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江经理所说魏太太遗落的东西,这是让人注意的玩意,乃是一张中央银行五十万元的本票。那江经理口里说着,已是在地面上将这张本票捡了起来,手里高高的举起,向她笑道:“田小姐,你失落这么一张本票,大概不算什么。可是非亲眼得见,由你身上落下来,我捡着了这张东西,还是个麻烦:收起来,怕是公家的;不收起来,交给谁?”魏太太生怕他泄漏这秘密,他却偏是要说个清清楚楚。她赶快回转身来,说了声谢谢,将这张本票接了过去,立刻向身上揣着。洪老五对于这事,倒也并没有怎样的介意。他们宾主三人,都到了楼上的时候,这位江经理真肯接受洪老五的竹杠,在餐厅里特意的预备下了一张小圆桌,桌子上除已摆下菜碟而外,还有一把精美的酒壶,放在桌子下首的主位上。魏太太对于这酒的招待,很有戒心,看到之后,就哟了一声。洪老五好像很了解她这个惊叹姿态,立刻笑道:“没有关系。你不愿喝,你就不必喝罢。这是江经理待客的一点诚意。”魏太太说了声多谢,和洪老五同坐下。吃时,除了重庆所谓杂镶的那个冷荤之外,端上来的第一碗菜,就是红烧海参。魏太太心里正惊讶着,洪五举起筷子瓷勺来,先就挑了一条海参,放到他面前小碟子里去,笑道:“在战前,我们真不爱吃海参,可是这五六年来,先是海口子全封锁了,后来是滨海各省的交通,也和内地断了关系,海参鱼翅这类东西就在馆子里不见面了。后方的人,本来没有吃这个的必要,也就没有人肯费神,把这东西向里运。不过有钱的人,总是有办法,他要吃鱼翅海参的话,鱼翅没有,海参总有。”说着,他伸着筷子头,向海参菜碟子里,连连的点了几下,又笑向魏太太道:“有款子只管放到三祥银号来,你看江经理是一位多么有办法的人。”江海流笑道:“这也不见得是有什么办法。有朋友当衡阳还没有失守的时候,由福建到重庆来,就带些海味送人。我们分了几十斤干货,根本没有舍得吃。现在胜利一天一天的接近,吃海参的日子也就来了,这些陈货可以不必再留,所以我们都拿出来请客。大概再请几回,也就没有了。”洪五向魏太太笑道:“我说怎么样,有个地方可以吃到好菜吧?这些菜在馆子里你无论如何是吃不到的。”正说到这里,茶房又送一盘海菜来,乃是炒鱿鱼丝。里面加着肉丝和嫩韭菜红辣椒,颜色非常的好看。她笑道:“战前我就喜欢吃这样菜。虽然说是海菜,每斤也不过块儿八毛的。现在恐怕根本没有行市吧?”她含笑向江海流望着。江海流道:“鱿鱼比海参普通得多,馆子里也可以吃到。田小姐爱吃这样菜,可以随时来,只要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给你预备着。吃晚饭吃午饭都可以。”洪老五笑道:“这话是真。他们那一餐也免不了有几位客人吃便饭。今天除了我们这里一个小组织,那边大餐所里,还有一桌人。”魏太太笑道:“这可见得江经理是真好客啊。”他们说着话,很高兴的吃完了这顿饭。依着江海流的意思,还要请两人喝杯咖啡。可是魏太太心里有事,好像挺大的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似的,这颗心只是要向下沉着。便笑道:“江经理,我这就打扰多了。下次……”她说到下次,突然的把话忍住,哟了一声道:“这话是不对的。这顿是刚吃下去,我又打算叨扰第二顿了。”说着话,她就起身告辞。主人和洪老五都以为她是年轻小姐好面子,认为是失了言,有些难为情,所以立刻要走,也就不再去挽留她了。洪老五确是有笔账要和三祥银号算,只跟着她后面,送到银号门口,看到身后无人,悄悄的笑道:“对不住,我不晓得你要先走,要不然,我老早就把账结了,和你一路看电影去。今天晚上,你还可以出来吗?我还有点东西送你。”魏太太笑道:“今天晚上,我可不能出来了。”洪五抢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摇撼着笑道:“你一定要来,哪怕再谈半小时呢,我都心满意足。上海咖啡店等你,好吗?”魏太太因他在马路上握着手,不敢让他纠缠得太久了,就点了头道:“也好罢。”说着,把手摔了开来。但洪五并不肯放了这件事,又问道:“几点钟?九点钟好吗?”魏太太不敢和他多说话,乱答应了一阵好好,就走开了。她回到家里,首先是把衣兜里揣着黄金储蓄券和本票拿出来。她是刚进卧室门的,看到这两样东西还在,她回转身来将房门掩上,站在桌子边,对了电灯把数目详细的点清着。储蓄券是七两一张,八两一张,二十五两一张,共是四十两,本票是十五万元一张,五十万元一张,七十万元一张,共一百三十五万。这个日子,四十两金子,和一百三十万元的现款,那实在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这储蓄券是新定的,虽然要到半年后,才可以兑到黄金,可是现在照三万五一两的原价卖出去,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就算买主要贪点便宜,三万整数总可以卖得到手,那就是一百二十万了。二百多万的现款拿在手上,眼前的生活困难总算是可以解决的,何况手上还零碎积攒得有几十万块钱,两只金镯子,两只钻石戒指,这也是百万以上的价值。有三百多万元胜利而后,定是可以在南京买所房子。她拿了几张本票和黄金储蓄券在手上看着,想得只管出神,忽然房门推着一下响,吓得她身子向后一缩,将手上拿的东西,背了在身后藏着。其实并没有事,只是杨嫂两手抱了小渝儿送进房来。因为她没有闲手推门,却伸了脚将门一踢。魏太太道:“你为什么这样重手重脚?胆子小一点,会让你吓掉了魂。”杨嫂笑道:“往日子我还不是这样抱着娃儿进来?我早就看到太太进来,到现在,衣服还没有脱下,还要打算出去唆?”魏太太道:“这个时候了,我还到哪里去。你把孩子放下来,给我买盒子烟去。”杨嫂笑道:“太太买香烟吃,这是少见的事喀。有啥子心事吧?”魏太太的手皮包还放在桌上,就打了开来,取了两张钞票交给她。杨嫂当然不追究什么原因,将孩子放在床上,拿了钱就出去了。魏太太将本票和黄金储蓄券,又看了一看,对那东西点了两点头,就打开了皮包,把两本票子都放了进去,且把皮包放在床头的枕头底下。自己身子靠了木架子的床栏杆坐着,手搭在栏杆上,托了自己的头,左腿架在右腿上,不住的前后摇撼。她的眼睛,望了面前一张方桌子,她回想到在三祥银号摸洪五皮包的那一幕。她想着不知有了多少时候,杨嫂拿一包烟,走进屋子来,看到她虽坐在床沿上,穿的还是出门的衣服,架着的腿,还是着皮鞋呢。笑道:“硬是还要出去。”她站在主人身边,斜了眼睛望着。魏太太倒不管她注意,拿了烟盒子过来,取一支烟在嘴里衔着,伸了手向杨嫂道出两个字:“火柴。”她两只眼睛,还是向前直视着,尽管想心事。杨嫂把火柴盒子递到她手上,她擦了一根火柴,把纸烟点着了,就远远的将火柴盒子向方桌上一扔。还是那个姿态,手搭在床栏杆上,身子斜靠着。不过现在手不托着头,而是将两个指头夹了纸烟。她另一只手的指头,却去抡搓着衣襟上的纽扣。杨嫂这倒看出情形了,很从容的问道:“今天输了好多钱?二天不要打牌就是。钱输都输了,想也想不转来。先生在法院里还没有出来。太太这样赌钱,别个会说空话的。你是聪明人吗,啥子想不透。”魏太太喷着烟,倒噗嗤一声笑道:“你猜的满不是那回事。你走开罢,让我慢慢的想想看。给我带上门。”杨嫂直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就依了她的话出去,将房门带上。她静静的坐着,接连的吸了四支烟。平常吸完大半支纸烟,就有些头沉沉的,没有法子把烟吸完。这时虽然吸了四支烟,也并不感到有什么醉意。她还是继续的要吸烟,取了一支烟在手,正要到方桌子上去拿火柴,却听到陶太太在房门外问道:“魏太太在家里吗?”她答道:“在屋子里呢,请进来。”陶太太推门进来,见她是一身新艳的衣服,笑道:“我来巧了,迟一步,你出门了。”魏太太道:“不,我刚回来,请坐坐罢。”陶太太道:“我不坐,我和你说句话。”说着,她走到魏太太身边,低声道:“老范在我们那里,请你过去。”她说这话时,故意庄重着,脸上不带丝毫的笑容。魏太太道:“我还是刚回来,不能赌了,该休息休息。”陶太太摇了头笑道:“不邀你去赌钱。范先生说,约你去有几句话说。”魏太太道:“他和我有话说?有什么话说呢?我们除了赌钱,并没有什么来往。你说我睡了,有话明日再谈罢。”陶太太两手按了方桌子,眼光也射在桌子面上,似乎不愿和她的目光接触。放出那种不在意的样子道:“还是你去和他谈谈罢。我夫妻都在当面,有什么要紧呢?他原来是想径自来找你的。后来一想,魏先生不在家,又是晚上,他就到我家去了。看他那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道:“好罢,你先回去,我就来。”陶太太倒也不要求同走,就先去了。魏太太将床头外的箱子打开,将皮包里的东西都放到箱子里去。手上两个钻石戒指,也脱了下来,都塞到箱子底衣裳夹层里去。然后,把身上这套鲜艳的衣服换下,穿起青花布袍子。皮鞋也脱了,穿着便鞋。她还怕这态度不够从容的,又点了一支纸烟吸着,然后走向陶家来。在陶伯笙的屋子外面,就听到范宝华说话,他道:“交朋友,各尽各的心而已。到底谁对不住谁,这是难说的。”魏太太听到这话,倒不免心中为之一动,便站住了脚不走,其后听到老范提了一位朋友的姓名,证明那是说另外的人,这就先叫了声范先生,才进屋去。见陶伯笙夫妻同老范品字式的在三张方凳子上坐着,像是一度接近了谈话。点了个头笑道:“范先生找局面来了?”范宝华也只点了个头,并不起身,笑道:“可不是找局面来了。这回他不追问原因,大家还是好朋友,打个哈哈就算了。”魏太太道:“和你们有钱的人在一起走路,就犯着这样大的嫌疑。你们丢了东西,就是我拿了,他唯一的证据,就是我身上落下了本票。这有什么稀奇,钞票和本票一样,谁都可以带着,不过你们拿的本票,也许数目字比我们大些而已,难道为了我身上有一张本票,就可以说是我拿了别人的本票?反正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来问我,我没有法子可以抬起头来,若是他姓洪的直接这样问我,我能依他吗?范先生,你又何必老把那件事来压迫我呢?我那回事作错以后,我是多大的牺牲,你还要逼我。”说着,嗓子硬了,抬起手来擦眼泪。范宝华听了她的话,半硬半软,在情理两方面都说得过去。这就呆呆的站在她面前,连叹了几口气。魏太太道:“你去对洪老五说,不要欺人太甚。我不过得了他一只半钻石戒指,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押在他手下当奴隶。”说着,扭转身就向家里走。范宝华追着两步,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忙,我还有两句话交代你。你既然是这样说了,我也不能故意和你为难。不过我有两句忠言相告,这件事我是明白的。你纵然不承认,可是你也不要和洪老五顶撞着。最好你这两天对他暂时避开一下。”魏太太道:“那为什么?”范宝华道:“不为什么。不过我很知道洪五这个人。愿意花这笔钱,几百万他不在乎。不愿意花这笔钱,就是现在的钱,三十五十,他也非计较不可。他既然追问这件事,他就不能随便放过。你是不是对付得了他?你心里明白,也就不用别人瞎担心了。这几句话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向你作个善意的建议。回家去,你仔细的想想罢。我要走了,免得在陶家坐久了,又发生什么纠纷。”说着,他首先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在摇摆的当中,人渐渐的走远。魏太太以为他特意来办交涉,一定要逼出一个结果来的。这时他劝了几句话,倒先走了。她站在屋檐下出了一会神,慢慢的走回家去。杨嫂随在她后面,走到屋子里来,问道:“陶太太又来邀你去打牌?”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摇了两摇头。杨嫂道:“朗个不是?那个姓范的都来了。我说,这几天,你硬是不能打牌了。左右前后街上的人,见了我就问,说是你们先生吃官司,你们太太好衣服穿起,还是照常出去耍,一点都不担心吗?我说你不是耍,就是和先生的官司跑路子,他们都不大信。你看吗,我们前面就是冷酒店,一天到晚,啥子人没得,你进进出出,他们都注意喀。话说出去了,究竟是不大好听。我劝你这几天不打牌,等先生出来了再说。”魏太太望了她道:“这冷酒店里,常有人注意着我吗?”杨嫂道:“怕不是?你的衣服穿得那样好,好打眼睛啰!”魏太太默然的坐着吸烟,却没有去再问她的话。杨嫂也摸不出来主人是什么心事,站着又劝了几句,自行走开。不过她最后的一句话,和范宝华说的相同,请她自己想想。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将手扶了头,慢慢的沉思,好在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断她的思想,由她去参禅。她想得疲倦了,两只脚互相拨弄着鞋子,把鞋子拨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但她不能立刻睡着,迷糊中,觉得自己的房门,是杨嫂出去随手带上的,并没有插闩。自己很想起来插闩,可是这条身子竟是有千斤之重,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她想到箱子里有本票,有黄金储蓄券,尤其是有钻石戒指两枚,打开房门睡觉,这是太不稳当的事。用了一阵力气,走下床来,径直就奔向房门口。可是她还不曾将手触到门闩呢?门一推,洪老五抢了进来。他瞪着两只眼睛,瞪着小胡子,手上拿了根木棍子,足有三尺长。他两手举了棍子那头,指着魏太太喝骂道:“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专门偷朋友的钱。你还算是知识分子,要人家叫你一声小姐。你简直是和小姐们丢脸。我的东西,快拿出来,要不然,我这一棍子打死你。”说时,他把那棍子放在魏太太头上,极力的向下压。她想躲闪,也无可躲闪,只有向下挫着。她急了举起两手,把头上这棍子顶开。用大了力,未免急出一身汗来,睁眼看时,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场梦。压在头上的棍子,是小渝儿的一只小手臂。当自己一努力,身子扭动着,小渝儿的手,被惊动了缩去大半,只有个小拳头还在额角边。她闭着眼睛,定了定神,再抬起头看看房门,不果然是敞着的吗?她想着这梦里的事,并没有什么不可实现的。外面是冷酒店,谁都可以来喝酒,单单的就可以拦阻洪五爷吗?不但明天,也许今晚上他就会来。她是自己把自己恐吓倒了,赶快起床,将房门先闩上,闩上之后,再把门闩上的铁搭纽扣住。她还将两手同时摇撼了几下门,觉得实在不容易把门推开的,才放下了这颗心。可是门关好了,要赃物的不会来,若是刚才到陶家去,这门没有反锁之时,出了乱子那怎么办?她又急了,喘着气再流出第二次汗来。
一一赌徒的太太
