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能成为的一切榜样
你让我懂得“体谅”的价值
但是你
只有在起步时,才会向后退
你让我在哭泣中学会谦卑
但从不让我因为需要你而道歉
你没有给我脆弱的衣裳
你使我像钢铁般坚强
你让我学会:
女孩儿们不一定只能有梦想
我们更可以把目标放在心上
***
那群男生沉默地站在隧道的出口处。他们当中或许有人想要介入,尖声叫喊,要他们住手。这个男孩才十二岁啊。但是,人是很容易变得迟钝的。你可能看到某件事情就在眼前发生,却觉得这只不过是在演电影而已。也许你会觉得害怕,还来得及想到“噢,好险不是我”。或者,你也可能因为惊恐而彻底麻木了。
威廉是否有可能在这个隧道里杀死里欧?没有人知道。因为有人出面制止了他。
***
这位名叫珍妮的老师有着许多微小的坏习惯,而她很努力地掩藏这些坏习惯,不让学生和同事发现。当她觉得紧张时,她会握拳;她从小时候在赫德镇女童冰球队练球时开始,就逐渐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她长大后便开始练习拳击,后来又接触了武术。她也从这些体育活动中“传承”了许多奇特的习惯。当她坐立不安时,她会伸展手脚,仿佛准备在早晨的教室里直接开始比赛。她的水平一直不错,在某一段时间里甚至相当不错,几乎夺得冠军。某一年,她真称得上是意气风发,有望成为职业拳手。镇上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事实,原因就在于她之后受了伤。事情的发展也总是如此:你要么成为冠军,要么就沦为和其他人一样的泛泛之辈。后来她进修成为教师,胸中的烈焰已经熄灭,不再具有必备的肾上腺素。曾经有一位训练员对她说:“珍妮,你必须登上擂台,狠狠打碎另外一个女生的梦想,否则你在这里根本就一无是处。”这也许是真的。她多么希望实情不是如此,但是体育项目也许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她并不缺乏外来的压力与要求,她所欠缺的,只是肾上腺素。你不能用稀松平常的人生来取代肾上腺素。当她走上擂台时,那就意味着一种求生的恐惧感,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擂台上另一端的女孩。你对我。此时、此地。
她努力寻找其他机会。这份教职常让人感到绝望,但不时仍会出现一些让漫长的工作时数与使人羞愧的低薪似乎变得有价值、闪亮而微小的片刻。在这些时刻里,她会勇敢地走向某人,甚至于出手相救。能让你拥有这种机会的时刻,其实并不多。
这天下午,正课结束后,她从扫烟囱工人专用的梯子爬上屋顶。一个老师从一座位于学校食堂正上方的通风井几乎能够俯瞰整个熊镇的景色,而且在没人看见时好好抽上一根烟。没有比这还要糟糕的习惯了。
从那里,她看见了那条隧道,那条在大马路下挖掘的、本意是保护孩子们的隧道。她看见里欧跟那个女生走进那条隧道。那个女生独自跑出来。珍妮看见威廉和他的党羽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她扔下香烟,走下台阶。这是一个小镇,而这又是一所规模很小的学校,但你如果感到恐慌,试图在狂奔中穿越整个校区,你还是会觉得这个校区真是太庞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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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拉与玛雅回到家。当玛雅走向自己的房间时,蜜拉看见了她墙壁上的音乐会门票。她对最初那几次演唱会的记忆可能比女儿对它们的记忆还要清晰。一连好几个星期,安娜和玛雅都小心地把门票收在口袋里。她们偷偷摸摸地买了眼影膏,却涂得太浓;她们将自己牛仔短裤的边缘剪掉,让裤管变得奇短无比。蜜拉在演唱会会场外放她俩下车,强迫她们保证在音乐会结束后直接出来。她们一边笑,一边保证。当时的她们还只是孩子,但蜜拉知道,大约就从那时起,她在那里逐渐失去了她们的心。她们和其他数以百计的女孩一样,尖叫着、手牵着手向舞台冲去,你是永远无法剥夺某人对自由的初次体验的。音乐改变了安娜与玛雅,就算她们在往后的人生中选择了不同风格的音乐,然后还针对什么是“药虫原声音乐”、什么又是“未来音乐”吵得没完没了,她们仍然有一个共同点:音乐挽救了存在于她们身上、某种本来可能会就此失落的特质。那是某种狂想、某种力量,像心窝里一颗发光散热的小球,永远在提醒着:“别让那些臭家伙对你颐指气使,走你自己的路,狂歌纵舞,成为冠军吧!”
玛雅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她亲吻了妈妈的脸颊,走进房间。妈妈坐在厨房里,想着最近这几年来的所有新闻:那是关于在音乐会里被推倒、踩踏致死的小女孩,以及带着炸弹冲进体育馆的恐怖分子。要是蜜拉事先就知道那些可怕的新闻,她还会放这两个小女生下车吗?永不。当你知道全世界将要伤害你的孩子时,你怎么敢放她下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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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珍妮将会不断地纳闷:要是她当初早一点赶到现场,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如果她早一点点赶到,会不会比较容易让威廉住手?隧道出口的那些男生会不会承认,自己的这种行为太过火呢?
她拉开威廉庞大的身躯。还算威廉运气好,及时认出了她,否则只怕也会对她动手。她的眼神十分狂野。那已经不是老师的眼神,而是一名拳击手的眼神。
威廉不住地喘息着,看都不看里欧一眼,勉力挤出一句:“是他先动手的!他自找的!”
