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征服了谁(之四)

纸醉金迷 张恨水 第2页,共2页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动了心。

黑市去卖出,官价来买进,只要守得紧,一赚好几成,什么都不干,大家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变了心。

买米钱也成,买布钱也成,借私债也成,挪公款也成,只要钱到手,赶快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多少人。

半夜去排队,银行挤破门。满街兜圈子,各处找头寸,天昏又地黑,只为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害死多少人。

如疯又如痴,不饿也不冷,就算发了财,也得神经病,若是不发财,人财两蚀本。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大重庆。

家事不在意,囯事不关心,个个想黄金,个个说黄金,有了黄金万事足,黄金疯了大重庆。

李步祥听着点了两点头道:“魏先生编的这个歌,倒是有心劝世的。可是做黄金的人,谁不发个小财?谁听你这一套?”

魏端本回转头在前前后后几张桌子上看了一看,然后指了鼻子尖低声道:“做黄金的人都发财,那倒不见得吧?譬如我,就穷的沿街卖唱。假如我不想黄金,我不会吃官司,也许我那位摩登太太,还不能马上就跑。”李步祥听到他对太太还作原谅之词,就细声嗤嗤的一笑。魏端本道:“我这话不是事实吗?李老板……”他点点头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老挂在心上。依我的意见,你还是去找点正经事做。这样带着孩子卖唱,不是个办法。”魏端本道:“我不愿在重庆住下去了。我打算带着这两个孩子,顺了公路,一路往前唱。大概我们卖唱周年半载,日本军队也就垮了,到那个时候人家发财回家,我们讨饭回家还不成吗?”李步祥听到这里,他很表示兴奋,将桌子一拍低声笑道:“提起回下江我告诉你一件买卖,你也可以作,就是把大后方的法币带到沦陷区去。先在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然后买了金子回来,可以大大的赚钱。”魏端本笑道:“老兄,还是买金子。这个梦,我已经醒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李步祥道:“那你太不成。作生意买卖,有赚钱的时候,也就有蚀本的时候,蚀了一回本,就撒手不干,那做生意买卖的人,都只有改行了,试问,有多少商人一次都不蚀本的。”魏端本道:“的确也是如此。不过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我以为这个看家本领,也没有什么错。至少我吃饱了饭睡觉,睡得着,吃不饱呢,我也睡得着。李老板,你是没栽过跟头的人,对我的意思,你是猜不透的。”李步祥听了他这样说着,自也不便跟着再问什么。喝了一阵茶,因问他父子三人在哪里安歇,明天下山到街上来请他爷儿仨到家里吃早饭,并约定了,没有什么好菜,只买两斤牛肉,烧西红柿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听说有红烧牛肉吃,都睁大了眼望着。小娟娟就指了茶馆楼上说:“我们就住在这里。”李步祥真同情这两个孩子,就再三叮嘱魏端本明日早上在茶馆里等着。然后告辞而去。魏端本虽是这样的约了,他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这种茶馆楼上的小客店,一间屋子,搭上好几个铺,屋里还有别的客人在睡。他也不能把别人吵醒,借了纸窗子上一点混沌的光亮,看到两个孩子横斜的躺在床铺上睡得很熟。这就弯下腰去,对着两个孩子的耳朵,轻轻的叫道:“起来起来!我们就去吃红烧牛肉了。”两个孩子听到吃红烧牛肉,都是一翻身坐了起来。魏端本只有一个布包袱,昨晚是包好了的,放在头边当枕头,这时提了起来,带着孩子就下楼出门。因为店钱昨日就付了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耽误,径直的走。乡下人虽然是起得早的,但是因为魏端本过于的起早,天色还是混混的亮,两三个大星点,在屋角上挂着,街上的铺子,一大半还没有开门,街上只是三五个挑箩担的人,悄悄的走着。魏端本腾出一只手牵了小的男孩子走。女孩子娟娟跟在后面,却只管揉眼睛。她问道:“爸爸,我们到哪里去吃红烧牛肉?”魏端本道:“我们到那李伯伯家里去吃红烧牛肉,他很喜欢你们的。”他口里说着向李步祥家去,可是他带着孩子背道而驰,却是离开南温泉,走向土桥镇。这是黔渝公路上一个小站,附近有不少下江人寄住,倒也是个可以卖唱找钱的地方。两个小孩子以为立刻可以吃得红烧牛肉,大为高兴,小渝儿跳着道:“那个李伯伯,喜欢听《好妈妈》,我们唱着到他家去罢。姐姐,好不好?”娟娟还没有答应,他先就唱了。沿山公路上,静悄悄的并无人影,只有树下草里的虫吟。一道低矮的凄凉歌声,顺了公路远去:“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

一一黄金变了卦

魏端本流落到沿村卖唱,本来是很欢迎李步祥作个朋友。不料几句话谈过之后,他又谈到买金子,而且要到沦陷区去买金子。魏端本对于买金子这件事,简直是创巨痛深。这样的朋友,还是躲开一点的好,不要又走入了魔道,所以他带了两个孩子,又另辟第二个码头了。也许是他编的几支歌很能引起人家的共鸣。他父子三人,每天所唱的钱,都够吃两顿饭的。他顺着公路,走一站远一站,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綦江县。这里是个新兴的工业区,而根本又是农业区,所以这个地方,生活程度,要比重庆便宜好几倍。他既很能挣几个钱,而且负担也轻得多。他很有那个意思,由这里卖唱到贵阳去。有一天上午,魏端本带了两个孩子坐茶馆。小娟娟要买水果吃,就给了她几张票子让她自己去买。去了十来分钟,水果没有买,她哭着回来了。魏端本迎着她问道:“怎么着,你把钱弄丢了吗?”她举着手上的票子道:“票子没有丢。我看到了妈妈。我要妈妈。”说着,又呜呜的哭起来。魏端本道:“你看错了人,你不要想她了,她不要我们的。”娟娟道:“我没有看错,妈妈在汽车上叫我的。你去看嘛,她在那大汽车上。”说着,拖了他的手走。魏端本道:“孩子你听我的话,不要找她,我们这不过得很好吗?”娟娟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叫我回重庆去找她。我们去坐大汽车。”她这样一说,小渝儿也叫着要妈妈,同时也咧着嘴哭起来了。魏端本的左手,是被女儿拖着的,他索性将右手牵了小渝儿,径直就向娟娟指的地方走去。这里前行不到五十步,就是汽车站,在车站的空场上,还停留着两部客车,但车子是空的,娟娟拉着父亲,绕了两部客车,转了两个圈子,她将手揉着眼睛道:“妈妈走了。”魏端本被孩子拉来的时候,心里本也就想着,这时若是看到了田佩芝,倒是啼笑皆非,说什么都不妥当。现在车子是空的,心里倒落下一块石头。便向娟娟道:“我说你是看错了人吧?她不要我们,我们又何必苦苦的去想她。”他口里这样说着,两只眼睛,也是四处的扫射。这时车站上有个力夫,也在空场上散步,就向他笑道:“刚才到重庆去的车子,是有一位女客趴在窗子上叫这小孩子的。你们这个小女孩叫她妈妈,她又不下车来,我们看着也是一件怪事。”魏端本道:“果然有这件事。这部车子呢?”力夫道:“开重庆了。你问这女孩,那位太太,不是叫她到重庆去找她吗?”魏端本顺着向重庆去的公路看了一看,不免叹上一口气。两个小孩看着没有车子,没有人,自也不拉着父亲找妈妈。魏端本再三和着他们说好话,又买了水果给他们吃,才把他们带回了寄住的小客店。可是由此一来,娟娟就要定了妈妈。虽然每日还可以出去卖唱,她一引起了心事,就要找妈妈了。魏端本感到孩子想念得可怜,就把所积攒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带着孩子回重庆。他自流浪以来,已经不大看报了。只是坐茶馆的时候,听了茶客们的议论。好在是胜利日近,倒不必像以前那样担心不会天亮。但有人谈起报上的材料,他还是乐于向下听的。他带着两个孩子在綦渝通车上的时候,恰好是机会极好,车子并不拥挤,两个不买票的孩子,也共占着一个座位。座上的旅客们,也是因车上疏落,情绪愉快,大家高谈着新闻。事情是那样不凑巧,议论的焦点,又触到了黄金。魏端本不要听了,偏过头去,看窗子外的风景。忽然听到有个人重声道:“这真是岂有此理,政府作事,也许这个样子的吗?”回过头来看时,座客中一个穿西服的人,手上捧了一张报看,脸色红红的,好像是很生气。隔座的一位老先生问道:“有什么不平的新闻?刘先生。”那人道:“这是昨晚到的重庆报,上面登着,买得黄金储蓄券的人,到期只能六折兑现。这玩笑开得太大了。”那个老头子听了这话,立刻脸上变了颜色,睁了眼睛问道:“真有这话,请你借报给我看看。”这穿西装的叹口气,将报递了过去。这位老者后身,有位座客,早是半起了身子,瞪了双眼,向报上看着。口里念着新闻题目道:“财政部公布,黄金储券,六折兑现。”他将手一拍椅子道:“真糟糕,赔大发了,赔到姥姥家去了。”他是个中年人,穿了件对襟夏布短褂,三个口袋里,全装了东西,秃着一个光和尚头,他说一口纯粹的北方话,倒是个老实样子。他猛可的这样一失惊,倒把前座的老者,也吓得身子一哆嗦。但是他受了黄金储券六折兑现的刺激,已经没有工夫过问其他的事情,立刻在衣袋里取出眼镜,在鼻子上架起。年老人看报,有这么一个习惯,眼里看报,口里非念不可。他像老婆婆念佛似的,本来声音不大,旁人是听不到的。可是念到了半中间,故作惊人之笔,大声念道:“自即日起,凡持有到期之黄金储蓄券,一律六折兑与黄金,但仅储蓄一两者,免与折扣。”他念到这里,车座上又有一个人插嘴了,他道:“我活该倒霉。我换了四个金戒指,共是一两挂零,共得了八万元。自己再凑两万现钞,定了二两黄金储蓄,满以为一两变二两,这是个生意经,于今打六折,二六一两二钱,还要四五个月以后才兑到现金。两万元多买二钱金子,根本就蚀了本,再加上六个月的一分利钱,我太吃亏了,我太吃亏了。”那老者放下了报,两手取下了眼镜,对这说话的看了一眼,淡笑道:“你老哥算便宜,一两金子出,一两金子进,不过不赚钱,那还罢了,有人变卖了东西来做生意的,有人借了钱来套金子的,那才是算不清的账呢。”他这几句话,似乎引起同车人的心病,有好几个人在唉声叹气。大概这里满车的人只有魏端本一人听了,心里舒服,他想着:我姓魏的为了想发黄金的财,弄得这样焦头烂额。总以为倒霉就是我一个人。照着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大概除了只做一两黄金储蓄的人,大家心里都不大舒服,这倒是让人心里平稳一点。所以大家在车子里谈论黄金券六折兑现的消息,骂的骂,叹气的叹气,他倒是作了个隔岸观火的人静静的坐了听着。由綦江到重庆,大半天的路程都让座客消耗在批评金价的谈话中。直到最后一站,才把讨论黄金问题终止。魏端本心里也就想着:当黄金涨价的日子,重庆来了一阵大风雨,大家都为了想发财而疯狂,现在黄金六折兑现,大家又要为蚀本而疯狂了。田佩芝迷恋的那些黄金客,都在失意中,也许她会有点觉悟。他这样的揣想着,倒是很放心的又回到他那冷酒店后的吊楼上去。因为他所租的那房子是四个月一付租金,人虽穷了,房子是预租下的,他还可以从容的住下。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屋子当然要打扫整理一下。自己只管在屋子里收拾一切,就没有理会到两个孩子。这就听到陶太太的声音在外面笑了进来道:“好极了,魏先生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了。虽然孩子是晒黑了,可是身体长结实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倒是让人看了欢喜。”说着话,她牵了娟娟走进屋子来。魏端本见她蓬着头发,脑后绾了个横髻子,脸上黄黄的两只颧骨顶了起来,身上穿的一件旧蓝绸的褂子,那年龄决不比抗战时间还短,已是有许多灰白的斑纹透露了出来。尤其是她牵孩子的那只手,已略略泛出一片细的鱼鳞纹了。便叹了口气道:“陶太太你辛苦了。陶先生还没有回来。”陶太太道:“他不回来也好,我自食其力的,勉强可以吃饱,不打人家的主意,也没有什么焦心的事,晚上睡得很香,梦都不作一个。那些作黄金生意的人,前两天听到黄金储蓄券要打折扣。买的期货还要上税,大家已急得像热石头上的蚂蚁。昨天报上,正式公布这消息,我看做金子买卖的人,还不是吊颈投河吗?”魏端本笑道:“也还不至于到这种样子吧?”陶太太道:“一点也不假。常常到我家赌钱的那位范宝华先生,他就垮了。”魏端本听了这话,竟是个熟人的消息。他就放下了桌子不去擦抹,坐在床沿上,望了陶太太道:“他很有办法呀,怎么他也会垮了?”陶太太道:“这就是我愿和魏先生谈的了。”说着,她将方桌子边一把方椅子移正了,对主人坐着。她似乎今天是有意来谈话的。魏端本取出一盒压扁的纸烟,两个指头夹了一支弯曲着的烟出来,笑道:“陶太太吸一支吗?我可是蹩脚烟。”她摇摇头道:“卖烟的人不吸烟。若是卖烟的人也吸烟,几个蝇头小利,都让自己吸烟吸掉了。”魏端本道:“仿佛陶太太以前是吸烟的。”她笑道:“为了卖纸烟,我就把烟戒了。不过我相信卖烟的人自己也吸烟,那就发了财了。”魏端本吸着纸烟,笑道:“我是垮台了。我也愿意知道人家有办法的人,是怎样垮台的。”陶太太道:“详细情形,我也是不大知道,只因他家的老妈子吴嫂,找到我家来了。那大概是李步祥老板,告诉她的地点的,她倒不是找我。她是找……”说到这里,陶太太感觉到被找的人,不好怎样去称呼。娟娟和小渝儿,正在屋子角上,围了一把方凳子叠纸块儿。她就指了两个小孩子道:“那吴嫂来找他们的妈妈的。”魏端本问道:“她两人怎么会认识的呢?”陶太太笑道:“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追究,好在你们已经拆了伙了。过去娟娟的妈,是常到范先生那里去赌钱的,所以她们认识。这吴嫂来找娟娟的妈,也不是别事,因为吴嫂也和范先生闹翻了。范先生新近认识一个会跳舞的女人,叫着什么东方曼丽的,同到成都去玩了一趟。回来之后,这个东方小姐,就住到范先生家里去了。吴嫂是给范先生管家管惯了的,现在来了一位女主人,她怎样受得了?和范先生争吵了两场,范先生倒还能容忍,东方小姐可把她开除了。她认识娟娟的母亲,希望她能和她报仇。她以为你们还住在这里,所以找到这里来。我没有告诉她田小姐住在哪里,她倒是把范先生的情形,说得很多。她说范先生昨天得了金子打折扣兑现的消息,上午在外面乱跑。下午不跑了,在家里一个人喝酒,喝得醺醺大醉。那个东方曼丽并不管他,出去看电影去了。她虽然是被开除了,天天还是到范家去的。”魏端本道:“这样说来,这位范先生倒是内忧外患一齐来,那不管他了。陶太太提起了姓田的,我倒要托你一件事。她最近不知由什么地方坐长途汽车回重庆。路过綦江的时候,看到了娟娟,她叫娟娟到重庆找她。我实在是愿意把她忘记了,无奈这两个孩子,日夜吵着要妈妈,我实在对付不了。她既叫孩子来找她,或者有什么用意,请你去问问她看。”陶太太想了一想,笑着摇摇头道:“她住在朱四奶奶那里,我怎么好去?不过我可以托那个吴嫂去,她不正要找她吗?”魏端本道:“我倒不管哪位去,只要知道她的态度就行。”陶太太看看魏先生穿的一套灰布中山服,已洗得带了白色。脸子黄瘦着,虽是平头,那前部头发,也长到半寸长。这样的人,还想那漂亮太太回头,当然是梦想。不过作邻居一场,自也愿意在可能范围内帮忙。她下午因在家里做点琐事,没有出去摆烟摊子,这就决定索性不摆摊子了。和魏端本谈了一会,就径直到范宝华家来。拍了很久的门,才听到门里慢吞吞的有人问着:“哪一个。”陶太太道:“我姓陶,找范先生谈话。”门开了正是老范本人。他已不是平常收拾得那样整齐。蓬着头的分发,两腮全露出胡茬子的黑影,唯其如此,也就看到两腮的尖削,眼睛眶子大了,睁着眼睛看人。他上身只穿了件纱背心,一条拷绸裤子,全是皱纹,赤脚拖了一双拖鞋,站在天井中间。陶太太还笑着向他客气几句。范宝华搓着手道:“陶太太,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债务关系吧?”陶太太呆了一呆,答不出来。他笑道:“这是我神经过敏,因为这两天和我要债的太多了。你是从来不来的人,所以我认为你是来要债的。”她笑道:“我们穷得摆烟摊子,怎么会有钱借给人,恐怕连借债都借不到呢。我是来和范先生谈谈的。”范宝华道:“那好极了。”说着,引了陶太太到客堂里坐,自己倒了杯茶放在茶桌上。陶太太道:“吴嫂也不在家。”范宝华坐在她对面椅子拍了两下腿,叹口气道:“我什么事都搞坏了。她辞工不干了。不过她有时还来个半天。原因是我给的钱没有给够。”谈到钱,说着又拍了一下腿道:“我完了。我没有想到人倒霉黄金会变成铜。这几个月,我押的是黄金孤丁,所有的钱,都做在黄金储蓄上了。”陶太太道:“虽然打个六折兑现,据许多人说还是不会蚀本的。”范宝华摇了两摇头道:“那是普通的看法。像我们这类黄金投机商人,就不同了。我们把黄金储蓄券拿到手,是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借款的。借了款,再作储蓄。一张储蓄券,套借个三次四次,满不算回事。所以买五十两黄金储蓄,手里剩着没有套出去的最后一部分,不会有二十五两,大部分是押在银行里的。银行里是十一分息,一两黄金赚对倍的话,借五个月,利上加利,就把黄金折干了。这个钱只能借两三个月赶快把黄金储蓄券卖了,还了债,可以弄回一部分黄金。”陶太太虽也是个生意经,但对于这个说法却是完全不懂。只有望了他不作声的笑着。范宝华道:“那也许你不懂,我简单的告诉你罢。大概一两黄金储蓄押了款再去套买黄金,至多可以套出来八钱,另付一成的利钱,事实上是大一半资本,小一半借款,一两黄金,可以变成一两六七。若套第二次,照例减下去,就只能套五六钱,利钱也要加多,而且套作的日子不能过长,不然的话,套来的黄金,就赔到利息里去了。现在黄金储蓄券要打个六折,就一点也套不着了。套不着也事小,还得给银行的利钱。银行老板,算盘比我们打得精。原来一两黄金值三万五的时候,他押借给你两万元,预备那一万五算利钱。于今打六折,三六一万八,五六三十,一两黄金储蓄券,只值两万一千元了。他押借一个月,就把黄金储蓄券全部充账,也赔本了,他怎么肯干呢?”陶太太点点头道:“这个算我懂了。可是黄金黑市,现在是七八万啦。他有黄金储蓄券在手上,还怕拿不回两万元的押款吗?”范宝华道:“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黄金储蓄券,要半年后才能兑现,此其一。六个月后,黄金六折兑现,就合八万的黑市,也是六八四万八,此其二。五个月的利息和复利,正好是对本翻个身。六个月呢,可就把四万八全冲销了。万一黑市跌了,银行里岂不要赔本?此其三。人家银行营业,最怕是资金冻结,现在黄金储蓄券一打六折,没有人再收买了。银行里也没法在这上面打主意。人家押在银行里的黄金储蓄券,都只好锁在保险箱子里,完全冻结,此其四。”他这些话,算解释得很明白,陶太太也听懂了。她还没有答复呢,天井里有人答道:“好极了,我要说的话,范先生都和我说了。”陶太太向外看时,进来一位五十上下的人,身穿蓝夏布大褂,头上倒是戴了一顶新草帽,手里握着一支长旱烟袋。脸色黄黄的,尖着微有胡茬子的两腮,像个大商店的老板。范宝华笑着相迎道:“难得难得,贾经理亲自光临。”那人走了进来,老范就向陶太太介绍:“这是诚实银行的贾经理。”贾经理见陶太太是中年妇女,穿件旧拷绸褂子,又没有烫头发,只微微点了个头。立刻回转脸来向老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比期,我们有点儿调动不过来。老兄的款子,我们有点不能胜任了,你帮点忙罢。”他说着,取下头上的草帽,脱下大褂,露着短袖子汗褂。他就自行在椅子上坐下了。看那样子,大有久坐不走之势。范宝华倒是很客气,给他送茶又送烟,贾经理将旱烟头撑在地上,烟袋嘴含在口里,半侧了身子望着主人,嘴要动不动地吸着烟。范宝华坐在他对面,两手搓了几下,苦笑着道:“这是谁都不会想到的事,黄金会变卦。事先一点准备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押在黄金这一宝上,于今变了卦,哪里有钱去挽回这个颓势。不得了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贾经理听了这话,将脚在地面上一顿,皱了双眉道:“老弟台,我们帮你忙,你不得了可连累了我们啦。”范宝华道:“一家银行,在乎我这千儿八百万的?”他道:“拿黄金储蓄券抵押的,难道只你姓范的一人。朱四奶奶介绍来的就是一千多两,此外的更不用说,我们冻结了两亿,这真要了命。”说着,他重重的在大腿上一拍。

