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小摊还是开商场
要解释清楚前述问题,还得解释一下超大规模国家的“国家利益”问题。
我们可以把国家利益理解成在商场里做生意,商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商家。中小商家只是在商场里租了一个铺面,其利益就在于自己这个铺面流水的增加。它们可以拼命增加自己的流水,甚至不惜以损害邻居的利益为代价。比如我是卖自行车的,隔壁是修自行车的,隔壁为了扩大业务,不惜收购了几个图钉摊位,到处撒图钉。于是修自行车的铺面流水变多了,利益扩大了。尽管卖自行车的利益受损了,但这对修自行车的来说并没有太直接的影响,因为还有那么多骑自行车的,修自行车仍然会有收益。
中小规模国家相当于商场里的中小商家,它们只有自己的铺面,所有利益都来自这个铺面流水的增加。但是超大规模国家就不一样了,它们不仅在这个商场里有一个较大的铺面,还是这个商场的大股东。作为大股东,最大的利益来源绝不是自己铺面的流水的增加,而是从所有人那儿收的租。
那么问题来了,中小商家永远没有机会成为大股东,在有两个商场竞争的情况下,它们凭什么愿意到你那儿交租呢?它们会对两个商场进行对比再做出选择。
首先,要对比一下两个商场的物业管理水平分别是怎样的,是不是里面到处都是撒图钉的。我们可以假设这两个商场都有能力整治撒图钉的流氓。那么第二个标准就是要看一下两个商场的管理规则,是用来约束包括大股东本身在内的所有商家的,还是只用来约束中小商家,中小商家的利益都要围绕大股东转的。如果是普遍约束所有商家的,那么中小商家就知道大股东的行为底线在哪里,知道自己可以期待什么;它们当然知道自己作为小商家没机会吃到肉,但确信自己能喝到汤。但如果一个商场的管理规则都是围绕大股东的利益转,那么中小商家会发现自己不仅吃不到肉,能不能喝到汤也没把握,弄不好自己还随时可能变成肉被大股东吃掉。在后一种商场里,大股东基本上是在以一种摆小摊的心态经营大商场。这种情况下,中小商家会选择哪一边就不言自明了。
历史上是否有过两种商场竞争的状况呢?其实两次世界大战都是。当时英美所主导的世界秩序,就是管理规则对所有人有普遍约束力的商场;而德国提出的方案则是围绕德国利益转的商场——如果规则对我不利,我可以随意改规则。当然德国也有它的“道理”:因为日耳曼民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当然要让最伟大的民族成功,这对人类作为一个种群的进化来说是“最理想的”。
但是两次世界大战都是争霸全球的战争,是不可能依靠闪击战完成的。最终能否在这种战争中获胜,不取决于你有几个军事天才,而取决于你的资源动员能力能否支撑你持续不断地耗下去,能耗到最后的人才会胜利。
对纳粹德国而言,它除了自己的资源,谁的资源也动员不起来,而英美能够动员起除了德国之外所有国家的资源。在这个意义上,这场战争究竟谁胜谁败,从刚开始打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只不过无法确定究竟会打几年,过程当中会有怎样的波折。
我们来总结一下为什么纳粹德国的路数注定会失败。一个超大规模国家,如果以一种民族主义的方案、摆小摊的姿态和格局来面对世界,那它既无法获得其他中小国家的信任,也会真正损害自身的利益。直到“二战”之后,德国才放弃了民族主义方案。我们看到今天的德国对整个欧洲的影响力,远远大于历史上任何时候,同时不再有任何国家害怕它,不少欧洲国家还希望德国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原因就是在“二战”之后,德国终于实现了自我超越,从摆小摊的心态和格局转化成了真正的开商场的心态和格局。
看清了这个逻辑,我们也就知道了对中国最有利的国际战略。中国必须超越民族主义心态和格局,从开商场的战略格局出发,主动为已经存在但遭遇失衡的全球秩序提供公共品。也就是说,中国应当承认:在美国作为大股东所经营的这个大商场中,美国有主导性;但是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力已经足够大,可以和美国坐到桌子前来谈一谈股权结构改造的事情了。这是完全可以谈的,并且这种做法会吸引大量的中小国家来支持。因为美国这个大股东在经营大商场的时候,经常会有不合规矩、说话不算话的情况,这对美国之外所有国家的利益都有损害;如果有人能成为另一个股东,对美国产生一定的制衡,以便让这个商场真正遵守其最初的承诺,那么中小国家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当然愿意支持。
问题又来了,美国凭什么会接受这种股权结构改造的谈判呢?这又和美国的双重属性有关了。
美国的国家性和世界性
就当今的国际政治格局而言,人们必须认可的一大前提是,美国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世界霸主和普遍秩序的担纲者。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点也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变化。那些所谓的美国衰落论,只是一知半解的认识而已。
而今天的美国和此前的霸主——大英帝国,都是有双重属性的。
