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因此他们给了他一支军队

“可是,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呢?”“尾巴”问道。

彼得疲倦地闭上双眼:“我会在记者会上发表声明,球会已经决定拆除冰球馆观众席的站位区。”

“会使用站位区的又不只是‘那群人’……”

“的确。可是,‘那群人’都会使用站位区。理查德·提奥才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他只在乎外界的观感。”

“尾巴”的瞳孔因惊讶而放大:“这个提奥……他真是个该死的鬼灵精,太聪明了。大家都知道,今年春天是‘那群人’在会员大会上投票支持你,你才能留在球会。所以,如果是你在报上发表声明和他们保持距离……那效果将不同凡响。”

“而且,理查德·提奥会得到他所要的一切:工厂、就业机会、球会。他将会获得一切的荣誉,不需要承担任何罪责。就连‘那群人’都不会痛恨他,他们只会痛恨我。我们为他赢得下一届区议会选举提供了所有条件。”

“你不能这样做,彼得,‘那群人’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伙人当中有些疯子,而且他们当中的某些人除了冰球以外,一无所有!”“尾巴”说。

“那群人”当中的几个成员就在他的库房工作,所以他非常清楚。他们努力工作,并确保和他们值同一班的其他人也同样努力工作。要是店铺遭到偷窃,“尾巴”根本不需要打电话给保安公司,这伙人自己就会动手处理。与此同时,“尾巴”对这些男子的轮休做了巧妙的安排,让他们不需要动用节假日就可以到外地观看熊镇冰球协会的客场比赛。但是,要是警方在隔周找上门来,试图证实他们牵涉冰球暴民的斗殴事件时,他们的名字又刚好会出现在排班表上。“暴民?在这里上班的哪有什么暴民,”“尾巴”会不解地喊道,“那群人?哪群人?”

彼得绞着自己的双手:“尾巴,我还有什么选择?理查德·提奥只在乎权力,把球会交到他和我们完全一无所知的投资人手里,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尾巴,说真的,如果不这么做,球会不出三个月就会倒闭!”

“我还可以再卖掉一家店面,或是针对这件事情贷款。”“尾巴”斟酌道。

彼得将一只手重重地按在朋友的肩膀上:“尾巴,我不能要求你这样做,你对这个球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尾巴”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侮辱:“球会?我和你就是球会。”

彼得的严肃随着一抹轻轻的微笑爆裂开来。“你的口吻太像苏恩了。当我们还小的时候,他老是念叨‘我们就是球会’。”他模仿着那位年老的训练员说话的口吻。

小的时候,彼得和“尾巴”特别痛恨夏天。因为每到夏天,冰球馆都会闭馆。他们就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和“雄猪”与另外几个人成了要好的朋友,这可是一群不在乎在湖里游泳、不在乎在森林里玩打仗游戏的小鬼头。他们用残旧的冰球杆和网球在柏油路面上打起冰球,直到天黑。他们拖着酸软不堪的膝盖回家,内心如同赢得了十座世界杯冰球赛冠军那样兴奋。现在,他们其实就坐在同一个停车场上,“尾巴”就是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第一家超市。他将手搭在一张泛黄的冰球队团体照片上,对彼得说:“你这个白痴,我不是为了球会这样做,我可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二十年前,我们夺得银牌,你在比赛终止前得到球,准备最后一击的时候,你记得是谁给你传的球吗?”

彼得怎么会不记得?大家都记得。球是“尾巴”传的,彼得射门不中。也许“尾巴”感觉他们得到了银牌,但彼得只是觉得他们丢掉了金牌。都是他的错。但此刻,弗拉克用手背擦干双眼,低声说道:“彼得,如果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还是会把球传给你。我会为了你把所有的店面都卖掉。当你的球队里有个明星的时候,你就是要这样做:完全相信他。我们都得把球传给他。”

彼得瞪着地板说:“尾巴,到哪儿还能找到像你这么忠实的朋友啊?”

“尾巴”的脸因骄傲而涨得通红:“在冰球馆。只能在冰球馆找到。”

***

一名已经相当老迈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毛皮酒吧。他是“伯父五人组”的一员,拉蒙娜可从没看过他独自一人出现。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整整大了一倍,岁月好像在他身上裹成一团。

“其他人来过没有?”他问道。他指的是总会跟他在一起讨论冰球的朋友们。

拉蒙娜摇摇头,问道:“你没有打电话给他们吗?”