心理的变态,常常是把人的聪明给塞住了。魏太太让这个梦吓慌了,她没有想到她收藏那些赃物的时候,并不曾有人看见,这时,在枕头底下摸出了钥匙,立刻就去开床头边第三只箱子的锁。本来放钥匙放箱子,那都是些老地方,并没有什么可异的。这时在枕头下摸出了钥匙,觉得钥匙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地方,心里先有一阵乱跳,再走到箱子边,看看那箱子上的锁,却是倒锁着的。她不由得呀了一声道:“这没有问题,是人把箱子打开了,然后又锁着的。”于是抢着把箱子打开,伸手到衣服里面去摸。这其间的一个紧要关头,还是记得的,两枚钻石戒指,是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她赶快伸手到袋里面去摸,这两枚戒指,居然还在。但摸那钞票支票本票,以及黄金储蓄券时,却不见了。她急了,伸着手到各件衣服里面去摸索,依然还是没有,刚刚干的一身汗,这时又冒出第三次了。她开第二只箱子的时候,向来是简化手续,并不移动面上那只小箱子,掀开了第二只箱子的箱盖,就伸手到里面去抽出衣服来。这次她也不例外,还是那样的做。现在觉得不对了,她才把小箱子移开,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拿出来,全放到床上去。直把衣服拿干净了,看到了箱子底,还不见那三种票子。她是呆了。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想,这件事真是奇怪。偷东西的,为什么不把这两枚钻石戒指也偷了去呢?若说他不晓得有钻石戒指,他怎么又晓得有这么些个票子呢?她呆想了许久,叹了几口长气,无精打采的也只好把这些衣服,胡乱的塞到箱子里去,直等把衣服送进去大半了,却在一条裤脚口上,发现了许多纸票子,拿起来看时,本票支票储蓄券,一律全在。她自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放进这些东西到箱子里去的时候,自己是要找一个大口袋的。无意之中,摸着裤脚口,就把东西塞到里面去了。哪里有什么人来偷,完全是自己神经错乱。这时,算是自己明白过来了。可是精神轻松了,气力可疲劳了,大半夜里起来,这样的自扰了一阵,实在是无味之至。眼看被上还堆了十几件衣服,这也不能就睡下去。先把皮包在枕头下拿出来,将这些致富的东西,都送到皮包里去,再把皮包放到箱子里。至于这些衣服,对它看看,实在无力去对付它,两手胡乱一抱就向箱子里塞了去。虽然它们堆起来,还比箱沿高几寸,暂时也不必管了。将箱子盖使劲向下一捺,很容易的盖上,就给它锁上。随着把小箱子大箱子上压下去,算把这场纷扰结束了。不过有了这场纷扰,她神经已是兴奋过度,在床上躺下去却睡不着了。唯其是睡不着,不免把今天今晚的事都想了一想。范宝华来势似乎不善,可是他走的时候,却有些同情,可能他先是受着洪五的气话,所以要来取赃。他后来说是躲开一点的好,那不见得是假话。你看洪五到朱四奶奶家去,她都很容忍他,确是有几分流气。避开也好,有几百万元在手上,什么事不能作,岂能白白的让他拿了回去?她清醒半醒的,在床上躺到天亮。一骨碌爬起来,就到大门外来,向街上张望着。天气是太早了,这半岛上的宿雾,兀自未散,马路上行人稀落,倒是下乡的长途班车,叮叮当当,车轮子滚着上坡马路,不断的过去。在汽车边上,悬着木牌子,上写着渝歌专车。她忽然想到歌乐山那里,很有几位亲友,屡次想去探望,都因为怕坐长途汽车受拥挤,把事情耽误了。现在可以不必顾到汽车的拥挤,保全那些钱财要紧。她忽然有了这个念头,就把杨嫂叫了起来,告诉要下乡去,一面就收拾东西。好在抗战的公务员家属,衣服不会超过两只箱子。她把新制的衣鞋,全归在一只箱子里,其余小孩子衣服打了两个大包袱。把隔壁陶太太请过来告诉她为了魏端本的官司,得到南岸去找几个朋友,恐怕当天不能回来,只有把两个孩子也带了去,房门是锁了,请她多照应一点。陶太太当然也相信。请她放心,愿意替她照顾这个门户。魏太太对于丈夫,好像是二十四分的当心,立刻带了两个孩子和杨嫂雇着人力车出门去了。雇车子的时候,她说的话,是汽车站而不是轮渡码头,陶太太听着,也是奇怪,但她自己也有心事,却没有去追问她。她的行为,是和魏太太相反的,除了上街买东西,却是不大出门,在屋子里总找一点针线作。恰是这两天女工告病假走了,家事是更忙,她没有心去理会魏太太的家事。这天下午,李步祥来了。他也是像陶伯笙一样的作风,胁下总夹着一个皮包。不过他的皮包,却比陶伯笙的要破旧得多而已。他到这里,已经是很熟的了,见陶太太拿了一只线袜子用蓝布在补脚后跟。那袜子前半截,已经是补了半截底的了。站着笑道:“陶太太,你这是何苦?这袜底补了再补,穿着是不大舒服的。你只要老陶打唆哈的时候,少跟进两牌,你要买多少袜子?”陶太太站起来,扯着小桌子抽屉,又在桌面报纸堆里翻翻。李步祥摇摇手道:“你给我找香烟?不用,我只来问两句话,隔壁那位现时在家里吗?”陶太太道:“你也有事找她吗?她今天一早,带着孩子们到南岸去了,房门都上了锁。”李步祥道:“我不要找她,还是老范问她。她若在家,让我交封信给她。这封信就托你转交罢。”说着,打开皮包,取出封信,交到陶太太手上。她见着信封上写着:“田佩芝小姐展”七个字,就把信封轻轻在桌沿上敲着道:“你们男子汉,实在是多事。人家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一定要把她当作一位小姐。原来她只是赌钱,现在又让你们教会了她跳舞了。生活这样高,人家家中又多事……”李步祥拱拱手道:“大嫂子,这话你不要和我说,我根本够不上谈交际。这封信我也是不愿意带的。据老范说,这里面并不谈什么爱情。有一笔银钱的交涉,而且数目也不小。本来这封信是可以让老陶带来的,老陶下不了场,只好让我先送来了。谁知道她不在家。”陶太太摇了两摇头道:“老陶赌得把家都忘了,昨天晚上出去,到这时候还是下不了场。输了多少?”李步祥道:“我并不在场赌,不知道他输多少。其实这件事,你倒不用烦心,反正你们逃难到四川来,也没有带着金银宝贝。赢了,他就和你们安家,输了,他在外面借债,偿还不了,他老陶光杆儿一个,谁还能够把他这个人押了起来不成?”陶太太道:“这个我怕不晓得,但这究竟不是个了局吧?就像你李老板,也不是像我们一样,两肩扛一口,并没有带钱到四川来的,可是你夹上一只皮包终日在外面跑,多少有些办法,就说买黄金罢,恐怕你不买了二三十两。每两赚两万,你也搞到了五六十万。你看我们老陶,搞了什么名堂?……就是认到一班说大话的朋友。谈起来就是几十万几百万,谁看到钱在哪里?说他那个皮包,你打开来看,你会笑掉牙。也不知道是哪家关了门的公司,有几分认股章程留下,让他在字纸篓里捡起来,放在皮包里了,此外是十几个信封,两叠信纸,还有就是在公共汽车站上买的晚报。夹了那么个东西,跑起来多不方便。”李步祥笑道:“我倒替老陶说一句,夹皮包是个习惯。不带这东西,倒好像有许多不方便。不但信纸信封,我连换洗衣服手巾牙刷,有时候都在皮包里放着的,为的是要下乡赶场,这就是行李包了。陶老板和我不同,他有计划将来在公司里找个襄副当当。我老李命里注定了跑街,只要赚钱,大小生意都做,不发财倒也天天混得过去。”他这种极平凡的话,陶太太倒是听得很入耳。便问道:“李老板,我倒要请教你一下,你这行买卖,我们女人也能作吗?”李步祥摇了两摇头道:“没有意思,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去跑烟市。在茶馆楼上,人挤着人,人头上伸出钞票去,又在人头上抢回几条烟来,有时嗓子叫干了,汗湿透了,就是为了这几条烟。再走向百货商场,看看百货,兜得好,可以捡点便宜。兜不着的就白混两个钟点。这是我两项本分买卖,每天必到的。此外是山货市场,棉纱市场,黄金市场,我全去钻。”陶太太笑道:“你还跑黄金市场啦?”李步祥摇着头笑道:“那完全是叫花子站在馆子门口,看人家吃肉。可是这也有一个好处。黄金不同别的东西,它若是涨了价,就是法币贬了值,法币贬了值,东西就要涨价了。”陶太太笑道:“什么叫法币贬了,什么叫黑市了,什么叫拆息了,以前我们哪里听过这些,现在连老妈子口里也常常说这些。这年月真是变了。我说李老板,我说真话,就是你刚才说的几个市场都得带我去跑跑,好吗?”李步祥揭下了头上的帽子来,在帽子底下,另外腾出两个指头搔着和尚头上的头发,望了她笑道:“你要去跑市场,这可是辛苦的事,而且没有得伯笙的同意,我也不敢带你出去跑。”陶太太靠了桌子站着,低下头想了一想,点头道:“那就再说罢。希望你见着伯筌的时候,劝他今天不要再熬夜了,第一是他的身体抵抗不住。第二是家里多少总有点事情,你让我作主是不好,不作主也不好。”李步祥道:“这倒是对的,伯笙还没有我一半重。打起牌来,一支香烟接着一支香烟向下吸,真会把人都熏倒了。”陶太太道:“拜托拜托,你劝他回来罢。”李步祥看她说到拜托两个字,眉毛皱起了多深,倒是有些心事。便道:“好的好的,我去和你传个信罢。现在还不到四点钟呢。我去找他回来吃晚饭罢。若是我空的话,我索性陪他回来,说不定还扰你一顿饭呢。”说毕,他盖着帽子走了。陶太太听他说到要来吃饭,倒不免添了一点心事,立刻走到里面屋子里去,将屋角上的米缸盖掀起来看看。这在今日,她已是第二次看米缸里的米了。原来看这米缸里的米,就只有一餐饭的。陶太太看看竹簸箕里的剩饭,约莫有三四碗。自己带两个上学的孩子,所吃也不过五六碗,所差有限,于是买好了两把小白菜,预备加点油盐,用小白菜煮一顿汤饭吃。这时李步祥说要送陶伯笙回来,那就得预备煮新鲜饭了。米缸里现放着舀米的碗,她将碗舀着,把缸底括得喀吱作响,舀完了,也只有两碗半米。这两碗半米,若是拿来作一顿饭,那是不够的。她站在米缸边怔了一怔,也只好把这两碗半米都盛了起来放在一只瓦钵子里,端了这个钵子,缓步的走到厨房里去。他家这厨房,也是屋子旁边的一条夹巷。这里一路安着土灶、条板、水缸、竹子小橱。但除了水缸盛着半缸水而外,其余都是空的,也是冷冷清清的。为了怕耗子,剩的那几碗饭,是用小瓦钵子装着,大瓦钵子底下还放了两把小白菜。这样,对了所有的空瓶空碗,和那半缸清水,说不出来这厨房里是个什么滋味。她想着出去赌钱的丈夫,无论是赢了或输了,这时口衔了半支烟卷,定是全副精神,都注视着几张扑克牌上。桌子面上堆着钞票,桌子周边,围坐着人,手膀子碰了手膀子,头顶的电灯,可能在白天也会亮起来。因为他们一定是在秘密的屋子里关着门窗赌起来的。屋子里烟雾缭绕,气闷得出汗,那和这冰冰冷的厨房,正好是相反的。她想着叹了一口气,但也不能再有什么宽解之法,在桌子下面,把乱柴棍子找出来,先向灶里笼着了火,接着就淘米煮饭。这两件事是很快的就由她作完了。她搬了张方竹凳子,靠了那小条板坐着,望了那条板上的空碗,成叠的反盖着。望了那反盖的大钵子底上放着两把小白菜,此外是什么可以请客的东西都没有了。她将两手环抱在怀里,很是呆呆的同这夹道里四周的墙望着。她对于这柴烟熏的墙壁,似乎感到很大的兴趣,看了再看,眼珠都不转动。她不知道这样出神出了多久,鼻子里突的嗅到一阵焦糊的气味,突然站起来,掀开锅盖一看,糟了,锅里的水烧干了,饭不曾煮熟,却有大半边烧成了焦黄色。赶快把灶里的柴火抽掉,那饭锅里放出来的焦味,兀自向锅盖缝里钻出来,整个小厨房,都让这焦糊味笼罩了,她也管不着这锅里的饭了,取一碗冷水,把抽放在地面上的几块柴火泼熄了,还是在那方竹凳子上坐着。她想着在没有烧糊这锅饭以前,至少是饭可以盛得出来。现在却是连白饭都不能请人吃了。厨房里依然恢复到了冷清清的,她索性不在厨房里坐着了,到了屋子里去,把箱子里的蓄藏品,全都清理清理,点上一点。这让她大为吃惊,所有留存着的十几万元钞票,已一张没有,就是陶伯笙前几天抢购的四两黄金储蓄券,也毫无踪影。在箱子角上摸了几把,摸出几张零零碎碎的小票,不但有十元五元的,而且还有一元的。这时候的火柴,也卖到两元一盒,几百元钱,能作些什么事呢?就只好买盒纸烟待客吧?她靠着箱子站定,又发了呆了,然而就在这时,听到陶伯笙一阵笑声,李步祥也随了他的声音附和着。他道:“你有那么些个钱输掉它,拿来作笔小资本好不好?”陶伯笙笑道:“没有关系。我姓陶的在重庆混了这么多日子,也没有饿死,输个十万八万,那太没有关系,找一个机会,我就把它捞回来了。喂!陶太太哪里去了?”当他不怎么高兴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老婆,称呼为太太的。陶太太听了这口气,就知事情不妙,这就答应着:“我在这里呢。”她随了这话,立刻跑到前面屋子来。她见丈夫在一晚的鏖战之中,把两腮的肌肉,都括削一半下去了,口里斜衔了大半支烟卷,人也是两手抱了西装的袖子,斜靠了桌子坐着的,不过他面色上并不带什么懊丧的样子,而且还是把眼睛斜看着人,脸上带了浅浅的笑容。他道:“我们家里有什么菜没有,留老李在这里吃饭,我想喝三两大,给我弄点下酒的罢。”陶太太笑道:“那是当然,李先生为你的事,一下午到我们家来了两回了。”陶伯笙摸着桌子上的茶壶,向桌子这边推了过来,笑道:“熬夜的人,喜喝一点好的热茶,家里有没有现成的开水?我那茶叶瓶子里,还有点好龙井,你给我泡一壶来,可是热水瓶子里的水不行,你要给我找点开的开水。”陶太太并没有说没有两个字,拿了茶壶,赶快到里面屋子里去找茶叶。小桌子上,洋铁茶叶瓶,倒是现成的,可是揭开瓶盖子来看时,只是在瓶底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茶叶末。她微微的叹了口气,拿着茶壶,就直奔街对过一家纸烟店去。这家纸烟店,也带卖些杂货,如茶叶肥皂蜡烛手巾之类。他们是家庭商店,老老板看守店面,管理账目并作点小款高利贷。少老板跑市场囤货。少老板娘应付门市。有个五十上下年纪的难民,是无家室的同乡妇人。老老板认她是亲戚,由老老板的床铺整理,至于全店的烧茶煮饭,洗衣服,扫地,完全负责。所享的权利有吃有住,并不支给工钱。她姓刘,全家叫她刘大妈,不以佣工相待,也为了有这声尊称就不给她工钱。刘大妈又有位远房的侄子老刘,二十来岁,也是难民,老老板让他挑水挑煤挑货,有工夫,并背了个纸烟篮子跑轮船码头和长途汽车站。虽然也是不给工资,但在作小贩的盈余上,提百分之十五。那一天不去作小贩,就不能提成,所以他每天在店里忙死累死,也得腾出工夫去跑。全家是生产者,生意就非常的好。他们全家对陶太太感情不错。因为她给他们介绍借钱的人,而且有赌博场面,陶伯笙准是在他家买洋烛纸烟。陶太太走到他们店里来,先把手指上一枚金戒指脱下来,放在柜台上,然后笑道:“郑老板,我又来麻烦你了。朋友托我向你借一万块钱,把这个戒指作抵押。”那位老老板正在桌子上看账,取下鼻子上的老花眼镜,走到柜台边来。他不看戒指,先就拖着声音道:“这两天钱紧得很,我们今天就有一批便宜货没钱买进。”他口里虽是这样说了,但对于这枚戒指,并不漠视,又把拿在手上的眼镜,向鼻子尖上架起,拿起那枚戒指,将眼镜对着,仔细的看了一看,而且托在手掌心里掂了几掂。陶太太道:“这是一钱八分重。”老老板摇了两摇头,他在柜台抽屉里取一把戥子,将戒指秤了约莫两三分钟,将眼镜在戥星上看了个仔细。笑道:“不到一钱七呢。押一万元太多了。”陶太太道:“现在银楼挂牌,八万上下,一八得八,八八六十四,这也该值一万二千元。人家可不卖,郑老板,你就押一万罢。”他沉吟了一会子,点了头道:“好罢。利息十二分,一月满期。利息先扣。”陶太太看看这老家伙冬瓜形脸上,伸着几根老鼠胡子,没有丝毫笑容,料着没有多大价钱可讲,只好都答应了。老老板收下戒指,给了她八千八百元钞票。陶太太立刻在这里买了二两茶叶,一包纸烟。正好刘大妈提了一壶开水出来,给老老板泡盖碗茶。便笑道:“分我们一点开水吧?”郑老板道:“恐怕不多吧?现在烧一壶开水,柴炭钱也很可观。”陶太太便抽出一支纸烟来,隔了柜台递给他道:“老老板吸支烟。”他接过了,向刘大妈道:“茶烟不分家,你和陶太太冲这壶茶,大概人家来了客,家里来不及烧开水。陶太太刚买的茶叶,你给她泡上一壶。”陶太太真是笑不是气不是,打开茶叶包撮着一撮茶叶向壶里放着。老老板望了道:“少放点茶叶不要紧,我们这是飞开的水,泡下去准出汁。”陶太太笑着,没说什么。老老板将柜台上撒的茶叶,一片片的用指头箝了起来,放到柜台上玻璃茶叶瓶里去。那支被敬的纸烟他也没吸,放到柜台抽屉的零售烟支铁筒里去并案办理。陶太太看到,也不多说,端了茶壶,就向家里走。陶伯笙见她茶烟都办来了,点头笑道:“行了,去预备饭罢。”陶太太道:“快一点,吃面好吗?”陶伯笙道:“面饭倒是不拘。给我们弄两个碟子下酒。”陶太太偷眼看他,脸上还是没有多大的笑容,而且李步祥总是客人,可不能违拂了丈夫的吩咐。她说着好好,带了她金戒指押得的八千块钱,就提小菜篮子出去了。她在经济及可口的两方面,都筹划熟了,半小时内,就把酒菜办了回来。又是十分钟,将一壶酒两个碟子,由厨房里送到外面屋子里去。乃是一碟酱牛肉,一碟芹菜花生米拌五香豆腐干。芹菜要经开水泡,本来不能办,但是在下江面馆里买酱牛肉的时候,是借着人家煮面的开水锅浸着了回家来才切的。陶伯笙是个瘦子,就喜欢吃点香脆咸,这却合主人的意,她也可以节省几文了。丈夫陪了客饮酒,算是有了时间许她作饭了,她二次在厨房里生着火,给主客下面。忙着的时候,虽然不免看看手指上,缺少了那枚金戒指,但觉得这次差事交代过去了,心里倒也是坦然的呢。
一二人血与猪血
这一餐饭,陶伯笙吃得很安适。尤其是那几两大他喝得醉醺醺的,大有意思。饭后又是一壶酽茶,手里捧着那杯茶,笑嘻嘻的道:“太太,酒喝得很好,茶也不坏,很是高兴,记得我们家里还有一些咖啡,熬一壶来喝,好不好?”陶太太由厨房里出来,正给陶先生这待客的桌子上,收拾着残汤剩汁,同时心里还计划着,两个下学回来的孩子,肚子饿呢,打算把剩下来的冷饭焦饭,将白菜熬锅汤饭吃。现在陶先生喝着好茶,又要熬咖啡。厨房里就只有灶木柴火,这必须另燃着一个炉子才行。因为先前泡茶,除在对面纸烟店借过一回开水,这又在前面杂货店里借过两回开水,省掉了一炉子火。陶先生这个命令,她觉得太不明白家中的生活状况。这感到难于接受,也不愿接受,可是当了李步祥的面,又不愿违拂了他的面子,便无精打采的,用很轻微的声音,答应了个好字。陶伯笙见她冷冷的,也就把脸色沉下来,向太太瞪了一眼。陶太太没有敢多说话,立刻回到厨房里去,生着了炉子里的火熬咖啡。两个小学生,也是饿得很。全站在土灶边哭丧着脸,把头垂了下来。大男孩子,两手插在制服裤袋里,在灶边蹭来蹭去。小男孩子将右手一个食指伸出来,只在灶面上画着圈圈。灰色的木锅盖,盖在锅口上。那锅盖缝里微微的露出几丝热气。陶太太坐在灶边矮凳子上,板了脸道:“不要在我面前这样挨挨蹭蹭,让我看了,心里烦得很。你们难道有周年半载没有吃过饭吗?”大孩子撅了嘴道:“你就是会欺侮我们小孩子,爸爸喝酒吃肉,又吃牛肉汤下面。我们要吃半碗汤饭没有,你还骂我们呢。你简直欺善怕恶。”陶太太听了这话,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但她并不因小孩子的话,就中止了她欺善怕恶的行为,她还是继续的去熬那壶咖啡。她想到喝咖啡没有糖是不行的,她就对大孩子施行贿赂,笑道:“我给你钱去买个咸鸭蛋,下饭吃,你去给我买二两白糖来。”说着,给了大孩子几张钞票,还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作了鼓励的表示。大孩子有钱买咸鸭蛋,很高兴的接着法币去了。陶太太倒是很从容的把咖啡和汤饭作好。那大孩子倒也是掐准了这个时候回来的。左手拿着一枚压扁了的鸭蛋,右手拿着一张报纸包的白糖。那纸包上粘了好些个污泥,都破了几个口子了,白糖由里面挤了出来。孩子身上呢,却是左一块右一块,粘遍了黑泥。陶太太赶快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给你父母现眼。大概听说有咸鸭蛋吃,你就高兴得发疯了,准是摔了一跤吧?”她一面说着,一面给小孩子收拾身上。不免耽误了时间。再赶着把咖啡用杯子装好,白糖用碟子盛着,摆在木托盆里送到外面屋子里去,陶伯笙和李步祥都不见了。看看他们两人的随身法宝两只新旧皮包也都不知所去。她把咖啡放到桌上,人站着对桌子呆了很久,自言自语的道:“这不是给人开玩笑。我是把金戒指押来的钱啦。这白糖不用,可以留着,这咖啡已经熬好了,却向哪里去收藏着呢。”她这样的想着,坐在那桌子边发呆。