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队长

这一年,熊镇的秋天相当没有秋意。它只在冬天降临前留下一个苍白的身影,白雪甚至相当不礼貌,没有让落叶安详地落入尘土。黑暗的脚步非常迅猛,但那几个月仍充满着大量的光辉:一个球会努力奋斗,存活下来;一名成年男子把手搭在一名受惊吓的四岁半小女孩的肩膀上,安慰着她:冰球,可不只是一种游戏而已;一杯端到陌生人桌上的啤酒;那些绿色t恤说着:不管怎样,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梦想成为最伟大的英雄的男孩;凝聚成一支军队的好朋友们。

不幸的是,不出几年,我们就不会再记得这些故事了。回首这几个月的时光,我们当中许多人除了……仇恨以外,什么都记不住。不论好坏,人心就是这样:我们只会用最恶劣的时刻来定义某个时期。因此,我们只会记得两个小镇之间的敌对,只会记得已经起了头的暴力。当然,我们不会去谈论它。我们不会做这种事情。反之,我们将会讨论已经发生的冰球比赛,这样我们就不用谈到这段时间里所举行过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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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苍白、单薄的身影穿过森林时,黑暗已经牢牢掌控了熊镇与赫德镇。天气已经开始变冷。虽然白天还没有充分显露这一点,但夜晚相当诚实,璀璨的阳光已经遮掩不住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那个身影打着哆嗦,快步走在步道上——这既是出于紧张,也是为了保暖。

赫德镇的冰球馆并没有装设警铃,这栋建筑相当老旧,而且有好几扇管理员很容易就忘记锁上的后门。这道身影并没有精密规划该怎么执行这项入室盗窃任务。他只是想碰碰运气,在这栋建筑前走动走动,试试所有把手。这名十二岁少年用尽全力才顺利地将其中一扇门撬开了。

里欧爬了进去,在黑暗中跑动。他在赫德镇打过够多场次的客场比赛,所以知道更衣室的位置。甲级联赛代表队有自己专用的置物柜,大多数置物柜门上没写名字,但就是有些球员特别痴迷于自己名字的拼字组合,按捺不住地把名字写在门板上。里欧用手机的灯光照着置物柜,直到找到威廉·利特的柜子。然后,他就开始执行任务。

***

毛皮酒吧已经打烊,但爱德莉、佳比和凯特雅仍然不住地敲门。拉蒙娜大喊“子弹已经上膛啦”。这就是她表达“本店已经打烊”的方式,但是欧维奇一家三姐妹仍然激动地走了进来。拉蒙娜看见她们三人,高高地跳了起来。

“我犯了什么错啦?”她喘息着。

“没事,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凯特雅说。

“没事?一个糟老太婆看到你们三个人同时进来,会以为自己要被痛揍一顿!该死的,这一点你们应该很清楚吧!”拉蒙娜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手抚着胸口。

三姐妹大笑起来。拉蒙娜也大笑起来。她将啤酒和威士忌端上吧台,怜爱地拍了拍她们每个人的脸颊。

“好久没有看到你们了。对这个小镇来说,你们的美色还是让人无法招架呀。”

“拍马屁对你是没有好处的。”爱德莉说。

“就是因为这样,上帝才赐给我们酒精。”拉蒙娜点点头。

“你还好吗?”佳比问道。

拉蒙娜哼了一声:“我已经老了。这真是天杀的该死。腰酸背痛、眼睛越来越看不清楚。我倒是不怕死,可是这样一天天变老,真的有必要吗?”

三姐妹露出微笑。拉蒙娜一把将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重重地放到桌面上,继续说道:“嗯?你们是想要我帮什么忙?”

“我们需要一份工作。”爱德莉说。

当欧维奇一家三姐妹离开毛皮酒吧时,她们的弟弟班杰明就靠墙站在酒吧门外。爱德莉一掌打落他手里的香烟,凯特雅粗暴地折好他的领口,佳比则用舌尖舔舔手指,替他梳理头发。然后,她们就把他推进门。拉蒙娜站在吧台区,正恭候他的大驾。

“你的姐姐们说,你需要一份工作。”

“是这样没错。”班杰呢喃着。

拉蒙娜在他眼里,清楚地看到了亚伦·欧维奇的眼神。

“你的姐姐们说,你非常焦躁不安,得让你有事做。她们是不能阻止你进入酒吧,但是她们至少努力让你待在正确的一边。我告诉过爱德莉,让你担任酒保就像命令一条狗看守一块驯鹿肉排。可是,她可不会跟人讲理,这家伙。而且凯特雅强调,说你在她在赫德镇上班的地方干过酒保的工作。红番们是不是都叫它‘谷仓’?”

班杰点点头。拉蒙娜一向管赫德镇居民叫“红番”。

“我和……当地居民产生了一些审美观念导致的冲突,所以那里不再欢迎我了。”班杰说明道。

拉蒙娜不需要撸起他的袖子就能知道他胳臂上有一个熊头文身。有些小男孩就是毫无理由地喜爱这个小镇,而她对这种小男孩总是特别容易心软。

“你可以端起酒,不让酒洒出来吗?”

“可以。”

“如果有人想要赊账,你会怎么做?”

“让他闭上嘴?”

“你被雇用了!”

“谢谢!”

“别这么说。我只是因为害怕你那群老姐才这么做的。”拉蒙娜哼了一声。

“所有精明人都很怕她们。”班杰微笑道。

拉蒙娜指着墙上的架子说:“我们卖两种啤酒、一种威士忌,其他东西全是装饰品。你负责洗酒杯、打扫。一旦有冲突,你千万不要插手。听清楚没有?”

班杰没有顶嘴,而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从后院翻出一堆已经堆了好几个月的木材和钢板,他像一头公牛般强壮,而且能够守口如瓶。这是拉蒙娜最喜欢的两项特质。

熄灯、上锁的时间到了,他搀扶她走上公寓房的楼梯。她仍到处悬挂着丈夫霍格的照片。丈夫霍格和熊镇冰球协会就是她毕生的两大最爱。

“现在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吧。”拉蒙娜温和地说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脸颊。

“我没有想问什么。”班杰说谎。

“你想知道,你老爸是不是经常到毛皮酒吧来。你想知道,他在……走进森林之前,是否经常坐在楼下的酒吧里。”

班杰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他的嗓音掩盖了年龄。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男孩问道。

拉蒙娜发出一声叹息,道:“不算最好的,但也不算最坏的。”

班杰边走向楼梯间边说:“我去倒垃圾了,我们明天晚上见吧。”

但是,拉蒙娜挽住他的胳臂,低语道:“班杰,你不必跟他一样。你有着他的眼睛,可是我觉得,你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

班杰在她面前哭了出来,但他并不引以为耻。

***

第二天一大早,伊丽莎白·扎克尔一头探进彼得·安德森的办公室。彼得正在处理浓缩咖啡机。扎克尔观察着。彼得按下一个按钮,棕色的水从机器下流出。彼得恐慌起来,在按下所有按钮的同时以超级流畅、杂耍般敏捷的动作伸手取来卫生纸,同时还能用其中一只脚让那座漏水的机器保持平衡。

“难怪我会变成怪人,因为我不喝咖啡……”扎克尔说。

彼得抬起头,仍以一个如现代舞动作的姿态维护着办公室的清洁。他骂了一句:“该死,真会把我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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