不加上一点股子吧?”范宝华笑道:“我第一句话就失言了。难道田小姐上场就输?最好是她不带资本上场就行。”魏太太道:“不管怎么着,能抽空,我就到朱四奶奶家去看一趟罢。你们不必等我。”说着,她含笑向洪五爷点了个头就出门了。她在作小姐的时候,就羡慕着人家的钻石戒指,不但是家庭没有那样富有,没力量预备,就是父母的力量可以办到,也不许可小孩子佩戴这种东西。现在于无意中就得了这么一个,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也有可得的希望。她高兴极了,高兴得忍不住胸中要发出来的笑意。她只是抿嘴,把笑容忍住在嘴里。但是她在路上走着,心里决忘不了这件事。她走着走着,就将皮包打开,取出戒指盒子来,把戒指取着,就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她将手横着抬起来时,日光正好由上临下,手一侧,立刻有一道晶光在眼前一晃。戴钻石的人,花了几十担米的钱,换一粒小豆子,就是为了这个乐子。魏太太想不到自己从来没有打算争取这个乐子,而这个乐子,也自然的来了。她将小锦盒子收到皮包里去,就这样开始的戴着钻石。她立刻也就想到,戴钻戒的人,一切都须相称。幸是先得了老范一大批钱,把衣服皮鞋全制了个透新,要不然的话,还穿着旧衣旧鞋,拿着钻石戒指,今天也不好意思戴了起来吧?她这样的想着,就不免低了头对她身上的衣服看着。织锦缎子夹袍美国皮鞋,这样的衣服和身上的珠宝,的确是配合起来了。既然满身富贵,那就不宜于走路了。正好路旁有几部人力车子停着,这就挑了一部最干净的招招手叫到身边来。自然不用和车夫讲车价,坐上去,说了声地方,就让他拉着走了。她坐在车上,殊不像往日。平常是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今日对街上来往的摩登女子看着,脸上便现出了一番得色,心里同时想着,我比你们阔得多,我戴有钻石戒指,你们能有这东西吗?尤其是看到几个戴金镯子的女子,存着一分比赛得胜的心理。金镯子算什么珍贵首饰?一定要有钻石戒指,那才算是阔人。想到这里也就不免抬起手臂来,对着手指上的戒指细细赏玩一番。赏玩过之后,又对街上走路的人看看,意思是不知他们看到自己的钻石戒指没有?但车子快到家门口,她忽然有个新感觉,自己丈夫正在坐牢,自己穿得这样周身华丽,人家会奇怪的。尤其是手指上戴着这么一粒晶光夺目的钻石戒指,更为引起人家的疑心。于是在怀里将皮包打开,立刻取了几张钞票在手上,又脱下手上的戒指,放了进去,将皮包关上。她一想,别把这好东西丢了。再打开皮包,见钻石戒指放在两叠钞票上,一伸右手,无名指又套起来。这个动作完毕,也就到了冷酒铺门口了。她下了车,将取出的钞票,给了车钱,匆匆的走进店后屋子去。所以如此,不是别的,她觉得这一身华丽,在这日子,是不应当让邻居们看到的。进到屋子里,见杨嫂横倒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两个小孩子,将方凳子翻倒在地上,两个人同骑在凳子腿上。地面上撒了许多花生仁的衣子,和包糖果的纸。每人各拿了个芝麻烧饼在嘴里啃。魏太太嗐了一声道:“杨嫂,你怎么也不看看孩子,让他们弄得这一身一地的脏,来了人,像什么样子呢?”杨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左手扶着床栏杆,右手理着鬓边的乱发,望了她笑道:“太太这一身漂亮,是去和先生想法子回来吗?”魏太太脸上犹豫了一会子,答道:“自然是,这日子我还有心到哪里去呢?赶快找把扫帚来,把这屋子里收拾收拾罢。”她的男孩子小渝儿,看到妈妈回来,立刻跨下了凳子腿,扑向母亲的身边,伸手道:“妈妈,我要吃糖,”魏太太见他那漆黑的两只手,立刻身子向后一缩,摇了手道:“不过来,不过来,我给你钱去买糖吃就是。”她说着,将不曾放下的皮包捧着打开来,在里面取出两张钞票,交给杨嫂道:“带他去买糖果,屋子里让我来收拾罢。”杨嫂带着两个孩子,她是十分感到烦腻的,但是要她作别件事情的时候,她又愿意带孩子了。接了钱,立刻带着孩子走了。魏太太要她走开,倒并不是敷衍孩子而买糖。她打开皮包,看到那个装钻石戒指的锦装盒子,就急于要看那粒钻石。因为在洪范两人当面,必须放大器的样子,不能仔细看。在路上坐车子的时候,也不能仔细看,以免露出初次戴钻石的样子。现在到了家里,可以仔仔细细把这宝物看看了。这东西虽然总要给人看的,可是现在露出来,会有很大的嫌疑。因之先关上了房门,然后才由皮包里取出小锦装盒来。当然,这时候她的脸上,是带一番笑容的。可是当她将小盒子打开的时候,她不但收了笑容,而且脸色变得苍白。因为那盒里面,只有衬托钻石戒指的蓝绸里子,却没有钻石戒指。这事太奇怪了,这东西放在锦装盒子里,锦装盒子,又放在皮包里,皮包拿在手上,片刻也没有放松,这有谁的神仙妙手,会把这钻石戒指偷了去呢?她站着呆了一呆,忽然想起来了,坐车到门口的时候,曾经打开手提皮包来,给了车夫几张钞票的车钱,莫不是在门口给车钱把钻石戒拖着带了出来了?她想到这里答复着是的是的,立刻就开了房门向前面冷酒店里奔了去。那些酒座上,正零零落落的,坐着有几位喝酒的酒客,见这位穿红衣服的年轻太太,由这酒店后出来,已是很为注意。及至她走到酒店屋檐下,又不走上街,低了头,只管在屋檐下走来走去。这虽很让人家知道是来找东西的。但是一个漂亮年轻女人,怎么会在冷酒店屋檐下找东西呢?于是大家的眼光都跟了魏太太走来走去。魏太太走了几个来回,偶然一抬头,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一身衣服,很是让人家注意。回家的时候,自己不还想着丈夫坐在看守所里,不要让人家邻居看到自己过分修饰吗?由这点,就想到穿衣服避免邻人注意,和戴首饰避免人的事情,她就回忆到当人力车快到冷酒店门口的时候,自己是脱了钻石戒指向皮包里一丢的,并没有放到小锦盒子里去,也许落在皮包底下了。她立刻回到屋子里去,将皮包再打开。这里面大小额钞票,洒了香水的花绸小手绢,粉镜,几张记下买东西的字条。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理着,并没有钻石戒指。将皮包翻过来向桌上倒着,也没有钻石戒指倒出。她不由得将高跟鞋在地上顿了两顿。自言自语的道:“嗐!真是命苦,生平苦想着的东西,戴在手上只十来分钟就没有了。不成问题,必是打开皮包给车夫钱的时候,把这小小的东西丢了。该死!”说到这两字,她将手在胸脯上捶了一下,表示自己该打。于是坐在床沿上,对了桌上皮包里倒出的东西和那个空皮包只管发呆。她越想越懊悔,抬起右手来,又向自己脸上打一个耳光。这一下打着她嫩的皮肤上,有点硌人。看手时,那钻石戒指亮晶晶的,又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了。她咦了一声,左手托了右手,对准了眼光看着,丝毫不错,是那钻石戒指。她这又呆了,坐着再想起来,分明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而且还除下来放进皮包里面去的,怎么会飞到右手指上来了呢?她呆着想了十分钟之久,算是想起来了,在打开皮包给车钱的时候,钻石戒指压在两叠钞票上面。自己觉得不妥,又戴在右手上来了,又连说该死该死!

