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暴力

彼得·安德森虽然坐在看台后排的座位区,但这些吼叫声仍然震耳欲聋。他尽了一切努力想屏蔽这些噪声,但根本做不到。他贴向前一排座椅,敲了敲苏恩的肩膀,问道:“班杰在哪儿?”

“他还没有出现。”苏恩回答。

彼得靠了回去。赫德镇支持者的吼叫声不断冲击着天花板,这几个词撞击着屋顶,回音落下,像滚烫的油一般洒落在他身上。他也想站起来大声吼叫,随便吼些什么都好。这只不过就是一场天杀的、该死的冰球比赛,现在,它还有什么意义?彼得为了这场比赛牺牲了什么?他和他的家人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他的女儿呢?现在,他的老婆宁可待在家里、他的儿子宁愿跟冰球暴民站在一起也不屑与他为伍。他到底做了多少错误的决定呢?要是熊镇冰球协会没能赢下这场比赛,彼得所付出的一切还有什么价值可言?他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理想,他所爱的一切现在全都赌在刀口上,可谓命悬一线了。现在,要是球队再输给赫德镇,一切就全毁了。这是你唯一的感觉。

“娘炮!婊子!强奸犯!”

彼得沉默地看着属于赫德镇支持者的看台站位区,他们大吼大叫着。彼得真希望亲手杀掉他们,把他们全杀光。如果熊镇今晚能取得领先,如果他们还有任何机会打败这群人,将他们的意志彻底摧毁,让他们明天早上不敢起床,彼得将会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球会永远不要将踩在敌人咽喉上的脚挪开。一秒钟都不行。他要亲眼看着他们受苦。

***

在某个时间点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做出抉择。我们当中某些人对此甚至浑然不觉,而绝大多数人也没有机会事先做好规划。但是,我们总会在某一刻选择某一条路(而不是别的路),而这个选择将会影响我们一辈子,将会决定我们在自己与他人的眼中成为什么样的人。伊丽莎白·扎克尔曾说,感觉到责任的人是不自由的。也许,她是对的。责任就是一种负担,自由就是一种欲望。

班杰坐在犬舍其中一间储藏室的屋顶上,眼神追随着飘落到地面上的雪片。他知道比赛已经开打,但他不在球场。他没法回答为什么,他从来就无法用道理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时,他对自己的直觉与本能置之不理;有时,他又因为相同的理由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有时毫不在乎,有时却又心事重重。

他的三位姐姐——爱德莉、佳比和凯特雅,坐在他近旁另一间储藏室的屋顶上。下方的雪地上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他们的妈妈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她为了子女已经付出了一切,而且准备继续为他们赴汤蹈火,但是这并不包括从梯子爬上储藏室,坐在结冰的屋顶上把整个屁股弄湿。

就算欧维奇一家人对冰球的喜爱程度、方式不太一样,冰球仍然称得上是他们共同的爱好。爱德莉喜欢打球,也喜欢看球;凯特雅喜欢打球,却不喜欢看球;佳比从来不打球,只会在班杰明登场时看球。妈妈总是不胜恼火地问:“为什么比赛一定得分成三节?分成两节不就够了?这些家伙从来不用吃晚餐吗?”但是,要是你能说出十年前某一场比赛的确切日期,她就能准确地告诉你,她的儿子有没有进球。她还能告诉你,他有没有认真拼搏,她是否感到骄傲或生气。

通常,她会既生气又骄傲。

姐姐们坐在弟弟身边,都感到束手无策。户外是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但除了温度以外,还有别的原因使她们感到凄冷。

“要是你不希望我们去看比赛,我们就不去。”佳比低声说。

“要是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希望……”凯特雅强调。

班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发生这乌烟瘴气的一切事情以后,他因为自己把全家人置于今天这样的处境而痛恨自己。他不希望自己成为她们的负担,他可不希望她们为了他而搏斗。有那么一次,另一个男孩的母亲曾经这样告诉他:“老天爷,班杰明,你绝对不是全世界最乖巧的小孩。可是,天哪,你从来就不缺少男性的榜样。你在一个由女性组成的家庭中长大,这造就了你所有最良善的个人特质。”班杰将会不断强调,这个妈妈的评语是不正确的,她让他的母亲和姐姐们听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女性。对他来说,她们可不是一般的女性。为了取代他父亲的角色,他的姐姐们尽了一切努力,她们教导弟弟打猎,锻炼了他的酒量,让他学会打架。但她们同时也教他:千万别把友善与脆弱,以及关爱和耻辱混为一谈。因为她们,他现在深切地痛恨自己。因为他,她们在考虑要不要去赫德镇。

最后爱德莉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承认道:“老弟,我是真心爱你。不过嘛,我还是要去看球。”