也不知道有了多少时候,只见两个孩子,汤汁糊在嘴上湿粘粘的走了进来。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弄的,把饭已经吃过了吗?”男孩子道:“人家早就饿了,你老不到厨房里去,人家还不自己盛着吃吗?给你还留了半锅饭呢。”陶太太只将手挥了两下,说句你们去擦脸,她还是坐在桌子边,将一只手臂撑在桌子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约莫有半小时,却听到两个妇人的声音说话进来。有人道:“这时候,他不会在家,准去了。”又有人道:“既然来了,我们就进去看看罢。”她听出来了,说话的是胡罗两位太太。她们径直的走进屋子来了,看到摆着两杯咖啡在桌上,一个人单独的坐着,这是什么意思呢?陶太太直等两位客人都进了房,她才站了起来,因道:“哟!二位怎么这个时候双双的光临?请坐请坐!”罗太太笑道:“坐是不用坐。我们来会陶先生来了。他倒是比我们先走了吗?这倒有点奇怪。”陶太太道:“我们这口子,什么事也不干,就是好坐桌子,昨天晚上出去的,直到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才回来。他和朋友回来,喝了四两酒,又叫我熬咖啡他喝,等我在厨房里把咖啡熬得了,送到外面屋子里来的时候,他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了。”胡太太听着,带着微笑,向罗太太看看,罗太太也是带了会心的微笑,向她回看了过去。陶太太望了她们道:“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吗?”胡太太笑道:“老实告诉你,昨天晚上,我们就在一处赌的,因为老范赢的太多,大家不服气,约了今晚上再战一场。”陶太太对这两位太太都看了一眼。见她们虽然在脸上都抹了胭脂粉,可是那眼睛皮下,各各的有两道隐隐的青纹,那是熬了夜的象征。但她还是不肯说破,含笑道:“我们怎么能够和范先生去打比。他资本雄厚,有牌无牌,他都拿大注子压你,不服气有什么用,赌起来,不过是多送几个钱给他。昨晚上是在范先生家里了,今天晚上,是在哪里呢?”罗太太道:“原来约了到朱公馆去。打电话去问,四奶奶不在家。有些人要换地方,有些人主张去了再说。我们因为摸不着头脑,所以来问一声。偏偏陶先生已经先走了。老胡,我们就去罢。”胡太太在她那白胖的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她那杏核儿大眼睛,闪动着上下的睫毛。摇了两摇头道:“若是到四奶奶家里去赌,我不去。”罗太太望了她道:“那为什么?”胡太太道:“我上次到朱家去赌了一场,还是白天呢,回家去听了许多闲话。”罗太太道:“外面说的闲话,那都是糟蹋朱四奶奶的。你们胡先生还是记住上次和你办交涉的那个岔子。他向你投降了,决不能甘休,总得报复你一下。他说的话你也相信吗?”胡太太道:“我当然不能相信。不过很多人对朱四奶奶的批评,都不怎样好。”罗太太将脸色沉了一下,而且把声音放高了一个调子,她道:“别人瞎说,我们就能瞎信吗?我们和她也认识了两三个月了,除了她殷勤招待朋友而外,并没有见她有什么铺张。难道好结交朋友,这还有什么不对吗?别人瞎说八道,我们不能也跟着瞎说八道。去罢。”她说着,就伸手挽了胡太太一只手。胡太太倒并不怎么拒绝,就随着她走了。陶太太无精打采的把她们送出店门口,这才明白,原来陶伯笙是到朱四奶奶家打唆哈去了。不管怎么样,那里是高一级的赌博场面,这戏法就越变越大了。她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似的,走回屋子去,把那两杯咖啡泼了,把糖收起,又在桌子边坐着。还是孩子们吵着要睡觉,她才去给他们铺床。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什么事,没有办完,又到厨房里去巡视一番。她嗅到锅盖缝里透出来的一阵饭菜香味,这才让她想起来了,自己还没有吃饭。掀开锅盖来看时,那锅汤饭煮得干干的,掺和在饭里的小青菜,都变成黄叶子了。她站在灶边,将碗盛着干汤饭吃了,再喝些温开水,就回房去,但她并没有睡觉,在陶伯笙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一定得守着孤单的电灯去候门。这个守门的工夫,就凭了补袜底补衣服来消磨。她补袜子补得自己有些头昏眼花的时候,她想起了烧焦了的那几碗饭,是盛起来放在瓦钵子里的。重庆这地方,耗子像蚂蚁一样的出动,可别让耗子吃了。赶快放下针线,跑到厨房里去看时,那装饭的钵子,和上面盖着的洋铁盘子,全打落在地面。钵子成了大小若干瓦片,除了地面上还有些零碎饭粒而外,人舍不得吃的饭,都给耗子吃了,那些零碎的饭粒,还要它干什么呢。叹了口气,自走回屋子去。这点饭喂了耗子,倒不算什么。不过自己有个计划,这些冷饭留着到明天早上,再煮一顿汤饭菜。照着现在这个情形,那就完全推翻了。陶伯笙今晚上若是赢了钱回来,这可向他要一点钱,拿去买米。若是他输了,根本就不必向他开口了。甚至他赌得高兴了,今晚上根本就不回来,连商量的人都没有,干脆,还是自己想法子罢。拿出衣袋里押金戒指的那些钞票数了一数只剩下了五千多元,全数拿去买米,也没有一市斗。此外还有油盐菜蔬呢。而且猜的是对的,过了深夜一点钟,陶伯笙还没有回来,她自觉闷得很,就打开窗户来,伸头向外面看看。重庆春季的夜半,雾气弥漫的时候较多。这晚上却是星斗满天,在电灯所不能照的地方,那些星斗之光,照出了许多人家的屋脊。这吊楼斜对过也是吊楼,在二层楼的纸窗户格里,猛然电灯亮着,随着窗户也打了开来。在窗户里闪出半截女子的身体。陶太太就问道:“潘小姐,这时候,你还没有睡吗?”那位潘小姐索性伸出头来,笑道:“我还是刚刚回来呢。今天,我是夜班。这两天,医院里忙得很,有两位看护小姐都忙病了。我明天八点钟还得去接早班。回来抢着睡几小时罢。现在为生活奔走,真是不容易。陶太太也没有睡?”她叹了一口气道:“潘小姐,就是你所说的话,生活压迫人啦。”潘小姐道:“唉!这年月,生活真过不下去。只要能换下钱来,什么事都肯干。我们医院里找人输血。只说句话,多少人应征?”陶太太道:“我特意等你回来问呢。我的血验过了,可以合用吗?我希望明天就换到钱。”潘小姐道:“哟,陶太太,你的身体不大好,你不要干罢。”陶太太道:“我的身体不大好吗?我三年来就没有生过一次病。我的血不合用吗?”潘小姐笑道:“合倒是合用的。不过你也不至于短钱用到那种程度。”陶太太道:“合用就好了,潘小姐,我不说笑话。你明天早上,什么时候起来?我到你家里来找你。我们虽然天天见面,隔了窗户说话,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处。唉!”说着,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在她这口气叹过之后,又吁了一声。潘小姐看她这样子,的确是有些为难,便道:“你若是一定要输血的话,你明天早上再来找我罢。”陶太太连说好的好的,方才和潘小姐告别,关上了窗子。她在床上躺着,睁了眼睛,望了天花板,却只管去想家里要的米,和医院里要的血。她想得迷糊的睡了一觉,被两个上学的孩子惊醒。立刻起床,披着衣服,就打开窗户看看。正好那边的窗户也是洞开着,潘小姐就在窗户边洗脸架子边洗脸。她一抬头,两手托着手巾举了一举,笑道:“陶太太,早哇!”陶太太道:“请你等一等,我就来。”说着,赶快到厨房里取了一盆冷水来,匆匆的洗过一把脸,找了一件干净蓝布大褂,就向潘小姐那边屋子走去。潘小姐是母女两个人,共住着一间吊楼屋子的。她们都在脸上带了一分惊奇的颜色望着她。她也明白这一点,进门就先笑道:“潘太太,潘小姐,你们一定觉得我要卖血,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吧?实对你说,我们家里,今天没有下锅的米。我们那位先生,已是两天两夜不回家了,我不想点法子怎么办?”潘太太道:“你们陶先生在外也交际广大呀,难道会窘到这样子?”这五十上下年纪的老太太,穿着件灰布短棉袍儿,瘦削着一张皱纹脸子,倒是把半白的头发,梳得清清楚楚的,手上挽了个篮子,正待出门去买菜呢。陶太太道:“潘太太,你这不是去买菜吗?我今天就不能去买菜。因为什么?口袋里没有钱。”潘小姐笑道:“陶太太,你是不明白医院里的情形。这输血的事,并不像有米拿出去卖,立刻可以换到钱。你登记和输血的手续,虽是作过了,一定等病人要输血的时候,才叫你去输血。输了血之后,那才可以领到钱。你今天等着米下锅,那可来不及。”陶太太听了这话,不免脸上挂着几分失望。怔怔的望了她母女两个。潘小姐道:“不过这也碰机会。碰巧了,立刻就有病人等着输血,立刻就可以换到钱。昨天晚上,我听到医生说,有两个病人,情形相当严重,也许今天上午就要输血。若是你的血,正合这两个人用,今天就行,你不妨和我一路去试试。我这马上就走了,你随我去试试罢。”陶太太听了这话,又提起了几分兴趣,就随在潘小姐身后,同到那医院里去。这时病人正纷纷的挂号就诊。潘小姐先让她在候诊室里等着,先到院长那里去报告。过了一会,她笑着出来道:“你来的机会太好了。我说的那两个病人,果然都要输血。现在正要通知输血的人到医院里来。你的血检验的结果,对病人都合适。今天上午就输五十cc。”说着,潘小姐就带她进去见院长和主任医生。经过了三十分钟,她把一切手续办完了,最后的一个阶段,是一位女看护,将一根细针,插到手膀的血管子里去。针的那头,是小橡皮管子接着,通到小瓶似的玻璃管里去。那玻璃管里有了大半瓶血,这是白饶让医生再拿去看看的。这事完了,潘小姐又让她在护士休息室里候着。过了一小时,潘小姐拿了一张油印的纸单子递到她手上,笑道:“这事情成了。真算你来得巧。你在这志愿书上签个字罢。”陶太太道:“早登记过了,我还要签个字吗?难道……”潘小姐笑道:“这是手续。”她看那字条上印好的字,是说:“今愿输血救济病人,如有意外,与院方无涉。立字为据。”便淡笑道:“你们医院也太慎重了。我既然要卖血,还讹人不成。签字就签字罢。”潘小姐还是笑着交代了一句手续,就引她到桌子边,交支笔请她在字条上签个字,然后引她到诊病室里去。穿白衣服的医生,含笑向她点了个头,在眼镜里面的眼睛,很快的侦察了一下。她看那医生桌上长针橡皮管玻璃管一切都已预备好。她料着那个玻璃管就是盛自己的血的,看那容量,总有一小茶杯。但到了这时,她也不管,将右手的衣袖卷起,把头偏到一边去。医生和女护士走近她的身边,她全不顾她只觉得手膀经人扶着,擦过了酒精,插进去了银针。她益发的闭上了眼睛。她也不知道是经过几多分钟。又觉得手臂上让人在揉擦着,那个插血管的银针也拔走了,便问道:“完了吗?”在身边的女护士道:“完了。不要紧的。”她这才回过头来,向女护士点了个头。同时,这女护士似乎表示了无限的同情,在沉重的脸色上,也和她点了几下头,而她手上拿着的玻璃管子,可装满了鲜红的液体。医生将桌上的白纸用自来水笔,很快的写了两行蓝色字,乃是:“凭条付给输血费五万元。”他将这张字条交到陶太太手上并给了一个慈祥的笑容,点头道:“你到出纳股去取款罢。”陶太太情不自禁的,抖颤了声音,说着谢谢,接过字条,由潘小姐引着,取得了五万元法币。在民国三十四年的春季,五百元的票额,还不失为大钞,五万元钞票正好是一百张。这医院里出纳员,似乎对卖血的人,也表示几分同情,他们就拿了一叠不曾拆开号码的新票子交给她,这票子印得是深蓝色的,整齐划一,捆束得紧紧的一扎,看起来美丽,拿在手上,也很结实。陶太太把这叠钞票,掖到衣袋里去,赶快的就走出医院。抬头看看天上太阳,在薄雾里透出来,却是黄黄的。她揣摸着这个时候,应该是十一点多钟,两个上学的孩子,还有些时候回家,这就不忙着回去,先到米市上去买了两斗米,雇了人力车子,先把这米送回去。看看家里没人,再提着菜篮子出门,除了买了大篮子的菜蔬,并且买了斤半猪肉,十几块猪血。又想到小孩子昨晚上为了吃一个咸鸭蛋,而高兴的摔了跤,又买了几个咸鸭蛋带回去。这样的花费,她觉得今天用钱是十分痛快,把衣袋里的钞票点点数目。那卖血的钱,还剩有五分之二。她心里自己安慰着自己说,虽然抽出去了那一瓶子血,可是买回来这样多的东西,那是太好了。可惜是人身上的血,太有限了,卖过了今天这回,明天不能再卖。她踌躇着这回的收入,又满意着这回的收入,可说是踌躇满志。就在这个时候,先是两个学生回家了,随后是陶伯笙回来了。他照样的还是夹了那个旧皮包回家,并没有损失掉。不过他脸上的肌肉,一看就觉得少掉了一层。尤其是那些打皱的皮肤,一层接触了一层,把那张不带血色的脸子,更显得苍老。他口角上衔了一支纸烟,一溜歪斜的走进屋子来。陶太太看到,随着身后问道:“还喝咖啡不喝,我还给你留着呢。”陶伯笙耸动着脸上的皱纹,露了几粒微带黄的牙齿,苦笑着道:“说什么俏皮话,赢也好,输也好,我并没有带什么南庄的田北庄的地到重庆来赌。我反正是把这条光杆儿身子去滚。滚赢了,楼上楼,滚输了,狗舔油。”说着,他将皮包帽子一齐向小床铺上一丢,然后身子也横在铺上。将两只皮鞋抬起来,放在方凳子上,抬起两手倒伸了个懒腰,连连打了两个呵欠。笑道:“我想喝点好茶,打盆热水来,我洗把脸。”陶太太对他脸上看看,笑着点了两点头。自转身向厨房里去了。陶伯笙躺着了两三分钟,想着不是味儿,他也就跟到厨房里来。当他走到厨房里的时候,首先看到那条板上,青菜豆腐菠菜萝卜,全都摆满了。尤其是墙钉上,挂了一刀肥瘦五花肉,这是家里平常少有的事。还有个大瓦盆子,装了许多猪血,太太正把脸盆放在土灶上,将木瓢子向脸盆里加着水。灶口里的火,生得十分的旺盛,锅里的水,煮得热气腾腾的。这个厨房是和往日不同了,便笑道:“今天不错,厨房里搞得很热闹。”陶太太道:“你不管这个家,我也可以不管吗?洗脸罢。”说着端了脸盆向卧室里走。陶伯笙对厨房里东西都看了一眼,回到卧室里去的时候,见屋角上的小米缸,米装得满满的,木盖子都盖不着缸口。便道:“哟!买了这些个米?家里还有钱吗?”陶太太将洗脸盆放在桌上,将肥皂盒,漱口盂,陆续的陈列着,并把手巾放在脸盆口覆着,然后环抱了两手,向后退着两步,望了丈夫道:“钱还有,可是数目太小,不够你一牌唆的。”陶伯笙走到桌子边洗脸,一面问道:“我是说箱子里的钱,我都拿走了。家里还有钱办伙食吗?”陶太太笑道:“箱子里没有钱,我身上还有钱呢。你可以在外面混到饭吃。我和两个孩子可没有混饭吃的地方。”陶伯笙笑道:“这可是个秘密,原来你身上有钱,下次找不着赌本的时候,可要到你身上打主意。”陶太太撅了嘴笑,点点头。陶伯笙两手托了热面巾,在脸上来回的擦着笑道:“你样样都办得好,就是那盆猪血办的不大好。”陶太太道:“你把热手巾洗过脸,你也该清醒清醒。还说我猪血办得不好呢。”说着,她眼圈儿一红,两行眼泪急流了下来。
一三回家后的苦闷
陶伯笙问太太的这句话,觉得是很平常,太太竟因这句话哭了起来,倒是出于意外的,因道:“猪血这东西,我看是不大干净,吃到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我说句不好,也没有多大关系,你怎么就伤心起来了?”陶太太在衣袋里掏出一方旧手绢,揉擦着眼睛,淡淡的道:“我也不会吃饱了饭,把伤心来消遣。我流泪当然有我的原因,现在说也无益,将来你自然会明白。”陶伯笙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你积蓄下来的几个钱,为家用垫着花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明后天我给你邀一场头,给你打个十万八万的头钱,这问题就解决了。”陶太太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在赌上打主意,你脑筋里,除了赌以外,就想不到别的事情吗?”陶伯笙望了她道:“咦!怎么回事,你今天有心和我别扭吗?你可不要学隔壁魏太太的样子。她和丈夫争吵的结果,丈夫坐了牢,她自己把家丢了,躲到乡下去。你看这有什么好处?”陶太太道:“我和魏太太学?你姓陶的一天也负担不起。人家金镯子钻石戒指,什么东西都有。我只有一枚金戒指,昨天晚上,就押出去给你打酒喝了。你一天到晚夹了只破皮包,满街乱跑。你跑出了什么名堂来?你还不如李步祥,人家虽是作小生意买卖出身的,终年苦干,多少总还赚几个钱。你有什么表现?你说吧。”陶伯笙道:“我有什么表现?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我并没有在家里带一个钱来,这就是我的表现。”陶太太笑了一声道:“你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没有在家里带钱来,那是不错。可是马上胜利到来,大家回家,恐怕你连盘缠钱都拿不出来。你在重庆多年有什么用?你就是在重庆一百年,也不过在这重庆市上多了一个赌痞。”陶伯笙把脸一沉道:“你骂得好厉害。好,你从今以后,不要找我这赌痞。”说着,一扭身走到外面屋子里去,提了他那个随身法宝旧皮包,就出门去了。陶太太在气头上,对于丈夫的决绝表示,也不怎样放在心上。可是他自这日出去以后,就有三天不曾回来。陶太太卖血的几个钱,还可以维持家用。虽然陶伯笙三天没有回家,她还不至于十分焦急。这日下午,她正闷坐在外面屋子里缝针线,一面想着心事,要怎样去开辟生财之道,而不必去依靠丈夫。忽然外面有个男子声音问着:“陶先生在家吗?”她伸头向外看时,是邻居魏端本。他是新理的发,脸上刮得光光的。头上的分发也梳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上穿的灰布中山服脏得不像样子,而且遍身是皱纹,这就立刻放下针线迎到门外笑道:“魏先生回来了,恭喜恭喜。”