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面前发言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最优秀的冰球教练不一定有对群众发表演说的才华。发表演说是一种外向的特质,但理解战术和每晚观看分析过往比赛视频,也许需要偏内向的特质。当然,你可以通过表达情感来弥补这一点,但是,万一你连表达情感都不擅长,那你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比赛的第三节即将开打之际,彼得站起身来。他已经没法安静地坐在看台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里,为什么要离开。他打算去他唯一真正能够理解的地方——球员更衣室。当然,他在走道上就停住了脚步。他是体育总监,他本来就不应该贸然闯进属于球员的地盘,那是教练才有权限进入的场所。现在,他很清楚扎克尔一定就在那里,一定正在对着球员们慷慨激昂地演说,告诉他们:我们一定可以力挽狂澜!他们身上就有赢家的特质,他们只要想象比赛是从零比零重新开始,他们只需要迅速地取得一个进球!然后,比赛就重新开始了!
然而,绕过转角,彼得看见扎克尔站在通往停车场的门口。她形单影只地抽着雪茄。全队都坐在更衣室里,干等着。
“你在搞什么?”彼得咆哮道。
“怎么了?室内不能抽烟!”扎克尔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
“你们现在可是零比四落后!你不准备跟球员们说些什么吗?”彼得逼问道。
“你难道不觉得,他们本来就知道自己现在是零比四落后?”扎克尔问道。
“你总得……该死的……他们需要……拜托,你可是教练啊!给我进去,说点能够激励士气的话!”彼得命令道。
扎克尔抽完了烟,耸了耸肩,然后才无可奈何地咕哝道:“噢。当然,没有问题。”
就在她走进球队更衣室时,一名年轻男子从另外一个方向冲来。他名叫维达·雷诺斯。
“我可以上场吗?”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扎克尔蹙了蹙眉头:“哦,当然啦,没问题。反正情况已经糟透啦。”
就在维达兴高采烈、冲进更衣室寻找自己的冰球装备与护具后约一分钟,又有一个年轻人经过走廊。他没有狂奔,步伐不疾不徐。他在扎克尔的面前停了下来。他的语气很有礼貌,那是家里有姐妹的男生才会有的语气:“你还缺人手吗?”
扎克尔蹙起眉头:“你该不会是想跟人在更衣室里……嗯?”
班杰试图分辨她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但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会。”他回答。
“好的。”她说。
要是换成一般的教练,班杰没有在第一节开赛前现身,早就从阵容名单里被剔除了。但是,扎克尔可不是一般人。她的评估是,就算班杰不在场,他总是比某些人管用。有些人理解她的想法,但绝大多数人则不理解。她站到一边去,让他能够走进更衣室。在他进入更衣室以前,里面本来就已经很沉默,现在更是一片死寂。
他那一打队友,个个垂头丧气。有史以来,班杰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更衣室里该做些什么,他该坐在哪里,该怎么脱掉衣服。他对这些动作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有人会觉得不舒服。现在,他已经与众不同了。
他脱掉鞋子,但已经没办法继续下去。他冲进卫生间。虽然他已经关上门,但大伙儿还是能清楚地听见他对着水槽呕吐的声音。泪水不断从他眼里流出,他用力地抓住水槽的边缘,力道大到使水槽和墙壁连接处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要是他有机会逃跑,他一定会拔腿就跑。可是,要离开卫生间,他只有一条路。所以,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经历过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做出抉择的关键时刻。
他擦干脸上的泪水,转开门锁,走出卫生间,回到更衣室。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他所有的队友仍然沉默着,但当班杰回到自己的位置时,他的鞋子里已经浸满了剃须泡沫。不只是他的鞋子,所有人的鞋子里都浸满了剃须泡沫。每张板凳底下的每双鞋子里,都浸满了剃须泡沫。因为他周围的这些男人想让他知道:在这间更衣室里,他跟其他人是一样的。
班杰坐到板凳上,迟疑地脱掉毛衣。突然间,班杰面前发出一道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班杰完全料想不到,他面前竟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声音。
“你要怎么知道自己性不性感?”亚马问道。
班杰上半身赤裸着,歪着头:“什么?”
亚马满脸通红。所有人都盯着他,他从来没觉得这么丢脸过。不过,他还是坚持下去:“嗯……我是说……你要怎么知道,女生觉得男生哪里性感?或者,男生觉得……男生哪里性感?”
班杰的睫毛沉落下来:“天哪,亚马,你这是什么鬼问题啊?”
亚马清了清嗓子说:“你跟我一起冲过澡,那你觉得我性感吗?”
在班杰回答之前,亚马又露出坏笑,说:“我可不是帮我自己问的。我是帮我最要好的朋友问的。”
待在亚马身边的波博猛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人突然对他电击。对于一名年轻男子来说,这是他对另一名男子所能释放出的非常微小的信号。不过,如果你真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那么你就能克服人生中相当多的困难。如果你恰好还是某人最要好的朋友,那么你的人生就能走得更远。所以,波博咳了一声,挤出这么一句:“嗯,班杰……我只是很好奇,要怎样才能……嗯,你知道的,你怎样才能知道,你够不够……性感?”
班杰先望着波博,再望着亚马,之后目光又转回波博身上。最后,他摇摇头:“我从来没在淋浴间偷瞄过你们!”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其中一个老队员表情仍然相当凝重,冷不防问道:“喂,那我们其他人呢?你敢说,你在更衣室里从来就不曾偷瞄过我们队上的任何一个人?”
班杰蹙了蹙眉头:“我宁可偷瞄女生,也不想偷瞄你们。”
那名老队员的肩膀顿时一沉:“喂……你这样说,有点太伤人啊。”
“在我们这里,大家身材都保持得很好啊。”另一个人失望地呢喃着。
波博和亚马露出坏笑。他们的表现几乎一如往常,但是班杰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指着波博的胳臂,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要那个。”
波博在一块胶布上写下“安-卡琳”,然后将胶布贴在班杰的胳臂上。波博写这个名字时,手颤抖不已,所以那几个字母写得并不清楚。
***
伊丽莎白·扎克尔与彼得站在球员更衣室外。她不满地咕哝着,但彼得坚决地比着手势,要求她对球队演讲。所以她呻吟着,钻进了更衣室,吹了几声口哨。更衣室里所有的男人陷入一片沉默。
“嗯哼!有人刚才告诉我,身为教练,我应该发表一下演讲,激励一下各位的士气。所以……是的……你们现在处于零比四落后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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