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这是班杰一生当中第一次承认这件事情。威廉闭上双眼,感觉到鼻子正在翕动,听见从鼻孔里传出的呼吸声。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我就不会那么恨你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班杰说。
威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身上的运动服已经被扯烂、被汗水浸湿。
“当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大雨一连下了一个月。冰球馆甚至还被水淹了。你还记得吗?”
班杰一脸惊讶,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记得。”
威廉用手背将鼻血擦干。
“每年夏天,你和阿凯总是待在森林里,但那时大雨下个不停,你们就到我家找我,问能不能在我家的地下室打球。我不理解你们怎么不去阿凯家的地下室,可是……”
“那年夏天阿凯的爸妈在整修地下室。”班杰不胜苦涩地提醒他。
威廉仿佛也想起这一点,点点头:“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一整个月,我们每天都在我家的地下室打球。那时候,我们是朋友。那时候,你为人非常和善。那时候,我们不会互相叫骂。”
班杰继续朝雪地里吐血。
“我们把床垫摆在地板上,我们就睡在床垫上。这样一来,我们一醒来就可以直接打球……”
威廉的微笑因逝去的岁月和错失的机会而显得沉重。
“我们的同龄人聊到自己的童年时,他们的记忆里好像总是阳光普照。可是我只记得,我到处游走,希望赶快下雨。”
班杰静静地站着。最后,他坐在雪中。威廉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他甚至不知道别人是否看出他在哭泣。
然后,这两名男子便离开了彼此。他们既非朋友,亦非仇人,他们只是离开了彼此。
***
当安娜和玛雅终于在武术场结束练习,时间已经不早了。玛雅的母亲觉得时间已经太晚,但仍毫无怨言地来接女儿回家。她也表示愿意顺道送安娜回家,但安娜非常神秘地摇摇头。玛雅试着捉弄她:“她要跟维维维维达回家……”
这让蜜拉开心不已。正常的十六岁女孩就是会这样捉弄自己最好的朋友。拿她们的男朋友来聊天、瞎扯。玛雅跳进沃尔沃,隔着后座的车窗向安娜挥了挥手。
维达站在森林的边缘处等待着。他和安娜手牵着手,一起走进夜色。他哼唱着一些曲调,吹起口哨,不住地用手指敲着大腿。要是他们真的白头偕老,安娜也许会被他这些缺乏自制力的举动惹毛。但是,现在她反而爱上了这些举动,他所有的情绪都同时在他身上展现、迸发出来,而且是立刻迸发出来。
如果他们真能白头偕老、共度一生,他们或许会在别的地方散步,也许是在国外某个阳光普照的地方。他们也许会离开这里,在别的地方展开新生活。他们将会一同长大成人,一起建立家庭。他们也许会生儿育女,陪着彼此一起老去。安娜必须踮起脚尖才能亲吻到维达。他的手机响起时,她闻到他身上的焦煳味。
她看到维达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慌,然后他拔腿就跑。她并未试图阻止他,而是跟着他一起跑。
***
一辆白色轿车从路面驶下,车速非常快。那辆车里坐着几名来自赫德镇的男子,他们看起来简直像是未成年的小男孩。我们能原谅他们所干下的事吗?假如我们的所作所为导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悲惨不幸的结局,我们是否要达到一定的年龄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呢?
那辆白色轿车里的男子从后视镜中发现,有辆萨博车紧紧跟住他们不放。他们恐慌起来,开始加速,跟在后方的萨博车也跟着加速,白色轿车的驾驶员一时失神没看清路况。就在下一秒钟,第三辆轿车的车前灯猛地扫向白色轿车的挡风玻璃,让驾驶员完全看不清前方的状况。那是一辆沃尔沃,正从对面开过来。
那辆白色轿车开始在雪中打滑,车上来自赫德镇的男子们尖声大叫。轮胎再也无法抓握住路面,就在一刹那间,几吨重的车身飘浮起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可怕的巨响,那声巨响是如此恐怖,直到现在还能在我们的耳畔回响。
***
蜜拉和玛雅坐在那辆沃尔沃里,当蜜拉的手机响起时,她们才刚离开犬舍。那是彼得打来的,而他当时已经冲到镇里。
“毛皮酒吧起火了!我不知道里欧在哪里!”他大声咆哮道。
那座犬舍孤零零地坐落在森林里,离镇中心有段距离。通往熊镇的车道总共只有两条,所有正常人都会选那条蜿蜒、寻常的砾石道路,但在树丛间还有一条几无人迹、没有架设路灯的小径。有时候,猎人们会使用这条小径。那条小径向下延伸,直接通到那条连接赫德镇与熊镇的大路。
就在这天夜里,一对母女以快过任何人的速度行驶在那条小径上,追寻着自己的儿子和弟弟。
约莫一分钟后,那辆沃尔沃滑出森林,引擎大声轰鸣着继续往下开,驶上那条大路。一个年老的伯父开着车,跟在她们后方不远处行驶着。他刚从赫德镇开出来,烦躁地猛按喇叭。这让蜜拉感到心烦不已,她继续加速。
然后,她就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它正朝着她们开来。车速实在太快了。就在蜜拉做出反应之前,玛雅尖叫起来。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员失去了对方向盘的掌控,车身从车道上滑过。蜜拉紧急刹车,将车身转向沟渠,同时用身体挡住副驾以保护女儿。那辆白色轿车失去重心飞了起来,随后撞上了一棵树。
里欧·安德森穿越树林。他在树丛间飞快地奔跑,想抢在那些车辆之前。但是,他不够快。谢天谢地。
他不够快。
***
有位伯父平时常和另外四位伯父坐在毛皮酒吧里,为了冰球吵翻天。他的视力很差,其他几位伯父经常把他的眼镜换成加油站小店里就能买到的便宜的阅读用眼镜,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瞎了。拉蒙娜就经常吼道:“要是他现在真的瞎了,他怎么还会戴眼镜呢?”