一二失败后的麻醉

在胜利的前夕,亿这个数目字,还是陌生的名词,甚至一亿是多少钱,还有人不能算得出来。这时贾经理说他在押款上,冻结了两亿。陶太太料着这是个无大不大的数目,不免翻了眼向他望着。贾经理继续的向范宝华道:“老弟台,你不能不作表示,现在黄金上丝毫打不出主意。得在别的物资上打主意。你还有什么货没有,希望你拿出来抛售一点。”范宝华道:“反正……反正……”他说着这话站起身来,两手搓着,脸上泛出了苦笑,嘴角只是乱动。贾经理对陶太太看了一眼,心里也就想着:这女人老看我干什么?我还有什么毛病不成?范宝华也觉得有许多话要和贾经理说,当了陶太太的面,有些不便,这就向她笑道:“你是不是商量你那批货要出手的事?”他说着话,可向她睁了眼望着。陶太太听他这话,却不明白他用意何在。可是看他全副眼神的注意,知道他是希望自己承认这句话的,于是向他含糊地点了两点头。范宝华道:“不要紧。虽然这些时候,百货同烟都在看跌,可是真正要把日本人打出中国,那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现在货物跌价,是心理作用,只要过上十天半个月,战事并没有特大的进展,物价还要回涨的。”贾经理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颇有所动,因为他想到合作生意的人,一定是穿着很朴素的。禁不住插嘴问道:“陶太太有什么存货?”范宝华道:“有点儿纱布。”贾经理急道:“那是好东西。若愿意出手,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我路上有人要。”范宝华还想向下面说什么。可是陶太太觉得范宝华这个谎撒得太没有边沿。笑道:“我还有点事。这买卖改日再谈罢。”说着,就向外面走。范宝华也就随在后面跟了出来。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看,不见贾经理追出来,这才笑道:“陶太太,你特意到我这里来,总有点什么事要商量吧?”陶太太道:“我想和你们家吴嫂说两句话,希望她到我家里去一趟。”范宝华道:“也许我有事请你帮忙,这位贾经理逼我的钱,逼得太厉害。”陶太太道:“那是笑话。银钱上……”她这句没有说完,贾经理已经由大门里出来了。范宝华头也不回。他听到了脚步响,就知道是债权人来了。立刻接了嘴道:“你放心。银钱上决不能苟且,你的货交出来了,我就交给你钱,我们货款两交。你有事请先回去罢,我们货款两交。”说着,他又催她走。陶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只好含糊的答应着走了。贾经理再邀着老范回到屋子里去坐,先笑道:“那陶太太的货,大概你有点股子吧?你若是能够分几包纱给我,我就把你的款子,再放长一个比期。这在老兄也是很合算的事。”范宝华道:“你帮我的忙,我一定帮你的忙,就是黄金储蓄券这种东西,也各人看法不同。我们怕黄金价值向下垮,可是人家也有宝押冷门,趁这个时候,照低价收进的。只要够得六万一两,我立刻抛出一二百两,也就把你的钱还了。”贾经理皱了眉道:“那些海阔天空的事,我们全不必谈,你还是说这批货能不能卖给我一点罢。”范宝华低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明天上午到你行里去谈罢。”贾经理道:“你若肯明天早上来找我,我请你吃早点。我行里附近有个豆浆摊子,豆腐浆熬得非常的浓厚,有牛乳滋味。再买两个烧饼,保证你吃得很满意。”范宝华笑道:“银行经理赏识的豆浆摊子,一定是不错的。不过我明天也愿意作个小东,请贾经理吃早点。我请的是广东馆子黄梅酒家。”贾经理笑道:“范老板自然是大手笔,我就奉陪一次罢。时间是几点?”范宝华就约定了八点钟。贾经理看他这情形,似乎不是推诿。又说了一阵商业银行的困难,方才告辞而去。范宝华对于贾经理所说的话,脑筋里先盘旋了一阵,然后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伏在桌子上作了一阵笔算。最后他将铅笔向桌上一丢,口里大喊着道:“完了完了!”在这重叠的喊声中,李步祥在天井里插言道:“真是完了。”他上身只穿了件纱背心,光着两只大胖手臂,夹了中山服在胁下,手上摇了把黑纸扇,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他站在屋子中间,将扇子摇了两下,又倏地收了起来。收了之后,刷的一声,又把扇子打开来,在胸面前乱扇着。范宝华道:“你有什么不得了。你大概前后买了四十两黄金储蓄券,后来押掉二十两,又套回十二两,共是五十二两。打六折,你还有三十一两。还二十两的债。”李步祥道:“不用说,还有十一两,就算我的黄金储蓄券,全是二万一两买的,五十一两,也得血本一百零二万,再加上几个月的利钱,怕不合一百好几十万。十一两金子兑换到手,能捞回这些个钱吗?何况我有三万五买进的一大半,这简直赔得不像话了。我还有个大漏洞……前些时陈伙计约我闯过封锁线,到沦陷区去套金子。我把手上存的,三十两黄金储蓄券,又抵押掉了,变了现钞。天天说要走,天天走不成,现钞又不敢存比期,还放在押款的银行里,预备随时拿走。三十两金券,押了一百万元,真不算少,我得意之至。原来是三万五买的,本钱只合一百零五万罢了。好了,一宣布打六折,变成了十八两。就算照新官价五万计算,一五得五,五八四十,共九十万,也蚀血本一十五万。九十万金本,就差押款十万,半个多月利钱,又是十万。银行里拿着我那金券越久越蚀本,我存的款子,自然不许提。今天下午我去交涉。要我再补还他们二十多万,才可以取回储券。不然,黄金储蓄券他们留下,让我提八十万元了事。三十两黄金,变成八十万元法币,你说惨不惨?而且我这个钱是凑合来的。有的是三万五万借来的,有的是卖掉一些货的钱。借的钱要付利息,卖货的钱,也当算子金。八十万元,经得几回这样重利盘剥?我怎么不完?”范宝华苦笑着道:“我比你戏法翻得更凶。我又怎么不完。唉!”他说唉时,李步祥也说唉。两人同声的叫出这个唉字,一个是拍着桌子,一个是拍着手。节奏倒是很合适的。就在这时,和范先生同居未久的东方曼丽小姐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漂亮的黑拷绸长衫,露出两条白藕似的手臂。下面是光腿赤脚,穿着黑漆皮条捆绑着的高跟鞋,脚指甲露出在外面,全是涂了蔻丹的。头发蓬着由前到后,却用一根绿绸辫带子捆了个脑箍,在颈脖子后面,扎了个孔雀尾。左手臂上挂了吊带大皮包,右手拿了一柄白骨花纸小扇子,在胸前不住地挥动。她皮肤很白,似乎没有搽粉,而仅仅在脸腮上涂了两个大胭脂晕。这样,更现着她有天然风韵。她到了屋子里,将小扇子收起,把扇子头比了嘴唇,先向人笑了一笑。唇膏涂得很浓的嘴唇里,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也是很妩媚的,范宝华也笑了。她问道:“你两人像演戏一样,同时叹着气,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李步祥猜着,老范一定会在她面前说出一套失败生意经来的。然而他没有说,他继续的叹了口气道:“重庆市上,找女佣人真不简单。能用的,全是粗手粗脚,什么也不懂,要找个合适的人,要像文王访贤似的去访。你不在家,什么事没有人管。你在家里,又没有人侍候你,这个局面老拖下去,家里是个无政府状态,我怎样不唉声叹气呢?”曼丽笑道:“就为的是这个,那没有关系,你别看我是一位小姐,家庭里洗衣作饭,任何部门的事,我都可以作。今天下午,买菜也是来不及了,我们去吃个小馆罢。”范宝华道:“好的好的,我陪你去,你先去休息休息。”曼丽提了皮包上的带子,态度好像是很自在的,将皮包摇晃着,向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转身来,笑问道:“大街上有了西瓜,你看见没有?重庆,有西瓜,还是这两年的事。现在的西瓜,居然培养得很好。”范宝华道:“好的,我马上去买两个来,先放在水缸里泡上。在重庆吃西瓜,还是有点儿缺憾,想找冰冻的西瓜是没有的。”说着,他打开桌子抽屉,取了一把钞票在手,就向大门外走。李步祥跟了出来,笑道:“老范,你满肚子愁云惨雾,见着东方小姐就全没有了。”他笑道:“你怎么这样糊涂,在新交的女友面前,谁不是尽量的摆阔?我们向人家哭穷,人家会帮助我们一万八千吗?”李步祥道:“帮助的事,当然是不会有。手头上分明很紧,反而表示满不在乎,那不能取得人家的谅解呀。人家要花钱,你可要咬着牙齿供给。”范宝华和他走着路,不由得站住了脚,向他笑道:“你看她长得是多么美?在她的态度上,在她的言谈上,没有一样不是八十分以上的,我只要有钱,我是愿意给她花,反正是不得了的,花几个钱,落一个享受痛快,有什么不干?不得了,也无非把我弄成光杆,像我逃难到重庆来时的情形一样。我还能再惨下去吗?”他这样一说,李步祥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呆呆的跟着。二人买好了瓜走回来,一会儿工夫,东方小姐笑嘻嘻的走了来,挨了范宝华坐着,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范,我们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他笑道:“刚才你还说吃小馆子,这个时候怎么又要到郊外去呢?”曼丽笑道:“不但是郊外,还要过江。今天晚上南山新村一个朋友家里有跳舞会,我们应当去参加这个跳舞会。”范宝华笑道:“城里新开了好几处舞场,要跳舞很便利的,何必要涉水登山,跑到南山新村去呢?”曼丽笑道:“要跳舞,就痛痛快快狂跳一夜,什么都不要顾忌。在城里跳舞,过了十二点钟就差劲了,舞场里慢慢的人少下来,就是人家家里,到了两点钟,也不能维持了。我觉得那最是差劲,倒不如早点回家去的好。”说着,伸手摸着范宝华的头发,像是将梳子梳理着似的。由前门顶一直摸到后脑勺下边去。这个手法,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可是这效果非常的灵验,在摸过几下之后,范宝华就软化了。他点了头笑道:“好的,我就陪你到南山新村去玩一晚上。老李,你也跟我到南山去好不好?”他说着话,偏过头来向李步祥望着。他哟了一声,抬起手来乱摸了和尚头,笑道:“我没有那资格,我没有那资格。”说着,拿了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起身就要走。范宝华笑道:“你不去就不去罢,我也不能拉了你走,你还有什么事和我商量的没有?”他站在屋子中间呆了一呆,因道:“我当然有话和你商量,可是也不是急在今日一天的事情,明天上午,你由南岸回来,我再来找你罢。”说着,他向外走了几步,复又回转身来,手乱摸着头道:“还是,我说出来罢。我在万利银行,也抵押了五两。我知道你上过那何经理的当。不过他自己也在金砖上栽了个跟头。为了挽救信誉起见,最近营业作得好些了,而且拿黄金储蓄券押给他们,又不是存款,所以我倒放心做了。现在我又有一点啾咕了,我五两金子,只押了十万元。太便宜了。他们可能是吸收大批小股黄金储蓄券抵押,再向别家同业套了更多的头寸。”范宝华笑道:“最好是你到万利银行去看看。”笑时,他只管歪了嘴角。李步祥一看范家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三点三刻。这个时候,银行还不会下班,可以赶去看看。于是也不和范宝华再谈什么,径直的就奔万利银行。这家银行,还是像前两个月一样,开着大门,柜台前面,并没有一个顾客。便是柜台里的那些职员,也是各人坐在桌子边,看报吸烟。李步祥走到柜台边,还没有开口,一个银行职员就笑吟吟的迎着道:“钟点已过,请你明天来罢。”李步祥道:“钟点已过,你们怎么还开着门呢?而且,我也不是来提款的。”那职员红了脸道:“本来是钟点已过。管门的勤务有事出去了,所以还没有关门。”李步祥心里有三个字要说出来:不像话,但是忍回去了。点点头道:“那也好,我明天来罢。说起来,各位也许知道这个人,就是范宝华先生,他托我来问两句话,他和你们有来往的,后来中断了。现在还想和你们作点来往,先让我来见见何经理的。”他也只说到这里,说完了,扭转身躯就向外走。刚出门不到几步,后面有个人追了上来,拖住了他的衣服道:“我们何经理请你回去说话呢。”李步祥转身来问道:“你们经理找我说话?我不大认识呀。”那人道:“是我们经理请你,那不会错的。”说着,他拦住了去路。李步祥心里想着:这是他们拉存款的吧?于是带了三分笑容,回到万利银行来。这就看到一个穿夏威夷衬衫的人,满脸红光,一溜歪斜的走出来。看到李步祥,远远的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张着口笑道:“李老板,我认识你的,请来经理室坐坐。下了班了,我没事。”李步祥迎向前去,他又和他深深的一弯腰,紧紧的一握手。在这样客气的情形下,也就陪着他进了经理室。那写字台上应放在面前的算盘印色盒,却远远的放在桌子犄角上。代替了经理用的法宝,乃是一只酒瓶和一份杯筷。另外两碟子冷荤,一碟油炸花生米。何经理笑道:“李老板喝两盅吗?”他道:“不客气,我不会这个。”说着,就在旁边坐着。何经理站在桌子角上,就端起酒杯子来,仰着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在桌上一按道:“这年月怎能够不会这个,有道是一醉解千愁。”说着,他也和李步祥并排坐着,先放下几分笑容来。点了个头道:“范宝华先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现在怎么样?很好吧?”李步祥道:“他很好。新近作了几笔生意,全都赚了钱。”何经理道:“他没有受黄金变卦的影响?”李步祥很肯定的答道:“没有!他老早就趁了五万官价的时候,完全脱手了。”何经理唉了一声道:“他是福人。他还记得我这老朋友?”李步祥道:“怎能不记得呢?你们共过长期的来往呀。他今天若不是到南岸去跳舞,就要来看何经理了。因为来不及分身,所以让我来看看何经理在行里没有?”何经理拍了手道:“我知道这件事,在南山新村朱科长家里有个聚会。去的人大概不少吧?倒霉的人,我原来没有打算去。既是范先生去了,我也去。有话回头我们和范先生当面说。李先生还是来喝两盅。酒有的是,我再和你添一点菜。喝!”说着,拿起酒瓶子来,嘴对了嘴,咕嘟了几口。然后放下瓶子,在桌上按了一按,同时身子摇晃了几下。他笑道:“不要紧。做生意买卖,今日逆风,明日顺风,乃是常事。”他说着话,自己疏了神,把酒瓶当了栏杆使劲的扶着,身子向后一仰,酒瓶自然是跟了人完全向后倒去。李步祥赶快站起来,伸手将他扶着。他笑道:“你以为我醉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醉。我酒醉还心里明呢。上次那批期货,他们逼得我好苦。我只搬着几块金砖看了一看,又送走了。这次我作押款,不是自己的本钱……”那位助手金襄理在外面屋子里,正是躲了他撒酒疯,听到这话,赶快跑了进来,笑道:“经理,你休息休息罢。李先生,你明天再请过来罢。”李步祥看这样子,也是不能向下谈,匆匆的走了。何经理抓着金襄理的手,瞪了眼道:“你看我们银行的业务,到了什么样子,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该广结广交吗?为什么你把这个姓李的轰走。南岸朱科长家里,今天开跳舞会,我一定要去。我到那里可以遇到一些有办法的人。”金襄理道:“我们也并不拦着你去,你暂时休息一会,想想拿什么言语去向人家求助,那不也是很好的事吗?”何经理这才放了他的手,站着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那也对。把酒瓶子收了过去,让我想想。”他于是歪斜了向那长的藤椅子上一倒,坐下去闭了眼睛养神。这万利银行里,自金襄理以下,都是巴不得安静一下的,大家悄悄的,离开了经理室。何先生定下神去,想着怎样可以再找着有钱的人帮忙。缓缓的想着,缓缓的就迷糊过去了。他醒来时,经理室就电灯通明了。他看看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是九点钟了。他跳了起来道:“我该过江去了。”说着,连喊打洗脸水来。留在银行里的工友,赶快给他伺候完了茶水。何经理手里提着一件西装上身,就舟车赶程,奔上南山。由南岸海棠溪到南山新村,乃是坐轿子的路程,老远的看到许多灯火上下,正是列在一片横空,那正是南山新村。将近了那些列若星点的灯火,在黑暗的半空里,传来一种悠扬的音乐声。会跳舞的人,就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何经理告诉轿夫,直奔音乐响处,乡村里虽没有电灯,一带玻璃窗,透出雪亮的光影。在光影中,于一幢西式楼房下了轿子,就听到屋子里传出一片鼓掌声。他走进门去,就见门廊里挂了两盏草帽罩子煤油灯。在胜利的前夕,煤油依然是奢侈品。只看这两盏灯,就知道主人是盛大的招待。由门廊转到客室里,地板铺的大通间,已挤满了男女。屋顶上悬下两盏大汽油灯,光如白昼。客室面山的一排窗户,全已洞开,灯光反映着,可以看到外面花木扶疏。晚风由花木缝里吹过来,这倒像个露天舞场。这大客室只有三面墙上挂着大幅的中西画,屋子里一切家具移开,作为男女周旋之地了。屋角上挂着声音放大器,传出了留声机里的音乐唱片声。在音乐声中,舞伴们男女成对在推磨,正舞到酣处。何经理站在舞伴圈子外看了一看,有不少熟人,而最为同调的,就是其中有两个男宾,都是这回黄金变卦以后,形情大坏的人。这时,他们并没有记得黄金生意亏下了多少钱,更不会想到借了债的是应该怎样的交代了。立刻心里想着:那也好,大家把那事忘了罢。舞场是不能马上加入的了,在面山的窗户中间,有两扇纱门,可以看到那里一片草地,设下了许多藤椅和茶几,不舞的人,正在乘凉。何经理拉开纱门,走到那里去。有两个人起身向前来相迎,笑说:“欢迎欢迎。”这两人一个是主人朱科长,另一个却是想不到的角色,乃是诚实银行贾经理。这就不免和他握了手,连摇撼着几下道:“这是奇迹,老兄也加入了我们这种麻醉集团。”他倒是很淡然,笑道:“我们也应该轻松轻松。”说着,拉了何经理的手,走到一边的藤椅子上,并没坐下。何先生首先一句问着:“近来怎么样?”贾经理将手拍了椅靠道:“到这里来是找娱乐的,不要问。”何经理正想问第二句话时,主人两个女仆同时走来。一个是将一杯凉的菊花茶,放在茶几上,一个是将搪瓷盘子,托着一大盘新鲜水果,低声道:“请随便用一点。”他随便取了两个大桃子在手,心里想着:这里一切还是不问米价的。这个念头未完,舞厅里音乐停止,大群男女来到草地。范宝华和一位摩登女郎,也一同走了出来。

