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放在杜威的食盆里,不要给它别的东西,它肯定会吃的。没有哪只猫会把自己饿死。”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又说,“我们必须细心看护杜威。如果它有个三长两短,会有一万个人感到伤心的。”
“不止一万个人,埃斯特里医生,远远不止。”
我把最高档的新猫粮放在食盆里。杜威不吃。它嗅了一下就走开了。
这种玩意儿不好。请给我平常的东西。
第二天,它摈弃了这种含蓄的做法。它不再嗅一下就走开,而是坐在食盆旁边喵喵地叫。
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杜威,这是医生的吩咐。”
两天后,它变得虚弱,但不肯动摇。它甚至没有用爪子碰一碰食物。我这才发现杜威是固执的,固执得令人难受。它是一只脾气随和的猫,性格柔顺。但涉及重要原则——比如食物——的时候,杜威绝不会摇尾乞怜。
我也不会。妈妈有时候也很固执的。
于是,杜威就背着我去找其他馆员。它先求助于莎朗,跳到她桌上,用身子蹭她的胳膊。它养成了坐在莎朗桌上看她吃午饭的习惯,莎朗似乎是一位美食家。
这一招不管用,它又去找它的老朋友、一向慈悲心肠的乔伊。然后又找了奥德丽、辛西娅、保拉,把所有的人挨个找了一遍。它还去找了凯伊,虽然它知道凯伊是个理性至上、讲究实际的人。凯伊最讨厌软弱。但我看得出来,就连她也开始动摇了。她想表现得强硬一些,但她已经从心里喜欢上了杜威。
我不管,让它去碰钉子吧。这一轮我肯定赢了。也许现在的情形令我伤心,但最后杜威会感激我的。而且……我是妈妈,我必须说到做到!
到了第四天,就连读者也来批评我了。“快喂喂它吧,薇奇!它饿坏了。”杜威不知羞耻地在粉丝们面前扮演饥饿猫的形象,这一招显然起了作用。
最后,到了第五天,我败下阵来,给杜威拿了它最喜欢的特色猫粮。它狼吞虎咽,甚至顾不上喘气。这就对了,它说,舔着嘴唇,走到墙角,美美地用舌头洗脸、洗耳朵。我们都感觉好多了,不是吗?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了一大堆罐头。我已经没有斗志。“一只便秘的猫,”我想,“总比一只饿死的猫强吧。”
接下来的两个月,杜威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世界一派祥和。
然后,杜威决定不喜欢鸡肉味的特色猫粮了。它再也不肯吃一口鸡肉味的特色猫粮了。它想要新的玩意儿,劳驾,味道重一些。我买了一种新口味,是那份湿漉漉、臭烘烘、黏糊糊的商品目录上的一种。杜威嗅了嗅就走开了。不对,也不是这个。
“你必须吃,小伙子,不然不给你吃甜食。”
到了那天结束的时候,那一堆干结了的猫粮原封未动。我该怎么办呢?杜威病了!我试了五次,终于找到了一种它喜欢的口味。好景不长,几星期后,它又想尝新鲜的了。哦,老兄。我不仅退出了战场,我是彻底输掉了战争。
到了一九九七年,情形变得十分荒唐。你看到一个书架里满满的都是猫粮罐头,怎么可能不发笑呢?我没有夸张。我们把杜威的东西放在员工区的两个书架上,其中一个书架只放食物。我们手头永远有至少五种口味。杜威喜欢地中海风味。它最喜欢的口味是牛肉、鸡肉、牛肉加牛肝、火鸡,但是你永远说不准它下一次心血来潮会喜欢什么口味。它不喜欢海鲜,却对虾情有独钟。持续了一个星期,然后就碰也不碰了。
不幸的是,杜威仍然便秘,于是,我按埃斯特里医生的吩咐抄了一份日历。每次有人在杜威的便便盒里发现“赠品”,就在日期上做个标记。图书馆的人都管这份日历叫“杜威的便便表”。
我只能想象莎朗这样的人会怎么想。她为人风趣,也喜欢杜威,但同时她很挑剔。我们竟然频频地讨论便便问题,她肯定以为我脑子坏了。但她还是认真地在日历上做标记,从不抱怨。当然啦,杜威一星期只便便两次,所以我们的笔尖并没有被磨秃。
