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是谁的小镇?

你试图成为在所有方面都尽善尽美的父母,但你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做。做到这一点不是太困难,而是根本不可能。彼得站在女儿的房门外,手上握着鼓槌。过去,她总是他的小女儿,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她。但现在,他感到如此羞愧,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

在她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父女俩挤在一张过窄的床上,那种感觉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似的。小女孩贴着他的脖子睡着了,他简直不敢呼吸。她的心跳像小兔子一样活跃,他的心跳则相当稳定。他太开心了,甚至隐隐产生一丝恐惧,害怕自己会毁了这么完整的生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生活的碎片过活。孩子总会让我们变得如此脆弱。而这就是梦想的问题:当你登上山顶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有恐高症。

现在,她已经十六岁了。爸爸就站在她的房门外,害怕到不敢敲门。当她还小时,他总是称呼她“小南瓜”。自始至终,她都不喜欢冰球。所以,在她爱上吉他的同时,他也学起打鼓,就只是为了能跟她一起在车库里演奏。当然了,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流逝,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罕见。他忙得要命,工作、房子、人生。他开始把“明天再说”当成口头禅。过去,当女儿拿着鼓槌进来时,他往往会问:“你写完作业了吗?”

但是,现在变成他拿着鼓槌了。他谨慎地敲了敲玛雅的房门,声音轻柔到好像不想让她听见似的。

“怎么啦?”她咕哝道。

“我只是想问问,你……有吉他吗?你想不想……在车库演奏一下?”

她打开门。她的体贴使他柔肠寸断。

“爸爸,我在学习。也许明天吧?”

他点点头:“当然,一言为定。小南瓜,就说定明天。”

她亲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关上门。他简直不敢正眼看她。他努力尝试着去找到重新成为她父亲的方法,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对此,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

晚上,安德森一家都待在一栋小小的别墅里,却与彼此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玛雅躺在自己床上,戴着耳机,将音量调高;蜜拉坐在厨房里,忙着回电子邮件;彼得坐在浴室里,将门从里面反锁,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里欧用一件厚重的连帽运动服遮住瘀伤,对于脸上的瘀青,他解释为体育课时被球砸到。也许,他们会相信他。或者说,他们只能相信他。这天晚上,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之中,当里欧打开房间窗户、偷溜出去时,居然完全没被任何人发现。

***

彼得打电话给理查德·提奥。

“怎么啦?”理查德·提奥问道。

彼得口干舌燥,不断吞咽着口水。其实他吞下的,只是自己的骄傲。

“关于我们达成的……协议,我想问一个问题。”他说。

他坐在浴室里,低声耳语,不愿让家人听见他所说的话。

“什么协议?”这名政客问道。要在电话里谈的这种事情,没有人比他更精明。

彼得缓缓地呼吸着:“现在这个时节,要想在熊镇找到木匠,会……很困难。”

他希望以这种方式,请这名政客不要强迫他拆掉冰球馆看台的站位区,别逼迫他和“那群人”硬碰硬。最起码不是现在。

但是,这名政客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要是我们,你和我之间真的有过什么协议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兑现属于你的那一部分承诺。毫无差错。朋友之间,本来就是要以诚相待!”

“你是在要求我做……危险的事情。你知道这一带的政治人物的汽车的引擎盖上被插过斧头,而我还要……养家糊口。”

“我可没要求你做什么事情。但是,你是体育界人士,我可不觉得体育界人士会保护暴民和滋事分子。”理查德·提奥轻蔑地说。

直到这名政客挂断电话许久之后,彼得仍然握着电话。他一闭上双眼,面前就会浮现自己的讣闻。他拯救了球会,却将家人置于什么样的险境啊?他会带给这个小镇一支冰球队。可是,这又是谁的小镇呢?