一三欢场惊变

何经理根据过去的经验,觉得范宝华是一个会作生意的人,而会作生意的人,凡事得其机先,是不会失败的。那么,这次黄金变卦,他可能就不受到影响。李步祥说他最近做了两笔生意又发了财,那可能是事实。这时见到了他,于是老早的迎上前去,向他握着手道:“久违久违,一向都好?”范宝华记起他从前骗取自己金子的事,这就不由得怒向心起,也就向他握了手笑道:“实在是久违,什么时候,由成都回来的呢!”何经理说着早已回来了,和他同到空场藤椅子上坐着。范宝华就给他介绍着东方小姐。何经理对这个名字,相当的耳熟,心里立刻想着:范老板的确是有办法,要不,怎么会认识这有名的交际花。便笑道:“范先生财运很好吧?”范宝华笑道:“托福托福。我作生意,和别人的观感,有些不同。我是多中取利,等于上海跑交易所的人抢帽子,抢到了一点利益就放手。”何经理和他椅子挨椅子的坐着,歪过身子来,向他低声道:“这个办法,最适于今日的重庆市场。因为战事急转直下的关系,可能周年半载,日本人就要垮台。甚至有人说,日本还会向盟军投降。你想,若有这个日子来到,什么货还能在手上停留得住,决不是以前的情形,越不卖越赚钱了。今天下午看准了明天要涨个小二成,甚至小一成,今天买进,明天立刻就卖出。这样,资金不会冻结,而且周转也非常的灵便。”他说着好像是很有办法,很诚恳。但那东方小姐,又坐在范先生的下手,正递了一支烟给范先生,又擦着火柴给他点烟。范先生现在对东方小姐,是唯命是听的。已偏过身子去就着东方小姐送来的火,偏是在露天擦火柴,受着晚风的压迫,接连的擦了几根都没有擦着。范宝华只管接受东方小姐的好意,就没有理会到何经理和他谈的生意经。他把那支烟吸着了,何经理的话也就说完了。他究竟说的是一篇什么理论,他完全没有听到。何经理也看出他三分冷淡的意思,一方面感到没趣味,一方面也不知要拿什么手腕来和范宝华拉拢交情。正在犹豫着,却听到有一位女子的声音叫道:“老贾呀,你还是坐在这里吗?”贾经理在对面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我在这里等着你呢。你的手气如何?”何经理不用回头去看,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朱四奶奶。因为她的国语虽然说得不坏,可是她的语尾,常是带着强烈的南音。如“啦”字、“得”字之类,听着就非常的不自然。何经理在重庆这多年,花天酒地,很是熟悉,对于朱四奶奶这路人物,也就有浅薄的交谊。他现在是到处拉拢交情的时候,就不能不站起来打招呼。于是向前和她笑道:“四奶奶,好久不见,一向都好?”范宝华听到,心里想着:这小子见人就问好,难道所有的熟人,都害过一场病吗?朱四奶奶笑着扭了身子像风摆柳似的,迎向前和他握着手道:“哟!何经理,你这个忙人,也有工夫到这里来玩玩。”何经理笑道:“整日的紧张,太没有意思,也该轻松轻松。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四奶奶。”她道:“这里有用手的娱乐,也有用脚的娱乐,我是用手去了。屋子里有一场扑克。我加入了那个团体。”何经理道:“那么,怎样又不终场而退呢?”四奶奶道:“我们这位好朋友贾经理,他初学的跳舞,自己胆怯,不敢和别人合作。我若不来,他就在这里干耗着。我就来陪他转两个圈子。”何经理笑道:“不成问题。贾经理这几步舞,是跟着四奶奶学来的?”贾经理正走了过来,这就笑道:“我也就是你那话,整日的紧张,也该轻松轻松呀。”两位经理站在当面互相一握手,哈哈大笑。就在这时,音乐片子在那舞厅里又响起来了。在空场里乘凉的人,纷纷走进舞厅。朱四奶奶道:“老贾,我们也加入罢。”他连说着好好,就跟着四奶奶进舞厅了。何经理坐在草地上,周围只有两三个生人,而主人也不在,他颇嫌着怅惘。椅子旁的茶几上,摆着现成的纸烟和冷菊花茶,他吸吸烟,又喝喝茶,颇现着无聊。幸是主人朱太太来了。她陪着一位少妇走过来,顺风先送来一阵香气。他站起来打招呼,朱太太就介绍着道:“何经理,我给你介绍,这是田佩芝小姐。”屋子里的汽油灯光,正射照在田小姐身上。何经理见她头顶心里绾了个云堆,后面垂着纽丝若干股的长发,这正是大后方最摩登的装束。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薄纱长衣,在纱上堆起小蝴蝶花。手里拿了带羽片的小扇子,这是十足的时髦人物。虽然还不能十分看清面目。可是她的身段和她的轮廓,都很合标准的。这就深深的向她一点头。她笑道:“何经理健忘,我认得你的。请!”照着舞场的规矩,男子一个鞠躬,就是请合舞。何经理原只是向她致敬,而田小姐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请合舞,而且还赘上了一个请字。何经理当然是大为高兴,就和她一同加入舞厅合舞。朱四奶奶和贾经理一对,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一手握着他的手举起来,进是推,退是拉,贾经理的步伐,生硬的了不得。四奶奶对于这个对手,并不见得累赘,脸上全是笑容。看到何田二人合舞起来,她就把眼风瞟过来,点着头微微一笑。这时,这舞厅里约莫有六七对舞伴,音乐正奏着华尔兹,大家周旋得有点沉醉。在舞厅门口站着一个穿西服的人,何经理一看,那是本行的金襄理。他正想着:这家伙也赶了来。可是看他的脸色,非常紧张,而且他见到何经理,还点了两点头。但是他在汽油灯下,看清楚了田小姐,觉得非常漂亮,而且也记起来了,仿佛她是一位姓魏的太太,于今改为田小姐,单独加入交际场,这里面显然是有漏洞。在一见即可合舞之下,这样的交际花,是太容易结交了。正因为容易结交,不可初次合舞就不终曲而散。所以金襄理点头过来,他也点头过去,一直把这个华尔兹舞完,何经理还向魏太太行个半鞠躬礼,方才招呼着金襄理同到草地上来。金襄理引他到一棵树荫下,低声道:“经理,你回重庆去罢。明天上午,我们有个难关。”何经理道:“什么难关?和记那一千五百万,我不是和他说好了,暂时不要提现吗?”金襄理道:“正为此事而来。那和记的刘总经理,特意写了一封信到行里,叫我们预备款子。行里看的人,看到和记来的信,拿信找到经理公馆,又找到我家里。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怎样去调这些个头寸。这还罢了,偏是煤铁银行的张经理也通知了我,要找经理谈谈。他那意思,我们押在他那里黄金储蓄券,这个比期,一定要交割。并说有三张支票,明天请我们照付,千万不要来个印鉴不清退票。”何经理道:“这三张支票是多少码子?你没有问他?”金襄理迟迟顿顿地道:“大概是三千万。”何经理道:“明天上午,要四千五百万的头寸!那不是要命!”说着,将脚一顿。金襄理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是要我们的钱吗?我们一面调头寸准备还债,一面向人家疏通,缓几天提现。还有一个办法,经理明天一大早就去交换科先打个招呼……”何经理又一顿脚道:“还要提交换科,我们那批期货,不是人家一网打尽吗?”金襄理见和他提议什么,他都表示无办法,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站在他面前。何经理沉吟了一会子道:“这个时候要我过江去,夜不成事,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大不了我明天中午停业,宣告清理。我拼,重庆市上银行多了,大家混得过去,我们也就该混得过去。”说到这里,主人朱科长在草地上叫道:“何经理,过来坐罢,那里有蚊子。”何经理答应一声,立刻走过去,将金襄理扔在一边,不去管他。这时魏太太和朱四奶奶,都在藤椅子上坐着,舞场上音乐响着,她们并没有去跳舞。何经理一过来,魏太太起了一起身,向他笑道:“何先生今晚上还过江去吗?”他觉得这问话是有用意的。便笑道:“假如田小姐要过江,我可以护送一程。”魏太太道:“谢谢!让我再邀约两位同伴罢,有了同伴,我胆子就壮了,可以在这里多打搅一些时候。”何经理道:“玩到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奉陪。”朱四奶奶坐在他斜对面,脚翘了脚,摇撼着身体,笑道:“何经理对于唆哈有兴趣吗?”何经理这时是忧火如焚,正不知明日这难关要怎样的过去。可是朱四奶奶这么一说,就拘着三分面子,尤其是对于新交的田佩芝小姐,不能不敷衍她。这就笑道:“这玩意是人人感到兴趣的,我可以奉陪两小时。田小姐如何?”魏太太笑道:“我对于这个,比跳舞有兴趣。不过,我们和经理对手,有点儿高攀吧?”何经理笑道:“这样一说,那我就非奉陪不可了。”说着,打了一个哈哈。那位金襄理兀自在树底下徘徊着,听到银行主持人这样一个哈哈,不免魂飞天外,也不向姓何的打招呼了,径自走去。何经理虽看到他走去,却也不管,就向朱四奶奶笑道:“我们是不是马上加入?”朱四奶奶道:“我得问问老贾,什么时候过江。咦!这一转眼工夫,他到哪里去了?”朱科长道:“大概是到我们隔壁邻居陆先生家去了。向来我这里有聚会,陆先生是必定参加的,不知道什么缘故,今天他会没有来?”何经理道:“是丰年银行的陆先生住在隔壁?”朱科长道:“这是他的别墅,夏天是多半在这里住。”朱四奶奶道:“既是老贾到陆经理那里去了,一定是谈他们的金融大策,我们不必等他,他会到赌场来找我们的。”说着,她挽了魏太太的手臂就走,回过头来就向何经理看了一看。他点了头笑道:“二位先去,我马上就来。不出十分钟。”说着,他还竖起了右手一个食指。这两位女宾走了,他心里立刻想着:老贾去找陆经理,必定商量移挪头寸。丰年银行,是重庆市上相当殷实的一家。老贾可以去找他想法,我老何也可以去找他想法,趁他还没有谈妥当的时候,自己立刻就去。若是等老贾得了他的援助,恐怕……想到这里,只见诚实银行的贾经理,垂头丧气走了来。心里这倒暗喜一下,陆先生的力量,不曾被他分去,自己就可以得些援助。等着他到了面前,笑道:“贾兄,你哪里去了,四奶奶正找你呢。”他这时不是游戏的面孔了,抓着何经理的手,正了颜色道:“你以为我真是来跳舞的?我是特意来找陆老园调头寸的。”他这样说,因为陆经理号止园。叫他陆老园乃是恭敬而又亲近之辞。何经理道:“你想到了法子没有?”老贾道:“陆老园说,和他有关系的银行,共有七家,这个比期都不得过去,家家都要他调头寸。就是这七家,已经够他伤脑筋,他哪里还有余力和别家帮忙?”何经理道:“我不相信你们作得稳的人家,也是这样的紧。”贾经理叹上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道:“一言难尽。”何经理正还想说什么,朱科长在身后叫道:“两位经理,朱四奶奶在请你们呢,快去罢。”贾经理向何经理看了一看,笑道:“请罢。”他笑虽然是笑了,可是他的脸上,显然是带上三分惨容。何经理倒是不怎么介意,点了个头就走了。朱科长在前面引路,引到一间特别的屋子里。这屋子是他们全屋突出的一间,三面开着六扇纱窗。屋顶上悬下了一盏小汽油灯。灯下一张圆桌子,蒙上了雪白围布,坐了七位男女在打唆哈,各人身后又站上几位看客。这里有两面窗子在山坡上,下临旷野。其余一面,窗子外长了一丛高过屋顶的芭蕉。所以这虽是夏夜,尽有习习的晚风吹来。朱四奶奶和魏太太连臂的坐着,她面前就放了一本支票簿。何经理眼尖,就认得这是诚实银行的支票。四奶奶在支票上,已开好了数目,盖好了印鉴。浮面一张,就写的是一十万元。这时金子黑市才六七万元一两,这不就是一两五钱金子吗?桌上正散到了五张牌,比牌的开始在累司。到了她面前,她是毫不犹豫的就撒下那张支票下注。对面一位男客向他笑道:“四奶奶总是用大注子压迫人。”她因脚步响,一回头看到贾经理进来,便笑道:“你有本领赢罢。我存款的银行老板来了。请打听打听,我这支票,决不会空头。我纵然开空头,诚实银行也照付。我作得有透支。”那男客笑道:“四奶奶的支票,当然是铁硬的。”说笑着,翻过牌来,是他赢了,把支票收了去。何经理看四奶奶面前的支票,上面依然写着是一十万元。心里想着:假如这是透支的话,那岂不是输着老贾的钱?想着,偷眼看贾经理的颜色,有点儿红红的,他背手站在四奶奶身后,并不作声。魏太太回过脸来,向何经理瞟了一眼,在红嘴唇里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又向她点了两点头。何经理像触了电似的,就紧挨着魏太太坐下。魏太太面前正堆了一大堆码子,她就拿了三叠,送到何经理面前,笑道:“这是十万,你拿着这个当零头罢。”他笑着点了点头笑道:“我开支票给你。”她又向他瞟了一个眼风,微微笑着说了四个字:“忙什么的?”何经理想着:这位太太手面不小,大可以和四奶奶媲美了。于是就开始赌起来。说也奇怪,他的牌风,比他的银行业务却顺利得多,上场以后,赢了四五牌,虽然这是小赌,他也赢到了二百万。心里正有点高兴,主人朱科长却拿了一封自来水笔写的信封进来。笑道:“你们贵行同事,真是办事认真。这样夜深,还派专差送信来。”说着,把那封信递过来。何经理心里明白,知道这事不妙,就站起来接着信,走到屋角上去拆开来。里面又套着一个信封,是胡主任的笔迹,上写何经理亲启。再拆开那封信,抽出一张信纸来看。上面潦草的写着:

育仁经理仁兄密鉴:兹悉贵行今晚交换,差码子五千万元。明日比期,有停止交换可能。望迅即回城,连夜办理。贵行将来往户所押之黄金储蓄券,又转押同业,实非良策。顷与数同业会晤,谈及上次贵行将支票印鉴故意擦污退票几乎使数家受累,此次决不通融。明日支票开出,交换科所差之码子更大。弟叨在知交,闻讯势难坐视。苟可为力之处,仍愿效劳。对此难关,兄何以醇酒妇人,逍遥郊外也。金襄理闻已失踪,必系见兄出走,亦逃避责任。此事危险万分,望即回城负责办理业务,勿使一败不可收拾。千万千万,即颂晚祺,弟胡卜言拜上,即夕。

何经理看了这封信,忽然两眼漆黑,立刻头重脚轻,身子向旁边一倒。这样一来,赌场上的人都吓得站了起来。贾经理走向前问道:“何兄,怎么了,怎么了?”抢上前看时,汽油灯光照得明显,何经理笔挺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女客们吓得闪到一边,都不会说话。有两位男客上前,对这情形看了一看,同叫道:“这是脑充血,快找医生罢。”大家只是干嚷着,却没有个适当办法。有人向前来搀扶,也有人说动不得,有人说快舀盆冷水和他洗脚,让他血向下流。到底是贾经理和他有同行关系,抓着一个听差,搬了一张睡椅来,将何经理抬到上面躺着。在灯光下,只见他周身丝毫不动,睁了两只眼睛看人,嘴唇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这时,把主人夫妇也惊动着来了,虽然只是皱眉头,也只好办理抢救事件。魏太太在今日会到了何经理之后,觉得又是一条新生命路线,不料在一小时内,当场就中了风,这实在是丧气,当他躺在睡椅上的时候,她就悄悄的溜到草场上来乘凉。主人家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当然也就不能继续跳舞,所有在舞场上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互相商量着怎样走,因为既是夜深,又在郊外更兼是山上,走是不大容易的。有的决定不走,就在草场上过夜。魏太太一眼看到范宝华单独坐在这里,东方曼丽未同坐,这就向他笑道:“何经理忽然中风了,你没有去看看。”范宝华叹口气道:“看他作什么?我也要中风了。”魏太太笑道:“你们这些经济大家,都是这样牢骚。我相信过两三天,风平浪静,你们一切又还原了。”范宝华偷眼向她看看,觉得她还不失去原来的美丽,便一伸腿,两手同提着两只西装裤脚管,淡淡的问道:“徐经理没有来?”魏太太低声道:“他在贵阳没有回重庆来。”范宝华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先回重庆来呢?”魏太太站起来,在草地上来回的走着。范宝华不能再问她什么话,因为其他的客人,纷纷的来了。魏太太在草场上走了几个来回,走到范先生面前,问道:“曼丽到哪里去了?我找找她去。”说着,她向舞厅里走。范宝华看她那样子,觉得是很尴尬的。望着她后身点了两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身后有人低声道:“范老板,你还愿意帮她一点忙吗?”回头看时,朱四奶奶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拿了一把收拾起的小折扇,抿了自己的下巴,微微的笑着。范宝华道:“她很失意吗?那小徐对她怎么样?”朱四奶奶张开了扇子,遮了半边脸,低下头去,低声向他笑道:“田小姐也是招摇过甚,明目张胆的和小徐在贵阳公开交际。小徐的太太赶到贵阳去了,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现在她回来了,还住在我那里,管些琐务,你可不可以给她邀一场头,今天她是有意来访陆止老的,偏是陆止老不来。新认识了老何,老何又中风了。”范宝华笑道:“她长得漂亮,还怕没有出路。”正自说着,忽然有人叫道:“田小姐掉到河沟里去了。”两人都为之大吃一惊。