“我也要去!”坐在下方雪地上的老妈大呼小叫起来。

她和妈妈比较年长,还记得全家人搬到熊镇以前的生活。当时其他孩子都还太小,但爱德莉对于全家人当时所必须逃离的危险,以及他们在这里找到的新生活,仍然记忆犹新。这个地方能成为他们家的避风港,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乡。

班杰饱含爱意地拍了拍爱德莉的手,小声道:“我了解。”

爱德莉亲吻了他的脸颊,用两种不同的语言低声告诉他,她爱他。当她从梯子上爬下去时,佳比和凯特雅跟着犹豫起来,但她们最后仍然跟着大姐一起行动。她们去看球的原因和待在家里的原因是完全一样的:为了她们的弟弟,也为了这个小镇。她们衷心希望班杰能够出场比赛,然而她们同时也很清楚,不管她们怎么说,他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无论如何,他总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人们常说,某些蠢驴会形容其他蠢驴:“你跟欧维奇家的人一样冥顽不灵!”

班杰坐在屋顶上,目送母亲与姐姐们坐到车里。他孤独地抽着烟,随后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取来自行车,骑过森林。不过,他行进的方向并非位于赫德镇的冰球馆。

***

当小孩子开始打冰球的时候,大人们总是告诉他们,他们只需要尽全力就好。尽力就够了。大家都知道,这真是天大的谎话。大家都知道,这场游戏的目的不是好玩。在这场游戏中,关键不在于你到底有多努力,只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熊镇冰球协会的球员进场时,每个人的胳臂上都缠绕着一位母亲的名字。尽管他们只是客场比赛,看台上仍然有许多人穿着写着“熊镇和全世界对着干”字样的绿色t恤。几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展示出一块非常具有挑衅意味的看板,它占据了其中一块站位区的正面。这块看板上的内容和熊镇冰球馆即将被拆除的站位区看板上的内容完全一样。这些标语既是针对赫德镇的支持者,更是冲着彼得·安德森:“想抓我们吗?来啊!”

比赛在下方的冰球场上开打。噪声可谓震耳欲聋,似乎能震破任何人的耳膜。熊镇冰球队的球员实在已经尽力而为了。他们竭尽全力地搏斗,真的已经拿出自己百分之一千的能力了。可是,维达作壁上观,班杰又不知去向。一个是队长,另一个是守门员。或许熊镇代表队本该赢得这场胜利;或许,假如他们能像童话故事一样获得一个圆满的结局,人们会觉得比较公平一点。但是,冰球不是这样玩的。冰球只会计算实际的得分数。

赫德镇代表队率先得分,接着又夺得一分。而后他们再拿下一分,接下来又攻下一分。

红衣观众席上传来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是,彼得·安德森仍然没有听见这些欢呼。当你心碎的时候,耳畔也许会传来一阵阵铃声。

***

在露营区的小度假屋里,那名教师已经打包完毕,提袋都已经放到车里。但是,他仍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的餐桌前,等待着。他的眼神扫向窗外,希望某个有着哀伤眼神、狂野不羁的心的男子会从树丛间走出来。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以至于刚看到班杰时,还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直到班杰冲进门口,直到班杰的双眼盯住他的嘴唇,这名教师才站起身来,努力集中思绪把想说的话说清楚。

“我……试着……写信给你……”他一边笨拙地解释,一边指了指桌上的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班杰一言不发。整座小屋冷得像冰库,但那名教师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布夹克。那件夹克垂落下来,盖住他的臀部,潇洒、豪放的皱褶一如周日早上刚起床时蓬乱的头发。他的皮肤暖热,散发出新煮好的咖啡的气味。班杰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他环顾四周,所有衣服都已经被收拾起来了,其他一些私人物品也已经被撤走了。也许这名教师读出了班杰眼神中的责难之意,便难为情地说道:“班杰明,我不像你那么勇敢。我不是那种会留下来战斗的人。”

之前,小木屋的门板上曾经被人插过刀子,现在门板上仍留着相当深的刀痕。班杰伸出手来,最后一次触碰对方的肌肤,低声说:“我知道。”

那名教师握着班杰的手,飞快地将它在自己的脸颊上按了一下。他闭上双眼,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就在别的地方见。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们之间似乎比较有可能。”

班杰点点头。如果他们在别的地方见面,也许他们会比较有可能。至少……比较能更进一步。

当那名教师坐到车里时,他想起一位哲学家的名言:“人类是唯一拒绝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动物。”他努力回想这句话究竟是谁写的。也许是阿尔贝·加缪?当他驾车穿越熊镇时,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他沿着道路行驶,而后开出森林。如果他能够专心思考这几个字,其他所有情感就无法将他淹没,这样一来他至少还能看清眼前的道路。