他的脸子,已经瘦得尖削了,嘴唇已包不着牙齿。惨笑了道:“我算作了一回黄金梦,现在醒了,话长,慢慢的说罢,我现在已经取保出来了,以后随传随到,大概可以无事,我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陶太太道:“她前几天,突然告诉我,要到南岸去住几天,目的是为魏先生想法子,到南岸什么地方去了,我不知道,她把钥匙放在我这里,小孩子都很好,你放心。”魏端本道:“我家杨嫂,也跟着她去了?”陶太太进里面屋子去取出钥匙交给了他,向他笑道:“杨嫂跟着她去是对的,不然,你那两个孩子,什么人带着呢。你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慢慢再想别的事。我想,我们都得改换一下环境,才有出头之日。老是这样的鬼混,总想捡一次便宜生意作,发一笔大财,这好像叫花子要在大街上捡大皮包,那有什么希望?”魏端本走回家去,看到房门锁着,本来也就满心疑惑,现在听了她的话,更增加了自己的疑团,但是急于要看着自己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去追问了,说了声回头见,赶快的走回家去。打开锁来,先让他吃了一惊,除了满屋子里东西抛掷得满床满桌满地而外,窗子是洞开的,灰尘在各项木器上,都铺得有几分厚,正像初冬的江南原野,草皮上盖了一层霜。床上只剩了一床垫的破棉絮,破鞋好几双,和一只破网篮,都放在棉絮上。桌上放着一只铁锅,盖住了些碗盏,一把筷子,塞在锅耳子里,油盐罐子和酱醋瓶子,代替了化妆品放在五屉桌上,地面上除了碎报纸,还有几件小孩的破衣服。他站着怔了一怔。心想太太这决不是从容出门,必定是有什么急事,慌慌张张就走了,想当年在江苏老家,敌人杀来了,慌忙逃难,也不过是这种情景,这位夫人,好生事端,莫不是惹了什么是非了。他在屋子中间呆站了一会,丝毫没有主意,后又开了外边屋子的门,这屋子的窗子是关的,里面的东西,都也是平常的布置。他到厨房里去,找到了扫帚掸子,把外面屋子收拾了一番,且坐着休息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只觉得自己心里,是非常的空虚,出了看守所,满望回得家来,可以得着太太一番安慰,至少看到自己两个孩子,骨肉团聚之后,也可以精神振奋一下。然而……他这个转念还没有想出来,桌子下面瑟瑟有声。低头看时,两只像小猫似的耗子,由床底下溜出来。后面一只,跟着前面这只的尾子,绕了桌子四条腿,忽来忽去,闹过不歇。重庆这个地方,虽然是白天耗子就出现的,可是那指着人迹稀少的地方而言,像外边这间屋子,乃是平常吃饭写字会客的地方,向来是不断人迹的。这时有了耗子,可见已变了个环境。他立刻哀从中来,只觉一阵酸气,直透眼角,泪珠就要跟着流出来。他又想着,关在看守所里,受着那样大的委屈,自己也不肯哭,现在恢复了自由,回到了家里,还哭些什么?于是突然的站起,带着扫帚掸子,又到里面去收拾着。两间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向冷酒店的厨房里,舀了一盆凉水擦抹着手脸。看看电灯来火,口也渴了,肚子也饿了,这个寂寞的家庭,实在忍耐不下去。锁了门出去,买了几个热烧饼,带到小茶馆里,打算解决一切。重庆的茶馆,大的可以放百十个座头,小的却只有两三张桌子,甚至两三张桌子也没有,只是在屋檐下摆下几把支脚交叉的布面睡椅,夹两个矮茶几而已。作风倒都是一样,盖碗泡茶约分四种,沱茶、香片、菊花、玻璃。玻璃者,白开水也。菊花是土产,有铜子儿大一朵,香片是粗茶叶片子和棍子,也许有一两根茉莉花蒂,倒是沱茶是川西和云南的真货,冲到第二三次开水的时候,酽得带苦橄榄味。此外是任何东西不卖,这和抗战时期的公务人员生活,最是配合得来。在三十四年春天,还只卖到十元钱一碗。魏端本打着个人的算盘,就是这样以上茶馆为宜。但电灯一来火,茶馆里就客满,可能一张灰黑色的方桌子,围着五六位茶客,而又可能是三组互不相识的。他走进一爿中等的茶馆,二三十张桌子的店堂全是人影子,在不明亮的电灯光下拥挤着。他在人丛中站着,四周观望了一下,只有靠柱子,跨了板凳,挤着坐下去。虽然这桌子三方,已经是坐了四个喝茶的人,但他们对于这新加入的同志,并不感到惊异,他们照旧各对了一碗茶谈话。魏端本趁着茶房来掺开水之便,要了一碗沱茶。先就着热茶,一口气把几个烧饼吃了,这才轮到茶碗掺第三次开水的时候,慢慢地来欣赏沱茶的苦味。他对面坐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同志,也是一套灰色中山服。不过料子好些,乃是西康出的粗哔叽。他小口袋上夹一支带套子的铅笔,还有一个薄薄的日记本。头发卸了顶,由额头到脑门子上,光滑如镜。他圆脸上红红的,隐藏了两片络腮胡子的胡桩子,他也是单独一个人,和另外三个茶客并不交言。他大口袋里还收着两份折叠了的晚报,而他面前那碗茶,掀开了盖子并不怎样的黄,似乎他在这里已消磨了很久的时间了。魏先生料着他也是一位公务员,但何以也是一人上茶馆,却不可解,难道也有一样的境遇吗?心里如此想着,不免就多看了那人几眼。那人因他相望,索性笑着点了个头道:“一个人上茶馆,无聊得很啊。”魏端本道:“可不是。然而我是借了这碗沱茶,进我的晚餐,倒是省钱。重庆薪水阶级论千论万,而各种薪水阶级的生活,倒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大概我们是最简化的一种。”那人因他说到我们两字,有同情之意,就微微一笑。魏端本感到无聊,在衣袋里掏摸一阵,并无所获,就站起来,四面望着。那人笑问道:“你先生要买纸烟吗?买纸烟的几个小贩子今天和茶馆老板起了冲突,今天他们不来卖烟了。我这里有几支不好的烟,你先尝一支怎么样?”说着,他已自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压扁了的纸烟盒子。魏端本坐下来,摇着手连说谢谢。那人倒不受他的谢谢,已经把一支烟递了过来,向他笑道:“不必客气,茶烟不分家。我这烟是起码牌子黄河。俗言道得好,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吸纸烟的人到了降格到黄河牌的时候,那就不能再降等了,再降等就只有戒烟了。”魏端本觉得这个人很有点风趣,接过他的烟支,就请问他的姓名。他在口袋里拿出一叠二指宽的薄纸条,撕下一张送过来。这是抗战期间的节约名片。魏端本接了这名片,就觉得这人还有相当交际的,因为交际不广的人,根本就把名片省了。看那上面印着余进取三个字,下注了“以字行”。上款的官衔,正是一个小机关的交际科的科长。这就笑道:“我一看余科长就是同志,果然不错。我没有名片,借你的铅笔,我写一写名字罢。”余进取口袋里铅笔取出来,交给了他,他不曾考虑,就在那节约名片上,把真姓名写下来,递了过去。余进取看到,不由得哦了一声,魏端本道:“余科长,你知道吗?”他沉吟着道:“我在报上看到过的。也许是姓名相同吧?”魏端本这就省悟过来了,自己闹的这场黄金官司,报上必然是大登特登,今天刚出法院,还不知道社会上对自己的空气,现在人家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惊讶起来,想必这个贪污的名声,已经传布得很普遍了。便向余进取点了两点头道:“一点不错,报上登的就是我。你先生看我这一身褴褛,可够得上那一份罪名?至少我个人是个黑天冤枉。”余进取点点头道:“你老兄很坦白,这年月,是非也不容易辨白,这是茶馆里,不必谈了。”他说着话时,向同桌的人看了看。另外三个人,虽然是买卖人的样子,自然,他也就感到不谈为妙。吸着烟,谈了些闲话,那三位茶客先走了。魏端本终于忍不住胸中的块垒,便笑道:“余先生,你真是忠厚长者。其实,就把我的姓名,再在报上宣扬着,我也不含糊,我根本是个无足轻重芝麻小的公务员,谁知道我?以后我也改行了。摆个纸烟摊子,比拿薪水过日子也强。话又说回来,薪水这东西,以前不叫着养廉银子吗?薪水养不了廉,教人家从何廉起?无论作什么事的,第一要义,总得把肚子吃饱,作事吃不饱肚子,他怎么不走出轨外去想法子呢?”余进取隔了桌面,将头伸出过来,低声笑道:“国家发行黄金储蓄券,又抛售黄金,分明给个甜指头人家吮吮,好让人家去踊跃办理,而法币因此回笼。这既是国家一个经济政策。公务员也好,老百姓也好,只要他不违背这个政策,买金子又不少给一元钱,为什么公务员一作黄金就算犯法呢?还有些人作黄金储蓄,好像是什么不道德的事一样,不愿人知道,这根本不通,国家办的事,你跟着后面拥护,那有什么错?难道国家还故意让人民作错事吗?”魏端本听了将手连连的在桌子沿上拍了几下道:“痛快之至!可是像这种人就不敢说这话了。”余进取在袋里取出那两份折叠着的晚报来问道:“你今天看过晚报吗?”魏端本道:“我今天下午三点钟,才恢复了这条自己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平常生活,也没有看报。”余进取将报塞到他手上,指了报道:“晚报上登着,黄金官价又提高,不是五万就是六万,由两万涨到三万五,才有几天,现在又要涨价了,老百姓得了这个消息,马上买了金子,转眼就可以由一万五赚到两万五,而且是名正言顺的赚钱,他为什么不办?公务员若是有个三五万富余的钱在手上,当然也要办。你不见当老妈子的,她们都把几月的工钱凑合着买一两二两的。”魏端本点点头道:“余先生这话,当然是开门见山的实情,可是要面子打官腔的人,他就不肯这样说,若有人肯这样想,我也就不吃这场官司了。”余进取又安慰了他几句,两个人倒说得很投机,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茶桌方才分手。魏端本无事可干,且回家去休息。虽然家里是冷清清的,可是家里还剩下一床旧棉絮,一床薄褥子,藤绷子床柔软无比,回想到看守所里睡硬板,那是天远地隔,就很舒适地睡到天亮。他还没有起来,房门就推了开来,有人失声道:“呀!哪个开了锁?”他听到杨嫂的声音,一翻身由床上坐起来,问道:“太太回来了吗?”杨嫂看到主人坐在床上,她没有进入,将房门又掩上了。魏端本隔了门道:“这个家,弄成了什么样子。我死了,你们不知道,我回来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对我未免太不关心了。”他说是这样的说了,门外却是寂然。心里想着:难道又是什么事得罪了太太,太太又闹别扭了。于是静坐在床上,看太太什么表示。直等过了十来分钟,外面一点动作没有,下床打开房门来看,天气还早,连冷酒店里也是静悄悄的。里外叫了几声杨嫂,也没有人答应,倒是冷酒店里伙计扫着地,答道:“我一下铺门,杨嫂一个人就回来了,啥子没说,慌里慌张又走了。”魏端本道:“她没有提到我太太?”伙计道:“她没有和我说话,我不晓得。”魏端本追到大门口两头望望,这还是宿雾初收,太阳没出的早市,街上很少来往行人。一目了然,看不到杨嫂,也看不到家中人,这样看起来,杨嫂原是不知道主人回了家,才回来的,看到了主人,她却吓跑了,那么,自己太太,是个什么态度呢?洗过了手脸,向隔壁陶太太家去打听,正好她不在家,只有两个孩子收拾书包,正打算上学去。因问他:“妈妈呢?”大孩子说:“爸爸好几天没有回来,妈妈找爸爸去了。”魏端本惊着这事颇有点巧合,一个不见了太太,一个不见了先生,那也不必多问了,身体是恢复了自由,手上却没有了钱用,事是由司长那里起,现在想到机关里去恢复职务,那是不可能,但司长总要想点法子来帮助。于是就径奔司长公馆里去。他还记得司长招待的那间客室,为了不让司长拒绝接见,径直上楼,就叩那客室之门,心里已通盘筹划了一肚子的话,于今是一品老百姓,不怕什么上司不上司,为了司长想发黄金财,职业是丢了,名誉是损坏了,而太太孩子也不见了,司长若不想点办法,那只有以性命相拼。他觉得这个撒赖的手段,是可以找出一点出路的,然而,不用他叩那客室之门,根本是开的,里面空洞洞的,就剩下张桌子歪摆着,就是上次招待吃饭的那个年轻女佣人,蓬着头穿了件旧布大褂,周身的灰尘。她手提了只网篮,满满的装着破旧的东西,要向外走。她自认得魏端本,先道:“你来找司长来了?条了(逃了)坐飞机上云南了。”他怔了一怔道:“真的?”她道:“朗个不真?你看吗,这个家都空了。”魏端本点点头道:“好!还是司长有办法。昨天下午,刘科长来了吗?”她还没有答应,却有人接言道:“我今天才来,你来的比我还早。”说着话进来的,正是那刘科长。魏端本叹了口气道:“好!他走了,剩下我们一对倒霉蛋。”刘科长走进屋子各处看看,回转身来和魏端本握手,连连的摇撼了几下,惨笑着道:“老弟台,不用埋怨,上当就这么一回,我们不是为了想发点黄金财弄得坐牢吗?作黄金并不犯法,只是为了我们这点老爷身份才犯法,现在我们都是老百姓,把裤子脱下来卖了,我也得作黄金,不久黄金就要提高到五万以上,打铁趁热,要动手就是现在。”说时,他不握手,又连连的拍了魏端本肩膀。他好像有了什么大觉悟一样,交代完了,立刻就转身出去。魏端本始终不曾回答他一句,只是看看那个女佣人在里里外外,收拾着司长带不上飞机的东西。他心想:人与人之间,无所谓道义,有利就可以合作,司长走了,这位女佣人,还独自留守在这里,她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那些破碎的东西了。那么,反想到自己的太太,连自己的家也不要,那不就是为了家里连破烂东西都没有吗?刘科长说的对,还是弄钱要紧,脱了裤子去卖,也得作黄金生意。他有了这个意思发生,重重的顿了一下脚,复走回家去。当然,这个家里没有人,究比那有个不管家的太太还要差些,不但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这张嘴也失去了作用,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无可奈何,还是出门去拜会朋友,顺便也就打听打听太太和孩子的消息,但事情是很奇怪,没有任何朋友知道田佩芝消息的,这些情形,给予了他几分启示,太太是抛弃着他走了。夫妻之间,每个月都要闹几回口头离婚,田佩芝走了,也不足为怪,只是那两个孩子,却教他有些舍不得。他跑了一天,很失望的走回家去。他发现了早上出门,走得太匆促,房门并不曾倒锁,这时到家,房门是开了。他心里想着,难道床上那床破棉絮和那条旧褥子还有人要?他抢步走进屋子去看,东西并不曾失落一样,床面前地板上,有件破棉袄,有条黄毛野狗睡在上面,屋子里还添了一样东西。那野狗见这屋子的主人来了,夹着尾巴,由桌子底下蹿到门外去了。他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的道:“这叫时衰鬼弄人。”坐在床沿上,靠了床栏杆,翻着眼向屋子四周看看,屋子里自己已经收拾过了,屋子中间的方桌子是光光的,靠墙那张五屉桌,也是光光的,床头边大小两口箱子都没有了,留下搁箱子的两个无面的方凳架子。屋子里是比有小孩有太太干净得多了,可是没有了桌上的茶杯饭碗,没有了五屉桌上大瓶小盒那些化妆品,以及那面破镜架子,这屋子里越是简单整洁,他越觉得有一种寂寞而又空虚的气氛。同时,墙角下有两个白木小凳子,那是两个孩子坐着玩的。他想到了两个孩子,好像两个小影子,在那里晃动。他心房连跳了几下,坐不下去了,赶快掩上房门倒扣了,又跑上街来。他看到街两边的人行道上,来往的碰着走,他看到每一辆过去的公共汽车,挤得车门合不拢来,他觉得这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大重庆,是人人都在忙着,可是自己却一点不忙,而且感到这条闲身子,简直没有地方去安顿,于是看看街上的动乱,他有点茫然。不知不觉的,随了两位在面前经过的人走去。走了二三十家店面,他忽然省悟过来:我失业了,我没有事,向哪里去?把可以看的朋友,今天也都拜访完了,晚晌也不好意思去拜访第二次。他想来想去的走着,最后想着,还是去坐茶馆罢。立刻就向茶馆走。这晚来得早一点,茶馆里的座位,比较稀松,其中有一位客人占着一张桌子的。和人并座喝茶,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他就径走拢,跨了凳子坐下。原来坐着喝茶的人,正低了头在看晚报。这时被新来的人惊动着抬起头来,正是昨日新认识的余进取先生。他呀了一声,站将起来,笑着连连的点头道:“欢迎欢迎!魏先生又是一个人来喝茶?今天没有带烧饼来?”魏端本笑道:“我们也许是同志吧?我吃过了晚饭,所以没有带烧饼,可是余先生没有例外,今天还带着晚报。”他笑道:“你看我只是一位起码的公务员不是?但是我对于国家大事,倒是时刻不能忘怀。我也希望能够发财,有个安适的家,可以坐在自己的书桌上,开电灯看晚报,但也许那是战后的事了。”他说毕,微微的叹了一声,两手捧起晚报来,向下看着。魏端本听他这话音,好像他也是没有家的,本来想跟着问他的,他已是低头看报,也就自行捧了盖碗喝茶。那余先生看着报,突然将手在桌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早就猜着是这个结果。黑市和官价相差得太多了,政府决不能永远便宜储蓄黄金的老百姓,到了一定的时期,官价一定要提高。据我的推测,三个月后,黄金的官价一定要超过十万。这个日子,有钱买进黄金,还不失为一个发财的机会。”他先是看了报纸,后来就对了魏端本说,正是希望得一声赞许之词,可是魏端本心里,就别扭着想:怎么处处都遇见谈黄金生意的人呢?
