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洋秩序的逻辑与中国的新机会

破茧 施展 第1页,共2页

今天国人在讨论国际秩序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误解,就是认为英国、法国、德国、俄国、美国的霸权逻辑都是差不多的。实际上,在这些国家中,有的秉持的是海权逻辑,有的是陆权逻辑。正是因为这个底层区别,才使得尽管近300年来挑战者来来去去,但世界霸主始终是拥抱海洋的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从英国到美国。不要觉得盎格鲁-撒克逊帝国已经老了,问一句“howoldareyou?”,觉得它该退场了;网上对“howoldareyou?”还有一个搞笑版的翻译——“怎么老是你?”我们必须弄清楚“怎么老是它们”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奥秘。本章就要尝试分析一下这些深层的奥秘,也就是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所拥抱的海洋秩序和普通法秩序。这两个秩序彼此支撑,并且构成了上一章所说的开放秩序的基础。

开放的海洋与封闭的陆地

海权和陆权在发展逻辑上有着巨大的区别,两者甚至可以说是在不同的维度上竞争。这首先是因为大海与陆地有着本质的区别。

从物理空间属性上来说,陆地可以被某个国家封闭式地占有,这块地我占了就没你的事了,就像俄国把克里米亚半岛从乌克兰手中抢过来一样;但是大海没法被占有。当然,这里说的是远离陆地的公海,靠近陆地的领海则是另外一回事——在领海范围内,你用岸炮就可以覆盖到,别人不经允许没法过来,这跟封闭式占有也差不多。在这个意义上,领海可以被视作陆地的某种延伸。在近代历史上,确定领海范围就是以岸炮射程为依据的。但岸炮的射程有限,无法覆盖公海。人们没法在公海上划界线、打界桩,所以公海没法被封闭式地占有。

不过,海洋的开放性特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人们认识到的。最早的海洋霸主,也就是最初开始地理大发现的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曾试图把海洋封闭起来,结果两国都失败了。因为它们试图禁止其他国家在海上自由航行。要做到这一点很难,除非它们能在大海上24小时不间断地巡航,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别人到海上去,它们大部分时候也逮不着。这个政策就只能停留在口头上,政策如果落实不了,那还不如不说,否则会让自己威信扫地。“威信”在国际政治意义上可以被理解为“威胁的可信性”;你的威胁没啥可信性,那你在国际博弈中也就玩不长了。

海洋无法被占有,这个特征最终被“国际法之父”格劳秀斯发现并且确立为一个重要原则,也就是海洋法里的“海洋自由”原则。也就是说,大海上没有主权者,公海不服从任何国家的国内法管辖,只服从自然法,因而是自由的。你在各种剧集里经常会看到一些情节,比如游轮跑到公海去开设赌场,这是因为公海不服从任何国家的国内法管辖。

海权的独霸性

海洋是自由的,陆地则可能是封闭的。但是在自由的海洋上,海权却一定是独霸的;而在封闭的陆地上,却总是多雄并立的。这么说好像很矛盾,但事实上,这和海洋没法被占领而陆地可以被占领这个基本区别是紧密相关的。

由于陆地可以被占领,占领者就可以在上面设置防御阵地,更可以借助山川险阻,建立无法被攻克的防线。这样一来,陆地上就很容易出现相持战,双方在一道防线附近来回拉锯,拉锯到一定程度,谁也耗不下去了,索性就以这道防线为界了。由于山川险阻的存在,陆地天然会被分割成很多块,相互之间要想征服的成本大到几乎无法承受,结果就是多雄并立的秩序。哪怕某个国家成为陆地霸主,也只是说它比其他国家的力量更强,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但是鹤还是吃不掉鸡,所以它不是独霸的。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的陆地霸主一直是这样,它只能形成一个区域性的霸权秩序。

而海洋就不一样了。公海没法被占领,上面也不可能有山川险阻,没法在海上设置防御阵地,所以就不存在相持战。一旦在公海上打起来便必定是歼灭战,失败一方的远洋力量被打残,还原为一个海岸警卫队。所以,公海上的秩序便是独霸性的,海上任何多强并立的结构都只是个过渡阶段而不会是常态,但这种过渡阶段可能预示着某种霸权转移过程。海洋上的秩序的独霸性还体现在,海洋是连为一体的,所以霸主的力量一定会覆盖所有公海海域,而不会局限在特定海域,从而也就没有海上划界而治的可能性;海洋连通全球,海洋霸主因此也天然地是全球霸主。