一四舞终人不见

范宝华对于魏太太究竟有一段交情,这时听到说她掉到水沟里去了,就飞奔的出去。穿过舞厅,向大门外的路上,正是有人向外走着,所以他无须问水沟在哪里就知道去向。在大门外向南去的路上,有两行小树,在小树下有若干支手电筒的电光照射,正是围了一群人。走到那面前,见树外就是一道小山溪。山溪深浅虽不得知,但是看到水倒映着一片天星,仿佛不是一沟浅水。便问道:“人捞上来了没有?”只听到魏太太在人丛中答道:“范先生,多谢你挂念,我没有淹着,早是自己爬起来。”范宝华向前看,见魏太太藏在一丛小树之后,只露了肩膀以上在外面。便问道:“你怎么会掉下沟里去的呢?”她道:“我是出来散散步,没有带灯光,失脚落水的。”范宝华听她这话,显然不对。这两行树护着河沿,谁也不会好好走路失脚落水。便道:“不要受了夜凉,赶快去找衣服换罢。”身后有人答道:“不要紧,我把衣服拿来了。这是哪里说起,家里有位中风的,门口又有一位落水的。”说话的,正是女主人朱太太。她面前有个女仆打着灯笼,手里抱着衣鞋。魏太太在树丛后面只是道歉。在树外的多是男子,见人家要换衣服,都回避了。范宝华也跟着回避,到了草地上,看到曼丽正和朱四奶奶站在一处,窃窃私语。他笑道:“这正是趁热闹,田小姐高兴一人去散步,会落到水里去了。”曼丽低声笑道:“你相信那话是真的吗?自从她由贵阳回来以后,就丧魂失魄似的。四奶奶这一程子事忙,始终没有和她的出路,想好办法,她对于这宇宙,似乎有点烦厌了。”四奶奶笑道:“要自杀什么时候不能自杀,何必在这热闹场中表演一番。她大概是新受到了什么刺激。不忙,明天我慢慢的问她。”他们在这里讨论魏太太的事,那位贾经理坐在藤椅子上,仰着身体,只管展开一柄小折扇不住的在胸面前扇着。可是身子挺着,他的头却微坐下来直垂到胸口里去。四奶奶手上正也拿了一柄小折扇呢,扇子是折起来的,他拿了扇子后梢,两个指头钳住,晃着打了个圈圈,同时,将嘴向那边一努,低声笑道:“他和何经理犯着一样的毛病。明天是比期头寸有些调转不过来。”曼丽道:“他的银行,作得很稳的,为什么他们这样的吃紧?”朱四奶奶又向范宝华看了一眼笑道:“你问他,他比什么人都清楚。”范宝华也不说什么,笑了一笑,在草地上踱着步子。这时,魏太太随着一群人来了,她先笑道:“我还怕这里出的新闻不够,又加上了一段。”朱四奶奶道:“我刚才方得着消息的。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休息休息罢。据说,隔壁陆止老,连夜要进城,我想随他这个伴。”曼丽道:“他那样的阔人,也拿性命当儿戏,坐木船过江吗?”朱四奶奶道:“当然他有法子调动小火轮。人家为了几家银行明天的比期,慢说是调小火轮,就是调用一架飞机,也不会有问题。”坐在那边藤椅子上的贾经理,始终是装着打瞌睡的,听了这话,突然的跳着站起来道:“陆止老真要连夜进城,那么,我也去。”主人朱科长手里夹了一支纸烟,这时在人群里转动着,也是来往的不断散步。他一头高兴,已为一位中风和一位落水的来宾所扫尽,大家多有去意,这就站在人丛中问道:“各位,今晚我招待不周,真是对不住。这些人要走,预备轿子是不好办的,只有请各位踏上公路,步行到江边去。轮船是陆止老预备好了的,那没有问题。我已雇好了几个力夫,把何经理抬走,实在是不能耽误了。陆止老为了他,就是提早两小时过江的。各位自己考虑,真是对不起。”主人翁最后两句话,完全是个逐客令,大家更没有停留的意思了。朱四奶奶见贾经理单独站在人群外面,就走向前挽了他一只手臂道:“老贾,我们先慢慢走到江边去好吗?”他道:“好的,不过我总想和陆止老谈几句话。”朱四奶奶道:“好的。他们不就住在隔壁一幢洋楼里吗?我陪你同去见他。”说着,将小扇子展开,对他身上招了几招,然后就挽了他走。一面低声笑道:“陆止老也许会帮你一点忙的,我可以和你在一边鼓吹鼓吹,成功之后,你可不可以也帮我一点忙?”贾经理道:“可以呀。你今晚上输的支票,我完全先付就是。”四奶奶道:“我明天还要透支一笔款子,我不是一样要过比期吗?”贾经理顿了一顿,没有答复这句话。只见篱笆外面,火把照耀,簇拥一乘滑竿过去。在滑竿上坐着一个人,正用着苍老的声音在责备人。他道:“花完了钱就想发横财,发了横财,更要花冤枉钱,大家弄成这样一个结果,都是自作自受。我姓陆的不是五路财神,救不了许多人。平常我劝大家的话,只当耳边风……”说着话,滑竿已经抬了过去。贾经理站住了脚道:“听见没有,这是陆止老骂着大街过去了。”朱四奶奶道:“那也不见得就是说你我呀。我要向前去看看。”说着,她离开了贾经理,就向前面追了去。贾经理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站着只看了发呆。这又是一群人抬了一张竹床,由面前过去。床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将一幅白布毯子盖了,简直就抬的是具死尸,那是度不过比期的何经理,买过金砖的何经理。贾经理看着这竹床过去,不由得心里怦怦的跳了几下。随了这张竹床之后,来宾也就纷纷的走去。立刻跳舞厅里的两盏汽油灯都熄了。眼前是一阵漆黑。前半小时那种钗光鬓影的情形,完全消逝无踪,他不觉在脑筋里浮出了一片空虚的幻影。怔怔的站着,没有人睬他,他也不为人所注意。就在这时,听到东方小姐在大门外老远的叫着:“老范老范。”由近而远,直待她的声音都没有了,听到主人夫妇说话的声音,由舞厅里说着话回到房里去。听到朱科长太太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们好心好意的招待客人,原来他们都是到我们这里来借酒浇愁的。中风的中风,跳河的跳河。”朱科长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就是到乡下来躲明天的比期的。比期躲得了吗?明天该还的钱不还,后天信用破产,在重庆市上还混不混?”贾经理听了这话,也不作声,身边正好有块石头,他就坐在上面。沉沉的想着明天诚实银行里所要应付的营业。自己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耳边但听到朱家家里人收拾东西,关门,熄灯,随后也就远远的听到鸡叫了。这是个下弦的日子,到了下半夜,半轮月亮,已经高临天空,照见这草场外面,虽有一带疏篱围着,篱笆门都是洞开的,随了这门,就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山麓。他已经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也就感到心里清楚了许多。觉得自己的银行,明天虽有付不出支票的危险,天亮了就到同业那里去调动,至多停止交换是后日的事。还是尽着最后五分钟的努力罢。他自己暗叫了一声对的,就起身向篱笆门外那条路上走去。空山无人,那半轮夜半的月亮,还相当的明亮,照见自己的影子,斜倒在地上,陪着自己向前走去。迎面虽有点凉空气拂动,还不像是风。夜的宇宙,是什么动静没有,只有满山遍野的虫子,在深草里奏着天然的曲子。他不知道路是向哪里走,也无从去探问。但知道这人行小路顺着山谷,是要通出一个大谷口的。由这谷口看到灯火层层高叠,在薄雾中和天上星点相接,那是夜重庆了。这就顺了这个方向走罢。约莫走了一二里路,将近谷口了。却听到前面有人说话。始而以为是乡下人赶城里早市的,也没有去理会,只管走向前去。走近了听到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他这倒认为是怪事了。这样半夜深更,还有什么男女在这里走路呢?于是放轻了脚步,慢慢移近。这就听到那个男子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为你解除这个困难。我家里和银行里存的东西,不够还一半的债,你说到重庆来了八年是白来了,我何尝不是白来?”那妇人道:“你和曼丽打得火热,正预备组织一个新家庭吧?”那男的打了一个哈哈道:“我要说这话,不但是骗你,而且也是骗了我自己。她住在我那里,是落得用我几个钱。我欢迎她住在我那里,是图个眼前的快乐。好像那上法场的人一样,还要吃要喝,死也做个饱死鬼。”贾经理这就听出来了,女的是田佩芝小姐,男的是范宝华先生。田小姐就道:“我和你说了许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事了。我是毁在你手上的,最好还是你来收场。我劝你不必管他什么债不债了。你把家里的那些储蓄券卖了,换成现金,足够一笔丰富的川资吧?我抛弃一切和你离开重庆市。”范宝华道:“那么,我牺牲八年心血造成的码头,你牺牲你两个孩子。”魏太太道:“你作好事,不要提那两个孩子罢。魏端本自己毁了,我无法和他同居,我又有什么法子顾到两个孩子。你说你不能牺牲八年打出来的码头,你黄金生意作垮了,根本你就牺牲了这个码头,而且胜利快来了,将来大家东下,你还会留在重庆吗!”说到这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寂然了。贾经理看到月亮下面,两个人影子向前移动,他也继续的向前跟着。约莫走了半里路,又听到范宝华道:“我现在问你一句实在的话,你今天晚上,是失脚落水吗?”田佩芝道:“我没有了路了,打算自杀。跌下去,水还浸不上大腿呢。我呆了一呆,我又不愿死了,所以走起来叫人。”范宝华道:“你怎么没有路了?住在朱四奶奶家里很舒服的。”田佩芝道:“她介绍我和小徐认识,原是想弄小徐一笔钱,让我跟小徐到贵阳去,也是为那笔钱。她希望我告小徐一状,律师都给预备好了。这样,小徐可以托她出来了事。她就可以从中揩油了。我没有照她的计划行事,她不要我在她那里住了。”范宝华道:“她怎么就会料到小徐的太太会追到贵阳去的呢?”田佩芝道:“我就是恨她这一点,她等我去贵阳了,就辗转通知了人家。我在贵阳受那女人的侮辱,大概也是她叫人家这样办的。我若抛头露面到法院里告状,说是小徐诱奸,我的名声,不是臭了吗?我回重庆以后,她逼我告状多次,实在没有法子,我卖掉了三个戒指和那粒钻石,预备到昆明去找我一个亲戚。昨天小输了一场,今天又大输了一场,川资没有了。我回到四奶奶家,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到法院起诉,敲小徐的竹杠;第二条路,我回到魏家去过苦日子。可是,我都不愿。”范宝华道:“所以你自杀。自杀不成,你想邀我一同逃走。”田佩芝道:“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我很想和万利银行的何经理拉成新交情,再出卖一回灵魂。可是他也因银行挤兑而中风了。这多少又给了我一点刺激。”范宝华道:“你和我一样总不能觉悟。我是投机生意收不住手,你是赌博收不住手。这样一对宝贝合作起来,你以为逃走有前途吗?”田佩芝道:“那我不管了。总比现时在重庆就住不下去要好些。”范宝华道:“这样看起来,朱四奶奶的手段辣得很。她和老贾那样亲热,又是什么骗局。我知道她有一批储蓄券押在老贾银行里,那是很普通的事。占不到老贾很大的便宜。此外,她在老贾银行里作有透支,透支可有限额的。像老贾那种人,透支额不会超过一百万。这不够敲的呀。”田佩芝道:“这些时候,她晚上出来晚,总带了老贾一路。老贾图她一个亲近,像你所说的,落得快活。她就拼命在赌桌上输钱,每次输个几十万,数目不小,也不大,晚上陪老贾一宿,要他明日兑现。老贾不能不答应。限额一百万,透支千万将近了。”范宝华道:“那又何苦?她也落不着好处。”田佩芝笑道:“你在社会上还混个什么,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赢她钱的那个人,是和她合作的。打唆哈,对手方合作,有牌让你累司,无牌暗通知你,让她投机,多少钱赢不了?诚实银行整个银行都可以赢过去。”贾经理听了这话,犹如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两只腿软着,就走不动了。他呆在路上,移不动脚。心里一想,她可不是透支了好几百万了吗?作梦想不到她输钱都是假的。不要说银行里让黄金储蓄券,冻结得透不出气来,就是银行业务不错,也受不住经理自己造下的这样一个漏洞。他想着想着,又走了几步,只觉心乱如麻,眼前昏黑,两腿像有千斤石绊住了一样,只好又在路上停留下来。等自己的脑筋缓缓清醒过来时,面前那说话的两个男女,已经是走远了。他想着所走的路,不知通到江边哪一点,索性等天亮了再说罢。他慢慢的放着步子,慢慢的看到了眼前的景物,竟是海棠溪的老街道。走到轮渡码头,坐第一班轮渡过江,一进船舱,就看到范田二人,同坐在长板凳上。范宝华两只眼眶子深陷下去两个窟窿,田佩芝胭脂粉全褪落了,脸色黄黄的,头发半蓬着,两个人的颜色,都非常的不好看。范宝华看到贾经理起身让座,他也就挨着坐下了。范宝华第一句话就问道:“今天比期,一切没有问题?”贾经理已知道他是个预备逃走的人。便淡笑道:“欠人家的当然得负责给。人家欠我们的,我们也不能再客气了。”范宝华听了,虽然有点心动,但他早已下了决心,把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完全交割掉就完了,反正不能再向银行去交钱。他也淡笑了一笑。这二男一女虽都是熟人,可是没并排的坐着,都是默然的谁也没有说话,其实各人的心里都忙碌得很。全在想着回到家里,如何应付今日的难关。轮船靠了重庆的码头,范宝华由跳板上是刚走一脚,就听到前面有人连喊着先生。看时,吴嫂顺了三四十层的高坡,飞奔下来。走到了面前,她喘着气道:“先生,你你你不要回去罢。我特意到轮船码头来等着你的。”范宝华道:“为什么?”吴嫂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家里来了好些个人。昨晚上就有两个人在楼下等着没有走。今天天亮又来了好几个人。”范宝华笑道:“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为了今天的比期,要我清账而已。所有作来往的几家商号,都不是共事一天,而且我有黄金储蓄券押在他们手上,也短不了他们的钱。”他说着这话,是给同来的贾经理和田小姐听的。然而贾经理哪有心管人家的闲事,已经坐着上坡轿子走了。魏太太倒是还站在身边,她对于范先生,本来还有所待。吴嫂看到她,坦然的点了个头道:“田小姐,好久不见。”魏太太道:“听到说你不在范先生家里了。”她叹口气道:“我就是心肠软。天天还去一趟,和他照应门户,他们不回家,我也不敢走。”魏太太道:“东方小姐回去吗?”吴嫂道:“她不招闲喀,回去就困觉,楼下坐那样多人,她像没有看到一样。”魏太太向范宝华看了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他道:“没有关系。你在朱家等着罢,我打电话给你。我给你雇轿子罢。”说着,他招手把路旁放着的一辆小轿叫来,而且给她把轿钱交给轿夫了。魏太太坐着轿子去了。范宝华道:“吴嫂,还是你对我有良心,你还赶到码头上来接我。这一定是东方小姐说的。”吴嫂道:“她猜得正着,她猜你同田小姐一路来。”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的钱,都放在保险柜子吗?她睡在你房里,我不在家,怕她不会拿你的东西。”范宝华站在石头坡子上,对着黄流滚滚,一江东去的大水,很是出了一会神。吴嫂道:“你回去不回去呢?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把那些人骗走。你然后回去打开保险箱拿走东西转起来吧。”范宝华叹了一口气,还是望大江出神。吴嫂道:“他们对我说了,把你抵押品取消了,你还要补他们的钱。如是抵押品够还债,他们也不来要钱了。”范宝华摇了两摇头,说出一句话:“我没想到有今天。”作投机生意的人,自然是像赌博一样,大概都不知道这一注下去,是输是赢。可是作黄金生意的人,拿了算盘横算直算,决算不出蚀本的缘故,所以范宝华说的,想不到有今天,那是实在的情形。吴嫂看了他满脸犹疑的样子,也是替他难受,因道:“你若是不愿回去的话,把开保险箱子的号码教给我,要拿什么我给你拿来。你放不放心?”范宝华道:“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而是……好罢,我回去,丑媳妇总也要见公婆的面,反正他们是要钱,也不能把我活宰了。叫轿子,我们两个人都坐轿子回去。”吴嫂听到他的话说得这样亲切,心里先就透着三分高兴。笑道:“只要你的事情顺手。我倒是不怕吃苦。为你吃苦,我也愿意。”范宝华道:“的确,人要到了患难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我现在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说着,他向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见身边没有人,才低声继续着道:“你娘家不是住在北郊乡下吗?我想躲到你那个地方去。行不行?”吴嫂道:“朗个不行?不过你躲到我那里,我不明白你是啥意思?”范宝华道:“第一,我要躲着人家猜不到的地方;第二,我要在那地方和城里通消息;第三,太生疏了的地方也不行;你想,我无缘无故躲到一个生疏地方去,人家不会对我生疑心吗?”吴嫂咬着厚嘴唇皮,对他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你说的这话,我不大明白。”范宝华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是无路。我不是听到刚才你说的那两句话,我也不会这样想。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吃苦吗,我溜了,我那家可舍不得丢,我想托你为我看管。住在你乡下,我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你,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我。他们讨债,也不能讨一辈子,等着风平浪静了,我再回到重庆来。没什么说的,念我过去对你这点好处,你和我顶住这个门户罢。”说着,向吴嫂拱了两拱手。吴嫂道:“客气啥子,人心换人心,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你到成都去耍,不是我和你看家?不过现在家里住了一位东方小姐,说是你的太太,又不是你的太太;说不是你的太太,她又可以作主。”范宝华道:“这个不要紧。我今天回去,会把她骗了出来,然后由里到外,你去给它锁上。我不在家,她也就不会赖着住在我那里了。”吴嫂对他望望,也叹了口气道:“你在漂亮女人面前,向来是要面子的,现在也不行了。啥子东方小姐,西方小姐,你没得钱她花,她会认你?”范宝华也不愿和她多说,叫了两乘小轿,就和吴嫂径直走到家里。大门敞着,走到天井里,就听到客室里闹哄哄的许多人说话。其中李步祥的声音最大,他正在和主人辩护,他道:“范先生在银钱堆上爬过来的人,平常就玩个漂亮,哪把比期不是交割得清清楚楚。昨天是南岸有跳舞,闹了个通宵,不是躲你们的债。”范宝华哈哈大笑道:“还是老朋友不错,知道我老范为人。”说着,他大开着步子走进了客室。这时,椅子上,凳子上,坐着六位客人之多。有穿夏威夷衬衫的,也有穿着绸小褂子的,桌上放了一大叠皮包。看到他进来,不约而同的站起,有的叫范老板,有的叫范先生。