如果杜威三天没有排便,我们就把它关在后面的储藏室里,希望得到一个有便便的浪漫日子。杜威最讨厌被关起来,特别是关在一个储藏室里。我也像杜威一样不愿这么做,特别是冬天,因为储藏室里没有暖气。
“这是为了你好,杜威。”
过了半小时,我放它出来。如果便便盒里没有出现证据,我就给它一小时随便走走,然后再关它半小时。没有便便,回盒子里蹲着去。最多三次。如果三次还没有结果,那么它不是固执,是真的排不出来。
这种策略的效果适得其反。杜威很快就被娇惯坏了,它自己不肯使用卫生间了,一定要别人把它抱到便便盒里。夜里它几乎一次也不上厕所,这意味着我早上一来就要抱着它——没错,抱着它——到它的便便盒去。瞧这国王的威风!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肠太软,我把猫宠坏了。可是我能怎么做呢?我知道杜威有多难受。不仅因为我跟它关系亲密,而且因为我对终身疾患并不陌生。我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大多数医生还要多。我两次在治疗后被直升机送到苏福尔斯。我在梅奥诊所治疗过肠道激惹综合征、甲状腺功能亢进、严重的偏头痛、弥漫性甲状腺肿,等等。有两年时间,我腿上出现荨麻疹。后来才发现我对教堂的祈祷跪垫过敏。一年后,我突然变得僵硬,半个小时动弹不得。馆员们只好把我搬进车里,开车送我回家,让我躺在床上。一次参加婚礼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举着一勺婚礼蛋糕正要往嘴里送,突然胳膊就放不下来了,当时甚至无法动动舌头告诉别人。感谢上帝,我的朋友菲斯在我身边。后来发现病因是我服的一种药物导致血压突降。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乳房里的肿块。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我心里仍然不太舒服。我只跟很少几个人说过这段经历,实在是难以启齿。我不想别人把我看成一个不完整的女人,甚至把我看成一个冒牌货。
在我一生经历的所有事情中——酒鬼丈夫,接受救济,意外切除子宫——双侧乳房切除手术是最难以忍受的。最艰难的不是手术本身,虽然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痛苦的肉体折磨。最艰难的是做出决定。我为此痛苦了一年多。我到苏城、苏福尔斯,以及三个多小时车程外的奥马哈去向医生咨询,但还是拿不定主意。
爸爸妈妈鼓励我做手术。他们说:“你必须做。你必须健康。现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胁。”
我跟我的朋友们交谈,她们曾帮我渡过婚变和许多其他难关,但是她们第一次沉默不语。她们事后承认,她们无法处理这件事。乳腺癌实在太要命了。
我需要做手术。这我知道。如果不做,我早晚会听到“癌”这个字。然而我是个单身女人。我经常跟男人约会,虽说并不特别成功。我现在还跟我的朋友邦妮一起笑话那个牛仔,他是我在西奥科博吉的一次舞会上认识的。我们在苏城相识,他带我去乡下一个地上铺着锯末的地方。我没法告诉你那里的饭菜怎么样,因为突然有人打架,还有人拔出了刀子,我在女卫生间里躲了二十分钟。牛仔殷勤地把我带到他家里,向我展示怎么做子弹。真的,不骗你。送我回来的路上,他开车穿过牲畜饲养场。他觉得在月光下看到那些牲口围栏挺浪漫的。
虽然有这些失败的经历,我仍然希望找到合适的男人。我不想让这份希望破灭。但是没有了乳房,谁还会爱我呢?我担心的不是失去性感,而是丧失我的女性特征,我作为女人的身份,我的自我形象。可是我的父母不理解,我的朋友们不敢帮忙。我该能怎么办?