搞清楚了这个逻辑,我们马上又会发现一点,在战争中的大部分时间,霸主海军的主要任务不是在海上硬碰硬——硬碰硬的战斗,最多只需要一两场战役就搞定了,而是对敌人进行封锁,将敌人的船只困在家里,让它们没法出港。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德国要建设大海军,挑战英国的海上霸主地位。德国确实能力超强,短短十几年内就发展起世界第二大海军。但是到了“一战”中,真正硬碰硬的战争只有1916年的一场日德兰海战,在此之前,德军一直不敢出港。日德兰海战是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海战,虽然从战术上看,德军的损失小于英军,但从战略上看,德军却彻底失去了与英国海军叫板的实力,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出港了,只能龟缩在港内。直至德国战败前,为了让其庞大的舰队不被英国缴获,德军只好自行将它们全部凿沉。不能出港的海军,用途还不如陆军,因为海军的建设和维护费用远大于陆军,会消耗掉相当大一部分本来可以用在陆地上的资源。

海洋是各种物资最主要的运输通道,在战争时期也是如此。霸主的海上封锁,就是对对手的综合战争能力的斩断,因为现代战争只要进入持久战,首先比拼的就是工业生产和组织能力,没有物资,这些能力就全都落空了。

“马六甲困局”与“第一岛链”

搞明白了海洋上的这些基本逻辑,再来看看网上常见的对中国海权战略的两个说法——突破“马六甲困局”和“第一岛链”困局,就会发现这实际上是两个伪命题。

所谓“马六甲困局”,是说目前中国的海上贸易航线非常依赖于马六甲海峡这个航道,一旦它被对手封锁,中国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困境,所以只要在印度洋方向找到一个友好国家,为中国提供出海口,就能破解马六甲困局。

但问题是,海洋是连成一体的,不像陆地是由多个国家分割控制的。在陆地上,和某个国家关系不好,可以绕着它走,它就打不着你;可是在海上,中国就算能绕开马六甲,难道还绕得开波斯湾吗?绕不开波斯湾的话,绕开马六甲又有什么意义呢?反过来,对手如果能够封锁马六甲,难道就没有能力封锁友好国家所提供的港口吗?如果能够封锁这个港口,那么用它来破解马六甲困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在这里完全不是说在印度洋方向找到友好国家提供港口没有意义,它当然会有意义,但并不是在破解马六甲困局这个层面上。就破解困局这个层面,它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困局”本身就是伪命题。

所谓“第一岛链”困局,是指在西太平洋上,从日本列岛向南,中经琉球群岛、菲律宾,直到南洋群岛,形成了对东亚大陆的岛链围困;中国的海军如果不能冲出“第一岛链”,便无从维护中国的海权。

然而,只要认为海权战略的第一诉求是“冲出”,那就意味着你已经不是一种海洋视角了。如果你的目标仅仅是“冲出”,对手索性就放过你,让你“冲出”,待你“冲出”之后马上在后面关上门,你又该怎么办呢?冲出去的海军是要去封锁谁吗?以“冲出”为目标的海军和以“封锁”为目标的海军,其军队内部的配置逻辑以及国家整体战略上的综合配置逻辑,都是不一样的。以“冲出”为目标的海军很难实现“封锁”的功能;而在军事意义上,真正意义上的掌控海权是指掌控了封锁权。如果将目标设定为“冲出”,那就根本不是真正的海洋视角,只能落入一直被“封锁”的命运。照这么说,似乎中国一开始就必须志存高远,以能够封锁对手、成为真正的海洋霸主为目标。这种想法非常丰满,但是现实很骨感,就中国的地理条件来说,这种想法根本就不现实。