六营救丈夫的工作

魏太太在笑骂自己的时候,杨嫂正带着两个小孩子走进屋子来,听了这话,不免站在门口呆了,望了太太,不肯移动步子。魏太太笑道:“我没有说你,我闹了个笑话,自己手上戴了戒指,我还到处找呢。”杨嫂听了这话,向着她手上看去,果然有个戒指,上面嵌着发亮的东西。因走近两步,向她手指上看着,问道:“太太这金箍子上,嵌着啥子家私?”魏太太凭空横抬着一只手,而且把那个戴戒指的手指翘起来,向杨嫂笑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杨嫂握住魏太太的手,低着头对钻石仔细看了一看,笑道:“我晓得这是宝贝,啥子名堂,我说不上。那上面放光喀。是不是叫作啥子猫儿眼睛啰。”魏太太眉开眼笑的,表示了十分得意的样子。点着头道:“我知道,你是不懂得这个的。告诉你罢,这是首饰里面最贵重的东西,叫金刚钻。”杨嫂哟了一声道:“这就是金刚钻唆(唆,疑问而又承认之意)?说是朗个的手上戴了这个家私,夜里走路,硬是不用照亮。我今天开开眼,太太,你脱下来把我看看。”魏太太也是急于要表白她这点宝物,这就轻轻的,在手指上脱下来。她还没有递过去呢,那杨嫂就同伸着两手,像捧太子登基似的,大大的弯着腰,将钻戒送到鼻子尖下去看。魏太太笑道:“它不过是一块小小的宝石,你又何必这个样子慎重?”杨嫂笑道:“我听说一粒金刚钻要值一所大洋楼,好值钱啰!我怕它分量重,会有好几斤喀。”魏太太笑道:“你真是不开眼。你也不想一想,好几斤重的东西,能戴在手指头上吗?好东西不论轻重。拿过来罢。”说着,她就把戒指取了过去,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而她在这份做作中,脸上那份笑意,却是不能形容的。杨嫂笑道:“太太,你得了这样好的家私,总不会是打牌赢来的吧?”魏太太道:“打牌赢得到金刚钻,那么从今以后,我什么也不用作,就专门打牌罢。”杨嫂笑道:“我一按(猜)就按到了,一定是借得啥子朱四奶奶朱五奶奶的。你是要去拜会啥子阔人,不能不借一点好首饰戴起,对不对头?”魏太太道:“你真是不知高低。这样贵重的东西,有人会借给你吗?就是有人借给我,我也不肯借。你想,我若把人家的戒指丢了,我拿命去赔人家不成?”杨嫂望了主人笑道:“不是赢的,也不是借的,那是朗个来的?”魏太太的脸上,有点儿发红,但她还是十分镇定,微笑道:“你说是怎样来的?难道我还是偷来的抢来的不成?”杨嫂被她抢白了两句,自然也就不敢再问,不过这钻石戒指是怎样来的,她始终也没有一个交代,倒是让杨嫂心里有些纳闷。她站着呆了一呆,看看小娟娟和小渝儿,把买来的糖果饼干放在椅子上,围住了椅子站着吃,并没有需要母亲的表示。魏太太穿得像花蝴蝶子似的,也不像是需要儿女,她心里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这是啥子倒霉的人家?”心里暗骂着,脸上也就泛出一层笑意。这就对主人道:“太太,你还打算出去唆?”魏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因道:“我现在不出去。”就是这六字,杨嫂也很知道她的意思,自不便再问。看看屋子里,满地的花生皮,自拿了扫帚簸箕来,将地面收拾着。魏太太先是避到外面屋子里去。但是她偷眼看看前面冷酒店里的人,全不断的向里面张望,这就将房门掩上,把桌上放的两张陈报纸随便翻着看了一看。但她的眼光射在报纸上,可是那些文字,却没有一个印到脑筋里去的。静坐了五分钟,她还是回到自己屋子里去。手靠了床栏杆搭着,人斜坐在床头边,将左手盘弄着右手指上这个钻石戒指,不住的微笑。在微笑以后,她就对镜子里看看,觉得这个影子是十分美丽的。那么,不但范宝华送钱送衣料是应该,就是洪五爷送戒指,也千该万该,不过受了人家这份厚礼,说是丝毫不领人家的人情,在情理上也是说不过去的。她沉沉的想着,犹疑的在心里答复。最后她是微微的一笑。在笑后,她不免接连打了几个呵欠,有些昏昏思睡。回头看看被褥,还是早上起床以后的样子,垫褥被单不曾牵直,被子也不曾折叠,这倒引起了很浓厚的睡意,赶快把身上的新衣新鞋换下,披了件旧蓝布长衫,纽袢也未曾扣得,学了杨嫂的样子,横倒在床上就睡下了。她一春季,全没有今日起得这样的早,所以倒在被上,就睡得很香。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杨嫂在床面前连连的叫着。她翻身坐起来。杨嫂低声道:“一个穿洋装的人,在外面屋子里把你等到起。”魏太太将手揉着眼睛,微笑问道:“嘴上有点小胡子吗?”杨嫂道:“没得,三十来岁喀,脚底下口音(谓下江口音也)。”魏太太道:“你不认识他吗?”杨嫂道:“从来没有来过。”魏太太赶快站起来,向五屉桌上支着的镜子照照。自己是满面睡容,胭脂粉脱落十之七八了。立刻打开抽屉,取出粉扑在脸上轻扑了一阵,又将小梳子通了几十下乱发。桌上还放有一瓶头发香水,顺手拿起瓶子来,就在头发上洒了几下,然后转身向外走。杨嫂道:“太太,不要忙呀。你的长衫子,纽袢还没有扣起呢。”她低头一看,胁下一排纽袢,全是散着没有扣起来的。于是一面扣着纽袢,一面向外面屋子里走去。她在门外看到,就出于意外,想退缩也来不及,那客人已起身相迎了。这就是魏端本那位同事张先生。人家是热心来营救自己丈夫的,这不许可规避的。于是沉重着脸色,走到屋子里去向客人点着头道:“为了我们的事,一趟一趟的要你向这里跑。张先生,你太热心了。”张先生对魏太太以这种姿态出现,也是十分诧异。老远的就看到她一路扣着纽袢,天色已到大半下午了。不会她是这个时候才起床的吧?及至走到屋子里,又首先嗅到她身上一股子香气,而且在她手指上发现一粒金刚钻的戒指。这就让张先生心里明白了。她必然是穿着一身华丽,因为有客来了,所以赶快把华丽衣服脱下,换着这件蓝布大褂。当她丈夫在坐牢的时候,她却以极奢华的装束来见丈夫同事,那自然是极不得当的举动。她像聪明,立刻就改装了。不过这种举动,依然是自欺欺人,头上的香水,手指上的钻石戒指,这是可以瞒人的吗?他正是这样想着,魏太太含笑让了客人坐下,然后脸上带了三分愁苦的样子,皱着眉毛道:“承蒙张先生给司长带来了十万元,我们是十分感谢的才算能维持些日子的伙食,可是以后的日子,我怎样过呢?”她说毕,脸上又放出凄惨的样子,眼珠转动着,似乎是要哭。然而她并没有眼泪,她只有把眼皮垂了下来,她望着胸前,两手盘弄着胸前一块手绢。她忽然省悟过来,把右手抬了起来,却又笑了。因道:“这也是我有些小孩子脾气。前两个月,在百货摊子上买了一只镀金戒指,嵌了这样一粒玻璃砖块子,当了金刚钻戴。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真有钻石戒指呢。我若真有钻石,我为什么那么傻,还住着这走一步路全家都震动的屋子吗?”她口里是这样分辩着的,不过她将手掌抬起来给人看的时候,却是手掌心朝着人的部分占百分之八十,而手背只占百分之二十。因之,那钻石的形态与光芒,客人并不能看到。这位张先生也是老于世故的人,魏太太越是这样的做作,也倒越有些疑心了。他心里想着,司长又有十万元存放在我衣袋里,幸而见面不曾提到这话。人家手上戴着钻石,稀罕这十万八万的救济。便笑道:“那是自然。这件事,司长时刻在心,我也时刻在心。我今天来,特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就是我们的头儿,已经和各方面接洽好了,自己家里愿意把这事情缩小,不再追究。这官司既是没有了原告,又没有提起公诉,那当然就不能成立了。大概还有个把礼拜,魏先生就可以取保出来。不过取保一层,司长是不能出面的,那得魏太太去办手续。若是魏太太找不到保人,那也不要紧,这件事都交给我了,我可以想法子。”魏太太道:“那就好极了。一个女人,到外面哪里去找保人?尤其是打官司的人,人家要负着很重大的责任,恐怕人家不愿随便承当。”张先生微笑了一笑,然后点着头道:“这自然是事实。不过魏太太也当帮我一点忙,若是有相当的亲友可以作保的话,不妨说着试试看。难道魏太太还不愿早早的把魏先生放了出来吗?”魏太太这就把脸色沉着,因道:“那我也不能那样丧心病狂吧?”张先生勉强的打了一个哈哈,因道:“魏太太可别多心,我是随口这样打比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在公,在私,都得和魏兄跑腿。今天我是先来报一个信,以后还有什么好消息,我还是随时来报告。”说着,站起身来就走出去了。魏太太本来就有些神志不定,听着人家这些话越发的增加了许多心事。只在房里向客人点了个头,并没有相送。她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不免将手上那枚钻石戒指又抬起来看看。随着审查自己的手指,觉得自己这双手,雪白细嫩,又染上了通红的指甲,戴上钻石戒指,那是千该万该的,就为了丈夫是个穷公务员,戴了真的钻石,硬对人说是假。女人佩戴珍宝,不就是为了要这点面子吗?以真当假,不但没有面子,反是让人家说穷疯了,戴假首饰。遥望前途,实在是无出头之日,而况自己还是一位抗战夫人,毫无法律根据。要想端本发大财买钻石戒指给太太戴着那不是梦话吗?由手指上,她又看到左手腕上的手表。这时手表已是四点四十分,她忽然想到洪五爷五点钟在朱四奶奶处的约会。现在应该开始化妆去赴这个约会了。她于是猛可的站起来,打算到里面屋子里去化妆。然而她就同时想到刚才送客人出门,人家的言语之间,好像是说魏太太并不望魏先生早日恢复自由,这个印象给人可不大好。于是手扶了桌子,复又坐了下来。她看看右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又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她继续的想着:若是不去赴人家的约会,那显然是过河拆桥。上午得了人家的礼物,下午就不赴人家的约会,不过得罪这位洪五爷而已,那倒也无所谓,可是在人家手上,还把握着一粒大的钻石戒指,今天晚上失信于人,那钻石他就决不会再送的了。去。她心里想着要去,口里也就情不自禁的喊出这个去字来,而且和这去字声音相合,鞋跟在地面顿上了一下。杨嫂正是由屋子外经过,伸头问着啥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赶耗子。