在车身远处的后方,班杰明·欧维奇一把提起自行车朝另一个方向骑去。或许,他总有一天会得到自由,不过他今天还无法得到自由。

***

第二节比赛结束时,赫德镇冰球队已经以四比零遥遥领先。就在此时,四名来自赫德镇的小男孩偷偷溜上看台,他们两两一组,各自负责看台的一道长边。他们都还只是念初中的小鬼头,而这也是他们被选来执行“任务”的原因,没人会对他们起疑心。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甚至没有穿红色衣服。他们身上穿着昨天夜里回家时所穿的男童冰球队训练服,衣服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当熊镇冰球队的支持者们精神上即将崩溃,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迅速把藏在衣服里的东西扔向敌人,把他们彻底打垮。

红衣观众席上的许多人事后将会辩解:这不过就是比赛的一部分,这“只是开开玩笑”,冰球不就是这样吗?这只是伤害对手、让他们崩溃的做法而已嘛。征服他们、打烂他们、毁灭他们。

这几个从长边偷溜上看台的小男孩最后被人发现时,他们距离熊镇冰球协会支持者所在的看台站位区已经太近,事态已经无法阻止。小男孩们从衣服里抽出女同性恋者专用的人造阴茎和五花八门的其他情趣用品,扔向熊镇冰球协会支持者所在的看台站位区,按摩棒如雨点般飞落,像火箭筒一样射向黑衣人蹲踞的身体。位于另一端的红衣看台区再度传来吼叫声,其中包含的恨意更加浓厚,也更有威胁——

“娘炮!婊子!强奸犯!娘炮!婊子!强奸犯!娘炮!婊子!强奸犯!”

***

关于提姆·雷诺斯,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因为他对于我们也会直言不讳、畅所欲言。根据他的经验,只要一讨论暴力,几乎所有人都会变成伪善者。要是你问他的看法,他会说:大多数男人和女人并不暴力,他们会认为自己“道德”够高尚,使得他们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对此,提姆一言以蔽之:“骗子。”假如他们可以使用暴力,他们会不“乐于从命”吗?比如,在路上开车,和别人起争执的时候?在工作场所,和别人争吵的时候?和老婆在酒吧里,跟酒吧服务生吵架的时候?去孩子学校参加家长会,和其他孩子的爸爸吵架的时候?一个住着独栋住宅、家里养着拉布拉多犬的平凡人,不就整天幻想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人见人怕、没人敢惹的大爷吗?提姆坚信,大多数人平常不使用暴力跟道德高不高尚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他们能够动手打人,他们绝对会“从善如流”。他们之所以不那么暴力,只是因为没机会使用暴力罢了。

他们是因为没有认识官大权重的人、没有强而有力的靠山,所以不敢打架。如果他们有靠山,他们就会下车把那个狂按喇叭的白痴痛揍一顿,把那个胆敢在家长会上羞辱自己家人的老爸毒打一顿,或是把那个粗暴无礼的服务生压到墙脚,逼他把账单吞回肚子。对此,提姆深信不疑。

当他和维达年纪还小的时候,兄弟俩对某些字眼感到异常痛恨。大家常用包括“穷酸鬼”或“小偷”在内的各种不同的字眼咒骂他们,然而最伤他们心的莫过于“狗杂种”。全校所有的小鬼头都看得出来,他们兄弟俩非常讨厌这个字眼,所以他们特别喜欢使用这个词。提姆和维达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兄弟俩一个是金发,另一个则是黑发,他们每到一所新学校,就会在操场上迎来一场场群架。他们对所有辱骂他们的人饱以老拳,但别人心里永远会记住某些字眼——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

此时,提姆与维达站在看台上,旁边则是“蜘蛛”和“木匠”。“蜘蛛”年纪还小时就被人在淋浴间里用湿透的毛巾痛揍过一顿,他们骂他是“死娘炮”。“木匠”还是青少年时,因为表妹在别的国家被强奸,一度准备冲上一架飞机飞去那个国家,见人就打,最后还是提姆硬将他拖回家的。

他们不是什么圣人,他们的心也不是用黄金制成的。关于他们最难听、最不堪的坏话,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不过,就在今年春天,“木匠”和提姆商量,希望“那群人”采取和凯文·恩达尔——他们所挚爱的球会有史以来培养出的最优秀球员——相反的立场。提姆知道人们在学校里用哪些字眼痛骂玛雅·安德森,所以他同意了“木匠”的建言。

现在,位于看台另一端的“红衫军”高声吼叫着:“娘炮!婊子!强奸犯!”

赫德镇的支持者对这些过往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努力喊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具侮辱性的字眼,他们希望这些字眼表达出最强烈的恨意,能让所有胸口文着熊头文身的人感到痛苦。这一招颇有成效。当人造阴茎如雨点般落在黑衣男子身上时,其中八个人立刻从看台上冲下来。他们脱掉夹克,而另外八名原本身穿白衬衫的男子则换上黑色夹克,补上他们的位置。那些警卫始终没有看到提姆、维达、“蜘蛛”“木匠”及另外四个人闪进一条走道,冲破一道门,进入地下室。

绝大多数人是没机会使用暴力的,但是“那群人”则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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