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们总是把秘密当成个人的资产。“我的”秘密。只要它们超出大家认知的范围,它们就只能是私人资产。我们不能“几乎”失去它们。我们只能完全保守秘密,或是全面弃守。一旦它们被放出来,它们就只能是泥石流、岩浆、怒涛。它可能只是无心之语、一个浮光掠影的想法,或是某个心里有伤、淌血不止的人上传到网站的几张照片,但随后石块、雪球就疯狂滚下,水流一发不可收拾。当我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时,一切已经太迟了。那时,一切已经无法弥补。那就像捕捉七月的空气,试图用拱起的手掌心握住它。现在,本来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已经尽人皆知。
班杰被惊醒。
“砰!”
撞击声仅此一声,但力道非常猛,让整栋露营区小屋都颤动不已。随后,一切陷入沉默。那名教师睡眼惺忪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但班杰早已冲出卧室,往前奔向门口。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然而他仍然记得,当时的他心中已经充满恐惧。当他来到这里,当他们在台阶上接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真是不智之举。
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这是因为,他恋爱了。所以,他才没有那么谨慎。他打开小屋的门,向外张望。但是不管躲在暗处的人是谁,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他发现。就在他转身打算往回走时,他听出了声音的来源。
“砰!”
那仿佛是一个橡皮圆盘撞击墙壁的声音,或是一颗心碰击胸膛的声音,甚至是一把尖刀砍向一栋露营区度假屋门板的声音。有人已经在一张简单的字条上写下三个简单的字母,最中间的字母是“Ö”,那个圆圈被画得像是望远镜。那把刀就插在上面,直直刺穿那个字母。
“娘炮。”
安娜仿佛发烧一般,在森林里到处乱转着。雪片很快就飞落下来,即使对这个地区来说,今年的降雪不仅早,而且降雪量惊人。一股深秋入冬的风暴正在经过这个区域。你很容易就低估寒冷的力量,而它很快就能置你于死地。它就是一个杀手,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告诉你:来吧,累了吗?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它会欺骗你,说你已经汗流浃背;它会鼓励你,要你把衣服脱掉。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与积雪能够产生与沙漠中炙热艳阳一样的幻觉。
对此,安娜非常了解。因为与镇区环境相比,她始终觉得森林里更舒适、自在。玛雅总是逗她,说她简直是一只松鼠,而不是一个人。当安娜在树丛间游走时,她就离开了现实生活,时间的脚步戛然而止。在这里所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影响到室内的天地。这就是她的想象。所以,直到回到家里,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酿成大风暴。她回到自己家门外时,几乎被巨大的恐惧感击倒。她感到胸口极度疼痛,无法呼吸。我们很容易觉得,我们上传到网上的东西不过就像是在客厅里提高音量。其实,这种行为就像是把屋顶掀翻。我们的异想世界总是会对他人的现实生活构成影响。
安娜掏出手机,删掉了班杰和那名教师的照片,但是一切为时已晚。她已经彻底传播了他们的秘密,就像海上的风暴,已经无法弥补。
***
我们直接的反应从来就不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刻。我们常说,一个人最初的念头是最诚实的,但这并不是实情。通常,一个人最初的念头就是最愚蠢的念头。不然,怎么会有“事后诸葛亮”这种说法呢?
大清早,彼得就猛敲着毛皮酒吧的门。拉蒙娜拉开楼上公寓房的一扇窗户,身上还穿着晨衣,愤怒不已。
“小鬼,你是想把酒吧烧了是吧!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啊!”
但是她还是心软了,因为彼得曾经就是个小男孩,他毕竟也年轻过。她曾经多次打电话给他,要他来酒吧把喝得酩酊大醉的老爸拖回家。往后,彼得也始终没有饮酒的习惯。他这一辈子始终在努力修补一切关系,让所有人都满意,隐藏他人的错误,负起责任。
现在,他承认道:“拉蒙娜,这里很快就会召开一场记者会,就是那个大家一直在说的记者会。熊镇冰球协会那名‘神秘赞助商’——工厂的新老板——一个外地人也会来。我会出席这场记者会,向记者们保证:我会拆掉冰球馆看台的站位区,并且……除掉那些滋事分子。”
对于这一消息,拉蒙娜内心或许感到震惊,但不管怎样,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她点燃一根烟,说道:“这关我什么事啊?”