这位伯父看起来很不开心:“我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伯父五人组”不是在冰球馆看冰球比赛,就是窝在毛皮酒吧聊冰球比赛。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日程安排,每年的九月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月份。他们要彼此的电话号码干吗呢?

伯父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手足无措起来。然后,他走回家。他和他的朋友们,五个人总是一起出现,每天窝在同一家酒吧畅谈冰球赛事。他们五个人可不想每天坐在同一个酒吧里,只是喝酒而已。

***

围在烤肉架旁边的青少年们已经沉默下来。没用多久,利法就从无名小卒变成了这个圈子里一言九鼎的老大。他无须提高音量。

“谁要是敢再给亚马一罐该死的啤酒或一根烟,就永远不准在这里烤肉。懂不懂?”

亚马在小山丘下方咳嗽着,从砾石堆里站起身来。札卡利亚紧张地站在后方一段距离外,衬衫上沾着融化的奶酪。不久前,利法来到他家,表示他听说亚马就在小山丘上,札卡利亚试图说服利法递给亚马一块温热的三明治,但利法只是瞪了他一眼。此后,札卡利亚便不敢再作声了。

“利法,我只是在参加派对!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亚马挤出这么一句。

利法握紧拳头,但没动手揍人。他只是泄气地朝下方的租赁公寓走去。札卡利亚扶起亚马,无奈道:“亚马,这不是你……”

“什么‘我’?已经没有我了!已经没有球队要我了!”亚马也听出自己的声音是多么脆弱。

利法回头朝上坡路走去,一帮手持冰球杆的青少年紧跟在后。利法指着其中一个青少年说:“说出当你们打球的时候,你觉得你是谁!”

小男孩害羞地清了清嗓子,嗫嚅着开口,刘海下的双眼望着亚马:“我是……你。”

砾石从亚马的头发间落下,利法用一根手指顶住他的胸口,说:“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我不觉得……”亚马才刚开口,利法就打断他的话,指着他家的屋子说:“该死的,阿札和我每天都跟你在这座院子里打球,你真的以为我们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你不觉得阿札宁可去打电脑游戏吗?”

“是,是……我宁可……”阿札做证。他的衬衫上还粘着小小一片奶酪。

利法双眼冒火:“去你的,亚马,我们每天晚上都陪你练球,就是看到你有未来。你注定会出人头地的。”

“我现在不属于球队,我……”亚马抱怨着,但利法不让他有机会争辩:“闭嘴!你得滚出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管你有没有放弃,这些青少年都会以你为榜样。所以,你应该去练球!因为当你有朝一日打进nhl、接受电视采访的时候,你会说你是这里人。你是从‘洼地’来的,你出人头地了。我们庭院里每个该死的小鬼都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就会乐意以你为榜样,而不会像我一样。”

泪水从利法脸颊上奔流而下,但是他毫不在乎、毫不遮掩:“你这个自私鬼!你知不知道大家为了你的才能付出了多少?”

亚马浑身颤抖,利法走上前拥抱他,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八岁。利法亲吻着亚马的头发,对他耳语道:“我们跟你一起跑步。今年整个夏天,这里的每个疯子都愿意跟你一起跑步。”

他可不是在胡说八道。当天晚上,利法真的陪亚马在社区步道旁来回跑动,直到体力不支、累倒在地。当亚马背着好朋友回来时,札卡利亚接着陪他跑。阿札跑不动时,再换别人跑。整整两打该死的疯子向亚马承诺:只要他需要有人陪他跑步、锻炼,他们绝对不会再抽烟、喝酒。

十年后,当亚马成为职业冰球球员时,他始终记得这一切。当时陪着他锻炼的其中几个人已经死于毒瘾;有些人死于暴力事件;有些人已经锒铛入狱;有些人则已经躲了起来,从此不问世事。但是,其中某些人仍将拥有伟大、值得骄傲的人生。那时大家都将知道,就是在那个夏天,他们为了某个目标一同奔跑。亚马将会以英语接受电视台专访,记者将会问到他是在哪里长大的,而他会回答:“我来自‘洼地’。”那时,每个疯子都会知道,他可没忘记那段往事。

他没有球队,他们便给了他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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