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是很难保守秘密的。所有的秘密都很难保守。
在赫德镇冰球馆里,每次练球的气氛都越来越紧张。冰球馆里的所有人在谈到熊镇居民时,越来越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越来越常使用“绿鬼”“把那些臭小熊宰掉”“臭婊子”,甚至“死娘炮”这样的字眼。也许大家都期待威廉·利特谩骂的音量会越来越高,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反而越来越安静。
他的队友们问他,为什么最近越来越低调。他说,他“只想专心打球”。他没有更好的答案。今年秋天和冬天,他身上发生的这件事相当诡异。当其他人越来越痛恨彼此的时候,他对自己反而越来越厌倦。在很长时间里,他一直生着闷气——他在练球时生气,在学校里生气,在家里生气。气到最后,他或许都没力气继续生气了。“专心打球吧!”妈妈不胜怜爱地拍拍他的头发。所以,他开始专心打球。
他开始跟队上其他人保持距离,越来越努力练球,却也越来越孤独。他认识了一个来自赫德镇的女孩,晚上越来越常跟她在一起。有一天,教练戴维将他叫到办公室。戴维交给他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那是一个精英球会的球探电话,而那个球会的水平高出赫德镇所属联赛好几级。“他们对你很感兴趣,要你打电话过去。”威廉痴痴地看着那张字条,戴维绕着办公桌踱步,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说道:“威廉,我最近注意到你越来越专心打球,你把那些跟冰球无关的事情全丢到了一边……非常好!这就是这个球会想要你的原因。威廉,你会出人头地,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不过,你可要知道我会继续努力,让你继续在我的麾下打球。我估计,你在下个球季就可以接下队长的职务啦!”
接着,戴维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足以将一名害怕表现自己情感的年轻男子彻底摧毁。他说:“威廉,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威廉直接走出办公室,给妈妈打电话。
球员更衣室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因此,当威廉回来时,大家都恭喜他。当然,他感到骄傲,不过他也听得出来,当他接近时,他们就变得安静。他知道,他们不希望被他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
练球结束以后,两辆车停在冰球馆外。车上坐着身上文着公牛文身、穿着套头毛线衣的年轻男子。威廉·利特的两个队友从更衣室出来后,直接上了那辆车。那两个队友太过年轻,血气方刚,爱逞勇斗狠,不过球技却不怎么好,但他们自己倒不太在乎。
“你们要去哪里?”威廉问道。
其中一个队友转过身来,说道:“威廉,你还是少管闲事。你对我们的球队太重要了,你别管这件事情。我们需要你在冰球场上作战!”
“你们想干什么?”威廉困惑地问道。
那些身上文着公牛文身的男子一言不发。但是,另一个队友实在兴奋难耐,大呼小叫道:“我们要一把火烧了‘毛皮’!”
那两辆车呼啸着开了出去,留下威廉形单影只地站在原地。
***
事后,这些来自赫德镇的男子面对警方问话时,将会给出无数个理由。有人会说,他们点这一把火并不是要烧掉整个酒吧,他们以为只有门板会烧起来,他们绝对可以在事态来不及收拾以前就把火扑灭;有人会说,他们只是想“表态”;另外一个人会说,这不过就是“一场玩笑”。没有人知道毛皮酒吧上方还有一座公寓,更没有人知道拉蒙娜当时就睡在那里。
***
和过去每次练球后的情况一样,玛格·利特到位于赫德镇的冰球馆接儿子回家。她带了三明治和蛋白质冰沙,将他的装备塞进汽车后座的后备箱,播放他最喜欢的音乐,一路开回家。然而,一路上他竟无比沉默。
“你怎么啦?”妈妈问道。