刚才那位张先生不是来了吗?他说魏先生可以恢复自由,只是要多找几个保人。他去找,我也去找。当然有路子救他,不问昼夜,我都应当去努力。”杨嫂抬起那只圆而且黑的手臂,人向屋子里望着,微笑道:“太太说的是不在家里消夜?十二点钟,回不回来得到?”魏太太道:“我去求人,完全由人家作主,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呢?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到这里,故意将脸色沉了下来,意思是不许杨嫂胡说。但杨嫂却自有她的把握,她知道女主人越是出去的时候多,越需要有人看家带小孩子。这时候她要走得紧,决不肯得罪看家的。这就把扶着门框的手臂,弯曲了两下,身子还随着颠动了几下。笑道:“我朗个不要问?打过十二点钟,冷酒店就关门。回来晏了,他们硬是不开门喀。我晓得你几时转来,我好等到起。”魏太太也省悟过来了,这不像往日,自己在外面打夜牌,魏端本回来了,可以在家里驻守不出去。现在家里男女主人都出去了,一切都得依靠她的。便转了笑容道:“杨嫂,我们也相处两三年了,我家的事,你摸得最是清楚。我少不了你,因之我也没有把你当外人。这次魏先生出了事,真是天上飞来的祸。我们夫妻,虽然常常吵架,可是到了这时候,我不能不四方求人去救他,也望你念他向来没有对你红过脸,请你分点神,给我看看家。今天的晚饭,我大概是来不及回家吃的了。你带着孩子,怎么能作饭吃?我这里给你一点钱,你带孩子到对门小馆子里去吃晚饭罢。”杨嫂接着钞票笑道:“今天太太一定赢钱,这就分个赢钱的吉兆。”魏太太道:“你总以为我出去就是赌钱。”杨嫂笑道:“不生关系吗!正事归正事,赌钱归赌钱吗!”魏太太看着手表,时间是到了,也不屑于和佣人去多多辩论,立刻回到屋子里去,换上新衣服,再重抹一回脂粉。那位杨嫂,得了主人的钱,也就不必主人操心,老早带了两个孩子,就躲开了主人了。魏太太无须顾虑孩子的牵扯,从从容容的出门。她现在的手皮包,那是昼夜充实着的。马路上坐人力车,下山坡坐轿子,她很快的就到了朱四奶奶公馆门口。就在这时,看到酒席馆子里箩担,前后两挑,向朱家大门里送了去。她心里也就想着:不用提,今天一会,又是个大举了。自己预备多少资本呢?她心中有些考虑,步子未免走得慢些。当她一走进院墙栅栏门的时候,朱四奶奶便一阵风似的,笑着迎到面前来,挽了她的手笑道:“怎么好几天不见面。”魏太太嗐了一声道:“家里出了一点事情,至今还没有解决。四奶奶消息灵通,应该知道这事。”她点了头道:“我知道,没有关系。你早来找我,我就给你想法子了。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你安心在我这里玩两小时,我有办法,我有办法。”魏太太当然相信,她关系方面很多,她说的有办法,倒也不见得完全是吹的。于是握了她的手,同向屋子里走,并笑道:“我一切都重托你了。今天四奶奶,格外漂亮。”说着,向四奶奶看着。她身穿一件墨绿色的单呢袍子,头发是微微的烫着,后面长头发挽了个横的爱斯髻。脸上的胭脂抹得红红的,直红到耳朵旁边去。在她的两只耳朵上挂着两个翡翠秋叶,将小珍珠一串吊着,走起路来,两片秋叶,在两边腮上,打秋千似的摇摆着。她是三十多岁的人。在这种装扮之下,她不仅是徐娘丰韵犹存,而且在她那目挑眉语之间,还有许多少年妇女所不能有的妩媚。她挽着手向她脸上看着,脸上带了不可遏止的笑容。四奶奶笑道:“田小姐为什么老向我看着?”魏太太道:“我觉得每遇到四奶奶一次,就越加漂亮一次。”四奶奶左手挽了她的手,右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小妹妹,别开玩笑了。漂亮这个名词,那是不属于我的了,那是属于小姐们的了。”魏太太心里原憋着一个问题,在洪五爷面前,一向是被称为田小姐,而四奶奶在往常,却又惯称为魏太太,这在洪五爷当面喊了出来,就不免戳穿纸老虎。现在她忽然改口称为田小姐,这位朱四奶奶真是老于世故,凡事都看到人家心眼里去了。在她这种愉快情形下,挽着四奶奶的手,同走进了楼下客厅。这客厅里已是男女宾客满堂,大家正说笑着,声音哄堂。自然洪范两人都已在座。她进来了,大家都起身笑着相迎。因为在座的人,全是同场赌博过的,所以介绍的俗套,完全没有,很随便的入座,也就说笑起来。她只坐了五分钟,发现对过小客室里,也是笑语喁喁,而朱四奶奶在这边屋子坐坐,随着也就到那边去坐坐。魏太太向在座的人看看已是十一位,那边小客室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因道:“这不是一桌的场面吧?”朱四奶奶正是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就轻轻的拍了她的大腿笑道:“今天有文场,也有武场。有些人用手,也有些人用脚。我们回头在这里跳舞。”说着,她把嘴向客厅里层一努。原是这里外套间的两间地板屋子。外面的屋子是沙发茶几,客厅的布置。里面一间,在落地罩的垂花格子中间,挂了紫色的帐幔,把内外隔开。但是现在是把帐幔悬起的。在帐幔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仅仅是一张大餐桌和几把椅子,而在屋子里角,摆了四个花盆架子,显着空荡荡的,那可知说声跳舞就把桌椅拖开,这里就变成舞场了。魏太太对于这摩登玩意,也是早就想学习的,无奈没有人教过,也没有这机会去学,所以只有空欣慕而已。因摇摇头道:“我不会这个,我还是加入文场罢。”洪五爷笑道:“要热闹就痛痛快快的热闹一下,带着三分客气的态度,那是不对的。”魏太太道:“不是客气,我真不会跳舞。”洪五爷道:“这事情也很简单,只要你稍微留点意,一小时可以毕业,就请四奶奶当老师,立刻传授。”四奶奶操着川语道:“要得吗!我还是不收学费。”说着,拐了魏太太的肩膀,将她拉起来站着。魏太太笑道:“怎么说来就来?”四奶奶笑道:“这既不用审查资格,又不用行拜师礼,还有什么考虑的。来,我作男的,带着你开步。”说着,右手握了魏太太的手,左手搂住魏太太的腰,颠着脚步,就向屋子中间拖着。魏太太左闪右躲,只是向后倒退着。洪五爷笑道:“田小姐,你别只是向下坐,你移着脚步跟了四奶奶走呀。”魏太太红着脸笑道:“不行不行,大庭广众之中,怪难为情的。”朱四奶奶搂住她的腰,依然不放,因笑道:“孩子话,跳舞不在大庭广众之中,在秘密室里跳吗?”洪五爷笑道:“这有个解释。田小姐因为她不会开步,怕人看到笑话。这和教戏一样。说戏的人,也不能当了大众在台上说戏吧?那么,你就带了她到里面屋子里去跳罢,万一再难为情,可把帐幔放了下来。”朱四奶奶道:“要得要得!”不由分说,拖了魏太太就向里面屋子里拖了去。同时,在座的男女也都纷纷鼓掌。这次她被朱四奶奶带进去,就不再拒绝了。在座的男女说笑过去,也就过去了。只有姓洪的,对此特别感到兴趣。听到魏太太在里面说一阵笑一阵子。最后听到四奶奶笑着说:“行了行了。只要有人带着你再跳两三回那就行了。”两个人手挽着手一同笑了出来。四奶奶一个最能干的女佣人立刻迎向前道:“楼上的场面都预备好了。”四奶奶向大家道:“加入的就请上楼罢,打过一个半小时,再开饭。不加入的,先在楼下吊嗓子,我已经预备下一把胡琴一把二胡了。”她说着,眉飞色舞的,抬起一只染了红指甲的白手,高过头去,向大家招了几招。她真有一个作司令官的派头呢。

七夜深时

在客厅里这群男女,都是加入文场的。他们随了朱四奶奶这一招手,成串的向楼上走。洪五爷却是最落后的一个,他向魏太太笑着点了两个头道:“请缓行一步。”她只看他满脸的笑容,已经猜到了四五成账,而且在许多地方,正也要将就着姓洪的说话,他这么一打招呼,也就随着站定没有走。洪五爷等人都走完了,笑问道:“田小姐的资本,带着很充足吗?”她笑道:“当然多少带一点现款,不过和你们大资本家比起来,那就差得太远。”姓洪的在他西服口袋里狂搜了一阵,轮流的取出整叠的钞票来。这个日子,重庆的钞票最大额还是一千元。他却是将那未曾折叠,也未曾动用过的整搭新钞票,接连交过三搭来,笑道:“拿去作资本罢。”这钞票面印着一千元的数目,直伸着纸面,用牛皮纸条在钞面中间捆束着。这不用提,每搭一百张,就是十万元。洪五爷拿过钞票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伸手去接,洪五爷见她皮包夹在胁下,就把钞票,放在她皮包上面。魏太太笑道:“多谢你给我助威。赢了,我当然加利奉还。若是输了呢?”洪五爷笑道:“不要说那种丧气的话。赌钱,你根本不要存一种输钱的思想。你若存上这个思想,就不敢放手下注子,那还能赢钱吗?打唆哈就凭的是这大无畏的精神。”他正说的起劲,朱四奶奶又重新走了来,向他笑道:“怎么回事,人家都等着你们入座呢,你们有什么事商量。”魏太太听说,不免脸上微微一红。洪五爷笑道:“投资作买卖,总也得抓头寸呀。田小姐,请请!”他说着,在前面就走了。当了朱四奶奶的面,对于这三搭钞票,她就不好意思再送回去,打开皮包,默然的收纳。她本来就有二十万款子放在皮包里,再加上这三十万新法币,在打唆哈以来,要算是资本最充足的一次了。她一头高兴,立刻加入了楼上的唆哈阵线。今天这小屋子的圆桌面上,共有九个人,却是四男五女。朱四奶奶依然是楼上楼下招待来宾,并未加入,于是在这桌上,五位女宾中,就是魏太太最有本钱的一位了。她心高气傲的放出手来赌,照着唆哈的战法,钱多的人就可以打败钱少的人。但也有例外,就是钱多的人,若是手气不好,也就会越赌越输。魏太太今天的赌风,就落在这个例外的圈子里。其中有几个机会,牌取的不错,狠狠的出了两注款子,不想强中更有强中手,两次都遇到了大牌。因之五十万现钞,不到两小时,就输了个精光。所幸洪五爷却是大赢家,看到魏太太陆续在皮包里掏出钞票来买筹码,这就把面前赢的筹码,十万五万的分拨给她。维持到吃饭的时候,她又输了十几万。她大半的高兴,却为这个意外的遭遇所打破。当大家放下牌,起身向楼下饭厅里去的时候,她脸子红红的,眼皮都涨得有点发涩。夹了那只空皮包在胁下,缓缓的站着离开了座位。洪五爷又是落后走的,他就笑道:“田小姐,今天你的手气太坏,饭后可不能再来了。”她微笑道:“今天又败得弃甲丢盔,的确是不能再来。五爷大赢家,可以继续。”