彼得清了清嗓子,说:“他们会让我推举一个人进入理事会。我想推举谁就可以推举谁。”
“我非常确定,‘尾巴’是非常优秀的人选。”拉蒙娜哼了一声。
“‘尾巴’认为,你更合适。我也这么觉得。”彼得说。
拉蒙娜惊讶万分,一股烟从她一个鼻孔里喷了出来。
“小鬼,你是撞坏脑袋了吗?你知道,我……在你准备这样处理提姆和他的那群小朋友以后?他们可都是我的儿子!看台站位区是……天杀的,这可是他们的球会啊!”
即使彼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条即将倾覆的大船,但他仍然挺直背脊。
“我为了球会的最佳利益尽力而为。但是我听某个人说过,‘没有人会自愿放弃权力’。所以,如果我必须让人们觉得此举真的大公无私,我就得任命一个意见与我不合的人进入理事会。一个敢于对抗我的人。”
拉蒙娜静静地抽着烟:“要是我们两个为了自己的信念与彼此斗争,其中一个人最后绝对会丢掉工作的。”
彼得点点头说:“但是,如果我们都为了球会的最佳利益而战,球会将因此得胜。”
拉蒙娜裹紧晨衣,沉思良久。然后,她蹙了蹙眉:“你想吃早餐吗?”
“哪种早餐?”彼得问道。
拉蒙娜咕哝着:“我肯定还有咖啡,不然你们这些禁欲者还能喝什么呢?”
最后,拉蒙娜同意加入熊镇冰球协会的理事会,但是在彻底讨论完这件事情以前,他们就被打断了。一开始是彼得的手机响起来。“尾巴”在手机的另一端问道:“你听说班杰的事情没有?”拉蒙娜就是借此得知这件事的。她和彼得终其一生都会为自己针对这件事最初的反应感到可耻不已。两人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想着:“拜托,别再闹了!”
我们最直接的反应,往往也是最愚蠢的反应。
***
关于人类的真相就像一把火,既残忍又极具毁灭性。关于班杰的真相就像一把火,烧遍了赫德镇与熊镇,那些对他心怀嫉妒或痛恨他的人,现在真是大喜过望。他们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在同一个位置捅他刀子。
很少人有胆直接和班杰对抗、打嘴仗,所以他们必须采取人们惯用的策略——在背后谈论他,而不是和他讲话。他们必须把他去人性化,把他变成一个物体。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有无数种方法,但是我们最常用的方法,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剥夺他的名字。
所以,当“真相”传开时,没有人会在手机和电脑上写“班杰明”或“班杰”。他们会写“那个冰球员”,或“那个学生”,甚至“那个年轻人”或“那个死娘炮”。
事后有些人会说,他们并不痛恨同性恋者,他们只恨班杰。许多人将会宣称:“我们只是觉得非常惊讶,怎么会是……他。”有人将会建议:“如果我们得知……一些征兆的话……也许我们能够处理得比较好。”
有些人将会提出深刻的文化层面的分析,指出在体育界,尤其是冰球界,男性偶像的象征太过强烈,致使这种事情在这些领域爆发时,更加使人震惊不已。其他人则会说,这些反应完全不像“媒体”所渲染的那么严重。一切都只是“渲染”。
也许,某个声音会说:“我们又不排斥他们。”另一个人会补上一句:“我们只是不希望整个小镇都变得……像他们一样。”有些人会说:“也许他最好还是搬家吧,这样对他最好,他在这里反正也没有什么归属感嘛。他去大城市会比较好吧。这是为了他好。这可不是因为我排斥他们。完全不是这样。不过嘛……嗯,你知道的。”
网上的某些玩笑肯定只是玩笑,他们就会用这种理由为自己辩解。“我早就知道了,我妈在我小学低年级开派对的时候做了伊顿混乱蛋糕,而班杰总是只吃香蕉!”其他人则只是不怀好意地问着:“真不知道在所有人都回家以后,他和凯文在更衣室里干什么。”
当其他信息不断涌入时,一切只是在火上浇油。用预付卡手机发来的文字短信,还有网上的匿名评论,铺天盖地。“该死的娘炮。”“恶烂的臭小子!”“真是恶心!你一定有病!”“我们早就知道了!”“死娘炮,全给我滚出熊镇!”“我们一定会找到你,把你的文身刮掉!我们的熊可不是娘炮的标记!”“强奸犯和死娘炮,全滚出熊镇!”“你跟凯文一样,有病!”“你一定也是该死的恋童癖!祝你早日得艾滋病!”“去死吧!”“你要是还想活命,就滚出这里!”“下次刀子就是插在你身上,而不是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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