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再试一次。”他低声回答。
他以前就做过同样的承诺。不过,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她仅仅迟疑了片刻,然后问道:“你要不要散散步?”
“你不是要去看球吗?”
“爸爸,我宁愿跟你一起去散步。”
所以,他们一起去散步。就在两个小镇的所有居民全体出动,涌向冰球场时,父女俩在这座始终属于他们的森林里一起散步。父女俩和所有的树木简直就是一家人。
***
波博蹬着自行车,穿越熊镇,背上仿佛背着一个装满石块的隐形背包。甲级联赛代表队的集合时间早就过了,他迟到得太久了。不过,好像没人在乎这一点,扎克尔甚至几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波博和亚马并肩坐在开往赫德镇的球队汽车上,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他们俩都闭口不言。
赫德镇冰球馆外面的停车场早已人满为患,即使离开赛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场馆入口处已经大排长龙。这场比赛的观众将会爆满,而这两个小镇之间的仇恨与愤怒只会有增无减。这将演变成一场战争。汽车上,大伙儿一片沉默,所有球员都在心里和自己搏斗。
直到甲级联赛代表队的所有球员都走下汽车,进入冰球馆,在更衣室里安置好,其中一名老队员才站起身来。他手上抓着一卷胶带,朝波博走去。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这名老队员问道。
波博惊讶不已,抬起头来。他深深地吞了一口口水:“我妈妈?安……安-卡琳。她……叫……叫安-卡琳。”
那名老队员在一块胶带上写下“安-卡琳”,将那块胶带贴在波博的球衣上,缠绕住他的胳臂。然后,他依样画葫芦,将另一块写着波博母亲名字的胶布贴在自己的胳臂上。一片沉默中,那卷胶布传遍了整间更衣室。波博母亲的名字缠绕在每个人的胳臂上。
***
亚马踏上冰面。他到现在踏上冰球场的次数已经多到难以计数。他开始四处滑动,进行热身。在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听见任何声音,他在这一点上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看台上的群众再怎么喧闹,他都能充耳不闻。一切都只是杂音。他溜进一片能够专注的空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不管是谁坐在亚克力玻璃之外,都已经无关紧要。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某个东西穿透了嘈杂与尖叫声。那是他的名字。好几个人从某个地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音量越来越高,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喊着。最后,亚马抬头一看;此时,一阵欢呼声突然响起。
一群疯子站在看台最顶端的一个角落,在椅子上跳来跳去。他们在这里不是要为某一个球队加油,而是要力挺某一个球员。为什么?因为他是来自“洼地”的子弟兵。对他来说,他们高歌的,就是最美妙、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亚马!我们的亚马!亚马!我们的亚马!亚马!我们的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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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提玛独自到达冰球馆,但她手中拿着两张门票。她来到现场观战,而她身旁那张空椅子原本是安-卡琳的座位。亚马登上冰球场时,她起立欢呼;当波博登上冰球场时,她以双倍的音量欢呼。从现在起,凡是波博登场的比赛,她都会这么做;未来他年幼的弟弟妹妹所打的每场比赛,她也都会这么做。这辈子不管他们在哪里比赛,看台上总会有一位疯疯癫癫的大婶,用双人份的音量欢呼着他们的到来。
***
我们为什么对团队运动情有独钟?为什么我们这么喜欢成为群体的一分子?对某些人来说,答案非常简单:一个球队就像是一家人。对某些需要另外一个家庭,或是某些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家庭生活的人来说,球队就是一个家庭。
当维达·雷诺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喜欢打冰球。在这一点上,他和其他孩子完全一样。不过,他在某一点上跟其他人不同,他比其他人更喜欢观众席。他总是对自己保证,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不得不做出抉择,他一定会选择看台的站位区,而不是冰球场。小时候,他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提姆,提姆露出微笑,回答道:“记住,这可是我们的球会。就算所有球员都转投其他队,当体育总监和教练们投靠更有钱的金主,当赞助商背叛我们,当政客们食言,我们还是会屹立不倒。我们的歌声只会越来越高亢。反正这从来就不是他们的球会,这始终都是我们的球会。”
今天,维达坐在开往赫德镇的球队汽车上。他的装备都在更衣室里,但他反而不在更衣室里。他套上一件黑色夹克,站在观众席的站位区,靠在哥哥的身边,高声吼叫着:“我们是熊!我们是熊!我们是熊!来自熊镇的熊!”
提姆望着他。也许他想要告诫弟弟,让他回到更衣室去;也许他想告诉弟弟,一个更美好的人生正在冰球场上等着他。但是,“那群人”可是他们的家人,球会是属于他们的。所以,他亲吻了弟弟的头发。“蜘蛛”和“木匠”拥抱了维达,握紧双拳捶了捶他的脊背,然后他们又高唱起来,音量更加高亢,也更加顽强——
“我们是熊!我们是熊!”
***
爱与恨,喜悦与伤痛,愤怒与宽恕。体育活动向我们承诺,我们将在今晚得到一切。能做出这种承诺的,也只有体育活动。
观众席的一处短边就是赫德镇支持者的站位区。从那里发出的高亢声音构成一道厚重的帘幕,使其他所有一切都无法穿透。他们唱的是一首幸灾乐祸的歌。如果多年后你再问起当年待在看台上的绝大多数人,他们只会有点难为情地轻咳一声,说:“哎呀,冰球不就是那样嘛……我们大家都没有恶意……当时冲突那么激烈,我们只是唱着玩的……你知道的嘛!冰球不就是这样嘛!”的确,冰球就是这样。我们力挺我们的球队,你们力挺你们的球队,我们只要一发现你们最微小的弱点,就会见缝插针;只要能暗中对你们使绊子,我们一定当机立断;只要能让你们失去平衡,不管必须做些什么,我们都“当仁不让”。因为我们所希望的,其实就跟你们一样:赢!所以,赫德镇冰球队的支持者们在观众席上喊出最叫人恶心、最简单,也最邪恶的东西。
过去,熊镇冰球协会的王牌球员是凯文·恩达尔,他强奸了体育总监的掌上明珠玛雅·安德森,他最要好的朋友班杰明·欧维奇是个同性恋。嗯,我们该怎么想呢?难不成这些对我们恨之入骨的人,不会拿这些来说事?不会大声喊出这些事吗?
他们不足千人,但是,在这座容量没那么大、天花板相当低矮的冰球馆中,当多数人保持沉默、少数几个人引吭高歌时,你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吼着同样的内容。那些赫德镇冰球队的支持者转向熊镇冰球队的支持者所在的区域,对着“那群人”咆哮道:“娘炮!婊子!强奸犯!”
要无视这些话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别介意,这只是冰球,这只是口号,一点恶意也没有。但是,他们一直高喊着,高声尖叫着,一再地重复、重复、重复,直到这些声音渗入你的骨髓。几百条被涂成赤红色的胳臂一齐指向冰面,指向那支绿色的战队。这几个词在天花板和墙壁间不断回响,一而再,再而三地,简直震耳欲聋。
“娘炮!婊子!强奸犯!娘炮!婊子!强奸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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