说着话,同下楼梯。洪五爷在前,因答话,未免缓行一步。等着魏太太走过来了,窄窄的楼梯不容两人并肩挤着走,他就伸手握了她的手。作个恳切招呼的样子,摇摇头道:“田小姐,你不赌,我也不赌。楼下有跳舞,回头我们可以加入那个场面。”魏太太心里想着:若要赌钱的话,只有向姓洪的姓范的再凑资本。今天姓范的也输了,不好意思和他借钱。姓洪的也表示不赌了,也不能向他借钱,而况借的将近五十万,又怎能再向人家开口呢?她为了这五十万元的债务,对于洪五爷也只有屈服,他握着手,就让他握着罢。洪五爷只把她牵到楼梯尽头,方才放手。魏太太对他看着一眼,不免微微的笑了。当然,这让姓洪的心里荡漾了一下。他们各带了三分尴尬的心情,走进了楼下的饭厅。这晚朱四奶奶请客,倒是个伟大的场面。上下两张圆桌男女混杂的,围了桌子坐着。洪五爷和魏太太后来,下桌上座仅仅空了两个相连的位子,他们谦让了一番。坐下了的,谁也不肯移动,他两人又是很尴尬的在那里坐下。饭后,喝过一遍咖啡。朱四奶奶在人丛中还站着介绍一遍:“这是美军带来的,绝非代用品。喝完了咖啡,请大家再尽兴玩。文武场有换防的,现在声明。”洪五爷右手托着咖啡碗碟,左手举起来,他笑道:“我和田小姐加入武场。”魏太太笑着摇摇头道:“那怎么行?前两小时刚学,现在还不会开步子呢。”洪五爷笑道:“那要什么紧,大家都是熟人,跳得不好,也没有那个见笑。你和我跳,我再仔仔细细的教给你。”魏太太笑着,低声说了句不好,可是那声音非常之低,只是嘴唇皮动了一动,大概连她自己都不会听到吧?洪五爷虽然知道她什么用意。可是见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说出来,那也就不去介意。这时,那面客厅里的留声机片子,已由扩大器播出很大的响声来,男女来宾带了充分的笑容,分别的去赴赌场与舞场。洪五爷拉着魏太太的手,连声说道:“来罢来罢。”魏太太也是怕拉扯着不成样子,只好随着他同到舞厅里来。这时,一部分男女在客厅里坐着,一部分男女已是在对过帐幔下的舞厅里跳舞。那里面的桌椅,全都搬空了。光滑的地板,又洒过了一遍云母粉,更是滑溜。屋子四角,亮着四盏红色的电灯泡,光是一种醉人之色。播音扩大器挂在横梁的一角。魏太太虽不懂得音乐片子,但是那个节奏,倒是很耳熟的。这时有四对男女,穿花似的在屋子里溜。小姐们一手搭在男子肩上,一手握着男子的手,腰是被西服袖子,松松的搂抱着。看她们是态度很自然,并没有什么困难,心里先就有三分可试了。她在旁边空椅子上坐着,且是微笑的看。一张音乐片子放完,四对男女歇下来。在座的男女噼噼啪啪鼓了一阵掌。第二次音乐片子,又播放着的时候,几个要跳舞的男女都站了起来。洪五爷站到魏太太面前也就笑嘻嘻的半鞠着躬。她还不知道这是人家邀请的意思,兀自坐着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正是刚由舞场上下来,这就向她以目示意,又连连的扯了她几下袖子。魏太太到底也是看过若干次跳舞的,这就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来。笑道:“五爷,我实在还没有学会,你教着我一点。”他笑道:“我也没有把你当一位毕了业的学生看待呀。”正好朱四奶奶也过来了,见她胁下还夹着皮包,便由她胁下抽了过来。笑道:“小姐,你还打算带着这个上场啦。”说时,她另一只手牵了魏太太,就引到了舞厅里去。洪五爷自是跟了过来,接着她的手在舞厅另一只角落里,单独的和魏太太慢慢地跳着。他身子拖了魏太太移着脚步,口里还陆续的教给她的动作。魏太太在一张音乐片子舞完之后,也就无所谓难为情了。接着第二张音乐片子放出,他两人又继续的向下跳,直跳过几张音乐片子,两人才到外面客厅里来休息。这时,她有点奇怪,就是范宝华始终也没有在舞厅里出现。便向洪五爷笑道:“老范也是个跳舞迷,怎么今天不加入?”洪五爷笑道:“一定是大赢之下。我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输了钱,他是到了限度为止,再不向前干。他理直气壮,那就老是向前进攻了。你不要管他,明天由他请客罢。”她也不便多问,音乐响起来,她又和洪五爷跳了几次。这么一来,她和姓洪的熟得多,也就把步伐熟得多,至少是不怯场了。洪五爷跳了一小时,他笑道:“我们到楼上去看看罢。”魏太太却想到老是和姓洪的同走,恐怕姓范的不愿意,因道:“我不去了。看了我馋得很,我又不敢再赌。”姓洪的倒以为她这是实话,自向楼上去了。魏太太坐在外客厅里,且看对面舞厅里人家跳舞,借这机会,也可以学学人家的步伐。在座还有两位女宾,五位男宾,都是刚休息下来。其中有位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圆的脸,头发梳的像乌缎子似的,脸上大概新刮的脸,雪白精光。他穿一套青呢薄西服,飘着红领带,圆围着白衬衫的领子,整齐极了。原来见到他,像很熟,在哪里见过。来到朱公馆的时候,朱四奶奶介绍着,称他宋先生。这倒疑惑了。向来熟人中,没有姓宋的。在熟人家里,也没有到过姓宋的。不过这人却是很面熟,想不起来是怎样有这个印象的。在舞厅里看到了他,越看越熟,就是不便相问人家在哪里会过。这时他也休息着没有跳舞。和他坐在并排的一位男客,就对他笑道:“宋先生,今天不消遣一段?”他道:“今天会唱的人太多不用我唱了。”那人道:“会唱的倒是不少,不过名票就是你一个。”魏太太在这句话里,又恍然大悟。这位宋先生叫宋玉生。是重庆唯一有名的青衣票友。每次义务戏,都少不了他登场。原来以为他是个和内行差不多的人物。现在看他的装束和举动分明是一位大少爷。朱四奶奶家里,真是包罗万象,什么人都有。她心里这样想着,就更不免向宋玉生多看了几眼。那宋玉生原来倒未曾留意。因为一个唱戏或玩票的人,根本就是容易让人注意的。现在发觉魏太太不住的眼神照射,他想着,这或者是人家示意共同跳舞。这就走到她面前站定,向她点了个头。她这已明白了舞场上的规矩,是人家邀请合舞。心里虽明明觉得和一个陌生的人挽手搭肩,不怎样合适。可是既然开始跳舞了,就得随乡入乡。人家没有失仪的时候,那就没有拒绝人家的可能,而且对于这样一个俊秀少年,也没有勇气敢拒绝人家。因之在心里时刻变幻念头的当儿,身子已是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还没有走向舞场,在这边客厅的沙发椅子旁边,就和人家握着手搭着肩了。他们配合着音乐,用舞步踏进了舞场。接连的舞过两张音乐片子,方才休息下来。这样,彼此就很熟识了。宋玉生在西服袋里掏出一只景泰蓝的扁平烟卷盒子来,敞开了盒子盖,弯腰向魏太太敬着烟。她笑道:“宋先生,你这个烟盒子很漂亮呀。”她说笑着,从容地在盒子里取出一支烟来。宋玉生道:“这还是战前,北平朋友送我的。我爱它翠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金龙。”说着话,把烟盒子收起,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来。这打火机的样子,也非常的别致,只有指头粗细,很像是妇女用的口红。圆筒上面有个红滚的帽盖子,掀开来,里面是着火所在。宋玉生在筒子旁边小纽扣上轻轻一按,火头就出来了。魏太太就着火吸上了烟,因笑道:“宋先生凡事都考究。这烟盒子同打火机,都很好。”宋玉生笑道:“我除了唱戏,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玩些小玩意。跳舞我也是初学,连这次在内,共是三回。”魏太太笑道:“那你就比我高明得多呀。”宋玉生道:“可是田小姐再跳两次,就比我跳得好了。”说着,两人在大三件的沙发上对面坐下。魏太太见他说话非常的斯文,每句答话,都带了笑容,觉得把范洪这路人物和他相比,那就文野显然有别。断断续续谈了一阵子,倒也不想再上舞场。随后朱四奶奶来了,因笑问道:“怎么不跳?”魏太太摇摇头道:“初次搞这玩意,手硬脚硬,这很够了。”朱四奶奶道:“那么,楼上的场面,现在正空着一个缺,你去加入罢。”魏太太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十二点钟了。我要回去了。再晚了,就叫不开门了。”她这样说着倒不是假话,她想起了由家里出来的时候,杨嫂曾量定了今晚上回去很晚。难道真的就让她猜到了,就算回去之后,女佣人什么话不说,将来她人前说,先生吃官司,太太在外面寻快乐,那是会让亲友们说闲话的。她想得对了,这就站起身来,向朱四奶奶握着手道:“我多谢了。我也不到楼上去和他们告辞。我明天早上还有点事要办。”朱四奶奶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因点点头道:“好的,我不留你。我门口这段路冷静得很,夜深了,恐怕叫不到轿子。我叫男佣人送你回去。”魏太太道:“送我到大街上就可以了。”朱四奶奶笑道:“那随你的便罢。”她这个笑容,倒好像是包涵着什么问题似的。魏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道谢。朱四奶奶招待客人是十分的周到,由她家的男工,打着火把,领导着魏太太上道,并另给了她一只手电筒,以防火把熄灭。魏太太在朱公馆里,只觉得耳听有声,眼观有色,十分热闹,忘记了门外的一切。及至走出大门来,这个市外的山路,人家和树林间杂着,眼前没有第三个人活动。宽大的石坡路,两个人走的脚步响,卜卜入耳。天色是十分的昏黑,虽然是春深了。四川的气候,半夜里还是有雾。天上的星点,都让宿雾遮盖了。在山脚下看着重庆热闹街市的电灯,一层层的,好像嵌在暗空里一样。回头看嘉陵江那岸的江北县,电灯也是在天地不分的半中间悬着。因为路远些,雾气在灯光外更浓重。那些灯泡,好像是通亮的星点。人在这种夜景里走,恍如在天空里走,四围看不到什么,只是星点。魏太太因今天特别暖和,身上只穿了件新作的绸夹袍子,这时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身上凉,心里头也就感觉到了清凉。回头看看朱四奶奶公馆,已经落在坡子脚下。因为她家那屋子楼上楼下,全亮着电灯。虽然在夜雾微笼的山洼里,那每扇玻璃窗里透出来灯光,还露出洋楼的立体轮廓。