一四有家不归
魏端本迷了一阵子黄金,丝毫好处没有得着,倒坐了二十多天的看守所。他对于黄金生意,虽然不能完全抛开,但他也有了点疑心,觉得这注人人所看得到的财,不是人人所能得到的,可是他的朋友,却不断的给他一种鼓励。第一是陶伯笙太太,她说要另想办法。第二是刘科长,他说以后不受什么拘束,脱了裤子去卖,也要作黄金生意。第三就是这位坐茶馆的余进取先生了。他不用人家提,自言自语的要作黄金生意。这是第二次会面,就两次听到他发表黄金官价要提高。魏先生心里自想着,全重庆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发生了黄金病。若说这事情是不可靠的,难道这些作黄金的人都是傻子?他心里立刻发生了许多问题,所以没有答复余进取的问话。然而余先生提起了黄金,却不愿中止话锋,他望了魏端本笑道:“魏先生,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有考虑的价值吗?”魏端本被他直接的问着,这就不好意思不答复。因道:“只要是不犯法的事,我们什么都可以做。”余进取笑着摇摇头道:“这话还是很费解释的。犯法不犯法,那都是主观的。有些事情,我们认为不犯法,偏偏是犯法的。我们认为应当犯法,而实际上是绝对无罪。再说,这个年月,谁要奉公守法,谁就倒霉。我们不必向大处远处说,就说在公共汽车上买车票罢。奉公守法的人最是吃亏,不守法的人,可以买得到票,上了车,可以找着座位。那守法的人,十回总有五回坐不上车吧?我是三天两天,就跑歌乐山的人,我原来是排班按次序买票,常常被挤掉,后来和车站上的人混熟了,偶然还送点小礼,彼此有交情了,根本不必排班,就可以买到票。有了票,当然可以先上车,也就每次有座位,这样五六十公里的长途,在人堆里挤在车上站着,你想那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守法者的报酬。”魏端本坐在茶馆里,不愿和他谈法律,也不愿和他谈黄金。因他提到歌乐山,便道:“那里是个大建设区了。现在街市像个样子了吧?”余进取道:“街市倒谈不上,百十来家矮屋子在公路两边夹立着,无非是些小茶馆小吃食馆。有钱的人,到处盖着别墅,可并不在街上。上等别墅不但是建筑好,由公路上引了支路,汽车可以坐到家里去。你想国难和那些超等华人有什么关系?”魏端本道:“但不知这些阔人在乡下作些什么娱乐。他们能够游山玩水,甘守寂寞吗?”余进取道:“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有的是交通工具的便利,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进城,耽误不了他们的兴致。若是不进城,乡下也有娱乐,尤其是赌钱,比城里自在得多,既不怕宪警干涉,而且环境清幽,可以聚精会神的赌。天晴还罢了,若是阴雨天,几乎家家有赌。”魏端本笑道:“到了雾季,重庆难得有晴天。”余进取笑道:“那还用说吗?就是难得有一家不赌。这倒也不必管人家,世界就是一个大赌场,不过赌的手法不同而已。你以为希特勒那不是赌?”魏端本坐的对面,就是一根直柱。直柱上贴了张红纸条,楷书四个大字,“莫谈国事”。他对那纸条看了看,又觉得要把话扯开来,叹口气道:“谈到赌,我是伤心之极。”余进取笑道:“你老哥在赌上翻过大筋斗的?”他摇摇头道:“我不但不赌,而且任何一门赌,我全不会。我的伤心,是为了别人赌,也不必详细说了。”说毕,昂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余进取听了这话,就料定他太太是一位赌迷,这事可不便追着问人家。于是在身上掏出那黄河牌的纸烟,向魏端本敬着。他笑道:“我又吸你的烟。”余进取笑道:“我还是那句话,茶烟不分家,来一支,来一支。”说时,他摇撼着纸烟盒子,将烟支摇了出来。同时,另一只手在制服衣袋里掏出火柴盒子,向桌子对面扔了来。笑道:“来罢,我们虽是只同坐过两次茶馆,据我看来,可以算得是同志了。”魏端本看他虽一样的好财,倒还不失为个爽直人,这就含笑点着头,把那纸烟接过来吸了。两人对坐着吸烟,约莫有四五分钟都没有说话。余进取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两道眉头子,还不免紧蹙到一处,这就向他带了笑问道:“魏先生府上离着这里不远吧?”魏端本喷着烟叹了口气道:“有家等于无家吧?太太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家里的事,全归我一人做。我不回家,也就不必举火,省了多少事,所以我专门在外面打游击。”余进取拍了桌沿,作个赞成的样子,笑道:“这就很好哇。我也是太太在家乡没来,减轻了罪过不少。别个公教人员单身在重庆,多半是不甘寂寞,可是我就不怎么样,如其不然,我能够今天在重庆,明天在歌乐山吗?魏先生哪天有工夫,也到歌乐山去玩玩?我可以小小的招待。”魏端本淡淡的一笑道:“你看我是个有心情游山玩水的人吗?但是,我并没有工作,我现在是个失了业,又失了灵魂的人。”余进取越听他的话,越觉得他是有不可告人之隐,虽不便问,倒表示着无限的同情,想了一想道:“老兄若是因暂时失业而感到无聊,我倒可以帮个小忙,我们那机关,现在要找几个雇员抄写大批文件,除了供膳宿而外,还给点小费。这项工作,虽不能救你的穷,可是找点事情作,也可以和你解解闷。”魏端本道:“工作地点在歌乐山吧?城里实在让我住得烦腻了,下乡去休息两个月也好。这几天我还有点事情要作,等我把这事情作完了,我就来和余先生商量。”余进取昂头想了一想,点了下巴颏道:“我若在城里,每日晚上,准在这茶馆子里喝茶,你到这里来找我罢。”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比较是得着安慰,倒是很高兴的喝完了这回茶。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独自在卧室里想了两小时,也就有了个决心。次日一早起来,把所有的零钱都揣在身上,这就过江向南岸走去。南岸第一个大疏建区是黄角桠,连三年不见面的亲友都算在内,大概有十来家,他并不问路之远近,每家都去拜会了一下。他原来是有许多话要问人家,可是他见到人之后,却问不出来,只是说些许久不见,近来生活越高的闲话。可是他的话虽说不出来,在人家不谈他的太太,或者不反问他的太太好吗,这就知道他太太并没有到这里来,那也就不必去打听,以免反而露出了马脚。这样经过了一日的拜访,并无所得,当晚在黄角桠镇市上投宿,苦闷凄凉的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来,恐怕去拜访朋友不合宜,勉强的在茶馆里坐着喝早茶,同时,也买些粗点当早饭。这茶馆去菜市不远,眼看到提篮买菜的,倒有一半是人家的主妇,这自然还是下江作风。他就联带的想起一件事,太太的赌友住在黄角桠的不少人里面很有几位是保持下江主妇作风的。可能她们今天也会来。那么,遇到了她们其中的一个,就可以向她打听太太的消息了。这样想着,就对了街上来往的行人格外注意。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当他注意到十五分钟以后,看到那位常邀太太赌钱的罗太太,提了一只菜篮子由茶馆门前经过,这就在茶座前站了起来,点着头叫了声罗太太。她和魏端本也相当的熟,而且也知道他已是吃过官司的人,很吃惊的呀了一声道:“魏先生今天也到这里来了?太太同来的吗?”魏端本道:“她前两天来过的。”说着话,他也就走出茶馆来。罗太太道:“她来过了吗?我并没有看到过她呀。我听到说她到成都去了。”魏端本无意中听了这个消息,倒像是兜胸被人打了一拳。这就呆了一呆,苦笑着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罗太太多少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点情形,立刻将话扯了开来。笑道:“魏先生,你知道我家的地点吗?请到我家去坐坐。”魏端本道:“好的,回头我去拜访。”其实,他并不知道罗公馆在那里。眼望着罗太太点头走了,他回到茶座上呆想了一会,暗下喊着:“这我才明白,原来田佩芝到成都去了。这也不必在南岸胡寻找些什么,还是自回重庆去作自己前途的打算。这位抗战夫人早就有高飞别枝的意思,女人的心已经变了,留恋也无济于事,只要自己发个千儿八百万的财,怕她不会回来。所可惜的是自己两个孩子,随着这个慕虚荣的青年母亲,知道他们将来会流落到什么人手上去。嗐!人穷不得。”随了他这一声惊叹,口里不免喊出来,同时,将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凡是来坐早茶馆的人,在这乡镇上大多数是有事接洽,或赶生意做的。只有魏先生单独的起早坐茶馆无所事事,他已经令人注意。他这时伸手将桌子一拍,实在是个奇异的行动,大家全回过头来向他望着。他也觉得这些行动,自己是有些失态,便付了茶资,匆匆的走了。他独自的走着路,心里也就不断的思忖借以解除着自己的苦闷。他忽然听到路前面有操川语的妇人声,还带了很浓重的江苏音,很像是自己太太说话。抬头看时,前面果有三个妇人走路。虽然那后影都不像自己的太太,但他不放心,直等赶上前面分别的看着,果然不是自己的太太,方才罢休。他在过渡轮的时候,买的是后舱票。他看到有个女子走向前舱,非常的像自己的太太。后舱是二等票,前面有木栅栏着,后舱人是不许可向前舱去的。他隔了木栅,只管伸了头向前舱去张望着。当这轮船靠了码头的时候,前后舱分着两个舱口上岸,魏端本急于要截获自己的太太,他就抢着跑到人的前面去。跳板只有两尺多宽,两个排着走,是不能再让路的了。他急于要向前,就横侧了身子;作螃蟹式的走路。在双行队伍的人阵上,沿着边抄上了前。上岸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瞪了大眼向他望着。但他并不顾忌,上了岸之后,一马当先,就跑到石坡子口上站定,对于上岸的任何一个人,都极力的注意看。在上岸的人群中,他发现了三个妇人略微有点儿像自己的太太,睁了大眼望着。可是不必走到面前,又发现自己所猜的是差之太远了。站在登岸的长石坡上,自己很是发呆了一阵。心想,自己为什么这样神经过敏。太太把坐牢的丈夫丢了,而出监的丈夫,就时刻不忘逃走的太太。他呆站着望了那滚滚而去的一江黄水。那黄水的下游,是故乡所在,故乡那个原配的太太,每次来信,带了两个孩子,在接近战场的地方,挣扎着生命的延长,希望一个团圆的日子。无论怎么样,那个原配的太太是大可钦佩的。他这样的想着,越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对,这也就不必再去想田佩芝了。他回想到余进取约他到歌乐山去当名小雇员,倒还是条很好的路子,当天晚上就去茶馆里去候他,偏是计划错了,他这天并不曾来。过了三天,也没有见着。自己守着那个只有家具,没有细软,没有柴米的空壳家庭,实在感到无味,而自己身上的零碎钱,也就花费得快完了。终日向亲友去借贷,也不是办法,于是自下了个决心,向歌乐山找余先生去。好在余先生那个机关,总不难找。他锁上了房门,并向冷酒店里老板重托了照应家,然后用着轻松的情绪,开着轻松的步子,向长途汽车站走去。这个汽车站,总揽着重庆西北郊的枢纽,所有短程的公共汽车,都由这里开出去。在那车厂子里,成列的摆着客车,有的正上着客,有的却是空停在那里的。车站卖票处,正排列着轮班卖票的队伍。在购票的窗户外面,人像堆叠在地面上似的,大家在头顶上伸出手来,向卖票窗里抢着送钞票。魏端本看看这情形,要向前去买票是不可能的,而且卖票处有好几个窗户眼,也不知道那个窗户眼是卖歌乐山的票。他被拥挤着在人堆的后面,正自踌躇着,不知向那里去好,也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人力车子,那声音非常像自己太太说话。赶紧回头看时,也没有什么迹象。他自己也就警戒自己,为什么神经这样紧张?风吹草动都和自己太太有关系,那也徒然增加自己的烦恼,于是又向前两步挤到人堆缝里去,接着又听到有人道:“柴家巷和人拍卖行。”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决计是自己太太的声音。刚才回头看时有一辆由歌乐山开来的车子,刚刚到站才有两三个人下车。当时只注意到站上原来的人,即没有注意上下车的人,也许是太太没有下车,就在车子上叫人力车的。这样想着,立刻回转身来向车厂子外看了去,果然是自己的太太,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因为车站外就是一段下坡的马路,人力车顺了下坡的路走去,非常的快,只遥远的看到太太回转雪白泛红的脸子,向车站看上了一眼,车站上人多,她未必看见了丈夫。抬起手来,向马路那边连连的招了几招,大声叫着佩芝,可是他太太就只回头看了一次,并不曾再回过头。他就想着:太太回到了重庆,总要回家,到家里去等着她罢。钥匙在自己身上,太太回去开不了门,还得把她关在房门外头呢,想时,不再犹豫了,一口气就跑回家去。冷酒店里老板正站在屋檐下,看到他匆匆跑回来,就笑问道:“魏先生不是下乡吗?”他站着喘了两口气,望了他道:“我太太没有回来?”老板道:“没有看见她回来。”魏端本还怕冷酒店老板的言语不可靠,还是穿过店堂,到后面去看看。果然,两间房门,还是自己锁着的原封未动。他想着太太也许到厨房里去了,又向那个昏暗的空巷子里张望一下。这厨房里炉灶好多天没有生火,全巷子是冷冰冰的。人影子也没有,倒是有两只尺多长的耗子,在冷灶上逡巡,看到人来,抛梭似的逃走,把灶上一只破碗冲到地面,打了个粉碎。魏先生在这两只老鼠身上,证明了太太的确没有回来。他转念一想,她是把钥匙留在陶家的,也许她在陶家等着我吧?于是抱着第二次希望,又走到隔壁陶家去。那位陶伯笙太太,提了一篮子菜,也正自向家里走。她没有等魏端本开口,先就笑道:“太太是昨晚上回来的吗?怎么这样一早就出去了?”魏端本道:“你在哪里看到她的,看错人了吧?”陶太太笑道:“我们还说了话呢?怎么会看错了人呢?”她并不曾对魏端本的问话怎样注意,交代过也就进家去了。魏端本站在店铺屋檐下,不由得心房连跳了几下。她回到了重庆,并不回家,也没有带孩子,向哪里去了?而且她回头一看时,见她胭脂粉涂抹得很浓,身上又穿的是花绸衣服,可说是盛装,她又是由哪里来?听到叫车子是向人和拍卖行去,她发了财了,到拍卖行里收买东西去了。彼此拆伙,也不要紧,但为了那两个孩子,总也要交代个清楚,时间不算太久,就追到拍卖行去看看,无论她态度如何,总也可以水落石出。他这样想着立刻开快了步子,就向柴家巷走了去。事情是那样的不巧,当魏先生看到人和拍卖行大门,相距还有五十步之遥,就见一个女人穿了宝蓝底子带花点子的绸衫,肩上挂了一只有宽带子的手皮包,登上一部漂亮的人力车,拉着飞跑的走了。那个女人,正是自己的太太。他高喊着佩芝佩芝,又抬起手来,向前面乱招着,可是那辆车子,是径直的去了,丝毫没有反响。魏端本看那车子跑着,并不是回家的路,若要跟着后面跑,在繁华的大街上未免不像样子。他慢慢的移步向前,且到拍卖行里去探听着,于是放从容了步子,走进大门去。这是最大的一家拍卖行,店堂里玻璃柜子,纵横交错的排列着。重庆所谓拍卖行,根本不符,它只是一种新旧物品寄售所,店老板无须费什么本钱,可以在每项卖出去的东西上得着百分之五到十的佣金。所以由东家到店员,都是相当阔绰的。魏端本走进店门去,首先遇到了一位穿西服的店员,年纪轻轻的,脸子雪白,头发梳得很光,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像是个公子哥儿。魏端本先向他点了头,然后笑道:“请问,刚才来的这位小姐,买了什么去了?”那店员翻了眼睛向他望着,见他穿了灰布制服,脸上又是全副霉气,便道:“你问这事干什么?那是你家主人的小姐吗?”魏端本听着,心想,好哇,我变成了太太的奴隶了。可是身上这一份穿着和太太那份穿着一比,也无怪人家认为有主奴之分。便笑道:“确是我主人的小姐。主人嘱我来找小姐回去的。”说到这里柜台里又出来一位穿西服的人,年纪大些,态度也稳重些,就向魏端本道:“你们这位小姐姓田,我们认得她的。她常常到我们这里来买东西。前几天她在手上脱下一枚钻石戒指,在我们这里寄卖,昨天才卖出去。今天她来拿钱了。买主也是我们熟人,是永康公司的经理太太。你们公馆若要收回去的话,照原价赎回,那并没有问题。”魏端本明白了,拍卖行老板,把自己当了奉主人来追赃的听差。笑道:“那是小姐自己的东西,她卖了就卖了吧。主人有事要她回去。不知道她向哪里去了。”那年纪大的店员向年纪轻的店员问道:“田小姐不是不要支票,她说要带现钞赶回歌乐山吗?”年轻店员点了两点头。那店员道:“你要寻你们小姐,快上长途汽车站去,搭公共汽车,并没有那样便利,你赶快去,还见得着她。不过你家小姐脾气不大好,我是知道的,你仔细一点,不要跑了去碰她的钉子。”魏端本听到这些话,虽然是胸中倒抽几口凉气,可是自己这一身穿着,十分的简陋,那是无法和人家辩论的。倒是由各方面的情形看起来,田佩芝的行为,是十分的可疑,必须赶快去找着她,好揭破这个哑谜。这样的想了,开快了步子,又再跑回汽车站去。究竟他来回的跑了两次,有点儿吃力,步伐慢慢的走缓了。到了车站,他是先奔候车的那个瓦棚子里去。这里有几张长椅子,上面坐满了的人,并不见自己的太太,再跑到外面空场子来,坐着站着的人,纷纷扰扰,也看不出太太在哪里。他想着那店友的话,也未必可靠,这就背了两手,在人堆里来回的走着。约莫是五六分钟,他被那汽车哄咚哄咚的引擎所惊动,猛然抬头,看到有辆公共汽车,上满了客,已经把车门关起来了。看那样子,车子马上就要开走。车门边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写五个字,开往歌乐山。他猛然想起,也许她已坐上车子去了吧?于是两只脚也不用指挥,就奔到了汽车边。这回算是巧遇,正好车窗里有个女子头伸了出来,那就是自己的太太。他大声的叫了一句道:“佩芝,你怎么不回家?又到哪里去?”魏太太没有想到上了汽车还可以遇到丈夫,四目相视,要躲是躲不了的。红了脸道:“我……我……我到朋友那里去有点事情商量,马上就回来。”魏端本道:“有什么事呢?还比自己家里的事更重要吗?你下车罢。”魏太太没有答言,车子已经开动着走了。魏端本站在车子外边,跟着车子跑了几步,而魏太太已是把头缩到车子里去了。他追着问道:“佩芝,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孩子!孩子!”
一五各有一个境界
