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说:“他没有来练球。我只是想来看看,他是否一切都好!”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爱德莉喊的。然而她已经将他甩在背后,朝森林直奔而去。
班杰有时不会去练球,但他从来不会缺席秋天开季的第一次集训。他的双脚早已期待着再度踏上冰球场,双手渴望接触到冰球杆,脑海中的思绪早已奔向冰球的世界。这季联赛的第一轮比赛,熊镇在第一战就会对上赫德镇,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过今天的集训。情况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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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蒙娜一如往常地站在吧台后面,尽可能保持情绪平稳。她曾亲眼看见这座城镇开花结果,但就在最近这几年,她也看到它遭受到一次次的重击。熊镇的人们是很能干的,但他们总是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展现才能的地方。他们肯打拼,但他们必须知道为何而战。
你唯一能够确认的事情就是:不管在大都市还是小城镇,总会有一些废人。这和这些地方本身没有关系,这和人生有关系——人生可以将我们彻底撕碎。到酒吧买醉是非常容易的,所有的吧台都能迅速变成哀伤的场所。没法掌握住任何事物的人,就会过度用力地握住酒杯;对于摔倒已经感到厌倦的人就会龟缩在酒瓶最底部,因为他们已经烂到底了,情况不会更烂了。
拉蒙娜见过这些伤心人来来往往,一部分人继续勇敢地走下去,一部分人则彻底沉沦。对某些人来说,情况后来有所好转,但像亚伦·欧维奇这样的人,最后只能彻底沉沦:他只能“走进森林”。
拉蒙娜年事已高,她的人生阅历已经使她能够在顺境时心平气和、在逆境时从容不迫。但是,就连她都知道:就在即将开赛的秋季,人们会轻易对一支冰球队寄予不合理、过高的期望。体育活动不是现实生活,当现实生活烂到谷底的时候,我们就需要传奇故事。它们能让我们感觉:只要我们成为某个领域的冠军,其他一切也许就会好转。
可是,拉蒙娜其实也不知道,事情好转过吗?还是……我们只是习惯成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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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伦·欧维奇“提着猎枪、走进森林”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礼物留在了孩子们的床上。没有人知道,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情。不过,他也许希望这是他们对他最后的回忆。他希望能在森林中走得够远,这样他们就会相信,他只是遗弃了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幻想着,他其实是个受征召、要去执行绝密任务的神秘特务,或是个登陆地球的太空人。他也许希望:无论如何,他们总能有个童年。
结果并非如此。作为大姐的爱德莉始终无法说明她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她只能从心里感觉,他到底往何处去。狗狗们喜欢她,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她拥有高于常人的敏感度。当她在树林间走动时,从来不会大喊“爸爸”——猎人的子女从来不会这样做。他们学到:所有在森林间的男人都是某个人的爸爸。所以,如果你想找自己的爸爸,你就得像个外人一样,直接喊他的名字。当然了,爱德莉从来没完全变成外人过,她拥有某种与生俱来、从亚伦身上传承到的特质。他没法在森林中走太远,因为她总是能够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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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酒吧可以变成一个阴郁、沉闷的场所。总而言之,人生带给我们的伤痛远多于喜庆,在葬礼上喝苦酒的机会总是多于在喜宴上喝喜酒的机会。但是拉蒙娜也知道,酒吧不时还是可以成为别的场合,就像你胸中的大石块,有时仍然会出现细小的裂缝。酒吧并不总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但也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最近几个星期以来,谣言真是满天飞。人们说,工厂即将转卖,熊镇已经见过太多歇业的工厂,而这种消息完全可能代表破产。谈论失业的已经不再限于毛皮酒吧里的年轻男子,现在每个人都焦虑不已。在小地方,每失去一个雇主,简直就意味着一场天灾,大家的亲友圈中或多或少会有人受影响,到了最后,连自己都会被波及。