想到那楼里的人,跳舞的跳舞,打唆哈的打唆哈,他们不会想到,这屋子外面的清凉世界。他们说是热闹,简直也是昏天黑地。那昏天黑地的情况,还不如这夜雾的重庆,倒也有这些星点似的电灯,给予人一点光明呢。她这样想着,低了头沉沉的想。前面那个引路的火把,红光一闪一闪,照着脚步前的石坡,有两三丈路宽大的光亮。尺把高的小树,在石崖上悬着,几寸长的野草,在石缝里钻着。火光照到它们,显出它们在黑暗中还依然生存着。抬头看看,火把的光芒,被崖上的大树挡住。火光照在枝叶的阴面,也是一片红。那经常受日光的阳面,这时倒在黑暗里了。魏太太在高中念书的时候,国文常考八十分以上。她受有相当文学的熏陶。在这夜景里,触景生情,觉得在黑暗里的草木,若被光亮照着时,依然不伤害它欣欣向荣的本能。天总会亮的。天亮了,就可以露出它清楚的面目。人也是这样,偶然落到黑暗圈子里来了,应当努力他自己的生存,切不可为黑暗所征服。她越走越沉思,越沉思也越沉寂。前面那个打火把的工友,未免走得远些。他就举了火把过头,人在火把光下面,向魏太太看过来。因道:“小姐,你慢慢走吗,我等得起。你朗个不多耍下儿?”魏太太径直的爬着坡子,有点累了,这就站定了脚道:“我明天早上还有事,不能通宵的玩啦。你们家几天有这么一回场面呢?”男工道:“不一定喀。有时候三五天一趟,有时候一天一趟,我们四奶奶,她就是喜欢闹热(川语言热闹,与普通适反)。我看她也是很累喀。我说,应酬比作活路还要累人。今晚上,晓得啥子时候好睡觉啊。有钱的人,硬是不会享福。”在魏太太心里,正是有点儿良知发现的时候,男工的这遍话,让她听着是相当的入耳。这就笑道:“你倒有点正义感。你们公馆里,天天有应酬,你就天天有小费可收,那还不是很好的事吗?”那男工并没有答她的话。把火把再举一举,向山脚下的坡子看去,因道:“有人来了。说不定又是我们公馆里来的客,我们等他一下罢。”魏太太因一口气跑了许多路,有点气吁吁的,也就站着不动。后面那个人不见露影,一道雪亮的手电筒白光,老远的射了上来。却放了声道:“田小姐,不忙走,我来送你呀。”魏太太听得那声音了,正是姓洪的。她想答应,又不好意思大声答应,只是默默的站着。那男工答道:“洪先生,我们在这里等你。夜深叫不到轿子,硬是让各位受累。”洪五爷很快的追到了面前,喘着气笑道:“还好还好,我追上了,可以巴结一趟差事。朱四奶奶公馆,样样都好,就是这出门上坡下坡,有点儿受不了。”男工笑道:“怕不比跳舞有味。”洪五爷笑道:“你倒懂得幽默。你回去罢,有我送田小姐,你回去作你的事。啰,这个拿去喝酒。”说时,在火把光里,见他在衣袋里掏了一下,然后伸手向男工手里一塞。那男工知趣问道:“要得。洪先生要不要牵藤杆(即火把)?”洪先生道:“我们有手电筒,用不着。你不要火把,滚回去不成?”那男工还没有听到“不成”那两个字,认为洪先生嫌啰唆,摇晃着火把就走了。洪五爷走向前,挽了魏太太一只手臂膀,笑道:“还有几十层坡子呢,我挽着你走上去罢。”魏太太是和他跳舞过几小时以上的伴侣,这时人家要挽着,倒也不能拒绝,而且这样夜深了,很长的一截冷静山坡路,除了姓洪的,又没有第三个人同走,自己也实在不敢得罪他。因之她只是默然的让人家挟着手膀子,并没有作声。姓洪的却不能像她那样安定,笑道:“田小姐,怎么样,你心里有点不高兴吗?”她答复了三个字:“没有呀。”又默然了。洪五爷笑道:“我明白,必然是为了今天手气不好,心里有些懊丧,那没有关系,都算我的得了。”魏太太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该你的钱,总应该还你。”洪五爷道:“不但我借给你作资本那点款子不用还,就是你在皮包里拿出来的现钞,我也可以还你。刚才我上楼去,大大的赢了一笔。这并不是我还要赌,就是我想着和你去捞本了,倒是天从人愿,本钱都捞回来了。既是把本钱捞回来了,为什么不交给你呢?”魏太太道:“你事先没有告诉我呀。若是你输了呢?”洪五爷道:“我不告诉你,就是这个缘故了。输了,干脆算我的,我还告诉你干什么?告诉我替你输了钱,那是和你要债了,就算不要债,那也是增加你的懊丧。我姓洪的和人服务,那总是很卖力气的。”魏太太听着,不由得格格的笑了一阵。说着话,不知不觉的走完这大截的山坡路,而到了平坦的马路上。魏太太站着看时,电灯照着马路空荡荡的,并没一辆人力车。便道:“五爷多谢你,不必再送,我走回去了。”洪五爷道:“不,我得把钱交给你。”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又道:“那枚大的钻石戒指,我已经买下来了,也得交给你。”魏太太听了这报告,简直没有了主意,静悄悄的和洪先生相对立着巷子口上,而且是街灯阴影下。

八不可掩的裂痕

在这天色已到深夜一点钟的时候,街上已很少行人,他们在这巷口的地方站着,那究竟不是办法,由着洪五爷愿作强有力的护送,魏太太也就随在他身后走了。但她为了夜深,敲那冷酒店的店门,未免又引起人家的注意,并没有回去。当她回家的时候,已是早上九点钟了。她在冷酒店门口行人路边,下了人力车,放着很从容的步子走到自己屋子里去。当她穿过那冷酒店的时候,她看到冷酒店的老板,也就是房东,她将平日所没有的态度也放出来了,对着老板笑嘻嘻的点了个头,而且还问了声店老板早。她经过前面屋子,听到杨嫂带两个孩子在屋子里说话,她也不惊动他们,自向里面卧室里去。这屋里并没有人,她倒是看着有人似的,脚步放得轻轻的走到屋子中间来。她首先是把手皮包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床底下掏出便鞋来,赶快把皮鞋脱下。意思是减少那在屋子里走路的脚步声。便鞋穿上了,她就把全身的新制绸衣服脱下,穿上了蓝布大褂。然后,她拿起五屉桌上的小镜子,仔细的对脸上照了一照。打牌熬夜的人,脸上那总是透着贫血,而会发生苍白色的。但她看了镜子,腮上还有点红晕,并不见得苍白,她左手拿了镜子照着,右手抚摸着头发,口里便不成段落的,随便唱着歌曲。杨嫂在身后,笑道:“太太回来了?我一点都不晓得。”魏太太这才放下了手上的镜子,向她笑道:“我早就回来了。若是像你这样看家,人家把我们的家抬走了,你还不知道呢。”杨嫂道:“晚上我特别小心喀,昨晚上,我硬是等到一点钟。一点钟你还不回来,我就睡觉了。”魏太太道:“哪里的话,昨天十二点钟不到,我就回来了。我老叫门不开,又怕吵了邻居,没有法子,我只好到胡太太家去挤了一夜。”杨嫂道:“今天早上,我就在街上碰到胡太太的,她朗个还要问太太到哪里去了?”魏太太脸色变动了一下,但她立刻就笑道:“那是她和你开玩笑的。你以为我在外面玩?为了先生的事,我是求神拜佛,见人矮三尺,昨天受委屈大了。”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来拍两下胸脯道:“我真也算气够了。”杨嫂远远的望着她的,这就突然的跑近了两步,低了头,向她手上看看道:“朗个的?太太!你手上又戴起一只金刚钻箍子?”魏太太这才看到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全都戴了钻石戒指。便笑道:“你好尖的眼睛,我自己都没有理会,你就看到了。这只可不是我的,就是我自己那只小的,我也要收起来,你可不要对人瞎说。”杨嫂眯了眼睛向她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那是当然吗,太太发了财,我也不会没有好处。”魏太太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该去买午饭菜。两个孩子都交给我了。下午我要到看守所里去看看先生,上午我就在家里休息了。”说着,在枕头下面,掏出了皮包。打了开来,随手就掏了几张千元的钞票塞到她手上。这个时候,重庆的猪肉,还只卖五百元一斤,她接到了整万元的买菜钱,她就知道女主人又在施惠,这就向主人笑道:“买朗个多钱的菜,你要吃些啥子?”魏太太道:“随便你买罢。多了的钱就给你。”杨嫂笑道:“太太又赢了钱?”魏太太觉得辩正不辩正,都不大妥当。微笑着道:“你这就不必问了。反正……”说着,把手挥了两挥。杨嫂看看女主人脸上,总带着几分尴尬的情形,她想着,苦苦的问下去,那是有点儿不知趣,于是把两个孩子牵到屋子里来,她自走了。魏太太虽坐在儿女面前,但她并没有心管着他们,斜斜的躺在床上,将叠的被子撑了腰,在床沿上吊起一只脚来,口里随便的唱京戏。她自己不知道唱的是些什么词句,也不知道是唱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人在外面叫道:“魏太太,有人找你。”这是那冷酒店里伙计的声音,她也料着来的必是熟人。由床上跳下,笑迎了出来。那门外过人的夹道里,站住了一位穿西服的少年,相见之下,立刻脱帽一鞠躬,并叫了一声田小姐。魏太太先是有点愕然,但听他说话之后,立刻在她醉醺醺的情态中恢复了记忆力,这就是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见面的青衣名票宋玉生。遂哟了一声道:“宋先生,你怎么会找到我这鸡窝里来了?”他笑道:“我是专诚来拜访。”魏太太想到自己在朱四奶奶家里跳舞,是那样一身华贵,自己家里却是住在这冷酒店后面黑暗而倒坏的小屋子里,心里便十分感到惶惑。但是自从昨晚和他一度跳舞之后,对他的印象很深,人家亲自来拜访,也可以说是肥猪拱门,怎能把人拒绝了。站着踌躇了一会子,还是将他引到外间屋子来坐。恰好是她两天没有进这房间,早上又经杨嫂带了两个孩子在这里长时期的糟乱。桌上是茶水淋漓,地板上是橘子皮花生皮。几只方凳子,固然是放得东倒西歪,就是靠墙角一张三屉小桌,是魏端本的书房和办公厅,也弄得旧报纸和书本,遮遍了全桌面,桌面上堆不了,那些烂报纸都散落到地面上来。魏太太一连的说屋子太脏,屋子太脏,说着,在地面抓了些旧报纸在凳面子上擦了几下,笑道:“请坐请坐。家里弄成这个样子,真是难为情得很。”宋玉生倒是坦然的坐下了。笑道:“那要什么紧,在重庆住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你不看我穿上这么一身笔挺的西装。我住的房子,也是这样的挤窄。所以人说,在重庆三个月可以找到一个职业,三年找不到一所房子。”说着,他嘻嘻的一笑。