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并不是杜威生活中唯一的变化。克里斯托,杜威在特殊教育班里的那个朋友,毕业了,我无法想象她现在的生活,但我祈祷她过得快乐。那个曾经害怕杜威的小姑娘,后来她战胜了对猫的恐惧。她有时仍然靠近桌前,请我们把杜威锁起来,但现在她说这话时面带微笑。她就像任何一个十岁孩子一样,喜欢让大人听她的吩咐。其他与她同龄的孩子,杜威第一年曾经跟他们一起上过故事课的,现在都长大了。那些朝它滚铅笔的中学生也走了。不知不觉,杜威已经在图书馆待了六年,它认识的许多孩子不可避免地离开或升学了。
我们的助理馆长吉安·霍里斯·克拉克另谋高就了。最后凯伊·拉森取代了她的位置。我认识凯伊许多年了,她悠闲、务实,一个坚强的衣阿华农妇。她以前当过化学工程师,在波斯湾的油井工作,后来嫁给一位农民,回到了衣阿华。本地没有工程师的工作,她就在屠宰场干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斯潘塞以南三十英里的彼得森小图书馆找到一份工作。实际上那个图书馆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我聘用凯伊是因为她擅长操作电脑,我们需要有人跟得上新技术。我还知道她是个爱猫的人。实际上,她家的谷仓里养着二十只猫,房子里也养着两只。“典型的公猫。”每次杜威耍态度,或不肯让某个读者用双臂搂抱它时,凯伊就会用衣阿华的务实口吻这么说。她认为杜威又机灵又漂亮,但并不认为它有多么特别。
杜威从不缺少朋友。我们的粉刷工托尼每次来看他的妻子莎朗的时候,都要挠一挠“杜斯特”。莎朗肚里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这是一次计划外怀孕,但他们俩都感到特别开心。分娩那天,莎朗从医院打来电话。她哭了。“艾米患有唐氏综合征。”她说。她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这意外的消息令人崩溃。莎朗休了几个月的假,当她回来时,她已经全身心地爱着艾米。
杜威的老朋友多丽丝·阿姆斯特朗仍然给杜威带一些小礼物、小惊喜,而且她喜欢把杜威心爱的圣诞节红线球拎在手里,让杜威开心地跳跃。她和以前一样随和而迷人,可是图书馆装修后不久,她开始出现严重的眩晕。医生无法诊断病因,猜测是因为心情紧张。接着她的双手开始颤抖,后来几乎无法把书的封面套在书上。她不敢再让自己抚摸杜威,但杜威并不在意。多丽丝颤抖得越厉害,它就越愿意用后背贴着她的胳膊,躺在她的办公桌上陪伴她。
一天上午,杜威叫着跑进我的办公室。这很反常,但它领着我跑向它的食盆,我以为它想吃顿点心。结果,我发现多丽丝躺在员工休息室的地板上。她出现了严重的眩晕,站都站不起来。她许多天吃不下东西,所以头晕目眩。我第二次发现她躺在地板上时,她不仅眩晕,而且肯定心脏病发作了。几个月后,多丽丝找到一只小小的黑猫。她把小猫带到图书馆,用颤抖的双手递过来让我抱。我能感觉到小猫的心脏突突地跳,它的肺在挣扎着呼吸。小猫虚弱、害怕,病病恹恹。
“我该怎么办呢?”她问我。我不知道。
第二天,多丽丝哭着走进图书馆。她把小猫带回了家,结果小猫夜里死了。有时候,一只猫不止是一个动物,有时候你所哀悼的伤痛不止是表面上的。杜威陪多丽丝坐了一天,她甚至勉强把手放在杜威身上抚摸了它,但是杜威的陪伴并不能给她安慰。不久之后,多丽丝从图书馆退休,搬到明尼苏达州她家人身边去了。
不过,除去这些变化,杜威的生活基本上还跟以前一样。孩子们在成长,但总有新的孩子长到四岁。馆员们离开了,但虽说预算紧张,我们总能雇得起新人。杜威大概永远不会遇到克里斯托那样的朋友了,但它每星期仍然在门口迎接特殊教育班里的孩子。它甚至还跟马克·卡里那样的读者建立了友谊。马克是街角那家电子商店的老板,杜威知道马克不喜欢猫,便时常出其不意地跳上桌子,把马克吓得心惊肉跳,体会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马克则喜欢把杜威从椅子上踢下去,以此为乐,即使图书馆里并没有其他人。