当镇民们谣传政客们只会把资源送往赫德镇,完全无视熊镇下一代人的前途时,你可能会轻率地用“偏执狂”来形容他们。但是,作为偏执狂最糟糕的一点就在于,你只能通过证明自己所言不假才能摆脱“偏执狂”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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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子女始终无法真正摆脱自己的父母,他们被父母的罗盘操纵,在父母的眼中过生活。恐怖的事情发生时,绝大多数人会变成波浪,只有某一种人会变成岩壁。风起时,波浪会来回摆动,而岩壁只会承受撞击,纹丝不动,等着风暴结束。
爱德莉只是个孩子,但她从父亲手中取下猎枪,坐在一个树桩上,握着他的手。这可能是出于震惊,也可能是她有意识地跟他和她自己道别。那件事情过后,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她起身、穿越森林、走回熊镇时,并没有惊恐地喊叫、求助。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技艺最优秀、最强壮的猎人家里,他们会帮她把尸体扛回家。当母亲在门廊处尖声哭叫、晕厥在地时,是爱德莉抱住了她。这个小女孩已经哭过,已经流尽了泪水。她已经准备成为那面岩壁。从那件事情以后,她始终是一面岩壁。
凯特雅和佳比的个性比较像妈妈,爱德莉与班杰则更多地遗传了亚伦·欧维奇的特质。他们制造冲突,总是对人宣战。因此在那件事之后,爱德莉每次走进森林寻找自己的弟弟时,她都知道,她一定找得到他——仿佛他的皮肤上装着磁铁。她对这一点并不感到害怕。每一次,她都害怕他已经死了。弟弟们始终不知道,他们总会让姐姐们担心得要死。他们隐藏在眼底的恐惧、言外之意,就像一把藏在枕头下能打开枪柜的钥匙。
班杰没有坐在树上,他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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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扎克尔走进毛皮酒吧。此时距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她仍然坐进角落,没等她开口要求,拉蒙娜就给她端来了一大盘土豆。
“谢谢。”这位冰球教练说道。
“关于你们这种纯素食主义者除了土豆以外到底还可以吃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可是,这个小镇周围有蘑菇。它们的生长季很快就到了哟!”拉蒙娜说道。
扎克尔抬起头来,拉蒙娜向她点头致意。这位酒吧的女主人也不喜欢表现情感,但她通过这种方式表示:她希望这位冰球教练能够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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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杰一动不动,双眼仍然睁着,但眼神涣散。爱德莉仍然记得,小时候,她坐在那个树桩上握着爸爸手的感觉。那只已经没有脉搏的手,竟然那么冰冷。
爱德莉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抚着平躺在地的弟弟。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就是为了感受他身体最后的余温,以及体内最后的脉动。
“你真是吓到我了,你这该死的脓包,下次我再找你的时候,别躺在地上!”她小声说道。
“对不起。”班杰回答。
他并没有喝醉,也没嗑药。今天,他并没有逃离自己的情绪。这样一来,她更加不安了。
“出了什么事?”
夏季最后的余晖映照着凝结在班杰睫毛上的泪水。
“没事。这只是……一个错误。”
爱德莉没再说话。她不是那种会表示自己心碎的姐姐,她只是那个会把弟弟“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姐姐。等到他们快踏进小镇时,她才说:“那个新教练想让你当队长。”
那一刻,她从班杰眼中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某种情绪。
他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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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尔快吃完晚餐时,拉蒙娜来到她的桌前,给她端来一杯啤酒。
“这是老客户请的。”拉蒙娜说。
扎克尔望着那群坐在酒吧区的伯父:“他们?”
拉蒙娜摇摇头:“他们的老婆。”
五个大婶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她们一头银发,手提包搁在桌面上,双手满布皱纹,每个人手上都紧握着一杯啤酒。她们都在熊镇住了一辈子,这是属于她们的小镇。她们当中有几个以前就在那家工厂工作过,而现在,她们当中好几个人的儿子、孙子也在那家工厂上班。大婶们已经年华老去,但她们都穿着新t恤。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t恤。那些绿色t恤上的字,仿佛一声怒吼——
b熊镇和全世界对着干!/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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