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队长

在扎克尔看来,这很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于是问道:“那我等一下再进来,可以吗?”

“不用……不用……我……这台破机器真是没救了……可是……这还是我女儿给我的!”彼得难为情地承认道。

扎克尔没有任何反应。

“我等一下再进来。”她说。

“不用!我……对不起……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你的薪水迟发了吗?”彼得问道。

“我的事情跟绳子有关。”扎克尔说。

不过彼得已经为自己辩护起来:“那个新赞助商,我们的合同还没……谈妥。可是,大家现在应该都要领到薪水了!”

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扎克尔只好重复道:“我的事情跟薪水无关,跟绳子有关。”

“绳子?”彼得重复道。

“我需要绳子,还有一把漆弹枪。这附近哪里能买到这些东西啊?”

“漆弹枪?”彼得又重复。

扎克尔干巴巴地解释说:“漆弹射击是一种模仿战争的游戏,这种游戏在根据游戏目的设计的射击场进行,两队用枪支和含有颜料的漆弹射击对方。我需要一把这种枪。”

“我知道漆弹是什么。”彼得说。

“你显然不知道它是什么。”扎克尔为自己辩护。

彼得搔抓着头发,导致咖啡喷溅到额头上。他对此浑然不觉,扎克尔也没有指出这一点。要是她提醒他,他想必又会莫名恐慌。

“毛皮酒吧正对面的五金行应该就有绳子卖。”

“谢谢。”扎克尔一边说,一边走向走廊。

这时,彼得喊道:“你要绳子干吗?你总不会是想把某个人吊死吧?”

当他第一次这么说时,还自鸣得意地哈哈一笑。但当他说第二次时,声音中流露出明确的不安:“扎克尔!你该不会是想把某个人吊死吧?我们这里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

担任过班杰教练的戴维说过,即便是出席自己的葬礼,班杰都可能迟到很久。如果队友们没有招呼十六号球员和他们一起登上冰球场,开赛时,他可能还躺在更衣室里呼呼大睡。他有时会错过集训;有时又会喝得醉醺醺的或磕了药后来参加集训。但是,今天他居然准时来到冰球馆,换装后直接踏上冰面。伊丽莎白·扎克尔转过头,看到这位冰球员来参加集训,似乎感到很惊讶。班杰深吸一口气,向她道歉:“对不起,我昨天没有来练球。”每次被姐姐们狠狠教训后,他才会道歉。

扎克尔耸耸肩道:“我不在乎你来不来练球。”

班杰看到摆在冰面上那五根长达数米的结实绳子。扎克尔手中拿着一把漆弹枪,熊镇的五金行不卖漆弹枪,但是赫德镇的五金行硬是从库房里扒拉出一把。边线其中一个角落的亚克力玻璃上有一片小色斑,表明扎克尔已经试射过那些又小又硬的漆弹了。

“你在搞什么?”班杰困惑地问道。

“大清早,你在这里做什么?”扎克尔反问他。

班杰看看手表。他刚好准时来到训练场地,但此时冰面上的球员只有波博与亚马。班杰咕哝道:“我老姐说,你打算让我当队长。这可真是个馊主意。”

扎克尔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说:“没错。”

班杰等她解释原因,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打算,于是他吼道:“为什么挑我?”

“因为你是胆小鬼。”扎克尔说。

班杰承受过无数骂名,但从未被人这样骂过。

“你全身上下一无是处……”

她点点头说:“也许吧。但是,我要你办好你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对别人负责。”

班杰的眼神阴沉下来。她的脸上则毫无表情可言。亚马就站在他们背后,套着溜冰鞋的双脚不安地跳动着。最后他失去耐心,喊道:“现在训练开始啦!你怎么不去更衣室把其他人弄出来?”

扎克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我?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班杰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他感到越来越受挫,再次看了看手表,然后走下了冰面。

***

班杰一脚踏进更衣室时,熊镇冰球协会的许多老球员还在换衣服。

“现在开始练球。”他说。

几个老球员没有理会,继续交谈着。但是,有些老球员一开始误解了班杰的意思,回答道:“嗐!反正那个老太婆又不在意我们准不准时!”

“我在意。”班杰干脆答道,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权力就是让他人乖乖听话的能力。更衣室里的每个成年男子本来都可以继续赖在板凳上,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毫无权力可言。然而,他只给了他们三十秒。当他转身朝冰面走去时,他们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他并不是在那时成为他们的队长的,而是当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承认这一点时,他才真正算是他们的队长。

***

班杰并不想带领一支球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而在赫德镇的威廉·利特,无所不用其极地想领导球队,却没这个机会。这并不公平,不过体育项目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训练时数最多的人不一定球技最好,成为队长的其实并不总是最合适的人选。人们常说,冰球不是一种以评估为主体的体育项目:“我们只算进球数。”当然,实情并非完全如此。冰球囊括各种各样的数据,但始终无法预测。它受到许多隐形因素的操控。比如,一个常用来形容深具才华的球员的词是“领导特质”,但这是一种完全无法测量的概念,因为它是由无法教授的事物组成——魅力、威望、爱。

当威廉·利特年纪还小,而凯文·恩达尔被任命为队长时,威廉听见教练对凯文说:“你可以强迫别人服从你,但你永远没办法强迫别人追随你。你若想让他们为你而战,就必须让他们爱你。”

最爱凯文的人莫过于威廉了,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希望自己的爱能获得回报。即使在强奸案过后,他的忠诚度仍然不打折扣。当凯文最要好的朋友班杰留在熊镇时,他追随凯文转投了赫德镇冰球协会。威廉纠集了自己的党羽,把胆敢检举凯文的亚马和胆敢保护线民的波博痛揍了一顿。

当凯文突然从人间蒸发时,威廉留在了赫德镇。他很失望,但忠诚度仍然不减。戴维是他在熊镇时的教练,两人在赫德镇再度聚首。当初,戴维顺利说服威廉和几乎所有的球员转会。这倒不是因为要保护凯文,而是考虑到体育活动所能提出的最简单论点:“我们只能专心打球。我们不能搞政治。在冰球场外发生的事情就只能留在冰球场外。”

威廉对他深信不疑。此刻,凯文和班杰都已离队,威廉打心底希望戴维也许终究会开始赏识他的忠诚。但是,他没有得到答谢,甚至连一句鼓励的话都没有。他仍然被忽视。

所以,当这天威廉走进更衣室、打开置物柜、看到某人留在他柜子里的东西时,统计学上无法预测的事情就发生了。置物柜里躺着一个打火机。今年夏天塞满威廉家邮筒的,就是这种打火机;当时里欧带到沙滩上的,也是这种打火机。

同时,一个队友开门进来,说:“威廉,你听说了吗?熊镇的新教练让班杰当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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