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只是看台上的观众,冰球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运动。当我们知道场上球员的行动行不通的时候,要指指点点、说明他们本来应该怎么做,的确是很容易。
彼得走进冰球馆,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手机继续响个没完,他完全不理会。他打电话给班杰,班杰也没有接听。彼得打开自己的电子信箱,他的信箱早已被一堆邮件挤爆了。
彼得趋身向前,偏头疼使他感到眼前发黑,无法呼吸。有那么几分钟的工夫,他很怕自己会中风。在玛雅向警方举报凯文劣行以后,那些蜂拥而至、恶心无比的电子邮件和文字短信,他可是记忆犹新。现在,一切再来一次,重演一次。
大多数人并没有直接骂出口,他们使用“纷扰”和“政治”这类字眼。“对抗赫德镇的比赛即将到来,彼得!我们不希望球会遭受这种纷扰,还有搞政治!”当然啦,大家都是心存善念,用心良苦。大家可没有排挤班杰的意思。“可是,为了这孩子着想……是不是该让他休息一下,这样可能比较好?你知道这很敏感……有些人就是……不是我们,可是就是有些其他人会做出负面反应,彼得!我们可都只是为了这孩子好!”当然啦。“让小伙子们放手打球吧!”许多人一再重申。
只不过,他们说的并不是每个小伙子。
不过,其中有封电子邮件可谓独树一帜。这是男童冰球队其中一名球员家长写的,还附了一张照片,拍摄地点就在甲级联赛代表队的更衣室,不过班杰不在照片里。照片上的人物是伊丽莎白·扎克尔,她似乎站立着、趋身向前,在打量着波博的……生殖器官。这件事情发生时,本来可能只是个没有恶意的玩笑,但是某个甲级联赛代表队的球员把这一幕给拍了下来。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是另外一封附有同一张照片的电子邮件就传了过来,寄件人是另一位家长。接着又是一封。“先是老师和学生性交,然后是另一个老师教学生打架,现在还来这招?!”
在这之后的电子邮件大致上依循下列的模式:一开始寄来的都是表示担忧的邮件,然后是饱含仇恨的邮件,接下来的邮件就已经语出威胁了,最后来了一封匿名的邮件,上面写着:“要是这个臭婊子和这个死娘炮在熊镇冰球协会再练一次球,你们就死定了!!!”
从看台上看冰球,真是简单得不得了;要做事后诸葛亮,简直易如反掌。要不是彼得的女儿今年春天被抹黑、被批斗成整个冰球协会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他的反应或许会比较好些,也许会比较差一点。但现在,他的思绪朝四面八方飞散而去。所以,他最后就把扎克尔和波博的照片打印下来,在冰球场上找到教练,大声吼道:“扎克尔!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扎克尔独自站着,射击着橡皮圆盘。她沉静地走向边线的角落区,瞧了瞧那张图片。
“这个是我。那是波博。至于那个,一点看头都没有。”
“可是,你……这……这是怎么……”
扎克尔用冰球杆敲了敲冰面。
“你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冰球队球员都会测试一下新教练的底线。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彼得双手抱头,仿佛自己的脑袋刚炸裂,而他已经用手将它重新粘上,现在正在等黏胶风干。
“行行好,扎克尔……这已经不只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了。有人把照片传到了网上!整个小镇都在……”
扎克尔不为所动地把玩着冰球杆上的胶布。
“我是冰球队教练,不是镇长。这个小镇的问题就是这个小镇的问题。我们只负责在里面打球。”
彼得呻吟道:“扎克尔,社会不是这样运作的。人们会把这种事情解读成……他们不习惯……先是班杰的事情,然后又扯上你和……这个……”
“这根阴茎?”扎克尔善意地提醒他。
彼得恶狠狠地瞪着她:“我们已经遭到了威胁!今天的训练必须中止!”
扎克尔对此似乎听而不闻,反问道:“维达的事情怎么样了?我的新守门员呢?你有没有考虑让他上场啊?”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有?我们遭到了威胁!不要再管维达了!我们必须暂停训练!”
