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的挑剔不仅仅是性格问题。它患有一种病。不开玩笑,真的。就消化系统来说,这只猫确实有很大的麻烦。
杜威总是讨厌别人抚摸它的肚子。摸它的后背、挠它的耳朵,甚至揪它的尾巴、捅它的眼睛都没事,但千万别摸它的肚子。我本来倒没当回事,后来在它两岁大时,埃斯特里医生想清理一下它的肛腺,“我只是用力按压腺体,把它们挤干净,”他解释说,“只要三十秒钟。”
听起来挺容易的。我扶住杜威,埃斯特里医生准备器械,其实就是一副手套和一张纸巾。“没什么的,杜威,”我轻声说,“你还没感觉到就结束了。”
然而,埃斯特里医生刚一用力,杜威就尖叫起来。不是温和的抱怨,而是从它内心深处发出的极度恐怖的惨叫。它的身体像遭到电击一样射了出去,四条腿疯狂地摆动。然后它把嘴巴扑到我的手指上,咬了下去。咬得真狠。
埃斯特里医生看着我的手指,“它不应该这么做。”
我揉着被咬疼的地方,“没关系。”
“不,有关系。一只猫不应该那样咬人。”
我并不担心。杜威平常不是这样。我了解杜威,它从不咬人。而且我仍然能看到这只可怜的猫眼里的恐慌。它两只眼睛失神地瞪着,什么也不看。剧痛使它看不见任何东西。
从那以后,杜威恨透了埃斯特里医生。它甚至不愿意坐车,因为车子可能会开到埃斯特里医生那里去。我们刚把车拐进兽医诊所的停车场,它就开始瑟瑟发抖。候诊室的气味使它不可控制地浑身战栗。它总是把脑袋埋在我的臂弯里,仿佛在说,保护我。
一听到埃斯特里医生的声音,杜威就咆哮起来。许多猫都不喜欢诊所里的兽医,但到了外面,就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杜威不是这样。它无条件地害怕埃斯特里医生。如果杜威在图书馆里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发出吼叫,冲到屋子另一头去。如果埃斯特里医生勉强凑近它,伸手来抚摸它,杜威就一跃而起,惊慌地四处张望,箭一般地窜走。我认为它能分辨出埃斯特里医生的气味。在杜威看来,埃斯特里医生的那只手,就是死神之手。它发现了自己的主要敌人,而那偏巧是镇上最善良的人之一。
肛腺事件之后,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杜威重又迷上了寻找橡皮筋。小的时候,它寻找橡皮筋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注意力很容易转移。到了五岁的年龄,杜威变得认真了。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在地板上发现黏糊糊的橡皮筋碎段。它的便便盒里不仅满是橡皮蚯蚓,而且偶尔还有血迹。有时杜威飞快地从后面冲出来,就像有人在它屁股后面点着了爆竹。
埃斯特里医生诊断杜威患有便秘。十分严重的便秘。“杜威吃什么食物?”
我翻翻眼珠。杜威正在变成世界上最挑食的家伙。“它非常挑剔。它的嗅觉特别灵敏,能闻出不新鲜、不对味的食物。你知道,猫粮的质量并不怎么样,都是动物的下脚料。所以你不能怪它。”
埃斯特里医生看着我,就像幼儿园老师审视一个为孩子捣乱行为开脱的家长。我们过分溺爱了,是不是?
“它总是吃猫粮罐头吗?”
“是的。”
“很好。它喝水多吗?”
“从来不喝。”
“从来不喝?”
“杜威从不碰它的饮水盆,把那当成毒药。”
“多喝水,”埃斯特里医生向我保证说,“问题就能解决了。”
谢谢,医生,这倒没什么。可是……你有没有试过逼一只不肯喝水的猫去喝水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开始好言相劝。杜威厌恶地把脑袋扭到一边。
我试图威逼利诱。“不喝水就不给饭吃。不要那么看着我,我比你更固执。”可是我败下阵来。我总是让步。
我开始在杜威吃东西时抚摸它。慢慢地,抚摸变成了推搡。“如果我把它的脑袋摁进水里,”我想,“它就不得不喝了。”不用说,这一招也不灵。
也许是水不好。我们试了热水。我们试了凉水。我们试着每过五分钟就重换一遍水。我们试了不同的水龙头。当时是一九九〇年代中期,还没有瓶装水这样的东西,至少衣阿华的斯潘塞没有。我们试着把冰放在饮水盆里。每个人都喜欢冰水的,不是吗?冰果然起了作用,杜威舔了一口。但除此之外,滴水不沾。一只猫缺了水怎么活呢?