魏端本先生虽是这样的叫喊着,可是开公共汽车的司机,他并不晓得,这辆汽车,很快的就在马路上跑着消失了。他在车站上呆呆的站了一阵子,心里算是有些明白:太太老说着要离婚,这次是真的实现了。她简直不用那些离婚的手续,径自离开,就算了事。太太走了就走了,那绝对是无可挽回的,不过自己两个孩子总要把他们找回来。他站着这样出神,那车站上往来的人,看到他在太阳光下站着,动也不动,也都站着向他看。慢慢的人围多了,他看到围了自己,是个人圈子,他忽然省悟,低着头走回家去。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怎样的空虚,虽然家里已经搬得空空的,可是他觉着这心里头的空虚,比这还要加倍。所幸家里的破床板,还是可以留恋的。他推着那条破的薄棉絮,高高的堆着,侧着身子躺下去。也许这天起来得过早,躺下去,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少时候,醒过来坐着,向屋子周围看看,又向开着的窗口看看,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没意思,他又躺下了。这次躺下,他睡得是半醒听得到大街上的行人来往,也听到前面冷酒店里的人在说话,可是又不怎样的清楚。几次睁开眼来,几次复又闭上。最后他睁开眼,看到屋梁上悬下来的电灯泡,已发着黄光,他就突然的一跳,又自言自语的道:“居然混过了这一天,喝茶去。”他起身向外,又觉得眼睛迷糊,人也有些昏沉沉的,这又回身转来,拿了旧脸盆,在厨房里打了一盆冷水来洗脸。虽然这是不习惯的,脸和脑子经过这冷水洗着,皮肤紧缩了一下,事后,觉得脑子清楚了许多,然后在烧饼店里买了十个烧饼将报纸包着,手里捏了,直奔茶馆。这次没有白来,老远的就看到余进取坐在一张桌子边,单独的看报喝茶。魏先生当然和他同桌坐下。余进取只是仰着脸和他点了个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报。魏端本是觉得太饥饿了,么师泡了沱茶来了,他就着热茶,连续的吃他买的十个烧饼。余进取等他吃到第八个烧饼的时候,方才放下报来,这就笑道:“老兄没有吃饭吧?我看你拿着许多烧饼,竟是一口气吃光了。”魏端本道:“实不相瞒,我不但没有吃晚饭,午饭也没有吃,早饭我们是照例免了的。”余进取将手上的报纸放在桌沿上,然后将手拍了两下,叹道:“老兄,你的生活太苦了,这样下去,你这样维持生活,再说,你有家属的人,太太也不能永远住在亲戚家里,她肯老跟你一样,每日只吃几个烧饼度命吗?”魏端本道:“那是当然。离乱夫妇,也管不了许多,大难来到各自飞跑。”说着,他连续的把那剩余的两个烧饼吃了,然后,端起盖碗来,咕嘟了两口热茶。余进取道:“我劝你还是找点小生意作罢,不要相信那些高调,说什么坚守岗位。”魏端本道:“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而且我根本也没有岗位。”余进取道:“你能那样想,那就很好。你看这报上登着这物价的行市,上去了就不肯下来,纵然有跌,也是涨一千跌五十,连一成也不够。你不要相信什么管制统制的话,譬如黄金官价现定三万五一两,官家可不肯照这行市二两三两的卖现金给你。你要买,是六个月以后兑现的黄金储蓄券,或者是连日期都没有的期货,而且那是给财神爷预备的,我们没有这份希望。我们只有作点儿小生意买卖罢,反正什么物价,也是跟了黄金转。你看今天的晚报。”说着,他将手指着晚报的社会新闻版。魏端本看那手指的所在,一行大字题目,载着七个字:“金价破八万大关。”他心里想着,原来余先生天天看晚报上劲,他所要知道的,并不是我们的军队已反攻到了哪里,而是金价涨到了什么程度。像他这样一个天天坐小茶馆的人,有多少钱买金子,何必这样对金价注意?他是这样想着,而余先生倒是更是表现着他对金价的注意。他已把那张晚报重复的捧了起来,就在那昏黄的灯光向下看。魏端本笑道:“余先生,我倒有句话忍不住要问你了。你大半时间在乡下的。在乡下打听不到金价,我们要根据这金价作生意,那怎样的进行呢?”他含笑道:“作生意的人,无论住在什么地方,消息也是灵通。就以我住的歌乐山而论,那周围住的金融家,政治家,数也数不清,在他们那里就有消息透出来。”今天听到歌乐山这个名词,魏端本就觉得比往日要加倍的注意。这就问道:“歌乐山的阔人别墅很多,那我是知道的,好像女眷们都不在那里。”余进取道:“你这话正相反。别墅里第一要安顿的就是好看的女人。有眷属的,当然由城里疏散到乡下去。没有眷属的,他们也不会让别墅空闲着。你懂这意思吗?那里也可以凑份临时家眷啦,有钱的人何求不得?”他说着话,不免昂起头来叹了口气。这话像是将大拳头在魏先生胸口上打了一下,他默默的喝着茶,有四五分钟没有作声。他脸上现出了很尴尬的样子,向余进取笑问道:“你几时回歌乐山去?”余进取见他脸上泛起了一些红色,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这就向他笑道:“我本来打算后天回去。不过我来往很便利,我可以陪同你明日到歌乐山去,给你把那工作弄好。抄文件这苦买卖,现在没有人肯干,你随时去都可以成功,是我先提议的,你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他根本没有了解魏端本的心事,魏先生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道:“朋友,我落到现在,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愿开口向人找工作吗?我心里正还有一件大事解决不了,我想找个人商量商量。这人也许在歌乐山,所以我提到下乡,我心里就自己疑惑着,是不是和那人见面呢?”余进取笑道:“大概你是要找一位阔人。”魏端本道:“那人反正比我有钱。我知道今天她就卖了一只钻石戒指。”余进取道:“是个女人?”魏端本也没有答复他这话,自捧起盖碗来喝茶。他向旁边桌子上看去,那里正有两个短装人,抱了桌子角喝茶,其间一个不住的向这边桌子上探望。魏端本心想,什么意思?我那案子总算已经完了,他老是看着我,还有人跟我的踪吗?就在这时,一位穿粗哔叽中山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下面可是赤脚草鞋。头上戴了顶盆式呢帽子,走进了茶馆,也不取下。这就听到送开水的么师叫着,刘保长来了。那个短装人,就迎向前道:“保长,我正等着你呢,一块儿喝茶罢。”刘保长笑道:“要得吗!罗先生多指教。洪先生倒是好久不见,听说现在更发财了。”那个姓罗的,就拉了保长到更远的一张桌子上去了。魏端本想着,这事奇怪,简直是计算着我。我可以不理他。法院已经把我取保释放了,还会再把我抓了去不成?而且我恢复自由,天天为了两顿饭发愁,根本没有什么行动可以引人注意的。这就偏过脸去和余进取谈话。余先生心里没事,也就没有注意往别张茶桌上看。看了他那份尴尬的样子,倒十分的同情他,就约了次日早晨坐八点钟第二班通车到歌乐山去。魏端本说不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像是空荡荡的,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好像有千种事万种事解决不了,把五脏都完全堵塞死了。他出了茶馆,走到自己家的冷酒店门口,他又停住了脚,转着身向大街上走。他看到那个绸缎百货店窗饰里灯彩辉煌,心里就骂着:这是战时首都所应有的现象吗?走到影院门口,看到买电影票子的,也是排班站了一条龙,他心里又暗骂着:这有买黄金储蓄券那个滋味吗?看到三层楼的消夜店,水泥灶上,煮着大锅的汤团,案板上铺着千百只馄饨,玻璃窗里,放着熏腊鱼肉,仿佛那些鱼肉的香味都由窗缝子里射了出来,那穿西装的人,手膀上挽了女人,成对的向里面走。他心里想着:这大概都是作生意的人吧,这世界是你们的,你们囤积倒把,有了钱就这样的享受。我们不过挪用几个公款,照规矩去作黄金储蓄,这有什么了不得,而自己就为这个坐了牢了。天下事,就这样不平等?我要捡起一块砖头来,把这玻璃窗子给砸了。他想到这里,咬着牙,瞪了眼睛望着。身后忽然有人叫道:“魏先生,你回来了。”他回头看时,正是邻居陶伯笙,他站在人行路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是要栽倒,虽是不曾说话,那鼻子里透出来的酒味,简直有点让人嗅到了要作呕。便答道:“我回来好几天了。老没有看到你。你们都到哪里去了?”陶伯笙两手一拍道:“不要提,赌疯了。”他说这话时,身子前后摇荡着,几乎向魏端本身上一栽。他道:“陶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陶伯笙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回去。我不发财,我不回去。要发财,也不是什么难事。实不相瞒,我已经兜揽得了一笔生意。我陪人家到雷马屏去一趟,回来之后,他们赚了钱,借一笔款子我作生意。我……”说着,他身子向前一歪,手扶了魏端本的肩膀,对他耳朵边,轻轻的道:“雷波这一带,是川边,出黑货,黑市带来脱了手,我们买黄的。”魏端本立刻将他扶着,笑道:“老兄,你醉了。大街之上,怎么说这些话。”他站定了,笑道:“没关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今天晚上有个局面,再唆哈一场,赢他一笔川资。回去我是不回去的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女人在医院里输血,换了钱买米,我男子汉大丈夫,还好意思回家去吃她的血吗?今天晚上赢了钱,明天请你吃早点。”他说着这话,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两招,跌跌撞撞,在人丛中就走了。走了十来步,他又复身转来,握了魏端本的手道:“我们同病相怜。我太太瞧不起我,你太太也瞧不起你,我太太若有你太太那样漂亮,那有什么话说,也走了。你太太的事,我知道一点,不十分清楚,谁让你不会作黄金生意呢?”他说了这话,伸手在魏端本肩上拍了两下,那酒气熏得人头痛。魏端本赶快偏过头来,咳嗽了两声,回过头来时,他已走远了。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是格外的难过。回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到陶太太,她左手上提了一只旅行袋,右手扶一根手杖。魏端本道:“你这样深夜还出门吗?”她道:“你不看我拿着手杖,我是由外面化缘回来。”他道:“化缘?这话怎么说?”她叹了口气道:“老陶反对我劝他戒赌,他有整个礼拜不回来了。我知道他无非是在几个滥赌的朋友家里停留下了,那也只得随他去罢。他不回来,我倒省了不少开支。我现在自食其力,在亲戚朋友那里,不论多少,各借了一点钱,有凑一万八千的,也有千儿八百的,装了这一袋零票碎子,从明天起,我出去摆个纸烟摊子。我倒要和他挣一口气。”魏端本听了这话,就没有敢提陶伯笙的话。不过陶伯笙说是同病相怜,却不解何故。他呆站着望了陶太太,不能作声。陶太太倒怪不好意思的,悄悄的走了。魏端本将陶家夫妇和自己的事对照一下,更是增加了感慨,也懊丧的走回家去,卧室门是开的,电灯也亮了,他心想:出门的时候,是带着房门的,难道又是野狗冲进去了?可是野狗也不会开电灯。因此进房之后,不免四处张望,见方桌上放了一封信,上写魏端本君开拆,那信封干净,墨汁新鲜,分明是新写的。赶快拿起信来,将信笺抽出来看,倒只有一张信纸,并无上下款。信纸上写:
你太太在外边,行同拆白,骗了友人金镯,钻石,衣料多件,又窃去友人现款三百万元之多。听说你要下乡去找她,那很好。你告诉她,偷骗之物,早早归还,还则罢了。如其不然,朋友决不善罢甘休。阁下也必须连带受累。请将此信,带给她看,她自知写信者为谁也。
信后画了一把刀,注着日子,并无写信人具名。魏先生拿了这纸信在手上,只管周身发抖。眼看了这纸上的字都像虫子一样,只管在纸上爬动。他将信放下,人向床铺上横倒下去,全身都冒着冷汗。他前后想了两三小时,最后,他自己喊出了个“罢”字,算是结论,而且同时将床铺捶了一下。他当然又是一晚不曾睡好。不过他迷糊着睡去,又醒来之后,却是听到一片的嘈杂市声。在大街上寄居的人,这点可告诉他是时间不早了,他跳下床来,首先到前面冷酒店里去打听了一下时间,业已八点。他匆匆的收束了十五分钟,立刻带了一个包袱,奔上汽车站。又是个细雨天,满街像涂了黑浆,马路两边,纸伞摆着阵势,像几条龙灯,来往乱钻。穿过两条街,在十字路口,有个惊奇的发现。陶太太靠着一家关闭着店门的屋檐,坐在阶石上,身边立着一个白木支脚的纸烟架子,其上摆满了纸烟盒。她身上穿件旧蓝布罩衫,左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眼镜,两手撑起一把大雨伞,然而她衣服的下半截,已完全打湿了。在那副黑眼镜上,知道她是不愿和熟人打招呼的,自也不必去惊动她了。他又是低了头走着。有人叫道:“魏先生,也是刚出门,我怕我来迟了,你会疑心我失约的。”说话的,正是余进取,他是由一家银楼出来。魏端本道:“余先生买点金子?”他低声笑道:“我买什么金子?我有这么一个嗜好,若是在城里的话,我总得到银楼里去看看黄金的牌价。银楼是重庆市上的新兴事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银楼,我随便走到哪里,都可以看看黄金的牌价。在这点上,倒让我试出了银楼业的信用,这倒是一致的,任何大小银楼,牌价倒是一样。”魏端本满腹都是愁云惨雾,听了他这话,倒禁不住笑了出来。却喜是阴雨天,下乡人少,到了车站,很容易的买到了车票。上车之后,魏端本又发现了一个可注意的人,便是昨晚在茶馆里向保长说话的罗先生。他紧跟在后面,走上了车子,就找个座位坐了。魏端本看他一眼,他也就回看了一眼。魏端本心里想着,难道我还值得跟踪?好在自己心里是坦然的,就让他跟着罢。他默然的和余进取坐在车子角上。但是姓余的却不能默然,一路都和他谈着物价黄金。魏端本只是随声附和,并没有发表意见。余进取也就看到了他一点意思,把话转了一个方向。因道:“你的工作没有问题,不必发愁。为了安定你的心事起见,下车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何处长。本来这事无须去见这高级长官,不过他这个人倒也平民化,你和他谈过了,给他一个好印象,也许有升迁的机会。”魏端本只是道谢着。十二点钟,车子到了歌乐山。余进取是说了就办,下车之后,将彼此带的东西,存在镇市上一家茶馆里,就带了魏端本向何处长家来。离开公路,由山谷的水田中间,顺了一条人行小路,走上一个小山丘。那山丘圆圆的,紧密着生了松槐杂树,有条石砌的坡子,在绿树里绕着山麓上升。这个日子,正是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树底下,长草丛中,还有石砌缝子里,一丛丛的杜鹃花红得像在地面上举着火把。这时细雨已经定止了,偶然有风经过摇着树枝,那上面的积水,滴卜滴卜,打在石坡上作响。魏端本道:“在这个地方住家真好,这里是没有一点火药味的。”余进取笑道:“我们得发财呀,发了财就可以有这种享受了,所以我脑子里昼夜都是一个经营发财的思想。这个大前提不解决,其余全是废话。有人笑我财迷,你就笑我罢。他们没有知道这无情的社会,是现实不过的,没有钱还谈什么呢。”魏端本还想答应他这话,隔了树林子,却被风送来一阵女人的笑语声。这是快到何处长的家了,大家就停止了谈话。顺石路,穿过了树林,是个小山谷。四周约有三四亩大的平地,中间矗立着三幢小洋楼。洋楼面前,各有花圃,正有几个男女在花圃中的石板路上散步。其中有个穿中山服的汉子,余进取收着雨伞,站定了向他一鞠躬,叫着何处长。魏端本只好远远的站住了。可是,这让他大大的惊奇一下。何处长后面,站着两个女人,手挽手的在看风景。其中一位穿蓝花绸长衫的烫发女郎,就是自己的太太。她似乎没有料到丈夫会到这里来,还在和那个挽手的女人说笑。她道:“何太太,你昨晚上又大大的赢了一笔,该进城请客了。处长什么时候去呢?搭公家的车子去罢。”魏端本料着那位太太,就是处长夫人,自己正是求处长赏饭吃而来,怎好去冲犯处长夫人的女友,就没有作声。余进取已是抢先两步走到处长面前去回话。何处长听过他介绍之后,点了两点头。余进取回头向魏端本招着手道:“韩先生你过来见处长。”这是早先约好了的。魏端本这三个字为了黄金案登过报,不能再露面,他改叫着韩新仁了。这声叫喊,惊动了魏太太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楚了是丈夫来了。她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全身都微微的抖颤着。何太太握了她的手道:“田小姐,你怎么了?”她道:“大概感冒了,我去加件衣服罢。”说毕,脱开何太太的手,就走到洋楼里面去了。魏端本虽然心里有些颤动,但他已知道自己的太太完全变了,这相遇是意外,而他的态度却非意外,也就从从容容走到何处长面前回话去。当然,这在他两人之外,是没有人会知道当前正演着一幕悲喜剧的。
一六你太残忍了
这位何处长倒的确是平民化,看到魏端本走了过去,他也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后笑道:“韩先生,我们这抄写文件,是个机械而又辛苦的工作,你肯来担任,我们欢迎。不过我们有相当的经验,往日来抄写的雇员,往往是工作个把月,就挂冠不辞而去。新旧衔接不上,我们的事情倒耽误了。我们希望韩先生能够多作些日子。”魏端本在这个时候,简直是方寸已乱。但他有一个概念,这个地方,决不能多勾留,可是何处长和他这么一客气,他拘着面子倒是不好有什么表示了,只是连连的说了几遍是。何处长又道:“我们办公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你可以问李科长。李科长如不在办公室里,你径直来问我也可以。余先生索性烦你一下,你引他去见一见李科长去。”余进取当然照着何处长的指示去办。魏端本跟到办公处。见过那李科长,倒也是照样的受着优待。他那不肯在这里工作的心思,也就只得为这份优待所取消。这个办公地点,自然是和那何处长公馆的洋楼不可同日而语。这里是靠着山麓盖的一带草房,木柱架子,连着竹片黄泥石灰糊的夹壁。因为是夹壁,所以那窗户也不能分量太重,只是两块白木板子,在直格子里来回的推拉着,不过窗外的风景,还不算坏,一片水田,夹在两条小山之中。这小山上都高高低低长有松树,这个日子,都长得绿油油的。水田里的稻子长着有两三尺高,也是在地面上铺着青毡子。稍远的地方,有两三只白色的鹭鸶在高的田埂上站着。阴阴的天气,衬托得这山林更显着苍绿。这里李科长为了使他抄写工作不受扰乱起见,在这一带屋子最后的一间让他工作。这里有一位年老的同事,穿一件旧蓝布大褂,秃了一个和尚头。头发和他嘴上的胡子一样,是白多黑少,架了一副大框老花眼镜,始终是低头抄写。仅是进门的时候李科长和他介绍这是陈老先生,而且声明着,他是个聋子。这样事实上还等于他一人在此工作,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一张白木小桌子,靠窗户摆着,上面堆了文具和抄件。魏端本和陈老先生,背对背各在窗户下抄写,抄过两页,送给李科长看了,他对于速率和字体,认为很满意,就吩咐了庶务员,给他在职员寄宿舍里找了一副床铺,并介绍他加入公共伙食团。他虽对于这个工作非常的勉强,可是人家这份温暖,却不好拒绝。到了黄昏时候,余进取又给他在茶馆里把包裹取来,并扛了一条被子来,借给他晚上睡眠,而且悄悄的还塞了几千钞票在他手上当零用。魏先生在这多方面的人情下,他实在不能说辞谢这抄写工作的话。当晚安宿在寄宿舍里,乃是三个人共住的一间屋子,另外两位职员,他们是老同事,在菜油灯光下,斜躺在床铺上谈天。魏端本新到此地,又满腹是心事,也只有且听他们的罢,他们由天下大事谈到生活,再由生活谈到本地风光。一个道:“老黄呀,我们不说乡下寂寞,今天孟公馆里就在开跳舞会呀。老远望见孟公馆灯火通明,那光亮由窗户里射出来,照着半边山都是光亮的。我一路回来,看到红男绿女,成双作对向那里走。”又一个道:“我们何处长太太一定也加入这个跳舞会的。”那个道:“一点不错。她还带了两位女友去呢,什么甜小姐咸小姐都在内。她可是和我们何处长脾胃两样。”魏端本听到田小姐这个名称,心里就是一动,躺在床上,突然的坐了起来,向这两位同事望着。人家当然不会想到这么一位穷雇员和摩登小姐有什么关系。其中一位同事,望了他道:“韩先生,你不要看这是乡下。由这向南到沙坪坝,北到青木关,前后长几十公里,断断续续,全是要人的住宅。你要听黄色新闻,可比重庆多呀。”魏端本也只微笑了一笑,并没有答应什么话,不过这些言语送到他耳朵里,那都觉得是不怎么好受的。他勉强的镇定着自己的神志,倒下床铺去睡了。从次日起,他且埋下头去工作,有时抽出点工夫,他就装成个散步的样子,在到何处长公馆的小路上徘徊着。他想:自己太太若还是住在何公馆,总有经过这里的时候。他这个想法,是没有错误的。在一周之后,有一下午,他在那松树林子里散步的时候,有两乘滑竿,由山头上抬了下来。滑竿上坐着两个妇人,后面那个妇人是何处长太太,前面那个妇人,正是自己太太田佩芝。只看她身上穿花绸长衫,手里拿着亮漆皮包。坐在滑竿上翘起腿来,露着两只玫瑰紫皮鞋和肉色丝袜子,那是没有一样穿着,会比摩登女士给压倒下来的。自己身上这套灰布中山服,由看守所里出来以后,曾经把它洗刷了一回,但是没有烙铁去烫,只是用手摩摩扯扯就穿在身上的。现在又穿了若干日子,这衣服就更不像样子了。他把自己身上的穿着,和坐在滑竿上太太的衣服一比,这要是对陌生的人说,彼此是夫妇,那会有谁肯信呢?他这么一踌躇,只是望着两乘滑竿走近,说不出话来。下坡的滑竿,走得是很快的,这山麓上小路又窄,因之魏端本站在路头上,滑竿就直冲了他来。重庆究竟还是战都,谈不到行者让路那套。在旧都北平,请人让路,是口里喊着借光您哪。在南京新都,就直率的叫着请让请让。重庆不然,叫让路是两个手法。一种恐吓性的喊着:开水来了,开水来了。一种是命令式的喊着两个字:左首!他那意思,就是叫前面的人站到左首去。初到此地的人,若不懂得这个命令而给人撞了,那不足抗议的。当时抬着魏太太的滑竿伕,也是命令着魏先生左首。魏先生虽想和他太太说话,先让了这气势汹汹的滑竿伕再说。他立刻手扶着路边的一棵松树,闪了过去。那滑竿抬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冲过去了。呆坐在滑竿上的魏太太,眼光直射,并无笑容,更也没有作声。接着是后面何太太的滑竿过来了。她在滑竿上,倒是向他点了个头,笑道:“韩先生你出来散步,对不起。”她说着这话,滑竿也是很快的过去了。魏端本不知道这声对不起,她是指着没有下滑竿而言呢?还是说滑竿伕说话冒犯。这也只有向了点个头回礼。滑竿是过去了,魏端本手扶了松树,不由得大大的发呆。向去路看时,魏太太坐在前面那乘滑竿上,正回头来向着何太太说话。对于刚才在路上顶头相遇的事情,似乎没有介意。他想着:何太太倒是很客气的,还叫他一声韩先生。不过她既叫韩先生,是确定自己姓韩。纵然田佩芝承认是魏太太,这也和姓韩的无干。在这里工作,把名字改了也就行了,一时大意,改了姓韩,却不料倒给了太太一个赖账的地步。