一五空城一计

范宝华向大家看了一眼,又将手指了桌上的皮包道:“各位把我家里当了银行,在我这里提现吗?”说着,他把西服上身脱了,端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屋子中间,然后伸了两腿坐下,提起两只裤脚管,笑道:“昨天晚上,快活了个通宵,手也玩,脚也玩。不过,没有白玩,唆哈了半夜,小赢二百万,至于今天的比期,我没有忘记。在重庆码头上混,就讲的是个信用。各位的单据都带来了?”说着,他在西服裤子袋里,掏出一只赛银扁平的纸烟盒子,掀开盖子来,向各人面前敬着烟。笑道:“大家来一支,这是美国烟。”大家看他那种满盘不在乎的样子,料着不会不还债,大家也就不便提要债的话,就是不吸烟的,为敷衍主人的面子,也都接受了一支。范宝华又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向大家点火。然后笑道:“现在银行里还没有开门,也办不了来往。我熬了个通宵,实在是饿不过,非吃一点东西,不能办事。我作个小东,请各位到广东馆子里去吃早点。”这债主子里有位年纪最大的,光着和尚头,嘴上有两撇八字胡须,将半旧的黄色川绸小褂子,卷了两只袖子,手里手了一柄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胸面前扇着。主人说话,他只是翻眼睛望着,要捉住一个漏洞。这时主人要请吃早点,他想着这可能是个漏洞。这就站起来摇了两摇手道:“大家都有事,你不必客气。”范宝华笑道:“我倒不是和各位客气。我肚子实在饿得慌。这样罢,主听客便,有愿和我去吃早点的,就和我一路走,有不愿走的,就在舍下宽坐片时,我上楼去换件衣服。”说着,他起身就走了。到了楼上房间里,床上珍珠罗的帐子已经四面放下。曼丽穿了身浴衣,光着手臂和大腿,侧身睡在帐子里。看那样子,还是睡得很香。他的保险箱放在屋子的犄角上,斜对了帐子。他喊了两声曼丽,床上也没有人答应。他就蹲下身子去,将保险箱打开,先将里面单据证券,分着两卷取出,各在裤袋里取出一方手绢,紧紧的一卷。他又拿了两件旧衣服,将这两个手绢包裹着,然后自己换了条短裤衩,披着短袖衬衫,完全是个随便的装束,复又走下楼来。他将旧衣服包的那个布卷,笑着递给李步祥道:“老兄,我家里的衣服,吴嫂就忙着洗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和你洗这许多衣服。”说着,把那包袱向他怀里塞着。李步祥莫名其妙的接着那包裹,见范宝华对他只使眼色,也只好接受着了。范宝华笑道:“你看,我忙着这一早晨,脸也没洗,口也没漱。吴嫂,把洗脸家伙送到这里来。”在座的六位要债人,正待向他开口,见人家洗脸都来陪着,自也不能不忍耐片时,那吴嫂将脸盆漱口盂一样样的搬到客室里桌上来放着。范宝华洗脸的用品,还真是不少,牙膏、牙刷、香皂、雪花膏、生发油、小梳子、小镜子,那吴嫂真是不怕麻烦,陆续和他取来。范宝华当了大众漱洗,还向大家笑道:“不要紧,时间还早得很。今天上午,决误不了各位的事。”他总摸索了有半小时以上,才把这张脸洗完。随后拿镜子照着,唉了一声道:“不对,我长了这么一脸胡茬子,也没有把胡子刮刮,吴嫂,重新打盆热水来。”吴嫂答应着,除了给舀洗脸水之外,而且还把刮胡子刀和刀片,作两次给他拿来。这样又摸索了二十分钟,他才把脸洗完。向李步祥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们那笔买卖,十点半钟可以成交,现在还不到九点。时间还早,我请各位吃早点,你也去作一个陪客罢。”李步祥和老范是多年的朋友,看他这情形,就明白他的用意了。于是笑道:“好的,我叨扰你一顿。今天上午这件买卖成交,你大赚一笔,你请一百次客的钱也有了。哈哈。”范宝华就向六个债主子道:“我陪客也请到了,各位请罢。”还是那个老债主子表示不同意,他摇着头笑道:“今天比期,大家都忙,我们把上午的事情办完了,还要办下午的事情呢。范先生可以先看看我们的账。”范宝华突然的正着脸色向大家道:“各位,你们有点不讲天理人情。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是穿衣吃饭吗?我这样昼夜奔走是为了吃饭,各位一大早就到我这里来要债,又何尝不是为的吃饭?无论怎么忙,这个肚子,你得让我填满。我好意请各位去吃早点,固然是客气。同时,我也是存着一个念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去填肚子,你们不会说我是躲比期。所以邀你们一路走,也好监督我。你们既不赏脸,我也无须客气。老李,我们到金龙酒家吃早点去。不要紧,有钱还债,只要不过今日下午四点。银行能办清手续,我们就不负责任。”说着,他拿起桌上一把芭蕉扇,就缓缓的走出去了。自然,李步祥夹了那包袱,跟了他到金龙酒家。重庆是上海式的码头,虽然抗战首都移到这里,政治冲淡不了商业,反而增加它的旺盛。早上有办法的公务员和有办法的商家,照例是挤满了广东食店和江苏食店。范李两人在食堂里找了许久,才在那角上找到了一副小座头。李步祥四周看了一看,坐下来就伸着头低声问道:“老范我听到你消息不好,一早来看你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了许多人塞个包袱到我手上。”老范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接着包袱,没有问我什么,这就对了。我以后的出路,都在这包袱里。老李,今天早上,可以大吃一顿,我不省钱。人生在世,有吃就要吃,错过了机会,不见得就再吃得到。”说时,茶房向桌上送着茶点,范宝华拿起摆好的筷子,夹了个叉烧包子就向嘴里塞了进去。咀嚼着向李步祥道:“逃难的时候,哪里吃得着这个。”李步祥望了他道:“我看你今天的情形很兴奋。”他四围望了一望,低声道:“我老早就兴奋了。我老实告诉你,我那些押在人家手上的黄金储蓄券,非交割清楚不可了。押在银行里的我不怕他,我这个房子是租的,要清理我的财产,也就是那些家具,反正不能和我打官司。只有这些私人的来往,可是让我受窘。他们可真讨债。连本带利,把我的储蓄券都没收了,我还得找他们一大笔款,而且他们不要储蓄券,只是要我还债。老实说,要倒霉大家倒霉,我拼了那些储蓄券不要也就算了,让我再找一笔钱出来,我办不到。”李步祥道:“你今天不还那些人的钱,那还是不行啦。你有什么法子摆脱他们?”范宝华笑道:“慢慢的吃点罢,‘料然无事’。”说着,他来了一句戏白。说话之间,他是左手端茶杯,右手拿筷子,吃得非常的安适。这时,身后有人轻缓的叫了一声范先生,回头看时,就是那讨债的领袖人物小胡子来了。范宝华将筷子头点着座旁的椅子道:“胡老板,坐下来吃一点罢。我请你来,你不来,现在你可自己来了。”他道:“不是那话。现在已经十点钟了。我们在银行里取得了款子,上午还想做一点事情。”范宝华道:“坐下来吃一点罢。反正我上午给你支票,十二点钟以前,你可以取到款子。你要债,我还债,事情不过如此而已。你还有什么话说。”李步祥也移挪着椅子道:“你就坐下罢。给你来一碗面好不好?”这老头子拘了面子,也只好坐下。范宝华给他一支纸烟,又给他斟上一杯茶。笑道:“没关系,你就破除十分钟工夫,吃两碟点心罢。”这位胡老板看了满桌的包子饺子鸡蛋糕,加上肚子里还正是有点饿,也就扶起筷子来吃了。范李二人却是不慌不忙的,在座上谈着闲话。大概又是十来分钟,食堂里吃早点的人,已经是纷纷的走了。也不知主人是什么时候招呼的,茶房又给他送来一碗猪肝面。胡老板见面碗摆在面前,摇着手道:“你二位吃罢。”范宝华道:“我们老早来的,已经吃饱了。这碗面,你若是不吃,也不能退回。你尽管吃罢。交情是交情,来往是来往,我们并不是请你吃了点心,就教你不讨债,我们还是照样的还钱,分文不会短少。”这么一说,胡老板弄得不好意思起来,点了头道:“笑话,笑话!范先生有办法有面子的人,怎么说这话。”李步祥道:“这就对了。范先生回去就开支票给你,你还有什么堵在心上,吃不下去。”胡老板望了那碗面,紫色的猪肝,绿色的菠菜,铺在面上。带了油香的红汤,阵阵向鼻子里送着香味。在三分尴尬情形下,也只扶着筷子挑几条面,尝了一口。这一尝,其味无穷,不知不觉,把那碗面吃了。这时,有人叫道:“胡老板,你在这里吃早点了。现在可不早,已经十一点钟了。银行快上门了。”这是另一个讨债的追了来,老远的抬起手来招了两招。范宝华笑道:“不要紧,我马上就回家开支票给你们。”他站起来,将李步祥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又慨然会了东,对走到面前新来的债主笑道:“没有了时间,我也不留你们吃早点了,来支美国烟罢。”他又在裤衩袋子里,掏出赛银烟盒子来,向二人敬着烟。李步祥向他使了个眼色,又一抬手就先走了。范宝华将带着的芭蕉扇,在胸前摇了几摇,笑道:“凡事都有一个一定的步骤,急不来的,一个月两个比期,哪个比期,我不是像平常一样,从从容容的度过。这就是老早我已把款子预备好了。要给的钱,说破了嘴唇皮还是要给的,你们是摸不清我范老板的脾气,若是对我有相当的认识,真用不着天不亮就来堵我。这个时候,到金龙酒家来找我,一点不费事,还可以扰我一顿呢。你们天不亮就来,还不是没有堵着我吗?昨天晚上我就走了。我若有心躲这个比期,今天根本就不回来,又其奈我何?你们都太小气。”说着,摇了扇子向回家的路上走。这两个人自是默默的跟着。到了客室里,还有四个债权人,浑身透出疲倦的样子,靠了椅子背坐着。范宝华向他们一抱拳道:“有偏了。家里缺少招待,对不起得很。闲话少说,办理债务要紧。现在我就开支票给各位。在支票没有兑现以前,我不要各位把抵押品和借据交还给我。我的支票,也许是空头,那不是要各位的好看吗?但一样的,我也是不放心。我把支票交给你们,你们一点凭据不给我,我也就太大方了。现在只要各位收了支票之后,给我写个临时收据,大家玩漂亮一点,好不好?”六个人看他这样子,是实心实意的还债,就同声答应了一句好。范宝华叫道:“吴嫂,把我的皮包给我拿来。”吴嫂随了这声,提着一只锁好了的皮包,送到客室里。范宝华在袋里摸出钥匙,将皮包打开了。取出两本支票簿子来,然后再伸手到皮包里去摸索着,自己哦了一声道:“图章在保险箱里呢。”说着,起身就向楼上走去。去了很久,他摇着头走回客室来,一拍手道:“糟糕透了,保险箱的钥匙丢了。”胡老板道:“保险箱,不是对号的吗?怎么还要钥匙?”范宝华道:“我这保险箱是双重保险的,又对号,又有暗锁。各位不要急,等我想想,我这钥匙,是不是丢在金龙酒家呢?我是放在裤衩小口袋里的,准是掏烟盒子的时候,随手带了出来了。我得亲自去找找。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说着,一扭身就向大门口跑出去了。这些债主,看他那样焦急的样子,这是事出不得已,不能拦着他去找钥匙,大家只好还是在客室里等着。只有胡老板有点疑心,觉得事情怎么如此凑巧?他出去找钥匙,不要一找就永不回来罢。可是看到他放支票的皮包,还放在客厅的桌上,料着他又不会不回来。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大家静静的坐着等下去。胡老板首先有点不耐烦,问同伴几点钟了。有人戴着手表的,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叹气道:“到十二点,只差十分了。银行上午办事钟点已过,一切只等下午了。”胡老板站起来就向门外走去,却和范宝华碰个正着。他手指上挂了一个带铜圈的钥匙,笑道:“找着了,找着了。在我的纸烟盒子里放着呢。马上开支票,马上开支票。”他说着话,上楼去取下了图章就坐到桌边去,一个个的问着债权人,款子共是多少,就照着人家报的数目,抽出口袋里的自来水笔,各开了一张支票。开完了支票,一一的盖上图章,将支票都放在桌上。笑道:“我的手续是办了。各位应该每人给我一张收据,收据不能用自来水笔,请各位用毛笔写罢。”他于是在旁边桌子抽屉里取出纸砚笔墨,请各人写收据。这时,隔壁屋子里当当一阵时钟响,正是敲着十二点。他脸上带了得意的微笑,向大家道:“我这个人绝对守信用,说了今天上午还钱,决不会等到下午。请赐收据罢。”这六个人看到人家的支票开在桌上,还有什么话说。挨次的写着收据,换取了桌上的支票。六个人把手续办完,已是十二点一刻了。范宝华一拱手笑道:“六位请罢,该去吃午饭了。我还有三千年道行,没有逼倒。哈哈。”这六个人被他奚落了两句,也没有话回答,还是带着笑道歉而去。

一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幕喜剧,范宝华觉得是一场胜利,他站在楼下堂屋里哈哈大笑。身后却有人问道:“老范啦。你这样的高兴,所有的债务,都已经解决了吗?”说着这话的,是东方曼丽。她披了一件花绸长衣在身上,敞了胸襟下一路纽袢,没有扣住。手理着散了的头发,向范宝华微笑。范宝华笑道:“不了了之罢。我在重庆这许多年,多少混出一点章法。凭他们这么几个人,就会把我逼住吗?这事过去了,我们得轻松轻松。你先洗脸,喝点茶,我出去一趟,再回来邀你一路出去吃午饭。”曼丽架了腿在长藤椅子上坐着,两手环抱了膝盖,向他斜看了一眼,抿了嘴笑着,只是点头。范宝华道:“你那意思,以为我是假话?”曼丽道:“你说了一上午的假话,做了一上午的假事,到了我这里,一切就变真了吗?你大概也是太忙。早上开了保险箱子,还没有关起。是你走后,我起床给你掩上的,保险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走了,你还留恋这所房子干什么?你打算怎么办,那是你的自由,谁也管不着。不过我们多少有点交情,你要走,也不该完全瞒着我。”范宝华脸上有点儿犹豫不定的颜色,强笑道:“那都是你的多虑,我到哪里去?我还能离开重庆吗?”曼丽道:“为什么不能离开重庆?你在这里和谁订下了生死合同吗?这个我倒也不问你。我们虽不是夫妻,总也同居了这些日子,你不能对我一点情感没有。你开除一个佣工,不也要给点遣散费吗?”她说到这里,算露出了一些心事。范宝华点着头道:“你要钱花,那好办。你先告诉我一个数目。”曼丽依然抱着两只膝盖,半偏了头,向他望着,笑道:“我们说话一刀两断,你手上有多少钱,我们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范宝华心里暗想着:你的心也不大毒,你要分我家产的一半。但是他脸上却还表示着很平和的样子,吸了一支纸烟在嘴角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自擦火柴,吸上一口,然后喷出烟来笑道:“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钱呢?这一半是怎么个分法呢?”曼丽道:“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估计着不会有什么错误。我想你手上,应该有四五百两黄金储蓄券。你分给我二百两黄金储蓄券,就算没事。纵然你有六百两七百两,我也不想。”范宝华只是默然的吸着烟,在屋子里散步,对于她的话,却没有加以答复。吴嫂在一边听到这话,大为不服,沉着两片脸腮,端了一杯茶,放到桌子角上,用了沉着的声音道:“先生,你喝杯茶罢。你说了大半天的话,休息休息罢。钱是小事,身体要紧,你自己应当照应自己。钱算啥子,有人就有钱。有了钱,也要有那项福分,才能消受,没有那福分把钱讹到手,也会遭天火烧喀。”曼丽突然站起来,将桌子一拍,瞪了眼道:“什么东西?你作老妈子的人也敢在主人面前说闲话。”吴嫂道:“老妈子朗个的?我凭力气挣钱,我又不作啥下作事。我在我主人面前说闲话,与你什么相干?你是啥子东西,到范公馆来拍桌子。”曼丽拿起桌上一个茶杯,就向吴嫂砸了去。吴嫂身子一偏,当啷一声,杯子在地上砸个粉碎。吴嫂两手捏了拳头,举平了胸口,大声叫道:“你讲打?好得很。你跟我滚出大门来,我们在巷子里打,龟儿子,你要敢出来,老子不打你一个稀巴烂,我不姓吴。”说着,她向天井里一跳,高招着手,连叫来来来。曼丽怎样敢和吴嫂打架,见范宝华在屋里呆呆的站着,就指了他道:“老范,你看这还成话吗?你怎么让老妈子和我顶嘴。”吴嫂在天井里叫道:“你少叫老妈子。以先我吃的是范家的饭,做的是范家的工,也只有范先生能叫我老妈子。现在我是看到范家没有人照料房屋,站在朋友情分上,和他看家,哪个敢叫我老妈子?”曼丽正是感到吵嘴以后,不能下台。这就哈哈大笑道:“范宝华,你交得好朋友,你就是这点出息。”吴嫂道:“和我交朋友怎么样,我清清白白的身体,也不跑到别个人家里去困觉,把身体送上门。”这话骂得曼丽太厉害,曼丽跳起来,要跑出屋子去抓吴嫂。范宝华也是觉得吴嫂的言语太重,抢先跑出屋子来,拖着她的手向大门外走,口里连道不许乱说。吴嫂倒真是听他的话,走向大门口,回头不见东方小姐追出来,这就放和缓了颜色,笑向他道:“好得很,我把你骗出来了。你赶快逃。家里的事,你交给我,我来对付她。她骂我老妈子不是?我就是老妈子。只要她不怕失身份,她要和我吵,我就和她吵,她要和我打,我就和她打,料着她打不赢我。你走你走,你赶快走。”说着,两手推了范宝华向巷子外面跑。范宝华突然省悟,这就转身向外走去。他的目的地,是一家旅馆。李步祥正在床上躺着,脱光了上身,将大蒲扇向身上猛扇。看到范宝华来了,他跳起来道:“你来了,可把我等苦了。”说着,提起床头边一个衣服卷,两手捧着交给他道:“你拿去罢。我负不了这个大责任。你打开来看看,短少了没有?”范宝华道:“交朋友,人心换人心。共事越久,交情越厚。花天酒地的朋友,那总是靠不住的。”因把家里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步祥一拍手道:“老范,这旅馆住不得,你赶快走罢。刚才我由大门口进来的时候,遇到了田小姐,她问我找谁,我失口告诉和你开房间。她现在也是穷而无告的时候,她不来讹你的钱吗?”范宝华笑道:“不要紧。她正和我商量和我一路逃出重庆去。”李步祥道:“哦。是你告诉她,你要在这里开房间的,我说哪里有这样巧的事了。你得考虑考虑。”范宝华道:“考虑什么,捡个便宜老婆,也是合适的事,我苦扒苦挣几年,也免得落个人财两空。”李步祥道:“老范,你还不觉悟,你将来要吃亏的呀。”他笑道:“我吃什么亏,我已经赔光了。”他说着话,脱下衬衫,光了赤膊,伸了个懒腰笑道:“一晚上没有睡。我该休息了。”李步祥正犹豫着,还想对他劝说几句,房门却卜卜的敲着响。范宝华问了声谁,魏太太夹了个手皮包,悄悄的伸头进来。看到李步祥在这里,她又缩身回去了。范宝华点了头笑道:“进来罢。天气还是很热,不要到处跑呀。跑也跑不出办法来的。”魏太太这就正了颜色走进来,对他道:“我是站在女朋友的立场,告诉你一个消息的。……曼丽和四奶奶通了电话,说你预备逃走。她说,你若不分她一笔钱,她就要通知你的债主,把你扣起来。我是刚回四奶奶家里,听了这个电话,赶快溜了来告诉你,你别让那些要债的人在这里把你堵住了。在旅馆里闹出逼债的样子,那可是个笑话。”范宝华道:“曼丽在哪里打的电话?朱四奶奶怎样回答她?”魏太太道:“她在哪里打的电话,我不知道。四奶奶在电话里对她说,请她放心。姓范的可以占别个女人的便宜,可占不到东方小姐朱四奶奶的便宜。非叫你把手上的钱分出半数来不可。我本想收拾一点衣服带出来的。我听了这个电话就悄悄的由后门溜出来了,赶快来通知你。你手上还有几百两金子,早点作打算啦。四奶奶手段通天,你有弱点抓在她们手上,你遇着了她,想不花钱,那是不行的。小徐占过她什么便宜,她还要我在法院里告他呢。在眼前她会唆使曼丽告你诱奸,又唆使你的债权人告你骗财,你在重庆市上怎么混。趁早溜了,她就没奈你何?”范宝华被她说着发了呆站住,望了她说不出话来。李步祥道:“这地方的确住不得,你不是说要下乡去吗!你迟疑什么?赶快下乡去,找个阴凉地方睡觉去,不比在这里强?”范宝华道:“也好,我马上就走。请你悄悄的通知吴嫂,说我到那个地方去了,她心里会明白的。今天你的比期怎样?你自己也要跑跑银行吧?你请罢,不要为我的事耽误了你自己的买卖。”李步祥看了看魏太太,向老范点点头道:“我们要不要也通通消息呢?”范宝华道:“那是当然,你问吴嫂就知道。”魏太太装着很机警的样子,他们在这里说话,她代掩上了房门,站在房门口。李步祥和范宝华握了手道:“老兄,你一切珍重。我们不能再栽筋斗啊。”说着,他一招手告别,开着门出去了。范宝华跑向前,两手握了魏太太的手道:“你到底是好朋友。”她一摇头道:“现在没有客气的工夫了。你下乡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船票车票,我都可以和你打主意。”范宝华道:“水旱两路都行。水路坐船到瓷器口,旱路坐公共车子到山洞。”魏太太道:“坐船来不及了。第二班船十二点半钟已开走,第三班船,四点钟开,又太晚了。到歌乐山的车子一小时一班,而且车站上我很熟,事不宜迟,我马上陪你上车站,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没有?”范宝华道:“我没有要带的东西,就是这个手巾包。”魏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太贪玩了,还是先安顿自己的事业罢。你看昨晚上何经理的行为,是个什么结果?快穿上衣服,我们一路走。”范宝华到这个时候,又觉得田小姐很是不错了。立刻穿上衣服,夹了那个衣包,又和她同路走出旅馆。旅馆费是李步祥早已预付了的,所以他们走出去,旅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加以注意。他们坐着人力车子,奔到车站,正好是成堆的人,蜂拥在卖票的柜台外面。那要开往北郊的公共汽车,空着放在车厂的天棚下。查票的人,手扶了车门,正等着乘客上车。魏太太握着他的手道:“你在阴凉的地方等一等,我去和你找车票。”她正这样说着话,那个查票的人对她望着,却向她点了个头。魏太太笑道:“李先生,我和你商量商量。让我们先上去一个人,我去买票。”那人低声道:“要上就快上,坐在司机座旁边,只当是自己人,不然,别位乘客要说话的。”魏太太这就两手推着他上了车去。范宝华这时是感到田小姐纯粹出于友谊的帮忙,就安然的坐在司机座旁等她。不到五分钟,拿了车票的人,纷纷的上车。也只有几分钟,车厢里就坐满了。可是魏太太去拿票子以后,却不见踪影。他想着也许是票子不易取得。好在已经坐上车了,到站补一张票罢。他想着,只管向车窗外张望,直待车子要开,才见她匆匆的挤上了车子。车门是在车厢旁边的。她挤上了车子,被车子里拥挤的乘客塞住了路,却不能到司机座边去。范宝华在人头上伸出了一只手,叫道:“票子交给我罢。”魏太太摇摇手道:“你坐着罢。票子捏在我手上。”范宝华当了许多人的面,又不便问她为什么不下车。车子开了,人缝中挤出了一点空当,魏太太就索性坐下。车子沿途停了几站,魏太太也没有移动。直等车子到了末站,乘客完全下车,魏太太才引着老范下车来。范宝华站在路上,向前后看看,见是夹住公路的一条街房,问道:“这就是山洞吗?这条公路,我虽经过两次,但下车却是初次。”魏太太笑道:“不,这里是歌乐山,已经越过山洞了。你和吴嫂约的地方,是山洞吗?”范宝华道:“我离开重庆,当然要有个长治久安之策。我托她在那附近地方找了一间房子。”魏太太笑道:“那也不要紧,你明天再去就是了。这个地方,我很熟,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应该找个凉爽地方,痛痛快快的睡一觉。关于黄金生意也罢,乌金生意也罢,今天都不必放到心里去。”范宝华一想,既然到了这地方,没有了债主的威胁,首先就觉得心上减除了千斤担子,就是避到吴嫂家里去,也不在乎这半天。明日起个早,趁着阴凉走路,那也是很好的。便向她点点头笑道:“多谢你这番布置。”魏太太抿了嘴先笑着,陪他走了一截路。才道:“我也是顺水人情。歌乐山我的朋友很多,我特意来探望探望他们另找出路。同时,我也就护送你一程了。”说着话,她引着范宝华走向公路边的小支路。这里有幢夹壁假洋楼,楼下有片空地,种满了花木,在楼下走廊上有两排白木栏杆,倒也相当雅致。楼柱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清心旅馆。范宝华笑道:“这里一面是山,三面是水田,的确可以清心寡欲,在这里休息一晚也好。”魏太太引着他到旅馆里,在楼下开了一个大房间,窗户开着,外面是一丛绿森森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水田。屋子里是三合土的地面,扫得光光的。除一案两椅之外,一张木架床,上面铺好了草席。屋子里石灰壁糊得雪白,是相当的干净。正好一阵凉风,由竹子里穿进来,周身凉爽。魏太太笑道:“这地方不错,你先休息休息,回头一路去吃一顿很好的晚饭。”范宝华道:“你不是要去看朋友吗?”魏太太笑道:“我明天去了,免得你一个人在旅馆里怪寂寞的。”范宝华点点头道:“真是难得,你是一位患难朋友。”他这样说着,魏太太更是体贴着他,亲自出去,监督着茶房,拿了一只干净的洗脸盆和新手巾来,继续送的一套茶壶茶杯,也是细瓷的。范宝华将脸盆放在小脸盆架子上洗脸擦澡,她却斟了两杯茶在桌上凉着。范宝华洗完了,后面窗户外的竹荫水风,只管送进来,身上更觉得轻松,而眼皮却感到有些枯涩。魏太太端了茶坐在旁边方凳子上,对他看看,又把嘴向床上的席子一努,笑道:“你忙了一天一夜,先躺躺罢。”范宝华端起一杯凉茶喝干了,连打了两个哈欠。靠了床栏杆望着她道:“我很有睡意。你难道不是熬过夜,跑过路的?”她道:“你先睡。我也洗把脸,到这小街上买把牙刷。晚上这地方是有蚊子的,我还得买几根蚊香,你睡罢,一切都交给我了。”范宝华被那窗子外的凉风不断吹着,人是醺醺欲醉。坐在床沿上对魏太太笑了一笑,她也向老范回笑了一笑。老范要笑第二次时,连打了两个哈欠。魏太太走过来,将他那个布包袱在床头边移得端正了,让他当枕头,然后扶了他的肩膀笑道:“躺下躺下。……睡足了,晚上一路去吃晚饭,晚饭后,在公路上散步,消受这乡间的夜景。过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们好好的合作,自有我们光明的前途。”说着,连连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范宝华像小孩子被乳母催了眠似的,随着她的扶持躺下了。魏太太赶快的给他掩上了房门。窗子没关,水竹风陆续的吹进屋来,终于是把逃债的范宝华送到无愁乡去了。魏太太轻轻的开了房门出来,到了账房里,落好了旅客登记簿,写的是夫妇一对,来此访友。登记好了,她走出旅馆来,远远看到支路的前面,有个人穿了衬衫短裤,头盖着盔式帽的人,手里拿根粗手杖,只是向这里张望。看到这里有人走路,他突然的回转身去。他戴了一副黑眼镜,路又隔了好几十步,看不清是否熟人。不过看他那样子,倒是有意回避。她想着:这是谁?我们用闪击的方法,逃到歌乐山有谁这样消息灵通,就追到这里来?这是自己疑心过甚,不要管他。于是大着步子走到街上,先到车站上去看了一看,问明了,八点钟,有最后一班进城的车子。又将手表和车站上的时钟对准了。走开车站,又到停滑竿的地方,找着力夫问道:“你们晚上九点钟,还在这里等着吗?”这里有上十名轿夫,坐在人家屋檐下的地上等生意。其中一个小伙子道:“田小姐,你好久不来了?你说一声,到时候,我们去接你。”魏太太道:“不用接我,晚上八点半钟在这里等我就可以。我先给你们五百元定钱。”说着,就塞了一叠钞票在他手上,然后走去。她安顿好了,于是在小杂货铺里买了几样东西,步行回旅馆。这时,夕阳已在山顶上,山野上铺的阳光,已是金黄的颜色了。她心里估计着,这些行动,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这颗心,像第一次偷范宝华的现钞一样,又有点跳跃。她又想着:莫非又要出毛病。她想着想着,走近旅馆,回头看时,那个戴盔式帽,戴黑眼镜的人,又在支路上跟了来。她忽然一转念,反正我现在并没有什么错处,谁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在这里挺着,等你的下文。于是回转身来,看了那人。那人似乎没有理会到魏太太。这支路上又有一条小支路,他摇撼着手杖,慢慢的向那里去了。看那样子,是个在田野里散步的人。魏太太直望着他把这小路走尽了头,才回到旅馆去。她已证明自己是多疑,就不管大路上那个人了。回到屋子里,见范宝华弯着身体,在席子上睡得鼾声大作,那个当枕头的包袱,却推到了一边去,她走到床边,轻轻叫了几声老范,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将买的牙刷手巾,放在床上,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我把这零碎东西包起来罢。”于是轻轻移过那包袱,缓缓的打开。果然里面除了许多单据而外,就是两卷黄金储蓄券。她毫不考虑,将手边的皮包打开,将这可爱的票子收进去。皮包合上,暂时放在床头边。然后把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在原处。这些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作完。看看范宝华,还是睡得人事不知。她坐在床沿上出了一会神,桌上有范宝华的纸烟盒与火柴盒,取了一支烟吸着。她把支烟吸完,就轻轻的在老范脚头躺下。心里警戒着自己,千万不要睡着。她只管睁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色由昏黄变到昏黑,茶房隔着门叫道:“客人,油灯来了。”魏太太道:“你就放在外面窗台上吧!”说着,轻轻的坐起来,又低声叫了两声老范。老范还是不答应。她就不客气了,拿了那手皮包轻轻的开了房门出来,复又掩上。然后从容放着步子,向外面走去。这时,星斗满天,眼前歌乐山的街道,在夜幕笼罩中,横空一道黑影,冒出几十点灯火。脚下的人行路,在星光下,有道昏昏的灰影子。她探着脚步向前,不时掉头看看,身后的山峰和树木,立在暗空,也只是微微的黑轮廓。好一片无人境的所在。她夹紧了胁下的皮包,心想:我总算报复了。忽然身后有人喝道:“姓田的哪里走?”她吓得浑身哆嗦,人就站住了。