几个星期后,我拐弯进入员工洗手间,看见杜威在厕所,脑袋完全埋在抽水马桶里。我只能看见它的屁股直挺挺地撅在空中。抽水马桶的水!你这个卑鄙的混蛋!
“好吧,”我想,“至少它不会因脱水而死了。”
员工洗手间的门在没人时总是开着的,这里就成了杜威主要的水资源。但它也喜欢图书馆前面的女卫生间。乔伊·德瓦尔是图书馆的职员,每天大部分时间的工作是给图书上架。杜威总是注视着她把书放进手推车,等放满了,就跳上去坐车。手推车前进时,它就盯着那一排排书架,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示意乔伊它想下车,那架势就像在乘小猫有轨电车。它知道乔伊心肠很软,所以总是央求乔伊带它进入那个卫生间。到了里面,它就跳到洗涤槽上,央求乔伊把水龙头打开。它并不喝这个水,只是看着。流水溅在排水塞子上的情景令它着迷。它会接连一小时注视水流,偶尔用爪子快速地拍一下。
但这对它的便秘并没有帮助,一趟趟拜访高贵的瓷马桶也无济于事。不管是看水还是喝水,杜威还是没法排便。情况严重时,杜威经常会躲起来。一天上午,可怜的莎朗·乔伊伸手到接待台最上面的抽屉里去拿一张面巾纸,结果却抓到……抓到一把毛。她顿时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它怎么会钻到那里面去的?”她低头瞪着杜威的后背,问道。杜威的脑袋和屁股都埋在抽屉里看不见。
问得好!整个上午抽屉没有开过,因此杜威肯定是夜里爬进去的。我在桌子下面到处摸索。果然,抽屉后面有一道小小的豁口。但那是最上面一格抽屉,离地面三英尺多高。软体先生一路扭动着爬到豁口顶部,逼仄地转过身子,挤进了那个只有几英寸的空间。
我想把它叫起来,但杜威不理我,也不动弹。这可一点儿也不像它。显然,有什么事不对头了。
我怀疑得没错,杜威便秘了。十分严重的便秘。又来了。这次,埃斯特里医生给杜威彻底检查了一遍,对它敏感的肚子又是探又是捅。哦,看着真令人心痛。这无疑标志着猫和兽医之间的关系彻底完蛋。
“杜威患有巨结肠症。”
“你给我说得清楚一点,医生。”
“杜威的结肠肿胀。这使它肠子里的东西堆积在体腔里。”
沉默。
“杜威的结肠被永久性地抻长了,使更多的秽物存在体内。当杜威想摆脱它们的时候,开向外界的通道又太小了。”
“多喝一点水并不能解决问题,是吗?”
“恐怕无法医治。这种情况很罕见。”实际上,他们甚至不清楚原因。显然猫类的结肠肿胀不是急需研究的课题。
如果杜威是在小巷子里生活,它的巨结肠症恐怕会缩短它的寿命。但是在图书馆这种有节制的环境里,我认为它能活够一辈子,虽然有间歇性的、严重的便秘,以及非常挑剔的口味。下水道不通的时候,猫总是对它们摄入体内的东西特别挑剔。看到了吧,我说过它患有一种病。
埃斯特里医生建议给它吃一种价格昂贵的猫粮,只有在兽医那里才能买到。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大概是“实验食谱——中世纪猫类肠病秘方”?账单几乎突破了预算。我不愿意花三十美元买一种我知道不会管用的东西。
我对埃斯特里医生说:“杜威吃东西非常挑剔。它不会喜欢吃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