一天早晨,我注意到一个西装笔挺的商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阅读《华尔街日报》。看样子他是在开会前进来消磨时间的,因此,我看到他身边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橘黄色尾巴便感到很意外。我仔细再看,发现杜威坐在了他的报纸上。忙碌的商人。正要去开会。“哦,杜威,”我想,“你这次太过分了。”接着我发现那人右手拿着报纸,左手抚摸着杜威。他们俩一个在呜呜地叫,一个在微微地笑。这时候我知道了,杜威和小镇已经建立一种相濡以沫的关系,我们生活的大体轮廓已经形成,至少在接下来几年都不会变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一天早晨我来到图书馆发现它那样奔来奔去,就感到很意外了。杜威从没有这样焦躁不安。即使我的出现也没有让它平静下来。我打开门,它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着我跟上去。
“你需要去洗手间吗,杜威?你知道你用不着等我的。”
不是洗手间,它对早饭也没有丝毫兴趣。它不停地奔来奔去,朝我大叫。杜威只有痛苦的时候才会大叫,但我了解杜威,它并不痛苦。
我试着给它调整食物。不行。我检查是不是有便便粘在它的毛上。便便粘在毛上绝对会使它发狂。我检查它的鼻子看它是否发烧,检查它的耳朵看它是否感染。什么事都没有。
“我们开始巡视吧,杜威。”
杜威像所有的猫科动物一样,也有毛团。每当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这只有洁癖的猫都感到很难为情。但它的表现从没有这么奇怪,因此我鼓起勇气准备发现一个特大的毛团。我找了小说类和非小说类的图书架,查遍了每个角落。什么也没发现。
杜威在儿童藏书区等着我。可怜的猫紧张不安。但我在那里也没有找到什么。
“对不起,杜威。我不明白你想告诉我什么。”
馆员们陆续到来,我叮嘱他们留心杜威的情况。我忙得要命,不可能整个上午都跟一只猫打哑谜。如果杜威几个小时后仍然行为古怪,我就带它去看埃斯特里医生。我知道它肯定愿意这样。
图书馆开门十分钟后,杰基·舒加斯走进我的办公室。“你恐怕都不敢相信,薇奇,杜威刚才在卡片上撒尿了。”
我跳了起来。“不可能!”
图书馆的自动化还没有完成。你借一本书,我们仍然要在两张卡片上盖章。一张你夹在书里带回家,另一张插进一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几百张卡片。你还书的时候,我们把那张卡片抽出来,把书放回书架。实际上有两只箱子,前台两边各有一只。果然,杜威在一只箱子的右前角撒了尿。
我没有生杜威的气,只是为它担心。它在图书馆待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过激的行为。这完全不是它的做派。但我还没有多少时间仔细考虑这件事,我们的一位固定读者就走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你最好下来看看,薇奇。童书区有一只蝙蝠。”
果然,那只蝙蝠倒挂在天花板的横梁后面。杜威跟在我的脚后。
我想告诉你的。我想告诉你的。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吧。你让一位读者发现了它。我们完全可以在别人到来之前处理这件事的。现在孩子们都在图书馆里。我还以为你会保护他们呢。
你有没有被一只猫教训过?这可不是一个愉快的经历。特别是猫说得有理的时候。特别是牵涉到一只蝙蝠的时候。我讨厌蝙蝠。想到图书馆里有一只蝙蝠,我真是无法忍受,而且我无法想象整夜被关在一个有那玩意儿飞来飞去的地方。可怜的杜威。
“别担心,杜威。蝙蝠白天睡觉,它不会伤害人的。”
杜威看上去并不相信,但我现在顾不上了。我不想吓着读者,特别是那些孩子,于是我悄悄给镇上的管理员打了电话,对他说:“赶紧到图书馆来一趟。带着你的梯子。”
他爬上去看了看。“没错,是一只蝙蝠。”
“嘘。你小声点。”
他爬下来。“你有吸尘器吗?”
我打了个哆嗦。“别用吸尘器。”
“塑料器皿呢?带盖子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这太令人恶心了。
有人说:“我们有个空的咖啡罐,带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