一七收场几个忍心人

魏太太本来就是心虚的,任何响声,都可以让她吃一惊。这种喝叫的声音,根本就来得很厉害,她不能不站住了脚。那个追来的人,脚步也非常的快,立刻就到了面前。星光之下,魏太太还可以看出那人影子的轮廓,正是下午两次遇到在支路上散步的人。他道:“田小姐,久违久违,你好哇?你应当听得出来我的声音,我是洪五爷。”魏太太哦了一声。洪五爷道:“我告诉你,我也住在旅馆里。登记簿上,是我朋友的房间,所以你不知道窄路相逢。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把老范的东西,拐到重庆去出卖吗?他算完了,你还要席卷他的东西,你不是落井下石?”魏太太道:“我,我,我不怎么样?”洪五带了笑音道:“不要害怕。老范是个躲债的人,他不能出面和你为难。我呢,记得很清楚,你骗了我两只钻石戒指。那东西哪里去了?”魏太太道:“那是你送我的呀。我赌钱输掉了,现在可不能还你。”洪五道:“我也不要你还。但是你要听我的命令,你和我一路回重庆去。老范的东西,你交给我,我去还他。”魏太太道:“我没有拿他什么东西。”洪五道:“你这个女流氓,比妓女还不如。妓女拿身体换钱,只是敲敲竹杠而已。你是又偷又骗,无所不为。你放明白一点,东西拿过来。老实告诉你,我在那房间窗户外面,藏在竹子林里,看你多时了。我怎么知道你到歌乐山的,我到范家去看老范,知道老范跑了。路上遇到李步祥,又知道你们在旅馆里。赶到旅馆门口,我看见你坐人力车上公共汽车站,我知道歌乐山是你赌钱的老地方,晚一班车子追了来,一看就猜个正着。话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说?”魏太太道:“我和你同到重庆去就是。”洪五道:“你先把东西拿过来。”说着,他伸出手来,就把魏太太胁下夹的这个包袱抢着夺了过去。同时,他亮着手上的手电筒,对她脸上射出一道白光。见魏太太呆了脸色,怔怔的站着,不由得放声哈哈大笑。魏太太怕他这声音惊动了人,下意识的提起脚来就跑,一直跑到街上去。到了街上,她站着定了一定神,想着是就这样算了呢?还是去找他理论把东西退回老范。思索的结果,觉得大家翻起脸来,只有女人丢面子。歌乐山还有不少的女友,这话揭穿了,是把自己一条求财之路打断。于是向着车站的一条路上走,把最后一次的金子梦打破了。她搭坐着晚班汽车到重庆,那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她带了一脸懊丧的颜色,回到朱四奶奶公馆。这时晚饭吃过了,她家正有一桌麻将在打。朱四奶奶自己只在赌桌旁边招待,并没有上桌。魏太太看到小客堂里灯火辉煌,料着在赌钱,这就不敢惊动谁,悄悄的回到自己卧室里去。她回到屋子里,看到屋子里情形,和出去的时候是一样,这让她像作了一场梦又醒过来,原以为早上出去,生活将有个大大的转变,谁知跑出去几十公里,还是回到这个屋子来安歇。什么也没有得着。今天这场梦算完了,明日将怎样的去重新找出路呢?她无精打采的就向床上一倒。她当然是睡不着,她仰在床上,睁了两只眼睛,向天花板上望着。两只脚在床沿下,不住的来回晃荡着。门一推,朱四奶奶进来了。她手扶了门,向魏太太微笑了一笑,然后点了头道:“辛苦了,由歌乐山回来。”魏太太突然的坐了起来问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四奶奶道:“我并不要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人家巴巴的由歌乐山打了长途电话来,我也不能不听。老贤妹,你对于范宝华的行为,那我管不着,但是曼丽是我们自己人,你这样一来,曼丽一只煮熟了的鸭子,可给你赶跑了。她若知道这件事,她肯和你善罢甘休吗?”魏太太道:“大家都是朋友,谁也不能干涉谁吧?”四奶奶正了颜色道:“话不能那样说吧?假如这个时候,你和老范同居,她把老范人带了走,钱也带了走。你的态度应当怎么样?”说着,她走进屋子来,索性在椅子上坐着,板了脸道:“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依了我的话,找着我指定的律师告小徐一状。一条路是你明天就离开我这里。我这里纵然可以作救济院,但是我们自己人不能害自己人,我也不救济汉奸。现在我也不要你马上答复我,我容许你今晚上作一夜的考虑。”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走出门去了。魏太太在屋子里站站又坐坐,有时靠了桌子,斟杯茶慢慢的喝着,有时又燃一支烟吸着,对了墙上悬的一面镜子看自己的相貌。房门轻轻的推着,有人低声叫了句佩芝,回头看时,正是那青衣名票宋玉生。他穿一身湖水色的绸裤褂,一点皱纹没有,梳得乌光的头发,配着那雪白的脸子,先就让人有几分欢喜了。这就笑着向他点了两点头道:“进来坐罢。”宋玉生进来,就在四奶奶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他望了魏太太的脸色道:“你的颜色为什么这样不好看?”魏太太淡淡的一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玉生笑道“你若把我还当你一个朋友的话,我劝你还是接受四奶奶的要求。你为什么不愿告小徐一状,难道你还爱他吗?”魏太太道:“笑话?我认识他,完全是四奶奶导演的。我爱他那一点,除非为了他有钱,可是他有钱,也没有给我多少。”宋玉生两手一拍,笑道:“这不结了。你认识小徐,是四奶奶的导演,现在你更应当听四奶奶的导演。四奶奶为你导演这出戏,无非是要和你找条出路,现在你什么没有得着,白让姓徐的占你一番便宜,不但四奶奶不服,连我也不服。”魏太太笑道:“你当然不服了。”说着,伸手在他脸腮上撅了一下。她是轻轻伸着两个指头撅他一下的,然而他脸腮上,就有两块小红印。魏太太向他笑道:“你看,你还是个男子汉啦,轻轻的掏一把,你就受了伤了。”宋玉生笑道:“我就恨,我这一辈子不是女人,这年头儿做男子没有好处,凡事都落在下风。”魏太太笑道:“所以你爱唱青衣花旦的戏了。我这里有好烟,来支烟罢。你是难得到我这屋子里来坐坐的。”说着,她将放在床上的手提包打开,取了一盒美国烟出来敬客。宋玉生立刻在小褂子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悄悄的塞到她皮包里去。魏太太取一支纸烟塞到他嘴里,又亲自擦着火柴,给他点着,笑问道:“你是怎么回事。今天对我这样的客气。”宋玉生道:“我也是为你的前途呀!你现在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自己又爱花钱又爱赌,你不找条出路怎么办?依着我的意思,四奶奶叫你作的事,你实在可以接受。根本用不着你上法庭打什么官司。只要律师写封信去,也就吓倒了。他并没有作黄金倒把,他那公司,丝毫不受黄金风潮的影响。这个日子,不受黄金影响的人,就是发财生意,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敲他一笔。”说到这里,他起来顺手将房门掩着,先走近了一步,低声笑道:“我被这位统治得太苦,我又没什么钱。我假如有钱,我就带你离开重庆了。”魏太太将嘴一撇道:“你又拿话来骗我。我不信你的话。”宋玉生道:“你得仔细的想想。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谁能了解你,你不听我的话,你不会有出头之日的,我呢?人家都把我当个消遣品而已。只有你看得起我。现在你也不信我的话,我没有法子了。我幻想中那个好梦,现在作不成了。”这几句话,本来就字字打入了魏太太的心坎。加上他说的时候,又是那样愁眉苦脸。魏太太叹了口气道:“为了你,我再作一次出丑卖乖的事。好在姓徐的对我也无感情可言。”宋玉生拉了她的手,乱摇晃了一阵,笑道:“好极了,好极了。”当时魏太太也有些疑惑,为什么告姓徐的一状,姓宋的会叫好极了呢?可是她一见到宋玉生遇事温存周到,就不忍追问他了。当晚和宋玉生谈了两小时,就把一切计划决定。次日上午,四奶奶又恢复了和她要好的态度。到了第三日,几家大报上登出了一条律师受聘为田佩芝法律顾问的广告。不知道田佩芝是什样人的,当然不介意,而对这广告最关心的,还是他原来的丈夫魏端本。他为了小孩子的话,回到重庆,来找他们的母亲,正是有点踌躇,现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他却是发生了好几点疑问,田佩芝是不是有意要这两个孩子?根据法律,小孩子太小,她有这权利带了去养活。根据经济力量,那她是太不能和沿街卖唱的人相比了,小孩子当然也愿意和她过活。那个律师的广告,明明白白登载了事务所的地点,他就带了两个孩子找到律师那里去。律师也并没有想到田小姐的广告是对付姓徐的,而首先却是姓魏的来找。这事并没有和当事人谈过,他不知道田佩芝是什么意思,就改约了第二日再谈。但又怕在事务所里遇到了姓徐的来人,并指定了地点,是中山公园的茶亭。重庆没有平地,公园也是在半边山上。当年也没有料想到这里会作抗战首都,公园的面积,也是一览无余。只是这个茶馆,却非常的热闹,沿着山腰,一楼一亭,还有几十张散座,常是坐满了人,而这也是花钱极少,可以消遣半日的地方。在那里泡一碗沱茶,俯瞰扬子江,远看南山,让终天通住在鸽子笼里的人,可以把胸襟舒展片时。魏端本在每日下午,总带着两个孩子,到茶座外面山石上唱几个歌。他们唱的《好妈妈》,总是让品茶的人,引起了同情心。小渝儿和小娟娟一伸手和人家要钱,很少有人拒绝。他们看准了这里是个财源,总得在这里混两三小时,这样,大家都认识他们了。履约的这一天,魏端本怕是争论不过对方,跑了一上午,在百货交易的市场上,找到了李步祥,并恳求了陶太太半天不卖纸烟,同到公园的茶亭上来。他向来是不在这里泡茶喝的,这时也就在大亭子里占了个座位,泡了三碗沱茶。李步祥也是常到这里的人,茶房认得他,端着茶碗来的时候就向他笑道:“李老板,你也认得这唱歌的两个小娃?”李步祥问魏端本道:“你也常来?”他叹口气道:“我还有富余钱坐茶馆吗?这几天常带着孩子到这里来卖两小时的唱。自然,也不免遇到熟人。可是我顾不了这个面子,每天的伙食要紧。这里是最能卖唱的一个地方,我舍不得丢开。”陶太太一摆头道:“不要紧。当初我摆香烟摊子的时候,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想到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永远要靠这个为生,偷偷摸摸的躲着人,这小生意怎样的作,所以我索性大大方方的摆摊子。这样一来,不但没有人鄙笑我,而且都同情我。卖唱要什么紧,那还不是凭自己本事吃饭吗?”她这么一说,倒引起了邻座位的注意。有人看到小娟娟也爬在桌子边方凳子上坐着,就走过来摸了她的头笑问道:“小朋友,今天唱歌还先喝碗茶润润嗓子吗?”她摇摇头道:“我今天不唱歌,到这里来等我妈妈。”那人问道:“你还有妈妈吗?”她很得意点了个头道:“我怎么没有妈妈?等一会儿就来。”这人也是多事。看到娟娟说有妈妈,把她所唱的我有一个《好妈妈》联想起来,颇是新闻。便向她姐弟二人招了两招手,把他们叫到自己桌子边去,买了一些糖果花生给他们吃。那桌子和魏端本所坐的地方,只相隔了两三尺空地,他只是向那个人点了几点头,说声多谢,也没有拦着。那桌上也有三四个茶客,就都逗引着他姐弟们说话。小渝儿打着一双赤脚,只穿了条青布短裤衩。上身是件黄夏布背心,也只有七八成新。魏端本今日忙着,也没有工夫给他擦澡,两只光手臂,都抹上了一层灰。他拿了块米花糖,站在桌子边吃。一个茶客笑道:“往日你唱歌,都弄得干干净净的,今天等你妈,倒不干净了。我要罚你唱个歌。”小渝儿吃的正高兴,当众唱歌又是作惯了的事,说唱就唱,拉着娟娟道:“姐姐,你也唱罢。”小娟娟虽是穿了件带裙子的花夏布女童装,可是蓬着头发,今天没有梳两个小辫。茶客也笑道:“对了,她也该罚,今天没有平常漂亮。”小娟娟信以为真,就和小渝儿站在茶座中间,唱起《好妈妈》来。因为他们认为这个歌是最能叫座的。他们一唱,茶座上的人看到这一对不满三尺的小孩,唱着这讽刺性的歌,都注意的听着。当他们唱到最后一段:“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大家也正预备鼓掌。就在这时,小渝儿突然停止了不唱,跳起来大叫一声道:“妈妈来了。”小娟娟随了兄弟这声叫,连喊着妈妈,就向茶亭子外奔了去。听唱的茶客,总以为这两个孩子是没有妈的。纵然有妈,由这父子三个人身上去推测,那也一定是很狼狈的。这时,随了小娟娟的喊声看了去。见面前有一个漂亮少妇,满脸的胭脂粉,身穿一件白绸彩色印花长衫。脚上蹬了最时髦的前后漏帮的乳色皮鞋。胁下夹着一只放亮的玻璃皮包。这东西随盟军飞机而来,还不到半年呢。只看她的手指甲,涂着通红的蔻丹,那就不是做粗事的人。小娟娟姊弟就奔向这个少妇,连声叫着妈妈。这边桌上的陶太太,忘其所以,还照着旧习惯,站起来叫了声魏太太。她随在律师后面,老远的就看到两个小孩子在茶座人丛中唱歌。那歌词虽不十分清楚,但看到全茶座向这两个脏孩子注意,就怕当场出丑,把步子缓了下来。这时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大家的眼光也都随了过来,她感到这事情太没有秘密了。尤其是魏端本蓬了一头短发,穿套灰色布袍服,像个小工,在大庭广众之中和他去开谈判,那太丢人了。她立刻站了脚,向律师道:“我不和他们谈话了。这简直是有意侮辱我一场。”说毕,扭转身就要走。小渝儿几个月不见妈妈了。现在见了妈妈,真是在苦海中得了救命圈,跑上去,扯着她衣服的下摆,身子向后仰着,乱叫妈妈。小娟娟也站在她面前,连叫了几声妈。魏太太红着脸,伸手将小渝儿的手拨开,连道:“你们不要找我,你们不要找我。”茶座上的人这就看出来了,这和小孩子唱的歌词里一样,真是一个不要孩子的摩登妇人,都瞪了眼望着。魏太太见人都注意了她,更是心急,三把两把,将小渝儿的手拨开,扭身就跑。小渝儿跳了脚叫道:“妈妈不要走呀。我要妈妈呀!”小娟娟也哇的一声哭了。这时,茶座上不知谁叫了一声:“岂有此理!”又有人叫:“打。”也有人叫:“把她抓回来。”世界上自然还有那些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早有四五个茶客,飞奔了出去,口里连喊着:“站住。”魏太太穿的是高跟鞋,亭子外一道横山小路,常有坡子,她跑不动,只得闪在那同行的律师后面。律师也觉魏太太过于忍心,便摇了手挡住众人道:“各位,有话好说。她是个妇人,我们可以慢慢的和她说。”李步祥在后面也追了上来,抱了拳头向那几个人道:“多谢多谢,我们还是和她讲理罢。”这些人不能真动手打人,有两个人拦着,也就站在路头上,瞪了眼向魏太太望着。有人问李步祥道:“这孩子是她生的吗?”李步祥道:“当然是她生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时也说不清,他们闹着家庭纠纷,已经分开了。我们朋友,正是来和他们解决这个问题呢。”魏端本这时带了两个孩子也走向前,对太太点了个头道:“佩芝,你跑什么?我也不能绑你的票呀!我穷了,你阔了,我并不要你再跟我。不过孩子总是你生的。母子见了面,说两句话,有什么要紧呢?”魏太太一看,围绕着山坡上下,总有上百人来看热闹。魏端本那一身穷相,和自己对比着,实在不像样子。便顿了脚道:“你好狠的心。你骗了我到这地方来,公然侮辱我。你什么东西,你是犯了私挪公款做黄金的小贪官。你有脸见我,我还没脸见你呢。有什么话,你对我的律师说。我已被你羞辱了一场,你还要怎么样?”说着,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陶太太由人丛中挤了向前,扯着她道:“田小姐,不要在这里闹,到我家里去谈罢。”说着,扯了她就走。看热闹的人,虽然很是不平,一来她是女人,二来她又哭了,大家也就只是站着呆望了她走去。小娟娟小渝儿都哭着要妈。魏端本一手扯住一个,叹了气道:“孩子,你还要她干什么?她早就把我们当叫花子了。”李步祥也帮着他哄孩子,先把小渝儿抱了起来,对他道:“别哭别哭,我一会儿带你去找她。”两个孩子哪里肯听,只是哇哇的哭着。魏太太走的是上坡路,群集着看热闹的人,就把她的行踪,看得清清楚楚。她走着路,不时掀起那片花绸长衫的衣襟,看是否让小渝儿的脏手印上了一块黑迹,至于这里两个小孩子叫妈,她并不回头望一下。这又有人动了不平之火。骂道:“这个女人,好狠的心。”接着又有人喊了个打字,于是一片叫打的声音。也不知哪一位首先动手,在地面捡了一块石子,遥远的向魏太太后身抛了去。这一块石子就引起了一起石雨,都是向她身后飞来。虽然都没有砸到她身上,她也就吓得乱跑。在这里,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在人群之中,虽没有利害的关系夹杂着,是非与公道,依然是存在的。

