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镇中学的秋季学期开学时,天气依然炎热。阳光照耀,高空中云朵轻轻地飘动,暖热的气温让你仍可以穿着短袖衬衫,舍不得撤掉户外纳凉家具。但是,如果你终此一生都住在这里,就会嗅到冬天的气息。严寒很快就会让湖面冻结,雪片将沉重地落下,极夜将降临整个小镇,让它仿佛遭到一个盛怒巨人的背后偷袭。这个巨人把所有房屋都收进一只黑色的袋子,这样就可以在地下室的秘密房间里建起模型玩具。
在熊镇,人们感觉八月似乎就标示着一年的终结。也许,这就是人们为什么会轻易爱上一项在九月展开的体育活动。有人在校舍外的树上悬挂了绿色旗帜。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一种挑衅。
事情并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但是事情就是在这里急转直下,变得更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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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和玛雅站在距校门一百米远的地方,深呼吸,握紧彼此的双手。她们享受了一整个夏天的自由时光。但是,学校是另外一种岛屿,不是那种能让你和好朋友躲起来玩捉迷藏的岛屿,而是在你经历了一场恐怖的意外后,依然不得不登上的岛屿。这里的所有学生都像是刚经历船难的幸存者,他们都是不得已才到学校来,大家都只想撑到学期结束,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你确定我不用拿猎枪过来?”安娜问道。
玛雅笑翻了:“我很确定。”
“我不会开枪打人。不管怎样,我不会常常开枪的。”安娜保证道。
“假如有人干了蠢事,你可以在餐厅的饮水机里掺一点泻药。”玛雅保证。
“然后把厕所所有的灯泡都偷走,在马桶座上包一层塑胶膜。”安娜点点头。
“你真是没救啦。”玛雅哈哈大笑。
“别让那些人看到你在哭。”安娜对她耳语道。
“永不。”玛雅回答。
两人并肩走进学校。尖锐的眼神刺穿她们的皮肤,沉默在她们的太阳穴爆裂开来,但两人依然抬头挺胸地走着。她们两个会联手对抗全世界。她们距离玛雅的置物柜才不过五十米,却觉得这辈子再没经历过比走完这段距离更惊心动魄的事情。两名年轻女子抬头挺胸,两眼始终直视前方,穿过流言满天飞的学校。她们已经经历过太多苦难,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吓到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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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利特在四名队友的簇拥下大步穿过走廊。也许,他不是有意要找敌人打架,也许他只是不小心拐了个弯,“意外地”和波博撞了个正着。但是,这些年轻男子几乎完全出于本能,马上在狭窄的走廊上打起架来。那副情景仿佛他们踉踉跄跄踩到一个蜂窝似的。今年春天,自从亚马在冰球馆的会员大会上挺身而出,针对凯文强奸玛雅一事做证以后,其中几名男子选在一天夜里杀到“洼地”去,打算给他一点教训。波博也参加了,却在最后一刻变节。要不是他为亚马挡下了许多拳,他的这位新朋友恐怕早已当场被他们乱拳打死。现在这场争执还没完呢。
现在,有人狠推了波博一把,他向后跌在走廊上。所有人尖声大叫,但利特和他的队友几乎立刻陷入沉默。波博倒在地板上,而班杰就站在他后方一两米的地方。他一言不发,双眼半睁,头发凌乱,仿佛这伙人就在他睡了一整晚的长凳旁边开始打架似的。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轻蔑。他对自己眼神的威力非常自信,甚至没有表现出威胁的意味。
“利特,我们是现在就开始打架,还是等你多叫几个好朋友过来?”班杰的口吻就像在问威廉·利特选了汉堡套餐以后,是要中杯汽水还是大杯汽水。
利特的队友们看着他,等着他下命令。利特的眼神和班杰交会,但为时甚短。他勉力挤出一句羞辱的话,但底气不足:“去你的,我们冰球场上见。你们好好享受你们的女同志教练吧!她很适合你们哟!”
班杰踮着脚站着,利特的脚板则踏在地板上。当一众老师急匆匆地来到走廊上时,利特有点太过急切地朝着他们摆摆双手,假装自己是看在他们的分儿上才离开现场的。但是班杰仍然站在原地,眼神毫不退缩,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所学校里,到底谁才是老大。
其中有个名叫里欧·安德森的学生,看得特别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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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娜和玛雅听见争吵声和尖叫声的时候,她们正站在玛雅的置物柜旁。校舍好像经过了特殊设计,不管你人在哪里,声音都能找到你。这样一来,学生们就永远无法从彼此的生活中逃离。玛雅看着老师们朝混乱的现场冲去,她从眼角瞄见那些在走道末端狂乱推挤、挥舞的高年级女生。她大声问道:“他们为什么打架?”但是她话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真是蠢透了。
一名和她同龄的女生在一两米外转过身,非常鄙夷地回答道:“不要装傻,你这个假惺惺的该死的……”
但那个女生的一个朋友抢在她说完以前制止了她。但那其实已经无所谓了。玛雅瞪着她,就多瞪了那么一秒钟,那个女生便双眼圆睁,双手紧紧握拳,咆哮道:“装得好像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似的!你很得意对不对?这个该死的小镇都是因为你在吵架!就是你,玛雅·安德森,熊镇的小公主!”
她说出玛雅的名字时,简直像在吐出一句诅咒。那个女生的好朋友们连忙将她拉走。她的背包上别着一枚印有“赫德镇冰球协会”字样的红色别针,她的男朋友和哥哥都转投了赫德镇冰球协会。他们过去可都是凯文·恩达尔的好朋友。
玛雅和安娜站在原地,靠着置物柜,金属门随着她们的心跳发出咔咔声。这种事情总是没完没了。永远没完没了。玛雅泄气地呻吟道:“她们到底有多少痛恨我的理由啊?我一下子是被强奸的受害者,一下子变成说谎的婊子,现在又是……小公主?”
站在一旁的安娜低着头,大声清了清嗓子,提出异议道:“不管怎样……我还是觉得你是头稀松平常的蠢驴!如果这样会让你心情好一点的话!”
玛雅嘴角犹如堡垒一般的忧伤起初还强行抗拒,但最后仍然退让了。微笑如风暴般扫过这座堡垒。
“你真是个笨蛋……”
“哟,‘蠢驴’说话啦!”安娜哼了一声。
玛雅咧嘴大笑。
因为,你不能让那群好事者看到你做出相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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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博像一头结实的猛兽般在地板上蠕动。亚马狂奔过来,伸出一只手,和班杰一起将呻吟不止的波博从地上拉起来。
“你明明就这么重,怎么还这么容易跌倒?”亚马坏笑道。
波博一向不以伶牙俐齿闻名,但他这次的回答令人始料未及:“我的小鸡鸡太重,让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亚马和班杰的笑声在走廊上回荡着。去年的青少年代表队的阵容中,就只剩他们三人还留在熊镇冰球协会。但那时,至少人们会觉得这样也许就够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我今天可以跟甲级联赛代表队一起练球啦?”亚马快乐地问着。
波博点点头,却突然显得手足无措:“利特说什么‘女同性恋教练’,什么意思啊?”
亚马和班杰不胜讶异地盯着他:“难道你没听说,熊镇的甲级联赛代表队换教练了?”
波博满脸不解。也许这些消息已经在熊镇迅速流传,但对波博来说,这还不够迅速。
“可是,什么女同性恋?难不成我们的教练是女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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