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其他十八岁青年一样,威廉·利特也总是在嫉妒与自大的边界上徘徊。在和他同年级的平行班级里,有一个他喜欢的女生。今年春天,他们一起参加了一个派对,她在酒酣耳热之际亲吻了他的脸颊,他对此一直念念不忘。因此,当他今天看到她靠在置物柜旁边时,顿时抛弃了往日的矜持,问道:“嗨……你想不想……我是说……你放学以后,想不想找找乐子?就我们两个?”
那女生不胜其烦地看着他说:“找找乐子?跟你?”
他清了清嗓子,说:“是啊。”
她哼了一声:“你啊!我是熊镇人,对我们当中某些人来说,这不是小事情!我希望班杰在比赛中打烂你!”
直到她离开时,威廉才看到她身穿一件写着“熊镇与全世界对着干”的绿色t恤。她的好朋友们也穿着一模一样的t恤。当她们经过利特身边时,其中一人咆哮道:“凯文·恩达尔就只是个该死的强奸犯,而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利特呆站在原地,脸上感到灼热不已。他这一辈子都在努力地把一切事情做对。他每次都去练球、敬爱自己的队长、乖乖听教练的话。他遵守所有规定,人家怎么叮嘱他,他就怎么做,将自己的骄傲一口咽下。而班杰自始至终都站在他的对立面。真是该死,结果是谁最受大家的喜爱呢?
威廉·利特对于这一切,除了感到仇恨,还有什么情绪可言?
当他转过身时,看见里欧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十二岁的小男孩将威廉最难堪的一幕尽收眼底。这个死小鬼的嘲笑让这个十八岁青年全身上下的皮肤刺痛不已。威廉一头冲进卫生间。当泪水涌出时,他双手握拳,猛打自己的大腿。他疯狂地撕抓着,直到胳臂被手指甲抓破流血。
***
今天学校正课时间结束时,安娜与玛雅换上训练服,在森林里跑步。这是安娜率先提出的主意,这一点是相当奇怪的。玛雅始终很讨厌慢跑,而就算安娜一辈子都在森林里跑步,也从来不会为了锻炼、健身而跑。她从来不曾一圈一圈地跑。但是,安娜还是在今年秋天开始强迫玛雅跑步。因为她知道,即使凯文已经滚出了熊镇,她们还是得努力地将被他偷走的事物抢回来——黄昏、孤独、周遭陷入一片黑暗时仍能戴上耳机的勇气,以及不需要一直回头张望的自由。
她们只在有灯光的区域跑步,两人一语未发,但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男生们从来不会考虑光线,他们的人生当中没有这个问题。当男生们怕黑时,他们怕的是鬼魂和怪兽;当女生们怕黑时,她们怕的可是男生。
她们跑了相当长一段距离,比自己预料的还要远。然而,她们就在安娜家屋外一小段距离处、绕着“高地”的那条慢跑小径边猛然停下了脚步。那是整个熊镇照明度最佳的路段,但这个事实现在已经无关紧要。当时玛雅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用猎枪对准凯文的头。
她大口喘息着,完全无法更进一步。安娜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安慰着她。
“我们明天再试一次吧。”
玛雅点点头。她们走进安娜家。在大门外,玛雅对自己的朋友说谎,表示一切都好,可以自己走回家。安娜尽了一切努力,想让一切回归正常,玛雅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然而,当她独自上路时,却坐在一个树桩上哭了起来。她发了一条短信给妈妈:“你可以来接我吗?拜托啦。”
在这座森林或其他森林里,没有哪个母亲能以这样快的车速驶来。
***
没人知道暴力究竟从何而来。因此,打架的人总是很轻易地觉得,他们始终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不应该挑衅我。”“你知道我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这是你的错,是你活该,你自找的!”
十二岁的里欧·安德森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当一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女生在学校置物柜旁走向他时,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沉醉。
“我看到你在沙滩上跟威廉·利特打架。你好勇敢!”她露出微笑。
当她离开时,里欧不得不抓紧置物柜的门。当他吃午饭时,她就和他同桌。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她在走廊上出现,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回家。
里欧的爸爸或妈妈通常会在下课后来接他,这样他才能赶得及参加冰球队的开训。但是,他的父母最近都心不在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里欧今年秋天仍不想打冰球。现在,他想做点别的事情。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当这个女生望着他时,他心里想着:“我要当她心中的勇者。”所以,他发了一条短信给爸妈,告诉他们自己会到朋友家去。只要不用来接他,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那个女生和里欧穿过那条位于学校与对面住宅区之间大路下方的隧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隧道里一片漆黑,她的手从他指间滑开,她拔腿就跑。他目瞪口呆,只听见她的运动鞋摩擦柏油路面所发出的啪啪声。然后,其他声音突然冒出来。那是其他人的脚步声。黑暗中,他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女生的哥哥。她夹克底下穿着一件红色衬衫,但里欧并没看到。
多年以前,一群群家长努力陈情,要求区政府采取措施,让孩子们不必再冒险穿越那条交通量密集的大路。因此,区政府才挖掘了这条隧道。它原本的用意是保护孩子,但现在却成了伏击的绝佳陷阱。
***
当蜜拉来接玛雅时,女儿假装一切都好。她已经开始精通此道了。她说,她在跟安娜一起慢跑时扭到了脚。蜜拉对此感到开心不已。开心!因为对一个十六岁少女的人生来说,扭到脚是非常正常的。
“我们找点事做做吧?我们可以开到赫德镇去,喝杯咖啡。”蜜拉提议道。作为青春期女孩的母亲,她多年来就已经练就被女儿拒绝的本领。所以,她对女儿接下来的回答感到十分震惊,心怦怦直跳——“好。”
她们喝了咖啡。她们交谈着,甚至还笑了出来,一切仿佛再正常不过了。当然,最后还是蜜拉自己一手毁掉了这份愉悦。因为她不得不问:“治疗进行得……怎么样了?还是……你跟心理医生谈得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这当中有什么区别,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和你爸爸说,但我只是想知道你……感觉怎么样。”
玛雅用汤匙搅拌着咖啡。她一会儿沿顺时针方向搅拌,一会儿又循逆时针方向搅拌。
“挺好的,妈妈。我感觉很好。”
蜜拉多么希望自己能相信她的话。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已经和你爸爸谈过了。我在之后一段时间里会减少工作时数,这样我就可以多待在家里……”
“为什么?”玛雅脱口喊道。
蜜拉看来困惑不已:“如果我多……待在家里的话,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到很开心吧?”
