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躺在地上

苏恩缓缓地在冰球馆里晃来晃去,沉重地呼吸着。分分秒秒,他都思念着教练的工作。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上看台了。冰球越来越年轻,而我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却越来越老。完事以后,它就不带丝毫情感,将我们一把抛开。这就是它不断存活、不断演进的原因:它是为了年轻一代而活的。

“扎克尔!”他看见那名取代他职务的女士,就气喘吁吁地喊道。

“嗯?”她一边应着,一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你对今天的集训感觉怎么样?”

“‘感觉’?”扎克尔问道,仿佛这个词来自某种外语。

苏恩靠着一面墙壁,虚弱地微笑道:“我是说……要在这座城市担任冰球训练员,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对……嗯,你知道的。”

他的意思是“对女人来说”。所以,扎克尔回答道:“担任冰球训练员,不管在哪里都不是容易事嘛。”

苏恩不无遗憾地点点头:“我刚刚听说,其中一个……球员向你展示了……自己的生殖器官……”

“那还不太算。”扎克尔猛然打断他。

苏恩困惑地咳了一声:“难道说……他没有露出……”

“那根本就不算生殖器官。”扎克尔纠正他,同时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

“噢,这种事情总是……这些臭男人,你知道的,他们有时候很……”苏恩试图说明,双眼低垂,望着自己的膝盖。

扎克尔看起来恼怒不已:“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苏恩误解了她,以为她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感觉受到侮辱。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可以和这些小伙子谈一谈,我可以理解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过……”

“轮不到你来跟我手底下的球员谈话。只能是我来跟我手底下的球员谈话。有没有受辱,只有我自己知道。”

苏恩扬了扬眉毛:“所以我猜,你不太常觉得受到侮辱?”

“受侮辱是一种感觉。”

扎克尔谈到这个词的表情,仿佛在谈论一种工具。苏恩将双手插进口袋,喃喃道:“在熊镇担任冰球教练是很不容易的。在情况开始变糟的时候,就更不容易了。请相信我的话,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一辈子都在做你现在的这份工作。在这个小镇里,对于像……你这样的冰球教练,有人可是很反感的。”

这名老男人深切地凝视着这名女士的双眼,而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种他自始至终缺乏的特质:她毫不在乎。在内心深处,苏恩总是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希望自己手底下的球员喜欢他,包括支持者,以及窝在毛皮酒吧里的那群糟老头与老太婆。他希望整个小镇的人都喜欢他。但是,伊丽莎白·扎克尔不怕别人有意见,因为她深知所有成功教练铭记在心的一点:一旦她赢球,他们就会喜欢她。

“我得去吃晚餐了。”她的口吻不算友善,但也称不上不友善。

苏恩点点头,再度微笑。在离开之前,他把自己的最后一点想法告诉她:“你还记得爱丽莎,那个在我家庭院射门的小女孩吧?她今天也来冰球馆了。整整七次。她从幼儿园里偷溜出来,就是想看甲级联赛代表队练球。我陪她回去后,她又逃学了。这一整个秋天,她会不断逃学的。”

“难道就不能把小孩锁起来吗?”扎克尔问道,没有领会到苏恩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因此,苏恩把话说得更清楚:“小孩对自己成长过程中所看到的一切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在看到你训练甲级联赛代表队球员以后,爱丽莎就会认为:女人也可以做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当她年龄大到足以加入某一支甲级联赛代表队参加比赛时,到那时候,也许就没有‘女性冰球教练’了。那时可能只剩下……‘冰球教练’了。”

苏恩不知道这对伊丽莎白·扎克尔来说是否有意义,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老实说,从扎克尔的表情来看,他看不出端倪。这名冰球教练看起来只想赶快离开,去吃晚餐。但是无论如何,饥饿也是一种感觉。

就在扎克尔一脚刚要踏出门时,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件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于是她问道:“我要的那个守门员,那个维达呢?他怎么样了?”

“我会跟他哥哥好好谈谈的。”苏恩保证道。

“你不是也保证过,彼得会跟班杰明·欧维奇的姐姐们谈谈吗?”扎克尔问道。

“是啊?”苏恩惊讶地说。

“那班杰明今天怎么没有来练球呢?”

“他今天没有来?”苏恩脱口喊道。

他万万没有想到,班杰没到场练球。会把事情当成理所当然的,可不仅仅是小孩。

***

一名身穿蓝色网球衫的男子坐在一栋位于一处露营区的小屋里。他本来应该备课的,这份教职是他辛苦研读多年才得到的。但是,他却无心去做。他坐在狭小的厨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哲学书。他凝视着窗外,希望看到一名有着哀伤双眸、狂野灵魂的年轻男子。但是,班杰并没有出现。他真是无药可救了。今天,这名教师盯着他的双眼说:他真是一个错误——即使这个错误是这名教师铸成的。

熊镇人都知道,班杰是危险人物,因为他下手最重。然而,似乎很少有人能够领会到:他全身上下的每个部位都是如此,下手始终奇重无比。他的心,更是如此。

***

就在欧维奇妈妈的家里,三姐妹之一的佳比走进班杰的房间。佳比的两个孩子窝在地板上玩乐高玩具,玩具散落得到处都是。对于班杰,佳比恐怕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全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的舅舅了。在她的孩子们成长期间,他们将会说:姥姥的家里,就数舅舅的房间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任何东西敢伤害他们,因为他们的舅舅会保护他们,使他们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物的伤害。有一次,其中一个小鬼头对佳比说:“妈妈!舅舅的衣橱里有鬼,它们藏在那里,因为它们很怕舅舅!”

佳比脸上露出微笑。当她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转过身来,问孩子们:“你们的乐高玩具是从哪里来的?”

“从盒子里拿的。”孩子们无忧无虑地说。

“从哪个盒子里拿的?”

孩子们觉得自己被怀疑偷东西,吼道:“舅舅床上的盒子!我们的名字就写在盒子上,妈妈!那是给我们的!”

就在此时,大门的门铃响起。佳比全速冲向门口。

***

前去应门的是大姐爱德莉。站在门口的是班杰的队友亚马。小男孩本来还没那么不安,但当他看到爱德莉不安的表情时,他也跟着担心起来。然而,她顿时就明白了一切。

“班杰在家吗?”即使已经知道答案,亚马还是这样问了。

“见鬼了……”爱德莉回答。

佳比狂奔而来,冲进玄关,喊道:“班杰明留了礼物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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