往后,珍妮将对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不已。她毫无借口。但是,考虑到今年春天发生的一切——强奸案、大众对就读于珍妮任教学校的一个女孩恶意保持沉默,以及整个社会在事发后所展现的丑恶一面,珍妮的内心就充满了羞耻与愤怒。不只她这么感觉,整个小镇都蕴含着怒火。她在威廉·利特身上看到了相同的情绪,只不过她和他感到生气的理由不一样罢了。人类绝少对真正应该发泄怒火的对象发泄,我们只会挑最接近的人动手。
“你说什么?”珍妮咆哮道。
“他自找的!”威廉·利特重复道。
她用力踢中他膝盖的侧面,他像被子弹击中一样瘫软,颓然倒下。她的身体保持了完美的平衡,当他倒在地上时,她已经再次以两脚站稳,逍遥又轻松,简直还可以吹口哨呢。
然而,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感到一阵纠结。她以前的武术教练曾经不断地对她耳提面命:“请永远不要失控。不要让自己被情绪操控,珍妮。要是你被情绪操控,你就会干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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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拉坐在厨房里无助地哭着。她用毛衣蒙住自己的脸,这样女儿才不会听见她的哭声。在门板的另一边,女儿就躺在床上,望着贴满演唱会门票的墙壁,沉痛地在毛毯下哭着,不愿意让妈妈听见自己的哭声。对于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就骗到父母,她心怀感激。他们太希望她真心感到快乐,因而选择相信她所说的谎话。
玛雅深知,她的妈妈和爸爸必须努力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重新掌控人生。这也意味着夺回被凯文抢走的一切。妈妈必须感觉到,她是个称职的母亲;爸爸则必须拯救自己的球会,因为他们必须体验到,他们能够顺利把某件事情办好。挺身而出,还击,获得胜利。他们可不能怕黑。要是怕黑,他们就不可能一起挺过这些难关了。女儿听见了爸妈的争吵。就算只是无声的冷战,她仍然能够感觉到。过去她总会在厨房里看到两只酒杯,而现在只剩下一只。她知道爸爸越来越晚回家,她看见他站在门外,越来越拖延着进门的时间,他越来越迟疑。她也注意到那些装着会议邀请函的信封,但妈妈从来不问她能不能去参加这些会议。玛雅知道,如果双亲离婚,他们肯定会说这不是她的错。而她也会知道,他们在说谎。
凯文摧毁的是她,但最后破碎成两半的,却是她的父母。
***
威廉·利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算你命大,我不打女人……”他喘着大气。
“我劝你最好别尝试!”即使所有理智的声音都在她脑海里尖叫“珍妮,闭嘴”,她嘴上仍然这么说。
“该死,我要报案……”利特开口。
但是珍妮吼了回去:“你去报案吧!你想说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真是白痴。但是,她是个怒火冲天的女人,又刚好生活在一个怒火冲天的小镇,生活中的一般规则在这里似乎已经不再适用。隧道出口处的那些男生已经开始往后退。他们充其量只是霸凌者,不是斗士,只会在自己占上风时充好汉、逞英雄。但是珍妮看得出来:威廉身上有种特质,让他比他的党羽还要糟糕。他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但没再多说什么。在他转身离开时,或许是担心自己失手打死了里欧,或许是被脑海中的思绪所逼迫,就找了个理由:“他本来就不该挑衅我的。他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当隧道里只剩下珍妮和里欧时,珍妮俯身查看里欧的伤势。他虽然满脸是血,但呼吸相当均匀、规律。令珍妮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双眼是睁着的,眼神平静。威廉对他又踢又打,但想必有某种原因让他没有赶尽杀绝,因为里欧的脸并没有被打烂。他没有骨折,全身上下都是瘀伤,但完全可以像擦伤一样隐藏在衣服底下。至于浮肿的双眼和鼻子,里欧也只需要对妈妈说个谎,表示他上体育课的时候被球砸到头,就算没事了。
“你不应该这么做的。”小男孩对老师说。
“的确不应该。”她认同道。
她把这解读成里欧的体贴,但这可不是他的意思。
“你没看过自然生态纪录片吗?受伤的野兽最危险了。”里欧一边漱口,一边尝着嘴角鲜血的味道。
当雨点般的拳头不再落在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身上时,他就开始想着要怎么报复。他感觉到威廉选择踩踏他的大腿,而不是膝盖骨。他出拳猛揍的位置都是身上比较柔软的部位,而没有打落他的牙齿。他只让里欧肩膀上留下瘀伤,而不是把他整条手臂打断。里欧不会把威廉的手下留情视为仁慈之举,而只会认定威廉懦弱无比。既然如此,他就要再试一次。
当里欧从地上爬起来、站稳脚跟时,珍妮带着命令般的口吻说:“我们得汇报这件事情……”
里欧搔了搔头道:“我滑倒了,威廉扶我起来。你要是敢多说,我就会做证,你用脚踢学生!”
这名老师本该抗议的,事后要判定她的责任其实非常容易。然而,在这座森林里,人们已经学会了沉默,这一点有好也有坏。她知道里欧的姐姐是谁,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管珍妮是报警,还是向学校举报这起事件,他将永远不再相信她。这么一来,她将会永远失去和他对话的机会。所以,她反而说:“我们来谈笔交易。我不会举报这件事情,但是你得来爱德莉·欧维奇的犬舍。你知道在哪里吧?”
小男孩不带恶意地点点头,用袖口把鼻子上的血擦干净。
“为什么?”
“我在那里成立了一个武术社团。”
“你要教我打架?”
“我是要教你怎么不打架。”
“我不是刻意要让你生气,可是你好像很难不打架。”里欧补充道。
珍妮尴尬地笑了笑。里欧开始拖着痛苦、迟缓的脚步离开那里,她试图搀扶他,却被他一手挥开。他并没有侵略性,但似乎已经不容许她继续讨价还价。小男孩知道老师想做什么:她想拯救他。
她不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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