看这两乘滑竿,不像是走远路的,也许他们又是赴哪家公馆的赌约去了。他怔然的站了一会,抬起头来向天上望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随手摘了一枝松桠,低了头缓缓的走回办公室去。他看到那位聋子同事,正低了头在抄写,要叫他时,知道他并听不到,这就向他作了个手势,彼此各点了两点头,也就自伏到桌上去抄写文件。他好在是照字抄字,并不用得去思索。抄过了两页书,将笔一丢,两手环抱在怀里向椅子背上靠着,翻了两眼向窗子外青天白云望去。呆望了一会,心里可又转了个念头,人家约了自己来抄写文件的,食住都是人家供给,岂能不和人家作点事,叹了口气,又抄写起来。当天沉闷了一天,晚上又想了一宿,觉得向小路上去等候太太,那实在是一件傻事。看到了田佩芝,也不能带她走,至多是把她羞辱一场,而自己又有什么面子呢?于是次日早上起来,倒是更努力的去抄写。正是抄得出神时候,却听到隔壁墙啪啪的敲了两下。当时虽然抬头向外望了一眼,但是并没有人影,还是低头去抄写。只有几分钟的工夫,那夹壁又拍了几下响,只好伸着头由窗子缝里向外看了去。这一看,不免让他大吃一惊,正是三度见面不理自己的太太。他呆着直了眼睛,说不出话来。魏太太倒还是神色自然,站在屋檐下向他招招手道:“你出来我和你说几句话。”魏端本匆遽之间也说不出别的,只答应了好罢两个字。他看看那位聋子同事,并没有什么知觉,就开了屋门跑出去。魏太太看到他出来,首先移步走着,一方面回过头来向他道:“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你和我到街上谈谈罢。”魏端本没说什么,还是答应她好罢两个字,跟着她身后,踏上穿过水田平谷中间的一条小路,这里四周是空旷的,可以看到周围很远。魏太太就站住脚了。她沉住了脸色,向丈夫道:“端本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和你同居下去了。”魏端本笑道:“这个我早已明白了。不是我看见你和何太太在一处,我自惭形秽,都没有和你打招呼吗?”魏太太点了头道:“这个我非常感谢你。唯其如此,所以我特意来找你谈话。”说着,她将带着的手提皮包打开,取出一大叠钞票,拿在手上,带了笑容道:“我知道你已经失业了。可是你干这个抄写文件的工作,怎么能救你的穷?你抄着写着,也不过是混个三餐一宿,反是耽误了你进取的机会,这里有三十多万块钱,我送给你作川资,我劝你去贵阳,那里是旧游之地,你或者还可以找出一点办法来。”魏端本笑道:“好哇!你要驱逐我出境。不过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说着,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魏太太手上拿了那一大叠钞票,听着这话,倒是怔住了,于是板住了脸道:“姓魏的,你要明白,我们只是同居的关系,并没有婚约。谁也不能干涉谁,就算我们有婚约,你根本家里有太太,你是欺骗人的骗子。你敢在这地方露出真面目,来和我捣乱吗?你这个贪污案里的要犯,人家知道你的真名实姓,就不会同情你。”魏端本道:“这个我都不和你计较,你爱骂我什么就骂我什么。我是让金钱引诱失足在前,你是让金钱引诱你正在失足中,喊叫出了,你我都不体面。你离开我就离开我罢,我毫不考虑这事。我已经前前后后,想了多天了。我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两个孩子你放在那里,你得让我带了回去。小孩子没有罪过,我不愿他们流落了。”魏太太道:“两个孩子,我交给杨嫂了。在这街边上租了人家一间屋子,安顿了他们,这个你可以放心。”魏端本道:“为什么你不带在身边?”魏太太道:“这个你不必过问,那是我的自由,我问你第二件什么事?”魏端本可笑道:“你不说我是要犯,是骗子吗?别人也这样的骂你,可说是无独有偶了。你不妨拿这封信去看看,这是人家偷着放在我屋子里桌上让我带来的。”说着,在衣袋里掏出那封匿名信递了过去。魏太太看他这样子,是不接受那钞票。她依然把钞票收到皮包里面去,然后腾出手来,将这信拿着看。她看了之后,身子是禁不住的突然抖颤一下,夹在胁下的皮包,就噗通的落在地上。魏端本并不去和她拾皮包,望了她淡淡的笑道:“那何必惊慌失措呢?人家的钞票和钻石,也不能无缘无故的落在你手上,你把对付我这种态度来对付别人也就没有事了。”魏太太将那信三把两把扯碎了,向水田里一丢,然后弯腰把皮包捡了起来。淡淡的笑道:“你这话说对了,钞票,钻石,金子,那也不能够无缘无故的到我手上来。我并不怕什么人和我算账。这件事我自有方法应付,也决不会连累到你。”魏端本道:“我打听打听,你为什么把钻石戒指卖了?”她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我赌输了。”魏端本道:“你还是天天赌钱?”她笑道:“天天赌,而且夜夜赌。我赌钱并不吃亏,认识了许多阔人的太太。我相信我要出面找工作,比你容易得多,而且我现在衣食住行,和阔人的太太一样,就是赌的关系。”魏端本道:“既然如此,各行其是罢,不过我的孩子,你得交还给我。你若割离了我的骨肉,我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那我就要喊叫出来了。”他说着这话时,可就把两手叉了腰,对她瞪了大眼望着。魏太太道:“不用着急,你这个要求,并没有什么难办的,我答应你就是了。”魏端本道:“事不宜迟,你马上带我去看孩子。”魏太太道:“你何必这样急,也等我安排安排。”魏端本道:“那不行。你现在是闲云野鹤的身子,分了手我到哪里去找你。你现在就带我去。”他说着话时,两手叉腰更是着力,腰身越发挺直着。魏太太四周观望,正是无人,她感觉到在这里和他僵持不得,这就和缓着脸色向他微笑道:“你既然对我谅解,我也可以答应你的要求的。不必着急,我们一路走罢。”魏太太说完了,就向前面走。魏端本怕她走脱了,也是紧紧的跟着。他也是看到四顾无人,觉得这个女人心肠太狠,很想抓住她的衣服,向水田里一推。他咬着牙望了她的后影几回想伸出手来,可是他终于是忍住了。慢慢的向前,已将近公路,自更不能动手,也就低了头和她同走到歌乐山的街上来,可是到了这里,魏太太的步子就走缓了,她不住的停着步子小沉吟一下,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魏端本也不作声,且看她是怎样的交代。这时,迎面有三个摩登妇女走来。其中一个跑步向前,伸手抓住魏太太的手,笑道:“好极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就在这里遇着了。我家里来了几位远客,请你去作陪。”魏太太道:“我有点事,迟一小时就到,好不好?”那妇人笑道:“不行不行!你不去,就要答应别家的约会了。”说着,她将声音低了低道:“听说你昨天又败了。”魏太太没有答复,只点了两点头。她道:“既然如此,你应该找个翻本的机会呀!今天在场的人,就有昨天赢你钱的人,你不觉得这是应该去翻本的吗?”说着,拖了魏太太就走。她回头看魏端本时,见他将两手环抱在怀里,斜伸了一只脚,站在路头上,脸上丝毫没表情,只是呆了眼睛看人。魏太太就向女友道:“一小时以内,我准到。我城里的亲戚来了,让我引他去看看几家亲戚。我仅仅是作个引导,一会儿就可以了事。”那妇人将嘴向魏端本一努道:“那是你们亲戚?”她道:“不是。我们亲戚在前面等着,这是亲戚家里的同乡。”那妇人道:“好罢,让你去罢,我等你吃饭。你若是不来,以后我们就不必同坐着桌子了。”说毕,撒了手,魏太太就赶快的走开。魏端本也只有无声的冷笑着,跟了走。魏太太已不愿意走街上了,看到公路旁有小路,立刻转身走上了小路。魏端本在后面叫道:“田小姐,你可不能开玩笑,说了在街上,怎么又走到街外去了呢?”她道:“我总得把你带到,你何必急呢。”说着她却是挑了一条和公路作平行线的小路倒走回去,终于是在歌乐山背街一爿小茶馆的后身站住了脚,魏端本正疑惑着她是什么骗局,忽然听到有小孩子叫唤爸爸的声音。在泥田埂上,两个小孩子跑了过来。两个小孩,全打了赤脚,小娟娟的头发蓬得像只鸟窠。天气已经是很暖和了,她下身虽是单裤,上身还穿着毛绳褂子,而这毛绳褂子在袖口上,全已脱了结,褂穗子似的坠出很多线头。小渝儿呢,和尚头上的头发长成个毛栗蓬,身上反是穿了姐姐的一件带裙女童装。裙半边拖靠了脚背。他们满身全是泥点,小渝儿脸上也糊了泥。两人手上各拿了一把青草。小渝儿好久没有看到父亲了,见了魏端本,直跑到他面前来,魏端本看见男孩子的小圆脸,又黄又黑,下巴颏也尖了,已是瘦了三分之一。他将手摸着孩子的头,叫了一声孩子,嗓子硬了,两行眼泪直流下来。小娟娟似乎受到过母亲的教训,看到母亲那一身花绸衣服,她没有敢靠近,站在父母中间,将一个小手指头送到嘴里抿着。魏端本向她招招手,流着泪连叫几个来字。孩子到了身边,他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个问道:“你们怎么在田里玩泥巴?杨嫂哪里去了。”小娟娟道:“杨嫂早走了。爸爸没有叫她来吗?”魏端本望了魏太太道:“这是怎么回事?”魏太太道:“我们家散了,还要女佣人干什么?这两个孩子,我托一个养猪的女人养了。”魏端本道:“那也好,把孩子当猪一样的养。你只知道自己享受,你把孩子糟蹋到这样子,你太残忍了。”魏太太道:“是我残忍吗?我倒要问你,这养孩子的责任是该由父亲负担呢?是该由母亲负担?你自己没有拿出一文钱来养活孩子,你说什么残忍不残忍的风凉话?”魏端本道:“废话也不用多说。今天是来不及了。我今天向这何处长告辞,明天我带了孩子走,你把那个养猪的女人叫来,我们三面交代清楚。”说着,泥墙的小门里,走出一位周身破片的女人,先插言道:“小娃儿的老汉来了唉?要带起走,我巴不得。饭钱我不能退回喀。”魏端本道:“那是当然。我这孩子不是你带着,也许都饿死了,我这里有点钱,算是谢礼。”说着,在身上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上。点个头道:“再麻烦你一下。晚上你弄点水给我孩子洗个澡,梳梳头发,我明天早上来带他们走。若是我身上方便的话,我明天再送你一点钱。”那女人接着钱笑道:“这话我听得进,要像是这位小姐,一次丢了几个饭钱,啥子不管,我就懒得淘神。娃儿叫她妈,她又说是亲戚的娃儿。是浪个的?”魏端本苦笑着向太太道:“这也是我的风凉话吗?”她脸色一变,并不答复,扭转身就跑了。
一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魏太太在这个环境中,她除了突然的跑开,实在也没有第二个办法。她固然嫌着两个孩子累赘,她也更讨厌这穷丈夫扫了她的面子。她走开以后,魏端本和孩子们要说什么话可以不管,因为那些背后说的闲话,人家可以将信将疑的。她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放宽了心去赴她的新约会。那个在街镇上相遇的女人,是这附近有钱的太太之一,她丈夫是个公司的经理,常常坐着飞机上昆明。有时放宽了旅程索性跑往国外。这一带说起她的丈夫刘经理,没有人不知道的。刘经理有一部小坐车,每日是上午进城,下午回家。有时刘经理在城里不回家,汽车就归她用。歌乐山到重庆六七十公里,刘太太兴致好的时候,每天迟早总有一天进城,所以她家里的起居饮食,无城乡之别,因为一切都是便利的。她家也就是为了汽车到家便利的缘故,去公路不远,有个小山窝子,在那里盖了一所洋房。城里有坐汽车来的贵宾,那是可以到她的大门里花圃中间下车的。魏太太对于这样的人家,最感到兴趣。她走进了那刘公馆的花圃,就把刚才丈夫和儿子的事,忘个干净了。那主人刘太太,正在楼上打开了窗户,向下面探望,看看她来了,立刻伸出手来,向她连连的招了几下。笑道:“快来快来,我们都等急了。”魏太太走到刘家楼上客厅里,见摩登太太已坐了六位之多。三位新朋友,刘太太从中一一介绍着,两位是银行家太太,一位是机关里的次长太太,那身份都是很高的。不过她们看到魏太太既长得漂亮,衣服又穿得华丽,就像是个上等人,大家也就很愿意和她来往。这里所谓上等人,那是与真理上的上等人不同,这里所谓上等人,乃是能花钱,能享受的人。魏太太最近在有钱的妇女里面厮混着,也就气派不同。她和那位银行家太太都拉过手。在拉手的时候,她还剩下枚钻石戒指,自在人家眼光下出现。这样,人家也就不以她为平常之辈了。十分钟之后,刘公馆就在餐厅里摆下很丰盛的酒席招待来宾。饭后,在客厅用咖啡待客。女主人笑说:“到了乡下来,没有什么娱乐,我们只有摸几只牌,赞成不赞成呢?”其实她所问的话,是多余的,大家决没有不赞成之理。六位来宾,加上主人刘太太和魏太太共是八位,正好一桌阵容坚强的唆哈。魏太太今天赌钱,还另有一个想法,就是今天给魏端本的三十万元钞票,虽然让人家碰回来了,可是自己两个孩子,就要让丈夫带走,丈夫虽然可以不管,孩子呢,多少总有点舍不得。趁着明天离开这里以前,给他们四五十万元,有这些钱,魏端本带他们到贵阳去,川资够了,就是在重庆留下,也可以作点小本生意。自己皮包里有三十万元资本,还可以一战。今天当聚精会神,对付这个战局,碰到了机会,就狠狠的下一大注。她这样想了,也就是这样做。其初半小时,没有取得好牌,总是牺牲了,不下注进牌。这种稳健办法也就赢了个三四万元。当然,这和她的理想,相差得很远。这桌上除了今天新来的三位女宾,其余的赌友,是适用什么战术,自己完全知道。她们也许是打不倒的。至于这三位新认识的女友,可以说只有一个战术,完全是拿大资本压人。这种战术,极容易对之取胜,只要自己手上取得着大牌,就可以反击过去。她这样看定了,也就照计而行,赢了两回,此后,她曾把面前赢得和原有的资本,和一位银行家太太唆了一牌,结果是输了。这一下,未免输起了火,只管添资本,也就只管输。战到晚上七点钟,是应了俗话,财归大伴,还是新来的三位女友赢了,魏太太除了皮包里的钞票,已完全输光,还借了主人刘太太三十万元,也都输了。那三位贵妇人,还有其他的应酬,预先约好了的战到此时为止,不能继续,魏太太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人家饱载而去。偏是今日这场赌,女主人也是位大输家,据她自己宣布,输了一百万。三十四年春季,这一百万还是个不小的数目。虽然魏太太极力的表示镇静,而谈笑自若,可是她脸皮红红的,直红到耳根下去。这就向女主人道:“我今天有点事,预备进城去的,实在没有预备许多资本,支票本子,也没有带在身上。”刘太太不等她说完,就摇了手拦着道:“不要紧的。今天我又不要钱用,明天再给我吧。”魏太太总以为这样声明着,她一定会客气几句的。那就借了她的口气拖延几天罢。不想和她客气之后,她倒规定了明天要还钱。便道:“好的,明天我自己有工夫,就自己送来,自己没有工夫,就派人送来。”刘太太道:“我欢迎你自己来,因为明天我的客人还没有走呢。老王呀,滑竿叫来了没有?”她说着话、昂头向屋子外面喊叫着。屋子外就有好几个人答应着:“滑竿都来了。到何公馆的不是?”原来这些阔人别墅的赌博,也养活不少苦力。每到散场的时候,所有参与赌博的太太小姐,都每人坐一乘滑竿回家。好在这笔钱,由头子钱里面筹出,坐着主人的滑竿,可是花着自己的钱。坐滑竿也是坐着自己分内的,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就告别了主人,坐着滑竿回到何公馆来。这时,也不过七点半钟,春末的天气,就不十分昏黑,远远的就看到何公馆玻璃窗户,向外放射着灯光。她下了滑竿,一口气奔到放灯光的那屋子里去,正是男女成圈,圈了一张桌子在打唆哈。何太太自然也在桌子上赌,看到了魏太太就在位子上站了起来,向她招招手笑道:“来来,快加入战团。”魏太太走近场面上一看,见桌子中间堆叠了钞票,有几位赌客,正把全副精神,射在面前几张牌上,已达到了勾心斗角的最高潮。何太太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近了,笑道:“来罢。你是一员战将,没有我们鏖战,你还是袖手旁观的。”魏太太对桌上看着,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今天可不能再来了。下午在刘太太那里,杀得弃甲丢盔,溃不成军。”何太太笑道:“唯其如此,你就应该来翻本啦。”她这样的说着,就亲自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身边,拍了两下椅子背,要她坐下。魏太太笑道:“我是个赌鬼,还有什么临阵脱逃之理。不过我的现钱都输光了。我得去拿支票簿子。”座中有位林老太太,是个胖子,终日笑眯眯的,唯其如此,所以她也就喜欢说笑话。这就笑道:“哎呀!田小姐,晓得你资本雄厚,你又何必开支票吓人呢?”魏太太一面坐下来,一面正色道:“我是真话。今天实在输苦了,皮包里没有了现钱了。”何太太笑道:“我们是小赌,大家无聊,消遣消遣而已。在我这里先拿十万去,好不好?”魏太太正是等着她这句话。便点头道:“好罢。我也应当借着别人的财运,转一转自己的手气。”她口里这样说,心里可是另一种想法。她想着:手上输得连买纸烟的钱都没有了。明天得另想办法,现在有这十万元,也许能翻本。不必多赢,只要能捞回四十万的话,把三十万元还刘太太,留十万元作川资,到重庆去一趟,也许在城里可以找出一点办法来。这么一想,她又把赌钱的精神提了起来。可是这次的事,不但不合她的理想,而且根本相反。在她加入战团以后,就没有取得过一次好牌,每次下注进牌一次,就让人家吃一次。赌到十二点钟散场,又在何太太那里拿了二十万元输掉了。这样一来,她自是懊丧之至。纳闷着睡觉去了。这里的主人何太太,对她感情特别好。所以好的原因,偶然而又神秘。当魏太太带着杨嫂和两个孩子到歌乐山来的时候,她在一家不怎么密切的亲戚家里住着。这人家的主人,在附近机关里,任一个中等职务,全家都有平价米吃,而住的房子,又是公家供给的,所以生活很优裕。主妇除了管理家务,每天也就是找点小赌博藉资消磨岁月。魏太太住在这样的主人翁家里,当然也就情意相投,跟随在主人后面凑赌脚。有一天游赌到何公馆来了,她被介绍为田小姐。何太太见她长得漂亮,举止豪华,就直认为是一位小姐。对她很是客气。这何太太的丈夫,虽是一位处长,可是她没有正式进过学校,认字有限,连报都不能看懂。很想请位家庭教师,补习国文,然而为了面子关系,又不便对人明说。和魏太太打过两次唆哈之后,有一天晚上,魏太太来了,没有凑成赌局,谈话消遣。魏太太说是和丈夫不和,由贵阳到重庆来,想谋得一份职业。现在虽因娘家是个大财主,钱有得用,但自己要自食其力,不愿受娘家的钱。在职业未得着以前,到乡下来,打算住两个月,换换环境。何太太听她这样说了,正中下怀,先就答应腾出一间房子让她在家里住下。魏太太自然是十分愿意,但两个脏的孩子,不便带了来,而亲戚家里又不便把孩子存放着。正好自己赢了两回钱,就叫杨嫂带着孩子,住到那养猪的人家去。这种地方,杨嫂当然不愿意,也不征求女主人的同意,竟自带着钱跑回重庆去了。这么一来,两个孩子,依靠着那养猪的女人,为了他们更脏,她也就更要把他们隐藏起来。每次上街,就抽着工夫,给那养猪的女人几个钱。这里的女主人何太太,自不会猜到她有那种心肠,在一处盘桓到了一星期,彼此自相处得很好,何太太也就告诉了她自己的秘密,请她补习国文。当魏端本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已经和何太太补习功课三天了。这两天不是跳舞就是赌钱,何太太就没有念书。这晚何太太却没有输钱,而且这样的小输赢,何太太根本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下了场之后,她就走到魏太太屋子里去,打算请她教一课书。推开房门来,魏太太是和衣横躺在床上,仰了脸望着屋顶。何太太笑道:“你恶战了十几小时,大概是疲倦了吧?”她丝毫没有考虑的坐了起来,随口答道:“我在这里想心事呢。”她说过之后,又立刻觉得不对,岂能把懊丧着的事对别人说了。便笑道:“我没有家庭,又没有职业,老是这样鬼混着过日子,实在不是了局,在热闹场中,我总是欢天喜地的,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样,把什么都忘记了。可是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形单影只,我的酒醒了,我的悲哀也就来了。”何太太在床上坐下,握着她的手道:“我非常之同情你。你这样漂亮又有学问,怎么会得不着爱情上的安慰呢?这事真是奇怪。我若是个男子又娶得了你这样一位太太,我什么事都愿意作。”魏太太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天下事并不像人理想上那样简单。这个社会,是黄金社会,没有钱什么都不好办。”何太太道:“你府上不是很富有的吗?”她道:“我已经结了婚了,怎好老用娘家的钱?我很想出点血汗,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何太太道:“现在除非有大资本作一票投机生意才可以发财呀。