***

俗话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对某些人来说,有时进度还不够快。理查德·提奥打电话到伦敦。然后,工厂的新老板就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内容简短扼要:作为新赞助商,他们要求获得保证,确实让彼得·安德森“兑现自己的承诺,营造出一座只有座位区、更适合全家人一起观赏球赛的冰球馆”。没有人提到“那群人”或“暴民”。彼得始终没能收到这封邮件,这是无意间产生的差错。彼得的姓氏里有两个“s”,寄件人却只写了一个“s”。

要是有人在事后问到这一点,所有人都会困惑不已。彼得会宣称他从未收到这封电子邮件。赞助商将会表示他们是通过别人“居中传话的”。针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越是难以取得直截了当的答复,人们就越会觉得牵涉到这件事情的各方都有所隐瞒。

当然,没有人需要解释为什么这封电子邮件的一份备份档案会流进地方报社。记者表示,他们引述了“可靠、确切的消息来源”。当新闻已经公开传播时,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也就无关紧要了。

到了最后,没有人能够证明:一开始到底是谁建议拆除看台的站位区。

***

“那群人”的成员在见面与道别时都会与彼此相拥。他们会双手握拳,拍拍对方的背。对某些人来说,这就是使用暴力的迹象,但对他们来说,情况并非如此。

提姆·雷诺斯仍然住在母亲的家里。警方调查宣称,他赚来的都是黑钱,无法用来买房子。他也让大家都这么以为。但真相是他不能把母亲独自留在家里。总得有人在家打点情况。许多人拿雷诺斯兄弟俩的犯罪行为说笑,例如,“雷诺斯兄弟坐在车上,司机是谁?警察!”当维达成为男童冰球队的守门员时,有人在看台上咯咯笑道:“这家人当然会出好的守门员啊,他们什么都包了啊!”这个笑话只说过一次,你想怎么说雷诺斯兄弟的坏话都没关系,但他们在学校最在行的科目就是数学。他们一辈子都在计算:浴室柜子里的瓶罐中还剩下多少颗药片,妈妈又睡了几个小时。当维达被逮捕并送进少年教养所以后,这一切就变成提姆一个人的责任了。弟弟后来被送进戒毒中心,而妈妈睡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深沉,生活真是雪上加霜。不管维达多么调皮捣蛋,他始终是妈妈最宠爱的小儿子。

现在,提姆就坐在母亲的餐桌前,看着她翻动汤锅与平底煎锅,感觉有点不习惯。她放声大笑,而她上一次这么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提姆告诉她维达将会提早从戒毒中心出来的时候,她兴高采烈,把整栋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从第二天早上起,一连两天,提姆多年来第一次发现母亲不需要吃药片。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妈妈在电炉前方手舞足蹈起来。

她从来没问维达为什么会提早被放出来,也没问这是谁安排的。但是,提姆对此可是担心得不得了。他只能说服自己,他所想要的,和其他心思简单的男人一样:把弟弟带回家,让老妈开心一下,过既简单又平凡的日子。但是,这并不是全部,他还得保护他们。这始终是他的责任,他也为此痴迷不已。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回家来找妈咪!”他的母亲哼唱着。

提姆的思绪很乱。人们总是以为“那群人”规划严密,有着军事化的组织,但他们可真是大错特错了。要是外人问起,大家都会说:“哪群人啊?”“提姆……谁啊?”但是,这样的回答可不完全是在演戏。他不是独裁者,这群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只因为对两种事物的热爱——对冰球的热爱和对彼此的关爱,凝聚成一体。政客们、理事会成员们和新闻记者们会根据他们的需求和目的称他们是“暴民”,但这些贪婪的人对这个小镇及这个球会的关爱,可是远远不及“这群人”的。

提姆最要好的两个朋友“蜘蛛”和“木匠”可以像猛兽一样凶狠地打架。但是,他们从来不会伤及无辜。就在几年前,当那场百年一遇的猛烈风暴横扫整片森林以后,他们两个挨家挨户拜访所有人,帮大家把吹落的树木从庭院里移开,把屋顶和窗户修好,而没有索取任何酬劳。那时候,新闻记者们和理事会成员们都在哪里呢?警方调查报告书指称,“蜘蛛”和“木匠”是帮派分子。但直到今天,他们每次路过当年受过他们帮助的人家门口,人家都还会请他们喝咖啡。提姆不是小鬼头,他知道自己的这帮朋友并非良善之辈。但是,他们有他们所特有的那种荣誉感。

“蜘蛛”小时候被霸凌过,上完体育课以后不愿意冲澡,班上一帮男生认定他是死娘炮,就把他拖进淋浴间,用成堆的毛巾把他绑起来,将他虐待到大小便失禁。“死娘炮”是他们认知中最难听、最具侮辱性的字眼,只有最没用的弱者才是“死娘炮”。所以,在经历过这件事以后,“蜘蛛”最恨两种人:霸凌别人的人,以及“死娘炮”。