一八爆竹声中一切除

这幕悲喜剧,最难堪的是魏太太了。她很快的离开了公园,回身握着陶太太的手道:“这是哪里说起?我特意来看孩子,多少也许可以和姓魏的帮一点忙,他为什么布置这样一个圈套,当众侮辱我一场。好狠。从此,他们不要再认识我这个姓田的。至于两个孩子,那是彼此的孽种。不为这孩子我不会跟姓魏的吃这多年的苦。姓魏的呢?不为这孩子,他一个人也可以远走高飞。我现在也是讲功利主义,不能为任何人牺牲。再见罢,陶太太。”说着,街边正停着一辆人力车子,她也没有讲价钱,跳上车子,就让车夫拉着走了。她为了和律师还要取得联络,就回到朱四奶奶那里去等电话。果然,不到半小时,律师的电话来了,她在电话里答道:“这件事,是那条法律顾问的广告招引来的。不要再登了。小徐若是没有反响的话,我们就向法院里去递状子,不要这样啰里啰唆了。”四奶奶的电话,是在楼上小客室里,那正是四奶奶休息的所在,只隔一条小夹道。电话说到这里,她跑过来抢过电话机,笑道:“大律师,晚上请到我家里来吃晚饭罢。一切我们面谈。电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回头见,回头见。”说着,她径自把电话挂上。她回过头来,看到魏太太的脸色红红的,眼睛角上似乎都藏着有两包眼泪,便握着她的手道:“怎么回事?你又受了什么打击了吗?”她摇了头随便说了没有两个字,接着又淡笑道:“我们受打击,那还不是正常的事。我的事也瞒不了你,我在重庆混不下去。”四奶奶道:“那为什么?”魏太太就牵着四奶奶的手,把她引到自己卧室里来,把公园里所遇到的那段故事,给四奶奶说了。四奶奶昂头想了一想,她又把手抚摸了几下下巴,正了颜色道:“老贤妹,你若是相信我的贡献的话,我倒是劝你暂时避一避魏端本的锋芒。”魏太太愕然的望了她道:“这话怎么解释?”四奶奶道:“无论姓魏的今天所作,是否出于诚心,今天这一道戏法,即是大获全胜,他就可能继续的拿了出来,反正你没有权利不许他卖唱,也不能禁止那两个孩子叫你作妈。你在重庆街上,简直不能出头了。我劝你到歌乐山去躲避一下,让我出马来和你调停这个问题。”魏太太本来是惊魂甫定,面无人色,现在四奶奶这样一说,她更是觉得心里有点慌乱。问道:“难道他们派有侦探,知道我的行动吗?”四奶奶道:“你到哪里去,他不知道?首先他知道你住在我这里,他可以带了两个孩子到门口来守着。高兴,他们就在这门口唱起《好妈妈》来。我姓朱的,也只能对我大门以内有权。若是他在我这大门外摆起唱歌的场面,我是干涉不了的,也许他明天就来。”魏太太抓着四奶奶的手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你这里朋友来了,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四奶奶微笑道:“我不说,你也不着急。我一说明,你就急得这个样子。这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今天就搭晚班车,到歌乐山去。也许洪五还在那里,你还有个伴呢。”魏太太道:“小徐的官司,怎么进行呢?”四奶奶道:“那好办,明场,有律师和你进行。暗场,我和你进行。现在我给你一笔款子,你到歌乐山去住几天。我们随时通电话。”这时,楼下佣人们,正在听留声机,而留声机的唱片,正是歌曲的《渔船曲》。她还抓着四奶奶的手呢,这就不由得乱哆嗦了一阵道:“他们在唱吗?”四奶奶笑道:“不要害怕,这是楼下佣人开着话匣子。”魏太太道:“既然如你所说,那我就离开重庆罢。不过范宝华这家伙也在歌乐山,他若遇见了我,一定要和我找麻烦的。”四奶奶撩着眼皮笑了一笑道:“他呀,早离开歌乐山了。我的消息灵通,你放心去。”说着,她回到自己卧室里去取了一大叠钞票来,笑道:“这都是新出的票子,一千元一张的,你花个新鲜,共是三十万元,你可以用一个礼拜吗?”她道:“这是三两多金子,我一个礼拜花光了,那也太难了。”四奶奶笑道:“只要你手气好,两个礼拜也许都可以过下去。”魏太太正要解说时,前面屋子里电话铃响,四奶奶抢着接电话去了。只听到四奶奶道:“我马上就要出门了,明天上午到我这里来谈罢。不行不行,我不在家,就没有人作主了。”魏太太一听这话,好像是她拒绝什么人前来拜访,就跑到她面前来问道:“谁的电话?”朱四奶奶已是把电话挂上了。她抿了嘴绷着脸皮,鼻子哼了一声,向她微笑道:“我猜的是一点都不错,那位陶太太要来找你了。我说你没有回来,她就要来看我,我就推说要出去。她怎么会知道了我的电话?那可能她还是会来的。”魏太太道:“那了不得的,我先走罢。”四奶奶笑道:“那随你罢。反正我为朋友是尽了我一番心的。”魏太太二话不说,回到屋子里去,匆匆的收拾了一个包裹,就来向四奶奶告别。四奶奶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轻轻的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我做老大姊的人,还是得啰唆你几句。小徐是不是肯掏一笔钱出来了事,那还不知道。我搞几个钱,也很不容易,你不要拿了我这笔钱一两场唆哈就输光了。走罢。早点到歌乐山,也好找落脚的地方。”说着,在她肩上轻轻的推了一把。她这时候,觉得四奶奶终究是个好朋友,和她约了明天通电话,握着手就走了。四奶奶含了奏捷的笑容,走到楼窗户口向人行路上望着,看到她坐了一乘小轿子走去。不多时,又有一乘小轿子停在门口,东方曼丽却由轿子上跳下来,一直跑上楼,叫道:“我要质问田佩芝一场的,四奶奶老是拦着。”说着,跑到四奶奶面前,还鼓了腮帮子。她今天还是短装,下穿长脚青哔叽裤子,上穿一件白布短裤褂。对襟扣子,两个没扣,敞出一块白胸脯。两个乳峰顶得很高。四奶奶对她周身上下看看,笑道:“你还是打扮成这个样子,失败好几次了。”曼丽道:“这次对于老范,我不能说是失败,那是他自己作金子生意垮台了。二来也是你说的,你正要利用田佩芝和小徐办交涉,不要把她挤走了。我只好忍耐。刚才我在路上碰到她,她带了个包袱坐着轿子。她到哪里去?”四奶奶笑道:“你不必问,她到哪里去,也逃不出四奶奶的手掌心。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到小徐公司里去,叫他马上就来。你说田佩芝已经下乡了,就在这三四小时内,是个解决问题的机会。这电话要用你的口气,你说我很不愿意管田佩芝的事了。”曼丽笑道:“电话我可以打。有我的好处没有?”四奶奶道:“你还在我面前计较这些吗?我对你帮少了忙不成?”曼丽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就需要我这老伙计了。像田佩芝这种人,跟你学三年也出不了师。”说着,她高兴的蹦蹦跳跳的打电话去了。四奶奶到了这时,把一切的阵线,都安排妥当了。这就燃了一支烟卷,躺在沙发上看杂志。不到一小时,那位徐经理来了。他在屋子外面,就用很轻巧的声音,叫着四奶奶。她并不起身,叫了一声进来。徐经理回头看看,然后走到屋子里来。四奶奶道:“坐着罢。田佩芝到歌乐山去了。你对这件事,愿意扩大起来呢?还是愿意私了。”徐经理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哪有那种瘾?愿意打官司。”四奶奶还是躺在睡椅上的,她抬手举了一本杂志看着,笑道:“我听听你的解决办法。”徐经理道:“要我五十两金子,未免太多一点。我现在交三十两金子给四奶奶,请你转交给田小姐,以后,我们也不必见面了。”说着,在西服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三个黄块子来,送到四奶奶面前。她看都不看,眼望了书道:“你放在桌上罢,我可以和你转交。不过这不是作生意买卖,是不是讲价还价,我不负责任。”徐经理把黄金放在她身边茶几上,向她拱了两拱手,笑道:“拜托四奶奶了。我实在筹不出来。”四奶奶微笑着,鼻子哼了一声。徐经理道:“四奶奶以为我说假话?”她这才将手上的书一抛,坐了起来道:“我管你是真话是假话?这又不干我什么事。是你请我出来作个调人的,你不愿我作调人,你怕田佩芝不会找上你公司去。”徐经理啊唷了一声道:“这个玩不得。我还是拜托四奶奶多帮忙。”四奶奶冷笑道:“有钱的资本家要玩女人,就不能疼财。女人把身体贡献给你们,为的是什么?五十两金子你都拿不出来,你还当个什么大公司经理。你这样毫无弹性的条件,我没有法子和你去接洽。你把那东西带回去罢。你把人家带到贵阳去,在那地方把人家甩了,手段真够毒辣。田佩芝老早回重庆来等着你了。她一个流浪女人,拼不过你大资本家?你叫公司里看门的,谨慎一点吧!”徐经理站着倒是呆了。迟疑了两分钟之后,陪笑道:“当然条件有弹性。我们讲法币罢。”四奶奶道:“和我讲法币,你以为是我要钱?”徐经理又站在她面前,连连两个揖,连说失言。四奶奶道:“好罢,我和你说说看,多少你再出一点。三天之内,听我的回信。你请便,我有事,马上要出去。”徐经理笑道:“田小姐,这两天不会到我公司里去?”四奶奶一拍胸脯道:“我既然答应和你作调人,就不会出乱子。只要你肯再出一点钱,我一定和你解决得了。你不要在这里啰唆,我还有别的人要接见。”徐经理笑道:“四奶奶简直是个要人。我的事拜托你了。我还附带一件公文,贾经理和我通过两回电话。”四奶奶笑道:“他希望我不要在他银行里继续透支,是不是?”徐经理笑着点了两点头。四奶奶道:“这问题很简单,他们银行里可以退票。”徐经理笑道:“假如退了票,你去质问他呢?”四奶奶摇摇头道:“那我也不至于这样糊涂,我没有了存款,支票当然不能兑现。不过我私人可以和他办交涉。他跟着我学会了跳舞,认识了好几位美丽而摩登的小姐,而且人家都说四奶奶和他交情很好,甚至会嫁他。这样好的交情,他一位银行家送我几个钱用,有什么使不得?”徐经理笑道:“当然使得。不过他愿意整笔的送你,请你不作透支。这个比期几乎没有把他的银行挤垮,他们的业务,急遽的向收缩路上走……”四奶奶一摇头道:“我不要听这些生意经。”徐经理笑道:“那就谈本题罢。”说着掏出赛银烟盒子来,打开,在里面取出了三张支票,笑道:“这里有一百五十万元,开了三张期票,每张五十万。有了这个,请你不要再向他银行里透支了。”四奶奶笑道:“没有那样便宜的事,但是他送来的钱,我倒是来者不拒。拿过来罢。”说着,把三张支票接了过来。她将日子看了看,点着头道:“这很好,每隔五天五十万,合计起来,是每天十万。假如他能这样长期的供养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好了,没你什么事了。”说着,她将那三张支票揣进了衣袋。徐经理倒没想到四奶奶对姓贾的是这样的好说话,向女主人道着谢,也就赶快的走去。他之所以要赶快走去者,就是要向贾经理去报告四奶奶妥协的好消息。其实四奶奶对谁也不妥协,对谁也可以妥协。只要满足了她的需要就行,她等徐经理走远了,拍了两手哈哈大笑。曼丽由别的屋子里赶到这里来,笑道:“四奶奶什么事这样的高兴?”四奶奶笑道:“我笑他们这些当经理的人,无论算盘打得怎样的精,遇到了女人,那算盘子也就乱了。贾老头儿的银行,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倒,自己的地位,也就跟着摇摇欲倒,他还能够尽他的力量,一天孝敬我十万法币。哈哈。”说着,她又是一阵大笑。曼丽道:“四奶奶这样高兴,能分几文我用吗?”朱四奶奶在身上掏出那三张支票,掀了一张交给曼丽,笑道:“这是明日到期的一张,你到诚实银行去取了来用。”曼丽接着支票,向怀里衣襟上按着,头一偏,笑问道:“都交给我用吗?”朱四奶奶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只要我遣兵调将的时候,你照着我的话办就是了。”曼丽拿着支票跳了两跳,笑道:“今天晚上跳舞去了。我看看楼下有轿子没有。”她推开了窗子,向窗子外一望,只见楼下行人路上,男男女女纷纷的乱跑,她不由得惊奇的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有警报吗?”朱四奶奶也走到窗子面前来看,只见所有来往奔走的人,脸上都带了喜色。摇摇头道:“这不像跑警报。”在路下正经过的两个青年,见她们向下张望着,就抬起一只手叫道:“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了。”四奶奶还不曾问出来这是真的吗,在这两个青年人后面又来了一群青年,他们有的手上拿着搪瓷脸盆,有的拿着铜茶盘子,有的拿了小孩子玩的小鼓,有的拿饭铃,敲敲打打,疯狂的向大街上奔去。接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由远而近的响起来了。半空中像是海里掀起了一阵狂潮,又像是北方大陆的冬天,突然飞起了一阵风沙,在重庆市中心区,喧哗的人声,一阵一阵的送了来。曼丽执着四奶奶的手,摇撼了几下道:“真的,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让我打个电话去问问报馆罢。”朱四奶奶点点头道:“大概是不会假的。但是……”她淡淡的答复了这个问题,一转语之后,却拖长了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曼丽究竟是年纪轻些,她跳了起来道:“真的日本人投降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去。”四奶奶笑道:“你不要太高兴,我们都过的是抗战生活,认识的都是发国难财的人。自今以后,我们要过复员时代的生活,发国难财的人,也变了质了,我们得另交一批朋友。重庆是住不下去了。我们还得计划一下,到南京去吗?到上海去吗?还是另外再找一个地方?我有点茫然了。”曼丽笑道:“你也太敏感了。凭了我们这点本领,哪里找不到饭吃?”四奶奶点点头道:“这是事实,可是我不敢太乐观。四奶奶之有今日,是重庆的环境造成的。没有这环境,就没有朱四奶奶,就是徐经理贾经理这一类人,也不会存在。在一个月以前,我就想到了,我正在筹备第二着棋。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样的快。”曼丽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我打电话去了。”四奶奶也没有理会她,默坐着吸香烟。但听到曼丽口里吹着哨子,而且是《何日君再来》新歌曲的谱子。歌声由近而远,她下了楼了。窗子外的欢呼声,爆竹声,一阵跟着一阵,只管喧闹着,直到电灯火亮,一直没有休息过。四奶奶是对这一切,都没有感动,默然的坐在屋子里。今天朱公馆换了一个样子,没有人来打牌,也没有人来跳舞,甚至电话也没有人打来。她越是觉得胜利之来,男女朋友都已幻想着一个未来的繁华世界,这地方开始被冷落了。她独自的吃过了晚饭,继续的呆坐在灯下想心事。她越是沉静,那欢呼声和爆竹声,更是向她耳朵里送来。她家两个女佣人,都换着班由大街上逛了回来。十二点钟,伺候她的刘嫂,进屋来向她笑道:“四奶奶,不到街上去耍?满街是人,满街的人都疯了,又唱又闹,硬是在街上跳舞喀。几个美国兵,把一个老太婆抬起,在人堆里挤,真是笑人。”四奶奶淡笑道:“你看到大家高兴,不是今天晚上,有不少自杀的。”刘嫂道:“这是朗个说法?”四奶奶冷笑道:“你不懂。你不用管我,我睡觉去了。”说着她果然回卧室睡觉去了。次日她睡到十二点起来,只是在家里看报,并没有出门。这幢楼房,依然是冷清清的。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曼丽由楼下叫了上来道:“四奶奶,我们上了当了,贾经理开的支票,兑不到钱。”她红着脸站在女主人面前。四奶奶望了她道:“不能吧?他是银行的经理,开着自己银行里的支票,那会是空头吗?纵然是空头,他本行顾全了经理的信用,也会兑现给你。”曼丽将一张支票,扔到四奶奶手上道:“你看,支票上有两道线,是划现。”四奶奶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两道线。笑道:“划现也不要紧,就存在他银行里,开个户头,明日自己开支票去兑现,他们还能不兑现吗?”曼丽道:“这个我也知道。可是诚实银行今天挤满了提现的人,和汽车站挤票子一样,我哪里挤得上前。是我亲眼看到两个提现的人,由营业部里面骂了出来,说是他们贾经理躲起来了。并有人说,他们银行已停止交换。可能明后天他们就关门,这划现的支票,还有希望吗?”四奶奶听到这话,立刻脸上变了色,呆了眼神道:“那我的打击不小。难道昨天放爆竹,今天他就完了吗?让我去打电话问问。”说着,她匆忙的就奔向了电话室。曼丽也不知道她和贾经理有什么来往账,但自昨晚上得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以后,她的兴味索然,那是事实,这的确会是有了重大的打击。就静坐小客室里,冷眼看四奶奶的变化。她约莫是打过了半小时的电话,拍了两手走到小客室里来,跳了脚道:“大家都完了。”曼丽道:“我们胜利了,怎么会是完了呢?”四奶奶一顿脚道:“唉!你有所不知,我积攒的几个钱,都投资在商业上,现在都给昨天晚上的爆竹炸完了。……第一,我住的这所房子,不值钱了。下江人都回家了,谁要?第二,我投资在百货上面有上千万,马上上海的货要来了,我的东西要大垮。第三,我又和几个朋友投资在建筑材料上。重庆人必定走去大半,谁还建筑房子呀。第四,我还有几包棉纱,马上湖北的棉纱一来,我又完了。我如此,好些做投机生意的人也如此。