因为他这句话是断章取义的,上面还有一句,就是三天可以找到一个女人。魏太太陪着客,可没有敢坐下,因为她没有预备好纸烟,也不知道杨嫂回来烧着开水没有,请客喝茶,也是问题。只是站着,现出那徬徨无计的样子。宋玉生倒是很能体会主人的困难,笑着站起来了。他道:“我除了特意来拜访而外,还有点小意奉上。田小姐昨天不是对我那烟盒子和打火机都很感到兴趣吗?我就奉上罢。”说着,在西服袋里把那只景泰蓝的烟盒子,和那只口红式的打火机都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送到魏太太面前。魏太太这才明白他来的用意,笑道:“那太不敢当了。我看到这两样小东西好,我就这样的随便说了一声,我也不能夺人之所爱呀。”宋玉生笑道:“这太不值什么的东西,除非你说这玩意瞧不上眼,不值得一送,要不然的话,我这么一点专诚前来的意思,你不好意思推辞的。”他说的话,是一口京腔,而且斯斯文文的说得非常的婉转,不用说他那番诚意,就是他这口伶俐的话,也很可以感动人。于是她两手接着烟盒子与打火机,点了头连声道谢。宋玉生看着,这也无须候主人倒茶进烟了,就鞠躬告辞。魏太太真是满心欢喜,由屋子里直送到冷酒店门口,还连声道着多谢。这个时候,正好陶伯笙李步祥二人,由街那头走了过来,同向她打着招呼。陶伯笙和魏端本是多时的邻居,在表面上,总得对人家的境遇,表示着关切,这就向前走着两步,问道:“魏先生的消息怎么样了?”魏太太道:“我是整日整夜的为了这件事奔走,我还到看守所里去过好几次。不过他倒是处之坦然,因为他这件事完全是冤枉。”她说着,脸上透着有点尴尬,说句不到屋子里坐坐,转身就向屋子里去了。李步祥随在陶伯笙后面,走到他屋子里,忍不住先摇了两摇头道:“这事真难说,这事真难说。”陶伯笙道:“什么事让你这样兴奋?”李步祥道:“你不看到她送客出来吗?那客是什么人?”陶伯笙笑道:“你也太难了。魏端本也是个青年,他有青年朋友,那有什么稀奇?”李步祥道:“魏端本为人,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人很顽固的,不会带着漂亮青年向家里跑的,而况这位漂亮青年,还和平常人不同,他是个青衣名票,哪个青年妇女不喜欢这种人呢?”陶伯笙笑道:“你简直说得颠三倒四,既然说是人家这行为难说,又说青年妇女都爱漂亮青年。”李步祥抬起手乱摸了几下头,笑道:“反正我觉得这事有点尴尬。”陶伯笙道:“玩票也是正当娱乐,玩票的人,就不许青年妇女和他来往吗?你可少提这些话,来支烟,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正经生意。”陶伯笙掏出纸烟盒来,向客敬着烟,把他拉着坐下,只是谈生意经,把这问题就扯开了。李步祥本来对这事是无意闲谈的,见老陶极力的避免来谈,倒越是有些注意。抽着纸烟想了一想,摇了两摇头道:“现在的生意真不大好做。你看到那样东西会涨价,他偏偏瘟下来。你说那样东西是个冷门,有半个月就翻成两倍的。我有个朋友,在年底下就由贵阳运了几箱纸烟来,不料到了现在为止,纸烟就没有涨过价,这半年的利钱,赔得可以。说到金子,官价变成了三万五,应该可以不做了,可是只要你有胆量,尽可放手去做。老范这回买的几百两金子,又翻了一个身了。黑市老是七八万。他说,下个月初,官价一定要提高,准是五万到六万。有钱现在还可以做。一万五变到两万的时候,那是大家大意,把这事错过了。两万变到三万五的这一关,谁都知道,我们还大大凑上一回趣呢。可是我们全和人家跑路,自己只落个几两,赚死了也有限。我们就那样想不通,为什么不借钱作上一大笔呢?我们就是借重庆市上最高的利,也不会超过十五分去。一百万才十五万利息而已,那时一百万可以作五十两黄金储蓄。现在出让给人,三万八到四万一两,没有问题,怎么着,也是对本对利。若是再熬两个月,不用,只熬半个月,等到官价变成了五万,我们这早期的储蓄券,五万二三,人家抢着要,那就赚多了。我们虽然没有老范的那样大手笔,可是把什么东西都变卖了,百十万元总凑得出来。现在一百万,可以买到二十八两。不到两个月,怕不是一百五六十万,比作什么生意都强。”陶伯笙道:“你那意思是要在五万元官价还没有宣布以前,又想抢进。”李步祥抬起手来搔着头皮了。他笑道:“你说怎么办罢。现在除了作黄金储蓄,就没有把握。我作了两三年的百货,自问多少有些办法。可是这几个月来,我把老底子赔下三分之一去了。前两天接到湘西朋友来信,那边百货,总比这里便宜一半。我有心赶公路跑一趟。但是等我回来了,说不定重庆的货又垮下去了,货到地头死,我岂不要跳扬子江?我想来想去,挑稳的赶,决计把我手上的存货都卖了,换到了法币,我再去换黄金。”陶伯笙道:“这事情倒是可作。不过你还是向老范去请教请教,下个月的黄金官价,是不是真会变成五万呢?”李步祥道:“你这话可问得外行。老范也不是财政部长。他知道黄金涨不涨价呢?不过这事实是摆在眼面前的。黑市比官价高出一倍有余,谁作财政部长,也不能白瞪着眼睛,让买黄金的人赚国家这些个钱。迟早是要涨价的,他又何必等?不过这里面有点问题,就是经济专家,也没有把握来解决。那是什么呢?就是官价涨了,黑市必然也跟着涨。这就事情越搞越糟了。可是我们作黄金储蓄的人,只要定单拿到手,可不管他这些。”陶伯笙望了他笑道:“老李,看你不出,你还有这么一套议论。”李步祥道:“现在有三个买卖人在一处,哪个不谈买金子的事。我不用学,听也听熟了。”陶伯笙道:“这话说得有理。不过我陪你老兄跑了两天市场,全是瞎撞,一点没有结果,今天我不奉陪,你单独的去找老范罢,不过有一层……”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关于隔壁那个人儿的事,你不要对老范说。本来我们和魏端本是好邻居,也是好朋友,我们这就感到十分尴尬,老范和那人我们不都是赌友吗?多少在老魏面前,我们是带点嫌疑,若是再加些纠纷,我们在朋友之间,可不好相处。”李步祥笑道:“我才管不着这事呢。这时候,老范大概是在家里吃饭,我就去罢。”说着,抓起放在桌上的一顶旧帽子,起身就走。陶伯笙追到门外叫道:“若是买卖谈好了,不要忘了我一份啦。”李步祥笑着说:“自然自然。老范也不是那种人。”他说了话,看到魏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在街上买水果,和她点着个头,没说什么就走了。他到了范宝华家里,老范正在客厅里,桌上摆着算盘账本,对了数目字在沉吟出神。看到李步祥便道:“你这家伙,忙些什么啦。有好几天都没有见着你了。”李步祥道:“你问问府上的女管家,我每天都来问安二次,总是见不着你。我猜你这时该吃饭了,特地来看你。”说着,他伸着脖子,看看桌上的账本。范宝华笑道:“你这家伙也不避嫌疑,我的账目,你也伸着头看。”李步祥道:“我也见识见识,你现在到底作些什么生意呢?”范宝华笑道:“你呀,学不了我。我现在又预备翻身,我打算把那几百两黄金储蓄券,再送到银行里去押一笔款子,钱到了手,再买黄金储蓄券,等到黄金官价变成五万的时候,把新的一批黄金储蓄券卖了,少卖一点吧,打个九折,一两金子,我白捞它一万。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是十天,我就又赚他几百万。老李?你学得来吗?”他说着这话,得意之至,取着一支烟卷放在嘴里。刷的一声,在火柴盒子边上把火柴擦着,拿火柴盒和拿火柴的手,都觉得是很带劲。李步祥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偏了头向他望着。笑道:“老兄,你也是玩蛇的人不怕蛇咬。上次你在万利银行存款买金子,上了人家那样一个大当,还要想去银行里设法吗?”范宝华道:“哪家银行作买卖,会像万利这样呢?他们连同行都得罪了。现在万利的情形怎么样?昨天下午,我由他们银行门口经过,看到他们在柜上的营业员,像倒了十年的霉,全是瞌睡沉沉的要睡觉。这是什么缘故,不就是想发财的心事太厉害吗?”李步祥嘻嘻的笑着,望了范宝华不作声。他道:“你今天为着什么事来了?只要是我帮得到忙的,我无有不帮忙的。你老是作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干什么?”李步祥道:“我笑的不是这件事,我要你帮忙的事情多了,我还要什么丑面子,不肯对你说。我笑是笑了,可是我不对你说。老陶再三警告我也不要我对你说。”范宝华对他脸看了一看,笑道:“你不用说,我也明白,不就是魏太太的事吗?”李步祥摇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根本没有看到她。”说着话时,他脸上红红的。范宝华口角里衔了烟卷,靠在椅子背上两手环抱在怀里对了李步祥笑着。李步祥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看到她由家里送客出来。”范宝华道:“这比吃饭睡觉还要平常的事。陶伯笙又何必要你瞒着哩?显然是这里面有点儿文章。她送客送的是洪老五吧?”李步祥道:“那倒不是。那个人是位名票友。”范宝华将大腿一拍道:“我明白了,是宋玉生那小子。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里和他只跳舞了一回,怎么就认识得这样熟?”李步祥笑道:“你猜倒是猜着了。但是那也没有什么稀奇。”范宝华道:“自然不稀奇。他们能在一起跳舞,为什么就不能往来。不过你好像就是为了这事要来报告我的。那能够是很平常的事吗?老李,我也是个老世故,难道这点儿事我都看不出来吗?”李步祥道:“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我就只觉得奇怪,怎么会由魏太太家里,走出一位青衣名票来?何况魏先生又不在家。”范宝华冷笑一声道:“吓吓,奇文还不在这里哩。她昨晚上由朱四奶奶家里出来,根本就没有回去,洪五送着她走的,不知道把她送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吴嫂今早上菜市买菜,碰到他们的。算了,不要提她了,我最冤的,是前天送了她半只钻石戒指。”李步祥道:“怎么会是半只呢?”范宝华道:“洪五要我合伙送她的。洪五要讨好她,为什么要我出这一半钱呢?好!