“没事……没事。我只是……快要比赛了,我很紧张。”威廉说。
他假装自己说的是实话,玛格也假装相信他。他们不想伤害彼此。他们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听威廉的爸爸描述今天上班的情况;威廉的妹妹聊到自己的一天,他们跟着她一起笑。她把学校里老师餐桌上的盐罐盖子拧松了,当老师们准备在食物里加盐的时候,整罐盐就都撒在了餐盘上!这一招是威廉教她的。玛格试图责备她、纠正她,但是女儿的笑声太可爱了,她实在狠不下心责备。
威廉的爸妈一边吃饭,一边喋喋不休。威廉打量着他们,比平常还要仔细,还要专注。他非常清楚镇上的居民对他的家人的看法。他们认为他老爸“非常吝啬,连自己拉的屎都要充分利用”;他的妈妈则是“对冰球痴迷到无可救药的老妈子”。这倒没有说错,但是他们不仅仅是这样,他们可是通过一路打拼才得到现在这一切的。他们奋战不懈,就是为了给子女自己从来不曾享受的东西——决定自己人生,而不需要每天奋斗的权利。有时候,他们做得可能太过分了,但威廉仍会原谅他们。这个世界,并不是为善良的人建立的。所谓“人善被人欺”,心地善良的人会彻底被毁灭,威廉只需要在熊镇观望一下,就知道这是真的。
吃完晚餐,他就在妹妹的房间里看动画片。当她出生时,医生说她不太正常。事实上,她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点特别。人们想用她所罹患的症候群的名字来称呼她,但威廉拒绝这样做。她就是她。她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当她最后终于睡着时,他独自在地下室里进行重量训练。然而,那几个字不断地噬咬着他的心:“我们要一把火烧了‘毛皮’!”他实在无法安心。所以,他套上连帽运动服,对母亲喊着说他要出去跑跑步。玛格·利特希望,儿子这样的表现只是因为过于紧张。
当门在他身后掩上时,她直接走进厨房。她对子女总是担心得不得了,只要威廉不在家,她就会通过煮饭来驱赶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人们常说:“你尽管说玛格·利特的坏话,但是她的厨艺真是好!”而对于人们总是用“你尽管说谁谁谁的坏话……”来描述她,她也始终不以为意。她知道自己是谁。她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奋战到底。先是一道通心粉沙拉,接着是一道土豆沙拉。“老妈,没人能像你这样把这么多本来不是沙拉的玩意儿弄成沙拉!你可以把任何一种青菜变得很没营养!”威廉总会露出坏笑,这么说着。
她一直保持清醒,直到他回家。她始终担心不已。
威廉·利特跑过整座熊镇。他猛然意识到,他身上穿着那件胸口绣着公牛的红色运动服。就连他自己都知道,现在穿成这样在这一带跑来跑去,简直是愚不可及的挑衅行为。他掉头,打算跑回家换件衣服。然而,他闻到某种味道,于是停下脚步。那是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物体燃烧的气味。
***
拉蒙娜并不是闻到焦煳味才惊醒的。有人拉住她,她才猛然醒了过来。拉蒙娜那天晚上可能还吃了一点夜宵,所以当她被摇醒时,她的反应一如往常。她挥动着双臂,高声叫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翻找着手边够坚硬的物体,准备打架。
然而,她立刻看到舔舐着墙壁的火舌,听见了街上传来的尖叫声。她睁大眼睛,和她四目相对的,是伊丽莎白·扎克尔。
这位冰球教练或许非常不善于表达情感,但仍会感到紧张。她今晚无法入睡,老是想到即将对上赫德镇的比赛。思绪重重之下,她索性起床慢跑。她瞥见几名男子从毛皮酒吧里跑了出来,发现火势迅速蔓延。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也许只会打个电话通知消防队,然后站在街上观望。正常人是不会冲进一栋冒着熊熊大火的房屋的,但扎克尔不是正常人。
现在,她瘫软在街道上,猛烈地咳嗽、喘息着。拉蒙娜身上只穿着丝质睡衣,在她身旁喃喃说道:“小老太婆,你是为了吃一盘土豆才这么做的吗?要是我还端肉给你吃,你准备为我做些什么?”