“为什么我会感到很开心?”玛雅问道。
蜜拉坐立不安起来:“亲爱的,我一直以来都不是个好妈妈。我一直太努力冲刺我自己的事业,我本该多陪陪你和里欧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的爸爸必须全心全意处理球会的事情,而……”
“爸爸一直都在忙球会的事情!”玛雅插嘴。
蜜拉眨了眨眼说:“我不希望自己在你的记忆中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尤其是现在。我希望你可以感觉到,你有一个正常的……妈妈。”
此时,玛雅放下手中的汤匙,倾身向前,说道:“妈妈,你不必如此,我对你的职业生涯感到非常骄傲,你知道吗?其他人只有很普通的老妈,可是我有一个模范老妈。其他妈妈必须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们长大以后就可以实现他们的梦想。可是你不需要对我说这些,因为你每天都在用行动这样告诉我。”
“亲爱的,我……”蜜拉痛哭失声。
玛雅替她擦干泪水,低声说道:“妈妈,你教会我不必只是心怀梦想,我可以设定目标。”
***
威廉·利特也许并非蓄意伤人。某些人非常乐于伤害别人,并陶醉其中,但我们并不能确认他就是这种人。也许他有朝一日会自我反省,为什么我居然会变成今天这副德行。或者,他只会成为一个一路走来始终只会用借口搪塞暴力的人——“你本来就不应该挑衅他”“你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的党羽跟随着他,可这是需要代价的。他们是出于敬爱、出于崇拜跟随凯文和班杰,但他们现在跟随着利特,只是因为他有权有势。所以,他必须将所有胆敢挑战他的人全部打烂,因为蔑视就像是夏季森林中的星星之火,要是你不直接把火踏熄,火势就会蔓延,迅即将你包围起来。
他的党羽就站在隧道的出口处。威廉走进隧道。事情本来还不至于急转直下,因为威廉一开始只是说:“现在看你他妈的还能狠到哪里去,嗯?”
要是里欧摆出一副惊慌害怕的表情,事情本来可以就此打住。要是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够老练,知道全身颤抖、跪倒在地、向威廉求饶就好了。然而,威廉并没有从里欧的眼神里读出惊慌,反而是里欧从威廉的眼神里看出了惊慌。所以这名十二岁小男孩轻蔑地说:“小威利,那你自己又有多狠?你连跟班杰打架都不敢!等到赫德镇对上熊镇时,你要不要穿尿布出场比赛?嗯?”
也许里欧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他毫不在乎。那个女生让他气疯了。当她拔腿就跑,当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而他们肯定在暗地里大肆嘲笑他时,他满腹的怒火与妒火便升腾而起。在某些特别的人心中,就是有着某种导致暴力、肾上腺素飙升的元素。他们的心跳频率似乎就是跟常人不太一样。
里欧从口袋里掏出某个东西,将它扔在威廉·利特眼前的地面上。那是一个打火机。威廉马上就狠狠出手,一拳正中里欧的脸,像是在击断一块木板。里欧的身体一沉,他在地上滚动,不想让血喷进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跟威廉打架,他打不赢的。但是,要想避免失败,还有很多方法。当威廉摆好架势,一脚踢来时,里欧看到他眼里泛着愤怒的泪水,并迅速地避开了这一脚。他同时使出全力,一脚踢中了威廉的睾丸。里欧站起身来,使出全力猛打。
假如他够高够壮,而威廉的体形又轻又小,事情或许还可以到此为止,但是里欧的出拳力道很弱,有气无力,威廉只是摇晃了一下。站在隧道出口处的男孩们仍然纹丝不动。威廉抓住里欧的毛衣,猛击他的鼻梁。里欧跌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呢?
哦,老天爷。
然后,威廉·利特就死命地猛踩、猛踏着。
***
妈妈的歌
“我是个好妈妈吗?”你问
问题总是一样
你早该知道,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妈妈
你是内在的力量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说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焦虑的人》《清单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