我也不能那样傻瓜,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得向洪五借一笔资本。我这黄金储蓄券,不要抵押了,我得和洪老五借钱。老李,你帮我一个忙,和我侦探侦探他们的路线。”李步祥笑道:“你吃什么飞醋,侦探他们的路线又怎么样?这位太太根本不认识洪五,完全是你介绍的。”范宝华沉着脸子想了一想,点头道:“当然是我介绍的,我的用意……不说了,不说了,可是不该要我出半只钻石戒指的钱。这种女人,好赌,好吃,好穿,现在又会跳舞,我还对她有什么意思。她丈夫坐了牢,她像没事一样,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东游西荡,那就是个狠心人。也好,落得让洪五去上她的当。”他越说是越生气,脸子涨得红红的。那吴嫂提了一壶开水,正走出来向桌子上茶壶里冲着茶。她不住的撩着眼皮,将大眼睛望了主人,却是抿了嘴笑。李步祥道:“你笑什么?你笑我们说田小姐吗?”她冷笑道:“啥子小姐哟,不过是说得好听吧?我们作佣人的,不敢说啥子,她来了,先生叫我朗个招待,我就朗个招待。实说吗,招待别个,别个是不见情的。”她口里这样批评,对于生人,却又显出特别的殷勤,将新泡的茶,斟上了一杯,从从容容的送到别人面前。主人虽然嫌她多嘴。可是由于她的恭顺态度,先就忍住了那份不快。加之她两手捧出茶杯过来时,那两只手,又洗得干干净净,也觉得这佣人是不容易雇请得到的。于是接着她的茶碗,向她点了两点头,表示着接受她的劝告。吴嫂这就更得意了,索性站在主人面前不走开,问道:“说不定耍一下,她又要来喀。她来了,你撅她吗(撅为直接讥讽之意)。”范宝华哈哈笑道:“那又何至于。她这样乱搞,我倒是原谅她。她爱花,丈夫没有钱,自己也没有钱,只要搞得到钱,她就什么不管了。”李步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是这样?”范宝华摇摇头道:“那也不尽然,她要肯像其他公务员的眷属一样过着苦日子,不赌钱,不要穿漂亮衣服,她用不着这样乱搞了。”吴嫂道:“对头!无论男女,总要有志气吗。我穷,我靠了我的力气和人家作活路,我也不会饿死。”李步祥笑着伸了个大拇指向她笑道:“那没有话说,吴嫂是好的。”范宝华虽是这样说了,但他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捧了那杯茶,默然的坐着。李步祥看他那脸色,也不说什么,吴嫂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也自走开,但是加强了她一个信念,对于魏太太是无须再客气的了。

九一误再误

在这日的下午,吴嫂这个计划,就实现了。约莫是下午三点钟,魏太太穿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就来敲门。她那敲门的动作,显然是不能和普通人相同。两三下顿一顿,而且敲的也不怎么响。那个动作,分明是有点胆怯。吴嫂在开门的习惯里,她已很知道这事了。现在听到魏太太那种敲门的响声,她就抢步出来。比往日懒于去开门的情形,那是大变了。她在门里就大声问道:“哪一个?范先生不在家。”魏太太听了是吴嫂的声音,就轻声答道:“吴嫂,是我呀,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这声音是非常的和缓,吴嫂拉开门来,却见魏太太手上提着柳条穿的两尾大鲤鱼,她很怕这鱼涎会染脏了她的衣服,把手伸得直直的,将鱼送了出去。她笑道:“吴嫂,快提进去,这鱼还是活的。拿水养着罢。”吴嫂摇摇头道:“先生不在家,我们不要,我也作不得主。”她这样说着时,脸上可不带一点笑容,黑腮帮子绷得紧紧地,很有几分生气的样子。魏太太道:“这有什么作不得主的呢。两条鱼交给你,也没有教你马上就吃了它。范先生回家来,他要是不肯受,你就把鱼退还给我,也就没有你的责任了。我和范先生也不是初交,送这点东西给他,也值不得他挂齿。”她说着话时,也不免有点生气。她心里想着好心送鱼来你们吃,倒要看你们下人的颜色。于是把手上提的鱼,向大门里面石板上一丢,淡笑道:“范宝华回来了,由他去处理吧。”吴嫂看她这样子,却不示弱,也笑道:“交朋友,你来我往,都讲的是个交情吗?……朋友若是对不住别个,别个留啥子交情。洪五爷比我们先生有钱,那是当然,就比我们先生交得到女朋友。我们先生也是不怕上当,第一个碰到啥子袁小姐哟。落个人财两空。现在买起金刚钻送人。又落到啥子好处吗?”她说着话时,将头微微偏着,眼睛是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那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是谁也知道她的用意何在?魏太太到没想到好意送了东西来,倒会受老妈子一顿奚落,也就板了脸道:“吴嫂,啰里啰唆,你说哪个?我为了范先生喜欢吃鱼,买到两条新鲜的,特意送了来,这难道还是恶意。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说。你忘记了自己是个老妈子。”吴嫂道:“是老妈子朗个的?我又不作你的老妈子。老实说,我凭力气挣钱,干干净净,没得空话人说,不作不要脸的事情。”她越说声音越大,这里的左右邻居,听到那骂街的声音,早已有几个人由大门里抢出来观望。魏太太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回头和你主人交涉。”说着,她就开快了步子,向街上走去。她又羞又气,自己感到收束不了这个局面,低着头走路分不出东西南北,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向哪里去。及至感到身边来往的人互相碰撞着,抬头定睛细看,才知道莫名其妙的,走到了繁华市中心区精神堡垒。她站在一幢立体式的楼房下面,不免呆了一呆,心里想着:这应当向哪里去,还是回家?还是找个地方玩去?回家没有意思,反正两个孩子都交给了杨嫂了。不过要说是去玩的话,也不妥当,有一个人去玩的吗?事前并没有约会什么人去玩,临时抓角色,谁愿意来奉陪。现在总算有了时间,不如趁此机会,到看守所里去看看丈夫。本来在魏端本入狱以后,还只看过他一次,无论如何这是在情理上说不过去的,就是每逢到亲友问起来,魏先生的情形怎么样时,自己也老是感觉到没有话答复人家。现在到看守所里去和他碰一次头,至少在三两天以内,有人问魏端本的事,那是可以应付裕如的。她有了这么个主意,就向看守所那条大街上走去。当她走了百十步之后,抬头一看电线杆上的电灯,已经在发亮。她忽然想着:虽然丈夫关在看守所里,而探监是什么手续,自己还毫无所知。到了这个时候法院还允许人去探看犯人吗?她迟疑着步子,正在考虑着这个问题,她忽然又想着:法院让不让进去,那是法院的事。去不去,却是自己的事,就算魏端本是个朋友罢,也可以再去看看,何况自己正闲着呢。她是怎样的想,也就继续的向前走。忽然有人在面前叫了一声:“田小姐。”站住脚向前看看,乃是洪五夹了一个大皮包,挺了胸脯走过来。他第二句便问:“到哪里去?”魏太太道:“我上街买点东西,现在正要回家。”洪五牵着她的袖子,把她牵到人行路边一点,笑道:“不要回家了,我带你一个很好的地方去吃晚饭。”她道:“这样早就吃晚饭,总也要到六点钟以后再说罢。”洪五道:“当然不是现在就去,现在我也有一点事。我说的也是六点钟以后的事。现在我还要到朋友那里去结束一笔账,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路去?”魏太太道:“你和朋友算账,我也跟了去,那算怎么回事?”洪五道:“这个我当然考虑到的,但是我说去找的朋友之家,并不是普通人家,他们家根本就是门庭若市。你就不和我去,单独的也可以去的。走罢走罢。”说着,挽了她一只手就要向前拉。魏太太扯着身体道:“那我不能去。我知道什么地方?”洪五笑道:“你想,我会到哪里去算账结账呢?无非是银行银号。银号里,谁不能去呢。”魏太太道:“能去,我为什么要去?”洪五笑道:“我给你在那里开个户头,你和他们作来往,你还不能去吗?”魏太太听了这话,内心一阵奇痒,那笑容立刻透上了两腮。可是她不肯轻易领这个人情,却向他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也当知道我是不是手上拿着现款不用的人。我会有钱拿到银行里去开户头吗?”洪五道:“我又不是银行里的交际科长,我凭什么拉你到银行里去开户头?我说这话,当然用不着你出钱。”魏太太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就扶了他的手臂道:“那我们就一路去看看吧,反正我也不会忘记你这番好意。”洪五一面和她并肩走着,一面笑道:“直到现在,你应当知道你的朋友里面是谁真心待你。”魏太太走着路,将手连碰了他两下手臂。因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把什么情分对待你,你也应当明白。”洪五笑道:“但愿你永远是这个态度,那就很好。”魏太太道:“我又怎么会不是这个态度呢?”两人越说越得劲,也就越走越带劲,直走到一家三祥银号门口停了脚步,魏太太才猛然省悟,这事有点不对。现在已是四点多钟,银行里早已停止营业,就是银号也不会例外。这个时候,到银号里去开个什么户头?她的脸上,立刻也现出了犹豫之色。洪五见她先朝着银号的门看看,然后脸上有些失望,立刻也就明白了。笑道:“你以为银号营业,已经过了时,我说的话是冤你的吗?我果然冤你,冤你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我何必冤你到银号里来,而况银号这种地方……”魏太太恐怕透出自己外行,这就向他笑道:“你简直像曹操,怎么这样多心?我脸上大概有些颜色不平常吧?这是我想起了一桩心事,这心事当然是和银行银号有关的,这个你就不必问了。”洪五果然也不再问,向她点了两个头,引着她由银号的侧门进去。这银号是所重庆式的市房,用洋装粉饰了门面的。