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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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里欧·安德森将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听到提姆·雷诺斯转身面向“蜘蛛”说出“把我们最强的核心集合起来!”时的情景。提姆只是微微一点头,给了一个让人不易觉察的信号,其他七人就立刻紧跟着他。“核心”就是“那群人”里位阶最高、最危险的一伙人。

里欧看到其他人立刻拾起他们的黑色夹克,并在“核心”冲下看台时协助挡住警卫的视线。同时,“核心”则夺门冲进一条位于工作人员储物间旁灯火已经熄灭的走道。赫德镇冰球馆的下方有一间地下室,绝大多数人不曾听说有这间地下室,但就在一两个星期以前,冰球馆天花板的电灯出现故障,几名电工就在这里进行维修。其中一名电工说地下室放置了一个电箱,他必须下到地下室检查一下。那群工作人员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有什么蹊跷。的确,那名电工从来没对任何人露出自己身上的熊头文身。

里欧·安德森一辈子都会清晰地记得:就在这一天,他是如何希望能跟着这伙人杀进地下室去。有些年轻人梦想着成为职业冰球选手,他们站在看台上,希望能够到冰球场上一展身手。不过,某些年轻人则心怀其他“梦想”。他们心目中有着其他类型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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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通过冰球馆地下室的走道。他们总共有八个人,都是危险人物。按理说,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他们,但是,某人还是阻拦了他们。那人形单影只,挡在路中央。那人没带任何朋友,也没带任何武器,他用扫帚顶住了自己后方门上的把手,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够将门从外面拉开。班杰自发地将自己锁在他们即将冲进来的这条走道上。

其实,他也不想到这里来。只不过,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骑着自行车,穿越一道道积雪和迎面刮来的寒风,从露营区来到赫德镇。当他溜进冰球馆时,比赛的第二节刚好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还盯着冰球场。班杰望了望记分板,赫德镇已经取得四比零的领先。他听见了吼叫声,看到看台一边那片充满恨意的红海,以及另一边的黑色夹克。他看到如雨点般落下的人造阴茎。在其他人感到震惊不已的时候,班杰已经在寻找能够从看台逃离的路径了。当维达、提姆和另外六人脱下黑色夹克时,班杰就已经预测到他们的去向了。

以前,他也进过这间地下室。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曾在赫德镇冰球馆出赛过无数次。你确实可以尽情说班杰的坏话,但是要说到在冰球场里寻找一处能够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抽上一根大麻的死角,没有人比他更在行。

所以,他才会知道,这条走廊能从看台的一个站位区直接通往另一个站位区。借由这条通道,你可以像一枚从天而降的炸弹般冷不防地杀到敌人的面前。

在地下室走到一半,提姆突然停下脚步,他后面的那群男人也跟着停下脚步。队伍的最前端是“蜘蛛”和“木匠”,他的弟弟维达则站在队伍另一端。提姆瞪着那名挡住狭窄走道的十八岁少年,给他唯一的机会:“闪到一边去,班杰。”

班杰缓缓地摇摇头。他的鞋子已经破烂不堪,身穿柔软的灰色长裤和白色t恤。他的身形看起来是如此小。

“不。”

提姆的声音冷酷无情:“好话不说第二遍的……”

班杰的声音颤抖不已。过去,他们可从来没听过他颤抖的声音。“你们只是想把我打烂。不是别人,就是我。所以,来吧。我就在这里,来打吧。我也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能过我这一关。不过,你们当中有些人没法活着走出这里。”

随之而来的沉默犹如利爪。顷刻间,提姆的声音变得沉重,他随即吼道:“班杰,我们过去把你当成自己人。你是个该死的……骗子……”

班杰的双眼闪闪发亮,回答道:“我是个该死的娘炮!直接说嘛!你想动手打人,就打我啊!你们要是冲上赫德镇的观众席,裁判就会中止比赛,这样赫德镇就赢了。你不觉得他们就是希望这样吗?如果你想痛揍一个娘炮,好好出一口闷气,我就在这里啊!打我啊!”

提姆答话时,十指关节握得死白:“给我闪到一边去。不要逼我……”

班杰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要是想打架,就来打架嘛!你们八个打我一个,势均力敌啊!不过,要是你们敢冲上赫德镇的看台,比赛就结束了,我们可以战胜这些混账东西。你懂吗?我可以打赢他们!”