一天早晨,我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她走进来,关上房门,说道:“你不认识我,我是考尔克拉夫医生的一位病人。他叫我过来看你。五年前,我做了双侧乳房切除手术。”
我们谈了两个小时。我不记得她的名字,后来也没有再见过她(她不是斯潘塞的人),但我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什么都谈到了——疼痛、手术、恢复,但谈得最多的是情感。她仍然感觉自己是个女人吗?她仍然是她自己吗?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她离开时,我不仅知道了什么是正确的决定,而且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双侧乳房切除手术有好几个步骤。首先,他们切除我的乳房,然后植入名为膨胀剂的临时移植物。我的腋下有口子——也就是从肉里突出来的管子——每过两个星期我就去注射一次盐水,扩张胸部,拉抻皮肤。不幸的是,在我恢复的最初几个星期,植入硅胶的危险在媒体曝光,食品及药物管理局暂时禁止给病人植入。结果,本该四个星期的临时膨胀剂在我体内保留了八个月。我的腋下有那么多瘢痕,每当大气压改变的时候,身体两侧都感到一阵阵剧痛。有许多年,乔伊每次看到乌云便会问我:“薇奇,天会下雨吗?”
“会,”我说,“但三十分钟之内不会下。”我能根据疼痛的级别来判断十分钟内会不会下雨。一旦痛得身子都直不起来,雨肯定说来就来。我和乔伊会哈哈大笑,因为我几乎每次都说对了,但其实我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父母不知道,朋友不知道,馆员们也不知道。医生挖掘我的身体,掏走了他能找到的每一两肉。那种空洞,那种疼痛,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每一分钟都伴随着我。有时候痛苦如潮水般突然袭来,那么汹涌无情,我便会扑通坐在地上。一年里我大部分时间都没来上班,有时来有时不来。许多的日子,我挣扎着挪到办公桌前,我知道我根本不应该来上班。有凯伊负责,图书馆没有我也能照常运转,但我知道我绝对离不开图书馆,离不开每天的固定程序,离不开人们的陪伴,离不开那份成就感。最重要的,离不开杜威。
过去每当我需要杜威的时候,它总是在我身边。每当我觉得生活即将把我压垮的时候,它坐在我的电脑上,而且它陪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等候乔迪归来。现在,它不再坐在我身边,而是靠爪子慢慢爬上来,坐在我的腿上。它不再跟在我身边,而开始要求爬进我的怀里。这也许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对我来说却意味着一切,因为你知道,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触摸。我和世界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人会来拥抱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不仅仅是手术。在那两年里,当我内心挣扎拿不定主意、为我的缺失而黯然神伤、忍受肉体的痛苦时,杜威每天都在触摸我。它坐在我身上。它偎依在我怀里。当这一切过去,当我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自我时,它便退回去,重新坐在我身边。没有人理解我那两年经历了什么,我是说除了杜威。它似乎懂得爱是恒久的,但在真正关键的时候,爱可以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从来到图书馆的第一个星期起,杜威每天早晨都在前门等我。它凝视着我走过来,在我开门时转身跑向它的食盆。后来,在那可怕的两年里的一个最糟糕的早晨,它开始招手。是的,招手。我停下来看着它。它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又开始招手。
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我终于明白这是我们新的固定程序。在后来的所有日子里,杜威一看见我把车开进停车场,就开始用它的右爪在前门上抓挠。我穿过马路朝图书馆走来时,它继续招手。不是兴奋发狂。它没有喵喵叫,也没有踱来踱去。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朝我招手,似乎欢迎我来到图书馆,同时提醒我它的存在。就好像我会忘记似的。每天早晨,我走向图书馆时杜威朝我招手,这使我感觉好多了:对工作,对生活,对我自己。如果杜威在招手,就说明一切正常。
“早上好,杜威。”我便会说,我的心在欢唱,图书馆恢复了生机,即使是在最阴暗、最寒冷的早晨。我会低头朝它微笑。它会蹭蹭我的脚踝。我的伙计。我的孩子。然后我会把它抱在怀里,到它的便便盒去。我怎么可能拒绝它的这个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