这天夜里,这位伯父戴着自己的眼镜。然而,黑暗中,他的视线仍然相当不清楚。他太太今天晚上不在家,而他的子女老早以前就搬去了大城市,追求更好的工作、享用寿司店的美食或是其他青少年在大城市里一心想追求的种种享受。这位伯父因为胸痛醒了过来。所以他就坐到车里,从熊镇一路开到赫德镇,在医院里枯等了几个小时。他试图向医护人员说明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医护人员告诉他:“一切都很好,也许只是消化不良之类的小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不要再喝这么多酒啦?”“你有没有考虑过接受脑叶切开术?”伯父问医生。因为让他干等了这么久,他对医生破口大骂。他的夜视力很差的!他答应过太太,晚上不开车的!“我们人手不足。”医生说明道。这位伯父在盛怒中驾车离开医院。“去你的,这算什么烂医院啊?”
在他从赫德镇开车返回熊镇的路上,又有一个臭老太婆开着一辆沃尔沃冷不防地从森林间冲出来,刚好闯到他的前面。她显然已经下定决心抄捷径进城,这位伯父猛力刹车,狂按喇叭,打开车前灯狂闪,但这个臭老太婆就是不理不睬。现代人开车都是这副德行。
那辆沃尔沃开得飞快,快到让那位伯父只能看到它的刹车灯。风雪直刮向他的挡风玻璃。车外一片昏暗。伯父高声咒骂、咕哝着,双眼在镜片后方眯成了一条线。他甚至没能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前方那辆沃尔沃里的老太婆紧急刹车,突然闪到路边。另外两辆车则从对面开过来。这位伯父也许还来得及看清第一辆车是白色的。它飞了起来,翻转着狠狠撞上一棵树。紧追在后的是一辆萨博车,伯父或许来得及看清这一点。它显然在追那辆白色轿车,它的刹车被踩到底,随后车停在路中间,挡住了整个车道,接着提姆、“蜘蛛”和“木匠”推开车门猛冲出来。这位伯父是毛皮酒吧的常客,他或许能认出他们。
伯父猛力刹车,然而车外一片昏暗,大雪不断,就算将刹车踩到底,在这种天气里,在这么短的距离下,也许没有人能够顺利刹住车。也许,这不能说是任何人的错。这位伯父没有系安全带,他驾驶的是一辆旧车,他戴的眼镜已经老旧不堪。他的车从沃尔沃旁边滑过,他随即使尽全力猛打方向盘,努力避开那辆萨博车。
他再也没能看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他没能听到某个物体撞上引擎盖、发出一声砰的闷响,他的头就已经撞在了方向盘上,失去了知觉。
***
蜜拉从沃尔沃里冲了出来,绕过车身将副驾上的玛雅拉了出来。这就是母亲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把女儿从路上拉走!保护她!就在母女俩在沟渠里紧紧相拥的同时,她们被第三个人抱住。他拥抱她们的力道如此猛烈,仿佛觉得她们会永远抛弃他,不再回头。
那是里欧。
***
安娜与维达冲过森林,都以远比平常快的速度狂奔着。要是两人真能白头偕老,他们也许会以和彼此竞争为乐。要是他们生了小孩,他们肯定会为了一家三口到底谁跑得最快而吵个不停。
他们听见从下方路面传来的撞击声。因此,他们出于本能转向,朝撞击声跑去。维达听见提姆的声音,接着是“蜘蛛”和“木匠”的声音。他们大声咆哮:“救护车!”他们高声尖叫:“小心!!!”
安娜和维达的指尖最后一次轻触。这不是一段稀松平常的爱情故事。他们相爱的时间或许比我们当中许多人的恋爱时间都要短,不过他们比绝大多数人爱得轰轰烈烈。
“它着火了!”当他们来到路面上时,安娜尖叫起来。
他们看到路面的另一端,一辆车剧烈地撞在一棵树上,车身的钢板已经被树干撞弯。车里的人已经失去意识。烟雾从汽车引擎盖的缝隙间蹿出。安娜重复道:“它着火了!它着火了!”
然后,她跑了起来。维达想拦住她,但她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因为她的爸爸在抚养她的时候,总是说:“安娜,你和我不是那种会将别人丢下不管、见死不救的人。”
所以她直接冲过车道,跑向那辆着火的白色轿车。当那位开车离开赫德镇医院的伯父看清自己正要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他擦过那辆沃尔沃,在那辆萨博车旁边滑了一下,使尽全力猛踩刹车。安娜正冲到路中央。
维达尖叫着、狂奔着,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维达只能飞身扑上前,一把将安娜从路面上推开。这是因为他缺乏对自己冲动的控制能力。他无法克制自己,无法不出手拯救爱人的生命。
安娜滚下沟渠,双脚插进雪堆,放声尖叫起来。然而她心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那位伯父的车滑动速度实在太快,它以全速从正面撞了上来。身体被汽车引擎盖的钢板撞个正着,维达·雷诺斯死亡的方式就像他活着的方式一样——迅速、干脆、直接。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段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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