一重属性是国家性。在这方面,它们和别的国家没有区别,都会有各种各样自利的追求,和其他国家是利益对抗的关系。还有一重属性是世界性。它们是世界秩序的主导者,而这个秩序是超越于单个国家之上,为全世界而存在的。英美作为主导者来维护这种世界秩序,也高度符合它们的国家利益,在这个层面上,它们又和其他国家是利益交融的关系。
用一个商业上的概念来打比方,就是作为霸主的英美首先是做平台的,当然它们也会做自己的产品,但是它们最大的利益来自做平台,这种情况下就不能为了自己的产品利益而牺牲平台利益。其他国家都是产品型国家,而英美是平台型国家。
尽管作为一个整体来说,平台型政策是符合美国的长远利益的,但从内部具体的利益群体的角度来看,有可能产品型政策更符合特定群体的需求。如果这些代表具体利益的群体在特定时期对内政的影响力比较大,就有可能生成不那么符合平台逻辑的政策。用国际政治学话语来表述就是,美国的国家性可能会伤害其世界性。
一旦我们承认了美国作为霸主这个前提,并且能够区分美国的国家性和世界性,从世界秩序的健康运转来考虑问题,那么它就转化为:如何才能有效地抑制住美国国家性的那一面,防止它伤害到其世界性的那一面。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需要一个力量来制衡美国。非常重要的是,这里的制衡不是挑战美国世界性的那一面,而仅仅是制衡美国国家性的那一面。而且,这个力量越是制衡美国国家性的那一面,就越能成就美国世界性的那一面。
今天,大概只有中国有这种力量去实现这种制衡了。但中国能否恰当地运用它的这种能力呢?这取决于中国能否理解前面说的两个前提,也就是美国霸主地位的不可替代性,以及美国本身的双重属性。如果不对美国的双重属性进行区分、而只是笼统地反美,那就会连带着反对了美国世界性的那一面。但世界性这一面并不专属于美国,而是属于世界绝大部分国家的公共品,所以反美就会把绝大部分国家都推向中国的对立面。一旦能够区分美国的双重属性,仅仅反对它的国家性,那么绝大部分国家都会成为中国的盟友。而中国越是反对美国的国家性,就越能成全它的世界性,进而就越能成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长远利益,在这种情况下,其他国家都会成为中国的盟友。也正是因为其双重属性,美国才有了接受股权改造谈判的可能性。于是问题便转化为,中国究竟是如何认识这些问题的。如果中国未能超越民族主义的思维格局,便很难对未来的秩序逻辑有恰当的理解,“股权改造”的问题也就较难谈到点子上。
忒修斯之船的隐喻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感觉很不过瘾,凭什么就得接受美国作为霸主呢?中国也具有双重属性,中国来当霸主,不是更好吗?
但是,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没有能力当这个霸主。我们基于前面的讨论已经可以看出,全球霸主需要是特定意义上的岛国,没有强大的陆地邻居,才能集中精力去主导联通全世界的海洋;同时,全球霸主需要是全球金融中心,而全球性的金融中心又需要有普通法的法系作为前提;另外,全球霸主需要是创新能力的全球引领者,这又需要一系列的制度软环境;还有,全球霸主需要作为一种普遍主义理想的担纲者,才能吸引全世界的支持者。
这里说的还只是一部分必要条件。具备所有这些条件的,目前只有美国。有些条件是其他国家慢慢努力也能具备的,比如制度软环境、强大社会的发育,但有些条件是努力了也改变不了的,比如地缘处境、法律系统。只有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才更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中国虽然无法成为美国那样的全球霸主,却有另外一种机会。我先来讲一个古希腊的故事——忒修斯之船,大家就更容易理解中国的这个机会了。
有一艘自上游向下游航行的忒修斯之船,在航行的过程中,船上的一块木板坏了,于是水手就抽出这块木板换上一块新的。在继续向下游航行的过程中,又有一块木板坏了,于是水手就再把它抽出来换掉;一再重复后,等船航行到最下游时,所有的木板都被换过一遍了。那么问题来了,此时它还是忒修斯之船吗?如果你用换下来的那些木板再造出一艘船,这艘船是不是忒修斯之船呢?这些都说不清楚了。
切换回美国霸主这个问题上,美国主导着世界秩序,但是需要中国来不断制衡其国家性,以便成就其世界性。说起来很抽象,但这个过程不是抽象的,而是在各种国际组织、各种双边和多边条约的谈判中具体展开的。
随着这个过程的不断展开,这个世界秩序中就会渗入大量中国的色彩,它不再是美国单方面行为的产物,而是中国和美国不断互动的产物。尽管它仍然是由美国主导的,但没有中国的互动,它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这样一来,中国的色彩就会渗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到那时,你说这个秩序是美国的,还是中国的呢?这就像忒修斯之船一样,你会发现已经说不清楚了,实际上也没必要说清楚了,因为它已经成了属于全世界的普遍秩序。
在这样一个历史过程当中,中国所拥有的力量才会真正地转化为对国际责任的担当,这会是中国对世界秩序、人类历史以及自身国家利益的最佳实践。
也许你注意到了,我刚刚提到了普通法对全球霸主地位的重要性,而英美作为世界霸主,之所以能够有前述的双重属性,也跟普通法逻辑相关。下一章我们再来仔细讨论一下普通法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