这时,班杰已经不再看着提姆,而是看着维达。几年前,他们在同一支球队里并肩作战,不过当时凯文还是班杰最要好的朋友,而凯文始终不喜欢维达,因为维达太不可靠了。凯文要求守门员乖乖听话,但维达从来就不听他使唤。全队当中,就数班杰的脾气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像维达,但他对凯文可是死忠得不得了。维达最直接效忠的对象是哥哥提姆和“那群人”。他们从来不提这件事情,更从来没变成过朋友,不过,他们可能会因为从不和彼此谈话而尊敬彼此。现在,班杰说:“维达,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如果你和我在第三节一起上场,我们就可以收拾那群该死的家伙。如果你想上观众席跟他们打架,你就去打架吧!不过,要是我们一起打球,我们就可以打败他们!如果把我的牙齿都打掉,你觉得比较爽,你就打吧!没了牙齿,我还是一样可以打球。可是,我想……我想……我只……想赢!去你妈的……你们这些人,全都见鬼去吧!要是你们要求我明天滚出这个小镇,我明天一定滚。要是你们要求,我就直接离开这个球会……”

班杰沉默下来。但是,其他男子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班杰绝望地握拳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吼道:“我会站在这里!所有的门都锁上了,如果你们想拿我怎么样,就趁现在,快点做!这样我之后才能去打球!因为我会打败那些该死的家伙!”

人们有时会说某些情况下的沉默,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楚”。这时,如果有一根茅草掉在棉花堆上,我们在这条走道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管是在熊镇还是赫德镇,将来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再提这件事。但是此刻待在这里的男子会永远记得:他们总共有八个人,而班杰形单影只,但门却是他锁上的。

当时,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十分钟。谁知道呢?

“好吧。”提姆缓缓地说。

不过,他不是对班杰说话。他是对自己的弟弟说话。

“好吧?”维达低声说。

提姆咆哮起来:“你站在那里干吗?最后一节很快就要开始了,你这个白痴,还不快点去换衣服!”

维达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微笑。他最后向班杰投去一瞥,点点头,班杰也简短地点头回应。然后,维达踏上了通向熊镇更衣室的通道。几秒钟以后,“那群人”当中的两名成员转过身来,缓缓地掉头而去。然后,另外两个人也照做了。

这时,提姆身边只剩下“蜘蛛”和“木匠”。班杰还是一动不动。盛怒之下的提姆从鼻孔里缓缓呼出一口大气,说道:“见你的鬼去吧。你可是跟我一同喝酒,一起打过架……”

班杰流下眼泪,但他已经无暇擦干泪水:“提姆,你给我下地狱去。”

这时,“那群人”的头儿飞快地垂了一下头。

“班杰,你他妈的真是一条好汉,没有人能让你低头。但是,我们绝对不会让这个小镇变成……你知道的……不会有任何标识,不会有任何彩虹,不会有任何这种……”

“我从来没要求过这些东西。”班杰抽噎着。

提姆将双手插进口袋,点点头。对“蜘蛛”和“木匠”来说,这个信号已经够清楚了——他们也可以转身离开了。班杰不知道他们是否仍然痛恨他,不过,他们至少让他和提姆单独相处了。

他和班杰都握紧双拳。

***

这不过就是一场冰球赛。一间塞满人的冰球馆,两间挤满球员的更衣室,两支对战中的球队。两名待在地下室里的男子。我们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呢?

也许,这让我们所面对的最艰难的问题变得更加清楚:哪些人、事、物会让我们喊出自己的喜悦?哪些人、事、物又会让我们掩面而泣?哪些是我们最快乐的回忆?哪些是我们最艰难的日子、最深刻的失望?我们和谁并肩而立呢?家庭是什么?球队又是什么?

一生当中,我们能有多少次感受到纯粹的快乐呢?

又有多少次,我们能无条件地爱上某件几乎毫无意义的事情呢?

***

走道已是一片沉寂,但这两名男子仍然靠墙而站。提姆全身上下仍因愤怒而颤抖不已。班杰全身也在颤抖,不过他颤抖的原因实在太多了。提姆低头看向地板,呼出一口气,说道:“那些报社报道了一堆关于你的事情。记者们打电话给民众,问了一堆关于你的事情。恶心的媒体、该死的政策,你很清楚他们想玩什么花样,对不对?他们就是想惹恼我们,逼我们说出某些白痴的话,这样他们就能够证明,我们只是一群愚蠢、觉得自己受到侮辱的乡巴佬。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到大城市,觉得他们在道德上就是比我们高尚……”

班杰咬破了脸颊,满嘴血腥味。他低声说:“我很遗憾……”

提姆的十指关节逐渐恢复血色,手的表面再度缓缓变得通红。他回答道:“这是我们的球会。”

“我知道。”班杰说。

提姆的双拳缓缓放开,他用手掌在脸颊上抹了抹道:“你说你可以打垮他们……但是,你们现在已经是零比四大比分落后了。所以……要是你们还能赢下这场球,比赛后我就请你喝啤酒。”

班杰感觉眼前顿时一亮。但他答话时,目光仍显得咄咄逼人:“我不觉得你会跟我这种人喝酒。”

提姆发出一声长叹,叹息声传遍整条走道,撞击着深锁的门板,切割着低矮的天花板。

“见你的鬼去,班杰。难不成我现在得跟所有该死的娘炮喝酒啊?难道我就不能先跟其中一个娘炮喝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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