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大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拉蒙娜的丈夫还在世时,嘴上最常念叨这句话。只要他的谈话对象买了某个东西,不管是一辆新车还是一台二手烤面包机,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付了多少钱?”而且不管他们怎么回答,他总是嗤之以鼻:“他们骗了你!我可以用半价买到一样的东西!”过去,拉蒙娜对此真是厌倦不已;而现在,她多么想再听一次这个声音哪。他爱她,也爱冰球。他总是说,熊镇冰球馆场地上的圆圈就是他们的结婚戒指,所以他不必在手指上戴结婚戒指。当人生变得沉重时,他从不说“一切都会好转的”,而只是说“很快就有冰球比赛了”。如果有人说“夏天”,他会纠正他们说:“这叫‘季前’。”他把年历都翻了一遍,让每年都从九月开始。对他来说,每年的元旦就是熊镇冰球队每季第一场比赛的日期。
从他离开拉蒙娜,已经过了十一个球季。现在,一名电话推销员正坐在某个地方拨打这个电话号码,毫不在乎是谁接听电话:“是霍格吗?霍格,你今天好吗?”对方一接起话筒,他就大呼小叫起来。
“霍格已经死了十一年了。你最好搞清楚,而且在死之前,他过得也真他妈的不怎么好。小鬼,你想怎么样?”拉蒙娜站在吧台区,手上拿着今天的第二份早餐,回答道。
电话推销员焦虑地敲着电脑键盘:“这里不是毛皮酒吧吗?”
“是啊。”拉蒙娜应道。
“哦……不好意思,可是根据我们的档案,登记的店主仍然是霍格……”
“这里还是我们的酒吧,只不过现在所有事情都是我一肩扛。”
“哦,这里写了些什么……你是……拉蒙娜吗?”
“是。”
电话推销员重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太棒了!今天好吗,拉蒙娜?”
“小朋友,现在已经有能够帮你这种人找到住家地址的科技了。”
“不好……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但是似乎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电话推销员最后仍然决定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用略显急促的口吻说:“我们销售护肤保养系列产品!只要您成为我们的用户,我们每个月都会把八种不同的产品寄到您的地址,而您只需要选择您喜欢的产品,然后将其他产品免费寄……”
“八种?”拉蒙娜吞了两大口早餐后说。
“是的!”
“小朋友,你觉得有必要做这种选择吗?一个人有这么多皮肤需要保养吗?”
电话推销员没有演练过这种情况,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现在,我们正推出优惠……”
拉蒙娜试图打断电话推销员的话,但前两次尝试都被话筒那头的那个小浑蛋给避开了。她气恼起来,用那种告知推销员他的猫被车轧死的遗憾口吻说道:“小朋友,接你电话的这些人为了维持生计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八种护肤产品?大家都只是想撑过每一天。”
“我也是啊。”电话推销员回道,声音听起来很无奈,其中还夹杂着喉糖的刮擦声。
“小朋友,你早餐喝啤酒了吗?这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啤酒。它肯定对皮肤也很好,有丰富的蛋白质。”
“我会试试看的。”电话推销员保证道。
“小朋友,你知道吗,要是你经过熊镇,我们可以请你吃一份早餐。”
电话推销员笑了起来:“‘熊镇’?我还不知道有个地方叫这个名字。”
拉蒙娜挂上电话。“一切都是有代价的。”霍格在离开她以前,就是这么说的。当他入土为安时,牧师也是这么说的:“拉蒙娜,我们为爱情付出悲伤,为一颗完整的心付出一颗被撕裂的心。”当然了,那个该死的牧师当时也有点醉意了。这么说倒是没错:不管是人民还是社会,大家都要付出某种代价。
过去有一段时间,所有电话推销员都听说过熊镇。“熊镇?你们有一支冰球队,对吧?”