到了里面,大部分的屋子是木板隔壁,木板上开了不少的玻璃窗户,电灯一齐亮着,隔了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全是人影摇动。经过两间屋子时,还听到里面拨动算盘子的声音,放爆竹似的,她这就放了大半颗心,觉得银号的大门虽然关了,可是里面办业务的人那份工作紧张,还是很惊人的,也许是熟人在这时候照样的开户头。这些她就不多言,随了洪五,走到后进屋子里去。正面好像是一间大客厅,灯火辉煌中,看到很多人在里面坐着。喧哗之声,也就达于户外。但洪五并不向那里走,引着她走进旁边一间屋子里去,这里是三张藤制仿沙发椅子,围了一张矮茶几。倒是另有一套写字桌椅,仿佛是会客而兼办公的屋子。他进来了,随着一位穿西装的汉子也进来了。他向洪五握着手笑道:“五爷这几天很有收获。”洪五笑道:“算不了什么,几百万元钞票而已,现在的几百万元,又作得了什么大事。”于是给他向魏太太介绍,这是江海流经理。介绍过之后,他立刻声明着道:“我介绍着田小姐在贵号开个户头,希望你们多结一点利息。”江海流笑道:“请坐请坐,五爷介绍的那不成问题。今天当然是来不及了。当然是支票了,请把支票交给我,我开着临时收据,明天一早,就可以把手续办好。”他一面说话,一面忙着招待,叫人递茶敬烟。洪五先坐下来,他似乎不屑于客气,首先把皮包打开来。见江海流坐在对面椅子上,就向他笑道:“明天又是比期,我们得结一结账了。”江海流见茶房敬的烟,放在茶几上没有用。客人似乎嫌着烟粗。这就在西服袋里掏出赛银扁烟盒子来,打开了盖,托着送到洪五面前笑道:“来一支三五罢,五爷。”洪五伸手取了一支烟,还转着看了一看。笑道:“你这烟,果然是真的。不过新货与陈货大有分别。”江海流道:“若是战前的烟,再好的牌子,也不能拿出来请客吧?”说着,收回了烟盒子,掏出打火机来,打着了火给洪五点烟。洪五伸着脖子将烟吸着了。点了两点头笑道:“不错,是真的三五牌。”他将左手两个指头夹住了纸烟,尖着嘴唇,箭一般的,喷出一口烟来。魏太太在一边看着,见他对于这位银号经理,十分的漫不经心,这就也透着奇怪,不住的向主客双方望着。洪五向她微笑了一下,似乎表示着他的得意,然后将放在大腿上的皮包打开,在里面取出一叠像合同一样的东西,右手拿着,在左手手掌心里通连的敲打了几下,望了江海流微笑着道:“我们是不是要谈谈这合同上的问题?”江海流看到他拿出那合同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有点变动。这时他问出这句话来,这就在那长满了酒刺的长方脸上,由鼻孔边两道斜纹边,耸动着发出笑容来。他那两只西服的肩膀,显然是有些颤动,仿佛是有话想说而又不敢说的样子,对了洪五,只是微点了下巴颏。洪五道:“你买了我们的货,到期我若不交货,怕不是一场官司。现在我遵守合同,按期交你们的货,你们倒老是不提,可是我们抛出货去的人,就不能说硬话了。货不是还在手上吗?自然我可以没收那百分之二十的定钱,但是那不是办法。因为我是缺少头寸,才卖货的。没有钱,这比期我怎么混得过去?我若是不卖给你们,卖给别人的话,在上个比期我的钱就到手了。我已经赔了一个比期的利息,还要我赔第二个比期的利息吗?”他口里这样说着,手上拿了那合同,还是不住的拍打着。江海流笑道:“这话我承认是事实。不过洪先生很有办法,这一点货冻结不到你。我们也是头寸调不过来。若是头寸调得过来的话,我们也不肯牺牲那笔定钱。”洪五吓吓的冷笑了一声道:“牺牲那笔定钱?作生意的人,都是这样的牺牲,他家里有多少田产可卖?本来吗,每包纱,现在跌价两三万,一百包纱就是二三百万。打胜仗的消息,天天报上都登载着,说不定每包纱要跌下去十万,有大批的钱在手上,不会买那铁硬的金子,倒去作这跌风最猛的棉纱。不过当反过来想一想,若是每包纱涨两三万,我到期不交货,你们是不是找我的保人说话?”江海流经理,果然是有弹性的人物,尽管洪五对他不客气,他还是脸上笑嘻嘻的。等他说完了,这就点点头道:“五爷说的话,完全是对的。但是我们并不想拿回那笔定钱,也就算是受罚了。只要我们肯牺牲那笔定钱,我们也就算履行了合同。”洪五道:“当然我不能奈你何。可是这一百包纱放到了秋季,你怕我不翻上两翻。那东西也不臭不烂,我非卖掉不可吗?你们以为我们马上收回武汉,湖北的棉花,就会整船的向重庆装,没有那样容易的事。打仗不是作投机买卖,说变就变。明年秋天,也许都收复不了武汉。你们不要你以为我一定要卖给你们吗?但是我也不能无条件罢休,我这里有二百两黄金储蓄券,在你们贵号抵押点款子用用。请你把利息看低一点,行不行?”说着,他把那张合同再放进皮包,再把里面的黄金储蓄券取出来。魏太太在旁边侧眼看着,大概有上十张。她想,洪五说是有二百两黄金,那决不错。他无非又是套用老范那个法子,押得了钱再去买黄金。那江海流恰也知道他这个意思,便向他笑道:“五爷大概证实了,黄金官价,下个月又要提高。转一笔现钞在手上,再拿去买黄金储蓄。”洪五笑道:“既然知道了,你就替我照办罢。”江海流向他微笑着,身子还向前凑了几寸路,作个恳切的样子,点了头道:“过了这个比期再办,好不好?”洪五笑道:“你以为我过得了比期?”正说到这里,一个茶房进来说有电话。江海流出去接电话去了,洪五悄悄的向她笑道:“你看到没有?不怕他是银号里的经理,我小小的敲他一个竹杠,他还是不能不应酬。”魏太太看他可以压倒银行家,也是很和他高兴的。向他低声道:“你真可以的。”洪五笑着点了两点头,彼此默然相视而笑。这就听到江海流在隔壁屋子里接电话,发出了焦急的声音道:“这就不对了,颜先生……我们这样好的交情,你不能在比期的前夜给我们开玩笑。这个日子,我们差不了两千万。”说到这里,他接连的称是了一阵,仿佛是听电话那边的人训话。随后他又道:“虽然我们也作了一点黄金储蓄,那都是同事们零星凑款,大家凑趣的。你真要我们把这些储蓄券拿出来,也未尝不可以。不过颜先生对我们小号的交情就似乎有点欠缺了。哦!说到洪五爷他正在我们这里。我们的账目全都答应展期了。哦!要洪五爷说话,好好!”听到这里,洪五自取出纸烟来吸着,头放在椅子靠背上,两眼翻着望了天。烟由口里喷出来,像是高射炮。这时,江海流走了进来,一路的拱着揖,他笑道:“五爷,颜老总来了电话,正和我们为难,请你去给我们圆转两句,我说你的账目,已经解决了。”洪五笑道:“全都解决了?拿货款来。”说着伸出一只手向江海流招了几招。江海流还是抱了拳连连的拱着。洪五站起来笑道:“我的话不能白说,你得请我吃一顿。”江海流道:“那没有问题,我一定办到,我一定办到。”口里说着,手上还连连的拱着。在这种客气的条件下,洪五就跟着走了。魏太太坐一旁,虽没有开言,可是她心里想着:洪五和老范,同是作投机买卖的人,那就相差的多了。老范到银行里去求人,还要吃万利银行的亏。老洪到这银号里来,只管在经理面前搭架子,这位经理,还是不住的向他说好话。这也就可以知道两个人的势力大小了。她这样想着,就不免对那皮包注视了一下。洪五走得匆忙,他丢下皮包,起身就出门去了。这皮包恰是不曾盖起来,三折的皮面,全是敞开的,而且皮包就放在椅子上她手边。她随手在皮包夹子里掏了一下,所掏着的,是整叠的硬纸。抽出来看时,便是洪五刚才表现的那叠黄金储蓄券。当面一张,填的数目就为五十两,户头是洪万顺。洪五的名字叫清波,倒是相当雅致的,这个户头绝对是个生意买卖字号。这可见作黄金储蓄的人,随便写户头,不必和他的本名有什么关系。她一面想着一面翻弄着那叠黄金储蓄券。这里面的数目有十两八两的,户头有赵大钱二之类的。她想着,顺便和老洪开开玩笑,把那户头普通的给抽下两张,看他知道不知道。她带着笑容,就抽出三张储蓄券来,顺手塞到衣服袋里,把其余依然送到洪五的皮包里去。她这时几乎是五官四肢一齐动用,手里作事,耳朵却听着洪五在隔壁屋子里打电话,但听他哈哈大笑,说一切好商量好商量,似乎正在高兴头上。这又随手在皮包里摸索一阵,拿出来一大叠单据来看看,里面有本票,有收条,有支票。其中的支票,也形式不一,有划现的,有抬头的,也有随便开的。数目字都是几十万。而其间几张银行本票,至少的也是十五万,在赌场上时见着中央银行的五万元本票,大家都笑着说要把它赢了过来,当为个良好的彩头。中央银行的本票,和其他银行的本票又不同,拿到大街上去买东西,简直当现钞用。这时眼面前就摆着有十五万元,五十万元,七十万元的中央银行本票。为什么不顺手拿过来呢?心里这一反问,她又把三张本票揣到口袋里去了。但那些支票,她拿在手上,还看了沉吟着。她想划现和抬头支票,当然不能拿。就是普通支票,也当考虑。到银行里去取现的时候,很可能会遭受到盘问的。她正是拿不定主意,就听到洪五在电话里说着再会。这也就不能再耽误了,立刻把所有的支票收条,一把抓着,向那皮包里塞了进去。接着听到洪五屋子外面笑着:“该请客了,一切是顺利解决。”她心里到底是有点摇撼,她就站起身来,迎到屋子门口去,手皮包也夹在胁下。看到了洪五,首先表示着一种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然后皱了眉道:“我还有事呢,要先走了,反正今天开户头也来不及了。”洪五笑道:“田小姐,你忙什么呢?这里江经理要请客呢。”江海流在后面跟着来,脸上也是笑容很浓,而且这番笑意,不是先前那番苦笑,而是眉飞色舞由心里高兴出来的样子。他鞠着半个躬道:“田小姐,你倒是不必客气。我们敝号里有个江苏厨子,一部分朋友都说他的手艺可以,随便三五个人,邀着到我们这里来吃便饭的事,常常有之。刚才问过了厨子,今天正买着了一条好新鲜青鱼。”洪五走进屋子来,很不经意的收起了他的皮包在手上提着。向她笑道:“他们的便饭,可以叨扰,我说市面上的话,负责要得。”魏太太最是爱吃点儿好菜。洪五点明了要江经理请他,而江经理请的就是在本银号里面,想必这厨子必定不错。而且认识这位银号经理,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之处,也就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叨扰罢。”于是洪五在前引路,魏太太跟着,最后是江海流压阵。走了几步,江海流在后叫道:“田小姐,你丢了东西哩。”可是她回头看时,脸就通红了。

一〇破绽中引出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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