六七年前,一场客场比赛结束后,“那群人”被警察拦下。当年,提姆的弟弟维达才十二岁。“蜘蛛”独自坐在一家麦当劳里,一群敌队支持者正往那里去。就算出动镇暴警察、警犬和战马,都挡不住他。他和维达联手在麦当劳里与十名敌队支持者足足对战了二十分钟。“蜘蛛”将四名敌队支持者打到进医院,维达则砸烂了一把椅子,用椅子脚当成球棒。当时,他就已经是个战士了。

“木匠”就不一样了。他出生在一个小家庭里,住在“高地”的外围,在父亲开的公司工作。但是他心里最深处的特质与“蜘蛛”一模一样。当“木匠”还是个青少年时,某一年,他的堂妹在某次包机直飞的度假中被一个人渣给强奸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提姆当即偷了一辆车,开了一整晚,及时赶到机场阻止“木匠”杀上飞机。“木匠”就是想坐上那架飞机,杀到表妹度假地的所在国,闹他个鸡犬不宁。他窝在提姆的怀里,愤怒地哭泣着,紧握双拳,敲着提姆的背。

现在,“木匠”已经有了女朋友,她在镇政府经营的房地产公司担任体面的秘书工作,两人刚生下一个小女儿。今年春天,就是“木匠”说服提姆:“那群人”应该支持玛雅·安德森,而不是凯文·恩达尔。“我才不管我们会不会被降到全世界最低级的联赛,反正我总是站在这座看台上,但是我绝对不支持一个强奸犯!”他如是说。于是,“那群人”做出了决定。现在,他们就在承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他们在表决中力挺彼得·安德森,让他留在球会,而他们现在听说这个家伙居然接受了新赞助商提出的条件,想要把冰球馆看台站位区拆掉。提姆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的党羽认为,必须一战。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我的宝贝不来跟他的妈妈一起住!”提姆的妈妈突然重复说道,他猛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什么?”提姆问道。

母亲将一个来自镇政府经营的房地产公司的信封扔到桌上。

“这封信上写着,维达已经有自己的公寓房了!这有什么好处啊?他明明就有妈妈啊!”

其实,提姆直到此时才开始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那名身穿西装的男子走出区政府办公大楼、打开车门时,那个人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背后。理查德·提奥被吓到了,但并不惊讶。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问道:“你是谁?”

这时,提姆·雷诺斯向前跨上两步。他并不想触碰对方,而是想让彼此之间的距离够近,足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这样一来,这个政客才会真正感受到生理上的恐惧。我们这些不会打架的人都有过这种感受:不管我们多么有钱有势,或是知道法院会还给我们公道,都无济于事。像提姆·雷诺斯这样的人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在一座昏暗的停车场把我们打昏,而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没人能保护我们。我们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你知道我是谁。我的弟弟维达刚在戒毒中心待过,但他忽然被释放了。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但我听说,熊镇冰球协会的新教练想招他入队。没有任何球会有能力让我弟弟从戒毒中心出来。但是,也许一个政客就有这个能耐!”

理查德·提奥的心跳加速,但仍保持语调平静:“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提姆面露杀意地盯着他,但最后还是后退一步,给这名政客喘息的空间。但是,他仍然比出一根手指,这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他要告诉这个政客,整个熊镇善于收集情报的人,不只是他一个:“我妈收到一封来自镇政府经营的房地产公司的信件。我弟弟得到了一座公寓房。我们查了一下是谁提出的申请,发现是你干的。”

理查德·提奥温和地点点头说:“我的工作就是要帮助这个区的居民。所有居民……”

理查德的电子邮件地址出现在房地产公司的数据库里,当然是一个错误。或者说,他估计这封邮件最后仍然会被提姆找到。不管怎样,他的好友“木匠”的女朋友就在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担任秘书。

提姆吼道:“你别想耍我!你想拿我的家人怎么样?”

理查德·提奥选择装傻。这需要勇气。

“我不会向别人拜托事情,尤其不会向属于……人家不都称你们是‘那群人’吗?”

“哪群人?”提姆问道。

他的脸色并未变得僵硬,他佯装出来的冷漠是经年累月不断练习的成果。这名政客对此感到佩服不已。所以他举起双手,说:“我认了。提姆,我知道你是谁。而我也相信,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说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焦虑的人》《清单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