作太太小姐的,有这个可能的吗?”魏太太挺了胸道:“可能。我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到加尔喀达去一趟,若是有充足资本的话,一个月来回,准可以利市三倍。我打算明天进城去一趟,进行这件事。明天又是星期六,上午赶不到银行里,我的支票,要后天才能取得款。我有两只镯子,你给我到哪里押借一二十万用用,后天出利取回,今晚上就有办法吗?”何太太道:“二十万元,现在也算不了什么,我这里也许有,你拿去用罢。这还要拿东西抵押吗?”魏太太:“那好那好!我可以多睡两小时,免得明早赶第一班车子走。”说着,握住了女主人的手,摇撼了几下,表示着感谢。何太太倒是很热心的,就在当晚取了二十万元现钞交给她,以为她有到印度去的壮举,也不打搅她了,让她好好安息了,明天好去进行正事。魏太太得了这二十万元,明日进城的花销是有了。不过算一算在这里的欠款,已经有六七十万元,若再回来,这笔欠款是必须还给人家的,这不但是体面所关,而且几十万元的欠款都不能归还人家,田小姐这尊偶像就要被打破了。她有了这二十万元的川资,反倒是增加了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大半夜都没有睡着,醒来已是半上午了。她对人说,要赶早进城去,那本是借口胡诌的。虽然睡到半上午了,她也并不为这事而着急,但听到何处长在外面大声的说:“我们这分抄写工作,实在养不住人,那位新来的韩先生,又不告而别了。这个人字写得好,国文程度又好。我倒是想过些时候提拔提拔他的。”魏太太听了这消息,知道是魏端本已经走了,她倒是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更是从容的起身。何太太因为她说进城之后,后天不回来,大后天准回来,又给了她十几万元,托买些吃的用的。这些钱,魏太太都放到皮包里去了。她实在也是想到重庆去找一条生财之道。出了何公馆,并没有什么考虑,直奔公共汽车站。这歌乐山的公共汽车站,就在街的中段,她缓缓的走向那里。在路边大树荫下,有个摆箩筐摊子的,将许多大的绿叶子,托着半筐子红樱桃,又将一只小木桶浸着整捆的杜鹃花。她在大太阳光下站着,看了这两样表示夏季来临的东西,不免看着出了一会神。忽然肩上有人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怎么回事,想吃樱桃吗?四川的季节真早啊!一切都是早熟。”魏太太回头看时,是昨日共同大输的刘太太。因道:“我倒不想吃。乡下人进城带点土产罢。这里杜鹃花满山都是。城里可稀奇。我想买两把花带进城去送人。”刘太太道:“你要进城去吗?”魏太太笑道:“负债累累,若不进城去取点款子回来,我不敢出头了。”刘太太笑道:“那何至于。今天是星期六,下午银行不办公,后天你才可以在银行里取得款子,你现在忙着进城干什么?”魏太太道:“我也有点别的事情,”刘太太抓着她的手,将头就到她耳朵边,低声道:“那三位来宾,今天不走,下午我们还赌一场。输了的钱,你不想捞回来吗?今天上午有人在城里带两副新扑克牌回来了。我们来开张罢。”魏太太皮包里有三十多万现钞,听说有赌,她就动摇了。本来进城去,也是想找点钱来还债,找钱唯一便利的法子,还是唆哈。既然眼前就有赌局,那也就不必到重庆去打主意了。便笑道:“我接连大输几场,我实在没有翻本的勇气了。”刘太太极力的否认她这句话,长长的唉了一声,又将头摇摆了几下,笑道:“你若存了这种心事,那作输家的人,只有永远的输下去了。走罢走罢。”抓了魏太太的手,就向她家里拖了走。魏太太笑道:“我去就是了,何必这样在街上拉着。”她说着话,带了满面的笑痕,她整晚不睡着的倦容,那都算抛弃掉了。到了刘公馆,那楼上小客厅里的圆桌上,已是围了六位女赌友坐着,正在飞散扑克牌。刘太太笑道:“好哇!新扑克牌,我说来开张的,你们已是老早动起手来了。”桌上就有人笑应道:“田小姐也来了,欢迎欢迎,昨日原班人马一个不动,好极好极!”魏太太倒没有想着能受到这样盛大的欢迎,尤其那两位银行家太太,很想和她们拉拢交情,她们既然这样欢迎,也就在两位银行太太中间坐下去。同时,她想着昨天早晚两场的战术,取得是稳扎稳打主义,多少有些错误,很有两牌可以投机,都因为这个稳字把机会失去了,今天在场的又是原班人马,她们必然想着是稳扎稳打,正可以借她们猜老宝,投上两回机。这样想过之后,她也就改变了作风。上场两个圈,投了两回机,就赢下了七八万。这样一来,不但兴趣增高,而且胆子也大了。可是半小时后,这办法不灵,接连就让人家捉住了三回。一小时后,输二十万元,两小时后,输五十万元。除了皮包里钞票,输个精光,而且又向女主人借了二十万元了。赌博场上不由人算如此!这样惨败,给予魏太太的打击很大。赌到了六点钟,她已没有勇气再向主人借钱了。输钱她虽然已认为很平常,可是她这次揣了钱在身上,却有个新打算,凭了身上这些资本,那条路子也塞死了。她手里拿了牌在赌,心里可不定的在计划新途径,她看到面前还有一两万钞票的时候,突然的站了起来,向主人刘太太道:“这样借个三万五万赌一下,实在难受得很。我回去拿钱去罢。”主人对于她这个行动,倒不怎么的拦阻。因为她昨晚和今天所借的钱,已经六七十万。若要再留她,就得再借钱给她,实在也不愿赔垫这个大窟窿,只是微笑着点了头,并没有什么话。魏太太在这种情形中,突然的扭转身就走。在赌场上的人,为了赌具所吸引,谁都不肯离开位次的。因之魏太太虽然告辞,并没有挽留她。她走出了刘公馆,那步子就慢慢的缓下来,而心里却一面的想自己这将向哪里去呢?难道真的向何公馆去拿钱,那里只有自己的两只箱子和一套行李,不能把这东西扛到赌场上来作赌本。若是和何太太借去,那还不是一样,更接近了断头路。她心里虽然没有拿定主意,可是她两只脚已经拿定了主意,径直的向公共汽车站上走。这里到重庆的最后一班车,是六点半钟开,她来的恰是时候,而且这班车,乘客是比较的少,就很容易的买得了车票,就上车直奔重庆。但她到了重庆,依然是感到惶惑的,先说回家罢,那个家已由自己毁坏了。若是去找范宝华这位朋友吧?自己的行为,已很是他们所不齿。她凭了身上这点钱,究不能去住旅馆。
一八此间乐
就有钱去住旅馆,明日的打算又怎么样?她想到旅馆,就想到了朱四奶奶家里,她家就很有几间卧室,布置得相当精致。而且也亲眼看到,有些由乡下进城的太太小姐们,不必住旅馆,就住在她家里。这时到她家里去,无论她在家不在家,找张好床铺睡,那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朱四奶奶家里,十天总有八天赌钱。这时候跑了去,她们家里正在唆哈,那作何打算?还是加入?还是袖手旁观?袖手旁观,那是不会被朱四奶奶所许可的。加入吧,就是身上作川资剩余下来的几千元了。这要拿去唆哈,那简直是笑话。不过时间上是不许她有多少考虑的。她下了公共汽车,重庆街道已完全进入了夜市的时间,小街道上,灯火稀少,人家都关了门,这时去拜访朋友,透着不知趣,而且没吃晚饭,肚子里也相当饥荒。由于街头面馆里送出来的炸排骨香味,让她联想到朱四奶奶家里的江苏厨子,作出来的江苏菜,那是很可留恋的。于是不再考虑了,走到那下坡的路口上,雇了一乘轿子,就直奔朱公馆。她们家楼上玻璃窗子,总是那样的放出通亮的电光。这可以证明朱四奶奶在家,而且是陪了客在家里的。她的轿子刚歇在门口,那屋子里的人,为附近的狗叫所惊动,就有人打开窗子来问是谁?魏太太道:“我是田佩芝呀,四奶奶在家吗?”她这个姓名,在这里倒还是能引动人的,那窗户里又伸出一截身子来,问道:“小田吗?这多日子不见你,你到哪里去了,快上楼来罢。”随了这话,她家大门已经打开了。她走到楼上,觉得朱公馆的赌博场面,今天有点异样。乃是在小屋子里列着四方桌子,有两男两女在摸麻将牌。这四个人中有一个熟人,乃是青衣票友宋玉生。走到那房门口,心里就是一动,然后猛可的站住了。可是宋玉生已抬头看到了她,立刻手扶了桌沿,站了起来,向她连连的抱着拳头作揖笑道:“田小姐,多久不见了,一向都好。”他说话总是那样斯斯文文的,而且声调很低。这日子,他穿了翠蓝色的绸夹袍,在两只袖口外,各卷出了里面两三寸宽的白绸汗衫袖口。他雪白的脸子和乌光的头发,由这大电灯光一照耀着更是觉得他青春年少,便笑着点了个头道:“今天怎么换了一个花样呢?”宋玉生道:“我们不过是偶然凑合的。”他下手坐了一位三十来岁的胖太太。这就夹了一张麻将牌,敲着他扶在桌沿上的手背道:“你还是打牌,还是说话?”宋玉生笑着说是是,坐下来打牌,可是他是不住的向魏太太打招呼。朱四奶奶就给她拖了个方凳子,让她在宋玉生身后坐下看牌。主人她是在这里坐着的,就问道:“今天由哪里来?是那一阵风把你吹来了?”魏太太笑道:“这个我先不答复你,反正来得很远吧?实不相瞒,我还是今日中午十二点钟吃的午饭。”朱四奶奶笑道:“那说你来巧了。玉生也是没有吃晚饭,我已经叫厨子给他预备三菜一汤。你来了,加个炒鸡蛋罢。这饭马上就得。”宋玉生回过头来道:“饭已得了,就等我下庄,可是我的手气偏好,连了三庄,我还有和的可能。田小姐,你看这牌怎样?”说着,他闪开身子,让魏太太去看桌上所竖立的牌。就在这时,对面打出一张牌,她笑道:“宋先生,你和了。”宋玉生笑道:“有福气的人就是有福气的人,你不说话看一看我的牌,我就和了。”魏太太笑道:“别连庄了,让四奶奶替你打罢,我饿了。”宋玉生站起身,向她作了一个揖,笑道:“请替我打两牌罢。”四奶奶笑道:“照说,我是犯不上替你打牌的。刚才我说菜怕凉,请你让我替你打。你说赢钱要紧。这时魏太太一说,你就不是赢钱要紧了。”宋玉生道:“我饿了不要紧,自己想赢钱活该。田小姐陪着受饿,那我就不对了。”他说着,已是起身让座,四奶奶自和他去作替工。朱公馆大小两间饭厅,都在楼下。她家女仆就引着到楼下饭厅里来。桌上果然是四菜一汤,女佣人安排着杯筷,是两人对面而坐。她盛好了饭,就退出去了。宋玉生在魏太太对面,向她看看,笑道:“田小姐,你瘦了。”她叹了口气道,“我的事,瞒不了你,你是到我家里去过的。你看我这样的环境,人还有什么不瘦的?”宋玉生道:“不过我知道,你这一程子,并不在城里呀。”魏太太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他手扶了筷子碗不动,望了她先微微的一笑,然后答道:“你对于我很漠然,可是我是在反面的;我已经托人打听好几次了。今天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到这里来。你是不是猜着我在这里?不过那我太乐观了。”她笑道:“这也谈不上什么悲观乐观。”宋玉生道:“你忽然失踪了,我的确有些悲观的。”说时,她手里那只饭碗已经空了,宋玉生立刻走出他的位子来,接过她的饭碗,在旁边茶几上洋瓷饭罐里,给她盛着饭,然后送到她面前去。魏太太点了头道:“谢谢,你说悲观,在我倒是事实。这回我离开重庆市区,我几乎是要自杀的。我实告诉你……”说着,她向房门外看了看,然后笑道:“你看我手上,不是有两枚钻石戒指吗?已经卖掉了一枚了。”她说着话时,将拿筷子的手伸出来些,让他看着。接着道:“女人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卖掉这样心爱的东西的。我已经亏空了百十万了。就是再卖掉手上这枚戒指,也不够还债。因为你到过我那破鸽子笼,知道我的境况的,倒不如对你说出来,还痛快些。若对于别人,我还得绷着一副有钱小姐的架子呢。”宋玉生道:“你不就是亏空百多万吗?没有问题,我可以和你解决这个困难。”魏太太望了他道:“你不说笑话?”宋玉生道:“我说什么笑话呢?你正在困难头上,我再和你开玩笑,我也太没有心肝了。”魏太太倒没有料到误打误里,会遇到这样一个救星。这就望了他笑道:“难道你可以和我个人演一回义务戏?”宋玉生道:“用不着费这样大的事。我有几条路子,都可以抓找到一笔现款,究竟现在那条路准而且快,还不能决定。请你等我两天,让我把款子拿了来。”魏太太道:“多承你的好意给我帮忙,我是当感谢的。不过总不能师出无名,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帮助我?”宋玉生笑道:“你这是多此一问了。我反问你一声,为什么我唱义务戏的时候,你我并不认识,你肯花好几千元买张票看我的戏呢?”魏太太道:“因为你是个名票,演得好,唱得好,我愿意花这笔钱。”宋玉生笑道:“彼此的心理,不都是一样。你只要相信我并不是说假话,那就好办了。一定要把内容说出来,倒没有意思。吃完了饭了,喝点这冬菜鸭肝汤罢。这不是朱四奶奶的厨子,恐怕别人还做不出来这样的菜。”说着话,他就把魏太太手里吃空了的饭碗,夺了过来,将自己面前的瓷勺儿,和她舀着汤,向空碗里加着。一面笑道:“牌我不打了,你接着替我打下去罢。我在旁边看着,夜是慢慢的深了,你还打算到哪里去呢。”魏太太道:“我不能在这里过夜。”说着,她也向房门外看了一看,接着道:“而且我还希望四奶奶给我保守秘密,不要说我来过了。”宋玉生把汤舀了小半碗,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低声笑道:“你那意思,是怕老范和洪五吧?姓洪的到昆明去了。”魏太太红着脸道:“我怕他干什么,大家都是朋友,谁也干涉不了谁。”宋玉生伸出雪白的手掌,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不要提他,谁又信他们的话。吃完了饭,赶快上楼去罢。”魏太太听宋玉生的口音,分明洪范二人已对他说了些秘密。自己红着脸,慢慢的把那小半碗汤喝完,也颇奇怪。他们这里吃完了饭,那女佣人也就进来了。她拿着两个热手巾把子,分别送到两人面前,向宋玉生低声笑道:“我已经煮好了一壶咖啡,这还是送到楼上去喝呢,还是宋先生喝了再上楼?”魏太太看那女佣人脸上,就带三分尴尬的样子,这很让自己难为情,便道:“宋先生在楼上打着牌呢,这当然是大家上楼去。”说着,她就先走。宋玉生紧跟在后面上来,将手扶了她的手臂,直托送到楼口。魏太太对于这件事,到没有怎么介意。到了那小房间里,朱四奶奶老远的看到,就抬了手连连招着笑道:“玉生快来罢,还是你自己打。我和你赢了两把,他们大家都不高兴。”宋玉生道:“我让给田小姐了,我在旁边看看就行了。”朱四奶奶对于男女交际的事,她是彻底的了解,宋玉生这样的说了,她并不问那是什么原因,就站起来让座给魏太太坐下。这已是十点多钟了,魏太太打牌之后,就没有离开朱四奶奶家。到了次日,她确已证明洪五已到昆明去了,胆子就大了许多,虽然范宝华也很为自己花了些钱,但这是不怕他的。恰好昨晚一场麻将,宋玉生大赢,他到魏端本家里去过,知道她是个纸老虎,因此连本带利三十多万元,全送给了她。她掏空了皮包,现在又投下去许多资本,心里更觉舒服。这天晚上,朱四奶奶家里居然没有赌局,她有了几张话剧荣誉券邀了魏太太和几位女朋友去看话剧,散戏之后,魏太太就说要到亲戚家里去。四奶奶和她走到戏馆子门口,拖着她一只手,向怀里一带笑道:“这样夜深,你还打算到哪里去?今晚上我家里特别的清静,你陪着我去谈谈。”魏太太对于她所问的要到哪里去,根本不能答复。不过她约着去陪了谈谈,倒是可以答复的,便笑道:“你那肚子里海阔天空,让我把什么话来陪你说。”朱四奶奶还牵着她的手呢,微微的摇撼了几下。笑道:“你若是这样说话,就不把我当好朋友了。”魏太太自乐得有这个机会,就跟了她一路回家去。朱四奶奶家里佣人是有训练的,她在外头听戏,家里就预备下了消夜的。朱四奶奶是不慌不忙,吃过了夜点,叫佣人泡了两玻璃杯好茶,然后把魏太太引到自己卧室里去。重庆的沙发椅子困难,多半都是藤制的大三件,上面放下了软垫,以为沙发的代用品。不过朱四奶奶家里,究竟气派不同。除了她的客厅里有两套沙发之外,她的卧室里也有两件。这时,红玻璃罩子的电灯发着醉人颜色的光亮,那两把沙发围了一张小茶桌,上面两玻璃杯茶,两碟子糖果,一听子纸烟。四奶奶拉了魏太太相对而坐着,取了一支纸烟擦了火柴点着吸了,摇着头喷出一口烟来,然后将手指头夹了烟支向屋子四周指着,笑道:“不是我吹,一个女人,能在重庆建立这么一番场面,也很可自傲了。”魏太太笑道:“那的确是值得人佩服的事。何须你说。”四奶奶摇摇头道:“究竟不然,我的漏洞太多。实不相瞒,我的笔下不行,有许多要舞文弄墨的地方,我就只好牺牲这着棋,这不知有多少损失,还有我这么一个家,每天的开支,就是个口记的数目,并没有一本账。我必得找个人合作,补救我这两件事的缺憾。”魏太太听到这里,就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了。笑道:“你所说的,当然是女人,这样的女人在你朋友里面,就会少了吗?”四奶奶摇摇头道:“不那么简单。除了会写会算之外,必须是长得漂亮的。”魏太太笑道:“这就不对了,你又不是一个男人用女秘书,你管她漂亮不漂亮呢?”朱四奶奶笑道:“这是你的错误。审美的观念那是人人有的。这问题摆到一边,不要研究。我朋友里面,能合这个条件的虽然有几位,但最合条件的,就莫过于你。你的环境,我略微知道一点。我这个要求,你是可以答应的。因为无论怎么样,在我这里住着,比在何处长家里住着,要舒服得多。”魏太太听了这话,倒不免吓了一跳。在何处长家里住着她怎么会知道,心里想着,脸上不免闪动了两下。四奶奶笑道:“你必然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在何家的消息呢?”说着,她就笑了,把胸脯微挺了起来,表示她得意之色。因道:“老实说,大概能交际的女人,我很少不认得的。歌乐山来人,也有到我这里的啊。假如你在我这里能住个一两月,你对这些情形,就十分明了了。”魏太太没有勇气敢拒绝她的要求,也在桌上烟盒子里取出来一支纸烟,慢慢的吸着。朱四奶奶笑道:“你的意思如何?你若愿意在这里屈留下来,除了我所住的这间屋子,你愿意住那间,随你挑选。花钱的事,你不必发愁,我有办法,将来你自己也有办法。至于洪五爷那层威胁,你不必顾忌,你不就是欠他几个钱吗?他在昆明的通信地址我知道,我写信给他,声明这钱由我归还,也许他就不肯要了。”魏太太笑道:“我真佩服你,怎么我的事情你全知道?”朱四奶奶将指头夹着烟支,在嘴里吸上了一口,笑道:“我多少有点未卜先知。”魏太太默然的吸着烟,有两三分钟没有说话。四奶奶道:“你没有什么考虑的吗?”魏太太道:“有这样的好事,我还有什么考虑的呢?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在你这里,要作些什么事?我是否担任得下来?”四奶奶笑道:“你绝对担任得下来。大概三五天,我总有一两封信给人,每次我都是临时拉人写。虽然这并不费事,可是我就没有了秘密了。这件事我愿意托给你。此外是每天的家用开支,我打算有个账本,天天记起来,这本来我自己可以办的,可是我就没有这股子恒心,记了两天,就嫌麻烦把它丢下了。这件事也愿意交给你,也就只有这两件事,至多是我有晚上不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给你,请你给我看家。也许家里来了客,我不在家,请你代我招待招待,这个你还办不来吗?”魏太太由歌乐山出走,身上只有了一万多元法币,除了买车票,实在是任何事不能干了。现在不经意中得了这样一个落脚的地点,而且依然是和一批太太小姐周旋,并不失自己的身份,这是太称心意的事了。这就笑道:“四奶奶的好意,我试两天罢。若是办得不好,你不必客气,我立刻辞职。”四奶奶伸着手掏了她一下脸腮,笑道:“我们这又不是什么机关团体,说什么辞职就职。好了,就是这样办了。你要不要零钱用?我知道你在歌乐山是负债而来的。”魏太太道:“宋玉生赢的那笔钱,他没有拿走,我就移着花了。”四奶奶起身,就开了穿衣柜扯出一只抽屉,随手一拿,就拿了几卷钞票,这都交到魏太太怀里,笑道:“拿去花罢。小宋是小宋的,四奶奶是四奶奶的,钱都是钱,用起来滋味不一样。今晚上,你好好的睡着想一想,有什么话明天对我说,那还是不晚的。”魏太太看四奶奶那乌眼珠子转着,胖脸腮不住的闪动,可以说她全身的毫毛都是智慧的根芽,自己哪敢和她斗什么心机?便笑道:“没有什么话说,我是个薄命红颜,你多携带携带。”四奶奶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谈什么携带不携带,你看得出来我这里的情形,总是大家互助,换句话说,就是大家互乐呢。去安歇罢,有话明天答复我。”魏太太表面上虽然表示着踌躇,其实她心里并没有丝毫的考虑。因为她现在没有了家,什么地方都可落脚。当晚回到四奶奶给她预备的卧室里,倒是舒舒服服睡了一宿,醒来的时候还很早,掏出枕头下的手表看,还只有七点钟。她有意看看今日的阴晴,掀开了窗户的花布帘子,向外张望了一下。这窗户是和大门同一个方向的,偶然朝下看,却见宋玉生由这楼下走出去,他取下头上的帽子,在空中招摆着,正是和楼上人告别。她心想:这家伙来得这样早吗?不过她又一转念,以后正要帮助着朱四奶奶,这一类的事,那是大可不必研究的。欲知后事如何,请看《谁征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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