扎克尔一边咳嗽,一边笑道:“我承认,我还挺喜欢啤酒的。它能补充维生素,这很重要。”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但没有人比提姆更快。他一头扑到雪中,紧紧抱住了拉蒙娜。
“喂喂喂,你这小毛头,别那么激动嘛。大家都活着嘛。只不过起了点火而已……”拉蒙娜对他耳语道。不过,提姆仍能感觉到她全身颤抖。
“霍格的照片全毁了……”提姆喘息着,站起身来。
拉蒙娜不得不拉住他。这个小毛头是如此敬爱她,她不得不拉住他,这样他才不会冲进熊熊烈火,去抢救她死去丈夫的照片。
然而,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可就阻止不了他了。事实上,根本没人能阻止他。
***
整座熊镇被这场火惊醒,尖叫声在镇上散播的速度远远快过鼓声和消防车的警笛声。所有的电话都在响,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班杰和他的姐姐们沿着街道狂奔。姐姐们冲向毛皮酒吧,人们已经被动员起来,排成一列传递水,车辆到处停靠着,后备箱中摆放着水管与水桶。
然而,班杰却站着不动。他意识到,这绝非偶然。不,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偶然的。所以,班杰开始搜索嫌犯。他的目光马上集中到那件红色的运动服上。威廉·利特就站在所有人后方不远处,位置比较靠近森林。他形单影只,震惊不已,用手掩住嘴巴。
班杰直接冲向他。有那么一秒钟的工夫,威廉真的以为班杰会扑到他身上。然而,班杰猛地停下脚步,仿佛意识到某件事情。上方的路面不断有人来回跑动着,远处的警笛声仍清晰可闻,穿越森林而来。班杰转身面向威廉,咆哮道:“现在,你和我,动真格的!不带朋友,不用武器!我们单挑吧!”
也许威廉本来可以抗议的,他本来或许可以让班杰冷静下来,告诉他,这场火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班杰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不会再相信这种说辞。而威廉也许对他仍然相当痛恨,所以没有退让,只是低声应道:“哪里?”
班杰思考片刻后说:“‘高地’上面的慢跑小径!那里没人,地面是平的,而且有灯光。”
威廉受辱般地点点头:“你打算让我之后找不到借口,是不是这样?”
班杰的行为总是比他所说的话还要残忍。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回答才意义重大:“威廉,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之后’了。”
两人跑上那条慢跑小径,穿越整座城镇。当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两人为同一支冰球队效力,每次球队训练时,他们就在这里赛跑。他们一同在这条慢跑小径上奔跑过无数次。班杰从来不让威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超越自己,就算是班杰不想留下的东西,他仍然会把它们从威廉手中夺走。此刻,他们在深及足踝的积雪中奔跑着,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两人奔跑时甚至还保持一米左右的间距,仿佛凯文跑在他们的中间。
他们抵达位于“高地”的慢跑小径后停下来,花了几秒钟喘气,让呼吸恢复平稳,厚重的雾气从他们张开的口中不断呼出。随后,身穿红色连帽运动服的威廉就直扑向班杰。身穿绿色毛线衣的班杰兀立不动,只是紧握双拳。动真格的!不带朋友,不用武器!一头公牛和一头熊,正式开战了。
***
“蜘蛛”和“木匠”在毛皮酒吧外紧紧抓住提姆。他们最初的本能是灭火,帮点忙,保护这一切。这间酒吧是他们的家,比他们当中任何人的家还更有家的感觉。但是,“蜘蛛”在提姆耳边低声说:“我们知道这是谁干的,就是赫德镇那些浑蛋。‘木匠’女朋友的老妈从厨房的窗口看见是他们干的。他们把车子停在超市旁边!我们现在就上路,还来得及赶上他们!”
在毛皮酒吧外,那些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挤过人群,冲向提姆那辆萨博车,准备穿越森林去追杀敌人。此时,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唯一看到他们动作的是里欧·安德森,他跟在他们后面。
***
威廉和班杰对彼此毫不手软。这是一场疯狂的厮杀,这两人身强力壮,这一仗才开打没几秒,两人就已经血流满面。威廉出于疯狂与疲劳,每击中对方一拳,就尖叫一次。威廉比班杰高,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优势。他可以向下出拳,而班杰则不得不向上出拳。向上挥拳,总是比较麻烦一点。两人狂野地扭打着,仿佛要打到地老天荒。打到最后,乳酸迫使两人不得不向后退,剧烈地喘息着,伤口血流不止。班杰的一颗牙齿被打掉了,威廉的右眼则几乎看不清了。
“你是不是爱上他啦?”威廉突然咆哮道。
“什么?”班杰朝雪地上吐了一口血。
两人相隔数米,他们的肺脏剧烈地鼓动着。威廉将双手手掌撑在膝盖上,一根手指已经被打断,鼻子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流着血。他的声调缓和下来,他感到极为疲倦和痛苦。
“你是不是爱上凯文啦?”他喘息道。
在接下来的数分钟,班杰沉默不语。他的头发和双手上染满了血,已经分不清哪里还在流血,哪里已经止血。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说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焦虑的人》《清单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