扎克尔耸耸肩:“我听到了,我可没聋。”
她又滑回冰面上,仿佛他的话已经说完。然后,她继续沉静地射击着橡皮圆盘。彼得狂暴地冲进办公室,打电话给甲级联赛代表队的球员们。除了班杰以外,所有人都接了电话。彼得说明了电子邮件中的威胁。所有球员都能理解。但是,他们可是全员出动,没有人待在家里。
训练开始时,全队在冰面上站成一排,面对着扎克尔。她用冰球杆敲了敲冰面,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球会受到了威胁?”
他们点点头。她进一步强调:“要是由我来带你们练球,而班杰明和我们一起练球,我们显然就‘死定了’。所以,如果你们今天不想练球,我也不勉强你们。”
没有人逃走。这支球队已经听闻了太多的坏话,但是他们可不害怕。
扎克尔点点头:“很好。我知道……各位的情感可能相当强烈。不过,我们就是一支冰球队。我们只负责打球。”
那群老球员等着她兴师问罪,责问是谁将那张她和波博的“合照”放到网上的。但是,她对此只字不提。也许这种举动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其中一个老队员最后喊道:“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喝啤酒的!”
全队哄堂大笑起来。就连波博看起来都没那么难为情了。
***
那只是文字,怎么可能会伤人呢?
班杰站在爱德莉的犬舍里,小狗们在他脚边的雪堆里玩耍着。小狗们可都不在乎他。他希望,要是也没人在乎他就好了。他并不想改变世界,没有人需要特别因为他做出调整,他就只是想打球而已。他希望的是:当他走进更衣室时,队友们不会顿时沉默下来,不再敢开某些玩笑。他只是希望一切照常运作:球会、冰球场、一枚橡皮圆盘、两个球门、奋战到底的斗志。我们将竭尽全力来对抗你们。但是,现在一切都玩完了。班杰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一分子了。
有时,他也许会用言语来形容这种与众不同的感受。它竟是如此具体。隔阂就是一种逐渐侵蚀你骨髓的疲倦感。其他所有正常、大多数、和别人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不能理解这一点。他们又怎能理解呢?
班杰听过所有的争论,听过看台上、驶往比赛场地的汽车上坐在他身旁的男子们说:“冰球容不下同性恋者。”他们大开玩笑,开着稀松平常的玩笑:“把气球给孩子们,把死娘炮送去喂狮子!”但影响班杰最深的还不是这一点。当“娘炮”变成一种价值观时,语法上那些不经意的描述就非常伤人了。“你们打球打得跟娘炮一样!”“死娘炮裁判!”“这台娘炮咖啡机,怎么动不了啦?”这是用来形容软弱无力、愚蠢与无用的字眼。它们是用来形容错误的事物。
当然,也有些大人从来不说这个字,他们当中某些人会使用其他的措辞。他们并没有多想,但这些对话的残余片断多年来始终保存在班杰的心里。“你知道的,他们这些人不是真心来打冰球的。这怎么可能行得通呢?想想看,更衣室,还有其他问题。要不然,我们干脆设计三间更衣室吧,嗯?”会说这种话的可都是寻常的家长,他们为了孩子的冰球队付出了一切,本性非常友善、慷慨。他们并没有把票投给极端政党,不希望取人性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使用暴力。他们只会说一些早已成为既定事实的话:“感觉上这些家伙不是真心喜欢冰球,他们想必是喜欢别的玩意儿,你得想想看!冰球是很强硬的运动!”有时候,他们不加修饰、直接脱口而出:“冰球是男人的运动!”他们嘴上说的是“男人”,但班杰打从年纪还小、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时就意识到,他们实际上指的是“真正的男人”。
那只是言语。那只是一些字眼。只是一个人。
今天班杰没有随队练球,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他们的一分子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这样做。
***
球队开始训练时,苏恩坐在看台上。彼得一屁股跌坐在他的身边。
“关于球会被威胁的事情,你报警没有?”苏恩问道。
“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玩真的。也许是某个小鬼写的。”
“别担心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彼得无力地承认。
苏恩可不是来安慰他的,他可从来没有安慰过彼得。他只在乎责任。
“彼得,你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是应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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