***
“洼地”租赁公寓楼下方的院子里,几个孩子把屋子的一面墙壁当成球门,把汽水瓶当成门柱,玩起地面网球。亚马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旁,看着他们。他通常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利法和札卡利亚一起打球。那时,游戏规则还相当简单。他们人手一根球杆,一颗网球,分成两支球队。
可是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快成年了。如果不是“洼地”变得越来越糟糕,就是他们已经长大到足以看清周遭环境的真相。如果你想了解“洼地”,你就得知道,所有住在这里的居民看熊镇其他区域居民的眼神,就和熊镇其他地区居民看大城市居民的一样。对他们来说,我们的存在只是报刊上的负面标题。
利法曾经对亚马说:“如果你冰球打得好,他们会喜爱你,但是只有在赢球的时候,他们才会说你是熊镇人。输球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你是从‘洼地’来的。”利法已经多年不打冰球,他已经变得不一样,变得更强悍了。现在,他跟自己哥哥的帮派混在一起,背着一个背包,骑着摩托车到处乱晃。亚马可不想知道他的背包里到底装了什么,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段时间,札卡利亚每天夜里都窝在家里打游戏,在白天补觉。每到夏季,他的父母都待在亲戚家里。而现在,札卡利亚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网上。刚放暑假时,亚马每天都会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跑步,但札卡利亚反而一直努力引诱他一起打游戏、吃三明治。所以,亚马不再给他打电话,这样就不至于被诱惑,荒废整个夏季。他知道:要是你无所作为,你终将一事无成。
所以,亚马就自己一个人锻炼。他把哑铃放在沙地上,再将它像原始的举重练习一样举起;他疯狂地做俯卧撑,直到自己哭出来为止;他沿着社区步道疯狂地奔跑,直到自己呕吐为止。每天夜里,他站在洗衣房里,用越来越快的速度推着橡皮圆盘。每到夏季,母亲法提玛在医院工作。每隔一两天晚上,她需要协助一个生病的朋友,会很晚回家。亚马不知道她的那位朋友是谁。他并没有告诉她,他很想念她,因为他不希望她因良心不安而崩溃。法提玛会照顾所有需要她帮助的人,而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可以耐心等候她了。
但是,他今晚没有锻炼,也没有去睡觉。一入夜,“洼地”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少年就会聚集到“后山”一带,那是一个位于森林边缘、一个废旧砾石坑旁的小山丘。亚马从自己家的阳台就能看见他们,他们正在烤肉、抽大麻、漫天胡扯、高声大笑。他们只是……青少年。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人们说,你必须练习一万个小时,才能真正精通某件事情。所以,亚马究竟得再花上多少个小时才能离开这里呢?他连自己的球队都没有。就在今年春天,他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说出了凯文对玛雅所做的事情的真相,而后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球队。就连玛雅那该死的老爸,也不在乎这件事情了。
亚马穿上衬衫,走出门外,转身朝“后山”走去。烤肉架旁边的人大多数是他孩提时代的旧识,但是他们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一头逃脱囚笼的动物。他难为情地停下脚步,双眼看着地面,直到某人突然笑了起来,递给他一根香烟。他没有多问那根香烟的成分。
“嘿,大明星!来享受派对吧!”那个给他香烟的人微笑起来。
她好甜美、好可爱。亚马闭上双眼,感觉自己正在溶解。当她握住他的手时,他心想:也许,我可以留在这里。其他的一切——冰球、球会、要求、压力,都可以见鬼去了。就这么一个晚上,他想当个正常人。他要疯狂抽烟,直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他手上多了一罐啤酒,而他不知道这罐啤酒是打哪儿来的。所以,当一只无名手用力地打了亚马的下臂、使得香烟和啤酒罐脱手而出时,他大叫一声,然后本能地转身,一拳擂向那个白痴的胸口。
现在,他的童年玩伴利法已经相当高壮、魁梧。他毫不在意地受了那一拳,接着一把抓起亚马的衬衫,狠狠地将他摔下坡去。
***
超市老板“尾巴”弗拉克身材非常高壮。他几乎总是比一头待在洒水车上的拉布拉多犬还要开心。当彼得告诉他所有的情况时,他只是惊骇地睁大了双眼。他们坐在“尾巴”位于超市内的办公室里,里面塞满了关于熊镇冰球协会账务的文件。“尾巴”是球会的最后一位主要赞助商。现在,他全部的时间都花在计算出自己在不需要区政府提供经济援助的前提下,还能撑多久。
“我不懂……为什么理查德·提奥希望你和……”他站起身来,把门关上,然后才轻声把整句话说完,“‘那群人’保持距离?”
彼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工厂的新老板希望能够赞助‘家庭式运动’。这样一来,媒体对他的印象会比较好。他们已经跟提奥说过,他们希望能够除掉‘冰球暴民’。而且,就在有人在那名公职人员的座驾上插了一把斧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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