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要是你们挺身而出

熊镇冰球协会的球员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刚输掉比赛的球队只有两种换装的方式:马上换装,或是根本就不换装。他们如果不是在五分钟以内离开冰球馆,就是整整拖上好几个小时才会离开。至于这一次,甚至没人有力气走到淋浴间。

彼得·安德森走了进来。他望着他们,完全知道他们的心情。他衷心希望,自己能够说点什么来激励他们:“嗯……孩子们……这场比赛非常艰难。虽然你们输了,但是我要你们……”

其中一名老队员哼了一声,打断彼得的话:“彼得,我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但是,不要再拿什么‘把这场比赛忘掉’或其他类似的陈词滥调来忽悠我们。要是你没有什么其他高见,你最好去做你平常一直在做的事情:闭上你的嘴,缩进你的办公室!”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战,他们一点都不尊敬他。彼得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这辈子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滚出休息室、缩进办公室,然后自我安慰说他是体育总监,不是教练,他的工作不是让自己被球员尊重。但是,今天的情况格外不寻常。他的手仍放在口袋里,但握紧了双拳,冷不防吼道:“‘忘记’这场比赛?忘记?你以为我要你们忘记这场比赛?我要你们给我记清楚!”

他们惊讶不已,开始专心听他说话。他通常不会提高音量,但此刻,他指着每个球员,从最年长的老队员一路到班杰、波博、维达和亚马,咆哮道:“今天你们是输了。但你们今天差一点点就赢了。你们给我记住这种感觉。我和你们以后再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永远!”

也许,他本来还可以多说些什么的,但就在此时,一阵单调的撞击声透过冰球馆的墙壁传了进来,更衣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起先,这听起来像是鼓声;随后,它听来又像是某人用脚踢门的声音;但这声音马上就转变成一阵轰鸣声,只有彼得知道这个声音的来源。他听过这个声音,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当年,在一个充满梦幻、不可思议的球季里,一个小镇的生死完全取决于一支冰球队的胜败。当时,彼得每天晚上都会在冰球馆里听见这种声音。

“到冰上去。”他对队员们说。

他们乖乖听话。彼得并没有跟在后面,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熊镇冰球代表队的球员们走回冰面。此刻,几乎所有的看台区都已经空空如也,天花板上的吊灯也已经全数熄灭。但一群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聚集在球场的一道短边处,他们坚决地发出声音。他们不断跳上跳下,双脚踏上木板,发出阵阵轰鸣声。他们人数虽不足百人,歌声却像万人合唱般雄壮:“如果你们挺身而出,我们就挺你!如果你们挺身而出,我们就挺你!如果你们挺身而出,我们就挺你!”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吼着。

他们是来宣示:他们还在。他们是在提醒大家球会的意义。球会意味着一项特权,不是每个人都能享有的权利。

最后,熊镇冰球协会甲级联赛代表队的所有球员站在冰面上跟着唱了起来。“如果你们挺身而出,我们就挺你!如果你们挺身而出,我们就挺你!”冰球馆的其他地方,灯光也已经悉数熄灭,空无一人。但就算那时有其他人在场,他们也是绝对不受欢迎的。这件事情仅仅属于球队和“家庭”——也就是他们最亲近的支持者之间。

彼得独自站在更衣室里,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然后,他离开了冰球馆,穿过森林,一路走回熊镇。此刻已是深秋入冬,他深深吸了一口属于即将来临的冬天的气息,感到自己比以往更像个输家。现在,一切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他的子女、他的婚姻、他的球会。

这一切值得吗?我们该怎么做才能事先知道呢?

***

赛后,赫德镇与熊镇的教练在裁判休息室见面。他们以教练的方式交谈,口气相当礼貌,但并不友善。

“很精彩的比赛。”身穿红衣的戴维说。

“你们赢了。这场比赛,只有对你们来说是精彩的。”身穿绿色衣服的扎克尔说。

戴维露出微笑。他们属于同一类型的教练。

“你的球员,最近还好吗?”他问。

“你是说我所有的球员,还是其中某个球员?”她反问道。

戴维试着藏起自己的双手:“班杰明。我想知道班杰明最近怎么样。”

“我们十二月会再见面,他会打满整场!”她答道。

戴维笑了一下。这简直是答非所问,但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下次狭路相逢时,她不准备再输一次。她和戴维一样,是冰球队的教练。

“很精彩的比赛!”戴维重复道。

他伸出手,但是她完全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

“你们队上那个名叫菲利普的后卫,他将会前途无量。”她反而这么说。

戴维骄傲地挺直了腰杆。在成长过程中,菲利普是全队最矮、技术最差的球员,然而戴维不断地给他机会。现在,他正在成为明日之星。

“是的。他还必须……”戴维想说些什么,却被扎克尔打断:“不要再让他走上看台了。不要再让他被扯进政治!”

戴维深表同感地点点头。他和扎克尔真的是志同道合。他们都知道,菲利普将会成为最厉害的球员,但他们也非常清楚,他和观众吵架并不会得到任何好处。要成为顶尖的运动员,就不能让那种事情分神。让负责打球的人去打球,该归冰球的就归冰球。

“今晚,他的速度比平常稍微慢了一点,但他在季前训练赛以后速度就有点慢……”戴维说。

“他臀部痛。”扎克尔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什么?”

“他的右臀痛。他一直在努力减轻疼痛,假如你在他安静站着的时候瞧瞧他的脊背,你就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是倾斜着的。他为了不让你觉得难过,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戴维问道。

“我在他现在这个年纪时,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戴维犹豫许久,才接着问:“你的教练是谁?”

“我爸爸。”

扎克尔这么说的时候,仍然面不改色。戴维困惑地搔了搔脖子:“谢谢。我会跟菲利普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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