因为要成为海洋霸主就得有远洋舰队,这是很耗费资金的,海战对国家财政能力的要求相当高。这就造成只有岛国才能够作为海洋霸主存在,因为只有岛国才不用再供养一支庞大的陆军,国防开支基本上可以全用于海军建设;而陆地国家必须分出至少一半的国防资源用于陆军建设,尤其是当中国的周边环绕着世界上最庞大的一群陆军时,中国要跟岛国比拼海军,几乎没有成功的机会。

在国际政治意义上,美国就是个超级岛国,因为它的陆地邻国对它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今天的海洋霸主就是美国。

海洋的贸易属性与中国的机会

我们似乎越说越悲观,中国是不是只能忍受被威胁的命运了呢?那还真不是。因为独霸的海洋霸主所建立的又必定是个自由的霸权秩序。一个“自由的霸权秩序”,这听上去似乎更矛盾了。

要理解这一点就得看到,在国际秩序的意义上,海洋有双重属性,一重是它的军事属性,一重是它的贸易属性。海洋霸主的独霸性,只意味着在军事意义上垄断海洋,而不是对海洋贸易航线与海外贸易权的垄断。原因也很简单,我们前面讲到,地理大发现早期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曾经也尝试在贸易上垄断海洋,但是都失败了,因为在技术上它们就不可能阻止别人到海上去;既然如此,还不如索性承认海洋在贸易上的自由属性,并且成为这种自由的支持者与捍卫者。

所以,海洋霸主通过军事垄断而实现的海洋安全,就转化成一种全球公共品,可以为所有国家共享。这相当于霸主为全球的海上贸易提供了安全通道,它的利益就在于以某种方式从这个公共品中收租。所以霸主国一方面会自己利用海洋大规模做贸易,同时也会尽力推动自由贸易的发展,以便有更多人到海上来贸易,这样它能收到的租就更多。

总结一下就是,海洋霸主在海洋的军事属性上是独霸的,但在海洋的贸易属性上又是倡导自由的。这不是因为这个霸主善良,而是因为这才是最符合它利益的生存原则。

那么,中国的机会又在哪里呢?机会就在于,在过去的历史上,海洋上的军事霸主和贸易霸主都是同一个国家,但是进入21世纪之后,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状况,那就是海上的军事霸主和贸易霸主分离了。

美国是军事霸主,可是现在海上商品物流的最大份额在中国手里,也就是说,中国成了贸易霸主。中国能够做到这一点,跟前面几章提到的中国的超大规模性、中国在世界制造业中的枢纽地位有直接关系。当然,海洋上的基本秩序还是由军事霸主决定的,贸易霸主也要服从这个秩序;但是维持军事秩序是很费钱的,过去的军事霸主,其军事费用可以通过其贸易霸主的地位再赚回来。现在两个霸主身份分离了,整个秩序的逻辑就全变了。贸易霸主虽然仍需要服从军事霸主的秩序,但是也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谈判空间。

在厘清了这一系列海洋秩序的逻辑之后,我们再来看中国的海军战略。中国当然应当发展自己的蓝海海军,但这支海军的目标不是破解“马六甲困局”或冲出“第一岛链”。如果设定了这种目标,那么这支海军反倒会成为中国的负担——它不可能成为世界海洋霸主,却又会让既有的海洋霸主充满警惕,这会白白地压缩中国的战略回旋余地,却不会带来多少战略收益,甚至带来负收益。

这支蓝海海军的战略定位应当是成为海洋秩序中的警察性力量。既然既有的海洋军事霸主会因为不再是贸易霸主而在提供海洋秩序方面遇到一些困难,那么海洋贸易霸主就应该主动参与到对既有海洋秩序的维护当中去,与军事霸主合作,共同提供海洋秩序这个全球公共品,这也符合贸易霸主的自身利益。这样的定位,不会让昔日的霸主充满警惕,而会形成一种积极的建设性合作关系。这样的合作关系同样也会给中国带来不一样的谈判空间。

贸易霸主可能谈的内容是什么呢?真正的高手谈判,不是把具体的一件事谈下来,而是建立起一套新的规范性秩序。高手所争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规则的主导权,这才是长线上的利益。就像我们讨论商业问题时会经常听人说到的:一流企业做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做产品;国际秩序上的规则主导权就是标准,也是公共品。这恰恰是超大规模国家应当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