我告诉你几个不幸人的消息,万利银行的何经理,在医院里休养着中风的毛病,已经有了转机了,昨天晚上,听说日本投降,又昏了过去。诚实银行老贾,今早溜了。”曼丽道:“我听到范宝华说,他银行里的钱,是让黄金储蓄券冻结了。胜利以后,储蓄券绝对可以兑到黄金,他也不至于完全失败。”四奶奶道:“他和我走的是一条路,投资在地产和建筑材料上。你看这不会完吗?小徐做的是进口生意,不用提,从今以后,一切货物都看跌,他还是卖不卖呢?我打了几个电话,越听越不是路,我都不敢再向下打电话了。”曼丽道:“田佩芝给你打过电话没有?她也应该打听打听胜利的消息吧?”四奶奶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这个不幸人的消息。洪五告诉我,昨晚上歌乐山几个阔人家里,开庆祝胜利大会,有吃有喝有唱有舞,另外还有赌。田佩芝一夜唆哈,输了五十万元。她在我这里只拿三十万元去,结果,她输光了,还差二十万元,她怎么样在歌乐山住得下去?听到日本人投降的消息,她应该回重庆了。曼丽,你不要和她争吵了,她不会在我这里再住下去的。”曼丽道:“那为什么?她有了出路了吗?”朱四奶奶笑道:“她难道不怕她的丈夫来找她吗?我都完了,她怎能还来依靠我,就是你,也应当再去想新路线,那些能在我这里花钱的人,有办法的赶快要回老家,没有办法的人,在重庆,也住不下去了。”说着,她微微的叹了口气,向睡椅上倒了下去。曼丽看到她这样无精打采的神气,也就不便再向她追问那五十万元的支票,应当怎样的兑现了。这日本人宣告投降的第二日,重庆整个市场,还在兴奋中。朱四奶奶这所洋楼,还是没有人来光顾。曼丽在这里自也感到无聊,她打开楼窗户向外望着,见来往的人,彼此相逢,都道着恭喜恭喜,像过年一样,这很有点兴趣。正在看着呢,见大路上一棵树下,有三个人在那里徘徊,乃是两男一女。有个男子穿了深灰布的中山服,光着大圆头,就是范宝华的朋友李步祥。她就跑下楼去,迎到他们面前。李步祥先抱了拳头道:“东方小姐恭喜恭喜。”曼丽道:“恭喜什么?”李步祥道:“呀!全城人都在恭喜,你不知道?”曼丽道:“我知道。日本投降了,我们可以回老家了。可是,我的盘缠钱还不知道出在哪里呢。”李步祥不由得皱了眉道:“正是这样。四奶奶在家吗?”曼丽道:“她在家,但是今天不大高兴,你们找她有事吗?”李步祥指着一位一身青布短衣服的男子道:“这是魏端本先生。”又指着一个中年妇人道:“这是陶伯笙太太。我们受魏先生的托,要来和田佩芝小姐谈谈。现在胜利了,大家可不可以团圆?就是凭她最后一句话。”曼丽向魏端本周身上下看看,微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也是应当的。不过,她到歌乐山去了。也许她今天晚上会回来。昨晚上庆祝胜利她又赌输了,你们找她谈话可不是机会。”魏端本道:“她还是这样的好赌?”曼丽道:“对了,你若有钱供给她的赌本,你就找她回去。我还告诉你,她和我共同争夺一个姓范的,她把姓范的最后一笔资本偷了去了,结果,又让别人拿去了。姓范的也要和她算账。还有,她又正在和一个姓徐的办交涉,要控告人家诱奸,你预备和她保镖的话,她正没有着落,首先就要把你卷入旋涡了。我忠告你一句,这样的女人,你放弃了她罢。”魏端本听到曼丽这些话,把脸气紫了,也不理她,回转脸来,向陶太太道:“回去罢,行了,我已经得到最后的答复了。”说着,他首先回转身来,向原来的路走回去。陶李二人也在后面跟着走回去。魏端本两个小孩,是托冷酒店里的伙计代看着的,他们正在屋檐下玩,一个人手上拿了两块糖。魏端本道:“谁给你们糖吃?”娟娟道:“陶伯伯给的。”魏端本道:“哪个陶伯伯?”娟娟道:“隔壁的陶伯伯。”魏端本道:“他回来了?我看看他去。”娟娟道:“他在我们屋子里躺着呢。”魏端本听说,扯了两个孩子,就向屋子里走。进房门之后,他吓了一跳。一个男子,穿了件发黑的衬衫,已看不出原来是白是灰的本色,下面淡黄短裤衩,像两块抹布。赤了双脚。满腮胡茬子,夹了半截烟卷,坐在床沿上吸,正是陶伯笙。叫了声陶兄。他站起来握着手,什么话没说,只管摇撼着,最后,他落下眼泪来了。魏端本道:“你怎么弄到这种狼狈的样子,比我还惨啦。”陶伯笙松了握着的手,丢了那半截烟头,将衬衫揉着眼睛,摇摇头道:“一言难尽。你们是想发黄金财,我是想发乌金财。奔到西康,贩了一批烟土回来,在路上全给人抢了。我流落着徒步走回重庆。到了五十公里以内,我实在不好意思回来了,就在疏散下乡的同乡帮里,东混西混,一直混到现在。昨天晚上爆竹响了,同乡们劝我回家,该预备回老家了。可是到了自己门口,我不好意思去见我太太了。等你回来,给我疏通疏通。”魏端本道:“用不着疏通,你太太是昼夜盼望你回来的。她随后就到,我去请她来。”陶伯笙连说着不,但是魏端本并没有理会,已经走出去了。正好陶太太和李步祥已经走到冷酒店门口,他向他们招了两招手道:“我家里来坐坐,我介绍一位朋友和你们见见。”陶太太信以为真,含了笑容,走进他的屋子。陶伯笙原是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看到了自己的太太,突然的站起来,抖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回来了。”只说了这句,伏在方桌子上,放声大哭。陶太太也是一句话没说,哇的一声哭了。这把魏李也都呆住了,彼此相望着,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他们才好。还是陶太太先止住了哭,她道:“好了,回来就好了,有话慢慢的说罢。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我马上就来。”说着,她扭身就走了。陶伯笙伏在桌上,将两只手枕了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太太又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她悄悄的打了开来,包袱里面是一件衬衫,一条短裤,一套西服,一双皮鞋和袜子,衣服上还放了一叠钞票。她用着和悦的颜色向他道:“你和魏先生李先生去洗个澡,理理发,我给魏先生带这两个孩子。”陶伯笙已是抬起头来向太太望着了。这就站起来,向太太拱了手道:“你太贤良了,让我说什么是好呢?我现在觉悟了,和你一块儿去摆纸烟摊子罢。”说着,他不觉是颈脖子歪着,跟着也就流下眼泪来。陶太太这回不哭了,正了颜色道:“尽管伤心干什么?无论什么人作事业有个成功,就有个失败。昨晚上爆竹一响,倾家荡产的人就多了,也不见得有什么人哭。抗战胜利了,我们把抗战生活丢到一边,正好重新作人。你既肯和我一路去摆纸烟摊子,那就好极了。去洗澡罢,换得干干净净的回家,我预备下一壶酒和你接风,二来庆祝胜利。我请李先生魏先生也吃顿便饭。”李步祥拍了手道:“陶先生你太太待你太好了,那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就照着你太太的意思去办罢。”魏端本点点头道:“把我的家庭对照一下,陶太太是太好了,那我们就是这样办。我奉陪你一下午。”陶伯笙对魏先生这个破落的家庭看了一看,点了头道:“我和魏太太,都是受着唆哈的害,从今以后,我绝对戒赌了。太太,我给你鞠个躬,我道歉。”说着,真的对了太太深深的弯着腰下去。吓得陶太太哟了一声,立刻避了开去,然而她却破涕为笑了。李魏二人在陶太太一笑中,陪了陶伯笙上洗澡堂,两小时以后,他是焕然一新的出来了。重庆的澡堂,有个特别的设置,另在普通座外,设有家庭间。家庭间的布置,大致是像旅馆,预备人家夫妻子女来洗澡。当然来洗澡的客人,并不用检查身份证。不是夫妻,你双双的走进家庭间去,也不会受到阻碍。开澡堂的人,目的不就是在赚钱吗?陶伯笙三个男子,自是洗的普通座,他们洗完了澡出来,经过到家庭间去的一条巷子门口,陶伯笙站着望了一望,笑道:“在重庆多年,我还没有尝过这家庭的滋味,改天陪太太来洗个澡了。”正说着,由这巷子里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笔挺的西服,女子穿件花绸长衫,蓬着烫发,却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这三个男子,都像让电触了一样,吓得呆站了动不得。魏太太却是低了头,抢着步子走出去了。魏端本在呆定的两分钟后,他醒悟过来了,丢开了陶李二人,跑着追到大门口去。门口正停了一部小座车,西服男子先上车,魏太太也正跟着要上车去。魏端本大喝一声:“站住。”魏太太扭过身来,红着脸道:“你要怎么样?你干涉不了我的行动。”魏端本板了脸道:“你怎么落得这样的下流?”说到这里,那坐汽车的人,看着不妙,已开着车子走了,留下了田佩芝在人行路上。她瞪了眼道:“你怎么开口伤人?你知道你在法律上没有法子可以干涉我吗?”魏端本道:“我不干涉你,更不望你回到我那里去。我们抗战胜利了,大家都要作个东归之计。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沉迷不醒?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呀?洗澡堂的家庭间,你也来!唉!我说你什么是好!”魏太太道:“我有什么不能来?我现在是拜金主义。我在歌乐山输了一百多万,谁给我还赌账?”陶李二人也跟着追出来了。陶伯笙听她这样答复,也是心中一跳。望了她道:“田小姐,你不能再赌钱了,这是一条害人的路呀!世上有多少人靠赌发过财的?”魏太太将身一扭,愤恨着道:“我出卖我的灵魂,你们不要管。”说着,很快的走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叹息着说:“她的书算白念了。把身体换了钱去赌博,这和打吗啡针还不如呀!”她只当没有听到,径直的就奔向朱四奶奶公馆。她到了大门口,见门是虚掩的,就推门而入。这已是天色昏黑,满屋灯火的时候了。她见楼下客室里,灯火亮着,屋子里有一缕烟飘出了门外,就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立刻有人笑道:“哈哈!我到底把你等着了。”说话的是范宝华,他架腿坐在沙发上,突然的站了起来。他将手指上夹的半截烟卷,向痰盂里一扔,抢向前,抓了她的手臂道:“你把我的黄金储蓄券都偷走了。你好狠的心!”说着,把她向客室中间一拖。魏太太几乎摔倒在地,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站定,红了脸道:“你的钱是洪五拿去了,他没有交还给你吗?”范宝华道:“他做酒精生意,做五金生意,亏空得连铺盖都要卖掉了。黄金储蓄券到了他手上,他会还我?我在重庆和歌乐山两处找你两三天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魏太太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不是愿意走吗?”范宝华哈哈笑道:“你这条苦肉计,现在不灵了。我要我的钱。我知道你现在又靠上了一个坐汽车的,你有钱。你若不还我钱,我和你拼了。”说着,他将两只短衬衫外面露的手臂,环抱在胸前,斜了身子站定,对她望着,两只眼睛,瞪得像荔枝一样的圆。魏太太有点害怕,而朱家的佣人,恰是一个也不见,没有人来解围。她红着脸一个字没说出,只听楼梯一阵乱响,回头看时,宋玉生穿了一件灰绸长衫,拖了好几片脏渍,光了两只脚,跌跌撞撞向外跑,在这门口,就摔了跤,爬起来又要跑。范宝华抢向前问道:“小宋,什么事?”他指楼上道:“不、不、不好,四奶奶不好。”说着,还是跑出去了。范宝华听说,首先一个向楼上走,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怎么全不在家?”楼上的屋子,有的亮了电灯,有的黑着,四奶奶屋子,电灯是亮的,门开着,门口落了一只男人的鞋子,好像是宋玉生的。他叫了一声四奶奶,也不见答应。他到了门口,伸头向里一看,四奶奶倒在床上,人半截身子在床上,半截身子在床下,满床单子是血渍。他吓得身子一哆嗦,一声哎呀怪叫。魏太太继续走过来,一看之下,也慌了,她竟忘了范宝华刚才和她吵骂,抓了他的手道:“这这这……”范宝华道:“这是是非之地,片刻耽搁不得,怪不得她全家都逃跑了。我可不能吃这人命官司。”他撒开了魏太太的手,首先向楼下跑。到了客室里,把放下的一件西服上装夹在胁下就走。魏太太跟着跑下楼来时,姓范的已走远了。她也不敢耽误,立刻出门,两只脚就像没有了骨头一样,一跛一拐,出得门来,就摔了两跤,但是挣扎着还是向前来。她已没有了考虑,知道去歌乐山的公共汽车,还有一班,径直的就奔向了汽车站。范宝华的意思,竟是和她不谋而合,也正在票房门口人堆里挤着。魏太太想着:现在是该和他同患难了,还是屈就一点罢。于是轻轻的走向前,低声叫了一声老范。范宝华回头看到了她,心里就乱跳了一阵,低声答道:“为什么还要走到一处?你自便罢。”他在人丛里一钻,扭身就走。他想着,已经是晚上了,自己家里,不见得还有讨债的光顾,回家去看看吴嫂也好。是从离家以后,始终还没有通到消息呢?他一口气跑回家去,见大门是紧紧的关着,由门里向里面张望,里面黑洞洞的。伸手摸摸门环,上面插了一把锁,门竟是倒锁着的了。他暗暗叫了一声奇怪,只管在门外徘徊着。这是上海式的弄堂建筑,门外是弄堂,他低头出了一会神,弄堂口上,有人叫道:“范先生回来了。你们的钥匙,吴嫂交给我了。”这是弄堂口上小纸烟店的老板,他已伸着手把钥匙交过来。范宝华道着谢,开了大门进家,由楼下扭着了电灯上楼,所有的房屋,除了剩下几件粗糙的桌子板凳,就是满地的碎纸烂布片。到厨房里看看,连锅罐都没有了。他冷笑着自言自语的道:“总算还好,没有把电灯泡取走。要不然,东西空了,看都看不见呢。”他叹了几口气,自关上大门,在楼板上捡起几张大报纸。又找了几块破布,重叠的铺着,熄了电灯,躺下就睡。他当然是睡不着,直想到隔壁人家钟敲过两点,算得了个主意,明天一大早,找川资去。有了钱,赶快就走。重庆是连什么留恋的都没有了。他在楼板上迷糊了一会。天亮爬了起来,抽出口袋里的手绢,在冷水缸洗了把脸,就走向大梁子百货市场。百货行里的熟人很多,也许可以想点办法吧?他是想对了的,走到那所大空房子里,在第一重院落里,就看到李步祥和魏端本两人,将三大篓子百货,陆续取去,在铺席子的地摊上摆着。魏端本已明白了许多,只向他点了点头。李步祥抢向前握了他的手道:“好极了,你来了,我们到对面百龄餐厅里谈谈去。魏先生,你多照应点,我就来。”说着向魏端本拱拱手,将老范引到对过茶馆子里去,找了一副座头坐下喝茶。范宝华道:“你怎么和姓魏的在一处?”他道:“他反正没事。我邀了他帮忙,把所有的存货,抢着卖出去,好弄几个川资。我什么都完了,就剩摊子上这些手绢牙膏袜子了。”范宝华拍了拍身上的西服道:“你比我好得多,我就剩身上的了。”李步祥还没有答他的话,他的肩上却让一只手轻轻拍着,同时,还有一阵香气。他回头看时,却是袁三小姐。她穿了件蓝绸白花点子长衫,满脸脂粉,红指甲的白手,提着一只玻璃皮包。范宝华突然站起来道:“幸会幸会!请坐下喝茶吃点心。”袁三红嘴唇一撅,露了白牙笑道:“我比你着急多了。范老板,还有心喝茶吗?”说着,她打开皮包来,取出一张支票,放到他面前,笑道:“我们交情一场,五十万元,小意思,我找你两天,居然找到了,你就看我这点心罢。”老范和她握着手道:“你知道我的境遇?”她眉毛一扬道:“袁三干什么的?我也不能再乱混了,马上也要离开重庆。”说着,向李步祥笑道:“李老板,你还能给我找一支三花牌口红吗?”李步祥道:“有的是,我送你一支。”袁三一抬手,将手绢挥了一挥,笑道:“不错,你还念旧交。我忠告你一句话,别做游击商人了。”说着,扭起身走了。李范二人,倒是呆了一呆。范宝华喝了一碗茶,吃了几块点心,也无心多坐,揣着支票走了。李步祥会了茶东,再到百货市场,和魏端本同摆摊子,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他叹口气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有那位田佩芝是不回头的。”李步祥叹口气道:“你还想她呢?你听我的话,死心塌地,做点小生意,混几个川资回老家吧?抗战入川,胜利回不了家,那才是笑话呢。”魏端本叹着气,只是摇头。不过他倒是听李步祥的话,每日都起早帮着他来卖仅有的几篓存货。分得几个余润,下午就去贩两百份晚报叫卖。一个星期后,李步祥的存货卖光了,白天改为作搬运小工,专替回家的下江人搬行李,手边居然混得几十万元,而且认识了一个木船复员公司的经理,分给了他两张木船票,可以直航南京。在木船开行的这天,他高高兴兴,挑着两个包,带着两个孩子向码头上走。经过一家旅馆门口,见他离开了的妻子,又和一个男子向里走。听到她笑道:“昨晚上输了六七十万,你今天要帮我的忙,让我翻本啦。”小娟娟跟在魏端本身边,叫起来道:“爸爸,那不是妈吗?”他摇摇手道:“不是,那是摩登太太。我们坐船到南京去找你妈妈,她到了南京去了。”小渝儿左手牵了爸爸,右手指着旅馆门道:“那是妈妈,妈妈进去了。”魏端本连说不是,牵着儿子,儿子牵着姊姊,向停泊木船的码头上走。他们就这样复员了,别了那可以取得大批黄金的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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