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的意思。这种情况,真是天杀的太难处理……扎克尔,还有球会……”
苏恩对着冰球场点点头:“他们是自己选择到这里来的。让小伙子们放手打球吧。”
“那班杰呢?我应该怎么帮助他才好?”
苏恩一边将t恤腹部处的皱褶理平,一边说:“你不必觉得是他需要帮助。需要帮助的,是其他所有人。”
彼得急忙插嘴,仿佛觉得自己受了屈辱:“你别到处说,我有偏见……”
苏恩哼了一声:“彼得,为什么你直到现在还没有从这种体育项目里抽身?”
彼得吸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抽身。”
苏恩点点头:“我想,我之所以仍然窝在冰球场上,就是因为冰球场是据我所知唯一能实现人人平等的地方。在冰上,只要你能打球,你是谁根本不重要。”
“冰面也许能做到人人平等,但这个体育项目可做不到。”彼得提出异议。
“的确做不到。而这是我们的错。是你的错、我的错,也是其他人的错。”
彼得两手一摊说:“不然我们该怎么办?”
苏恩扬了扬眉毛:“我们要确保的是,下次再有年轻人说出自己异于他人时,我们的反应就只是耸耸肩。我们可以说:‘噢?有那么严重吗?’以后,或许有一天,‘同性恋冰球员’和‘冰球队女教练’这两个措辞都会消失。往后,只有‘冰球员’和‘冰球队教练’。”
“社会可没有那么简单。”彼得说。
“社会?我们就是社会!”苏恩回答。
彼得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皮:“拜托,苏恩……新闻记者已经一连好几个小时打电话给我了……我……见鬼……也许他们是对的?我们也许应该为班杰采取某些象征性的动作?要是我们将头盔上色……这样有帮助吗?”
苏恩猛地靠回椅背:“你认为班杰希望这样吗?他选择不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揭穿他的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相当确定,现在一堆新闻记者想要把他变成一个象征,而许多疯子会想把恨意发泄在他身上。这两群人都完全不懂冰球。他们会用各自的意识形态把他打的每一场比赛变成一个战场、一个政治马戏团。而这或许就是他最害怕的一点:他成了球队的负担,所谓的‘纷扰’。”
彼得颓丧不已地插嘴:“那你认为,班杰希望我们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你真的在乎他的性取向吗?这会改变你对他的看法吗?”
“当然不会!”
苏恩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彼得,我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我并不是每一次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不过这么多年来,班杰在冰球场外捅了一大堆娄子,打群架、吸大麻,以及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他是个非常好的球员,所以你和其他人每次都说同样的话:‘这跟冰球无关。’那么,现在这件事情跟冰球又有什么关系?让这小子过自己的人生吧。不要把他逼成一个象征物。如果我们对他的性取向觉得不自在,那么,天杀的,我得说一句:他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
彼得的脸涨得通红,吞了口口水说:“我……我不是说……”
苏恩搔了搔自己快秃了的头顶:“秘密会使一个人感到沉重,你是否能想象:终其一生背负着这样的真相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冰球就是他的避风港。也许只有在冰球场上,他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不要剥夺他的避风港。”
“那么,我该怎么办?”
“你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他:完全根据他在冰球方面的才能,决定他在球队里的地位。现在,他在其他地方都会遭到异样的对待。但在我们这里,他不需要承受这个。”
彼得沉默良久,然后开口说道:“苏恩,你总是说,我们‘不能只是一支冰球队’。不管怎样,现在我们不就有机会做到这一点了吗?”
苏恩沉思了一下。最后,他不无遗憾地低声说道:“是这样。不过啊,彼得,我已经是个糟老头了。有一半的时间,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
班杰不是他的爸爸,他的作风和亚伦·欧维奇不一样。他不会留下礼物,也不会留下任何标识或记号。
他的妈妈和姐姐们打电话给他,她们和其他人一样,在网上读到相同的内容,她们担心他的情况。所以,他对她们说一切都很好。他专精此道。他来到爱德莉的犬舍。今天夜里,一条小狗生病了,她带小狗去见兽医,很晚才回到家,此时仍然在熟睡着。
班杰用力关上大门,声音大到刚好让姐姐从昏睡中醒过来。但她马上就又沉沉睡去。只有在知道弟弟在家时,爱德莉才会真正熟睡,否则会担忧不已、辗转难眠。班杰出去倒垃圾,把自己的床单折好,将它们整齐地放在柜子里。老姐总是对他唠叨,说他的床单总是乱七八糟。随后,他走到户外,拍了拍小狗们。当他悄然无声地溜上楼时,小狗们也睡着了。他非常清楚楼梯的哪几级会嘎吱作响、哪几级不会,他就像一个小男孩,玩起了全世界步调最缓慢的跳房子游戏。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爱德莉的枕头下方,拿起钥匙。姐姐仍在熟睡,他最后一次亲吻她的前额。然后,他蹑手蹑脚地下楼,摸到枪柜旁边。
然后他就提着猎枪,走进了森林。
***
训练结束以后,扎克尔站在停车场上,抽着雪茄烟。彼得走了出来,站到她身旁,问道:“你真的想让维达加入球队?”
“是的。”她说,烟从她的鼻孔中喷出。
彼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呻吟道:“那么,你就安排一次公开的练习吧。你可以对外发布告示,任何没有合同在身的自由球员都可以来。如果维达够厉害,我们就让他在这里打球。不过,他得像其他人一样,凭自己对冰球的技能为自己争到球队的一席之地!”
彼得开门,准备走回冰球馆,不过扎克尔及时丢下一句:“你为什么对这个维达气愤难消啊?他只是在你的办公桌上拉屎,你就这么生气?”
彼得一想到维达留下的那张“名片”,就有呕吐的冲动,他努力抑制住这股冲动。那屎渗进了电脑的键盘,他根本无法将它从键盘里,以及心里抹掉。不过,他摇摇头:“维达是靠不住的。一支球队必须能够信任自己的守门员,但是维达不可捉摸。他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你不能把个人主义者当成球队的核心。”
“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呢?”扎克尔问道。
彼得实在无言以对。所以,他只能据实相告:“我希望,我们的球队能够使人心向上。我们也许能让维达变得更好。也许,我们也能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好。”
雪片在风中摇曳着、颤抖着,彼得对于自己太晚意识到这一点感到非常害怕。班杰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关于班杰明·欧维奇,你大可以说他的坏话,但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个人主义者。
***
人们会说,这件事情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这是谎言。我们将会说“这种事情,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事实上,就是有人有错。我们内心最深处都知道真相。这是许多人的错。这就是我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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