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圣诞节

“我认为它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玩具。”

“我认为它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爱人。”我说,一边把顶上的树枝插进构成圣诞树树干的绿柱子的槽口里。

确实。杜威爱上了圣诞树。它爱它的气息。爱它的质感。爱它的味道。我刚把树组装好放在接待台边,杜威便爱上了坐在它下面。现在属于我了,它绕着树根跑了几圈。劳驾,让我们俩单独待会儿吧。

“对不起,杜威。还有活儿要干呢。圣诞树还没有装饰呢。”

装饰品拿出来了,今年流行色的新金属丝,今年主题的图片和特殊装饰品,还有牵线的天使、圣诞老人、闪闪发亮的小球、彩带、饰物、卡片和玩偶。杜威冲到每个盒子跟前,但它对布料、金属、钩子和灯泡没什么兴趣。它的注意力被我们的花环吸引了。花环是我用图书馆以前那棵圣诞树的残片做成的。旧塑料当然比不上亮晶晶的新塑料,很快,杜威又回到了它在树下的岗位。

我们开始装饰了。杜威忽而钻进盒子里,弄清接下来会拿出什么东西;忽而跑到我们脚下,玩弄我们的鞋带;忽而又把身子探向圣诞树,再吸一吸那股塑料味儿。几秒钟后,它不见了。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突然,杜威飞快地从我们身边冲过,它的脑袋套进了我们用来装东西的一只塑料购物袋的提手里。它一直跑到图书馆的那头,然后又快速朝我们跑来。

“抓住它!”

杜威身子一闪,继续奔跑。很快,它又跑回来了。辛西娅挡在前门旁边,我守住接待台。杜威从我们中间冲了过去。我从它眼神看出它失去了理智。它不知道怎么拿掉绕住它脖子的塑料袋。它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跑,也许我就能摆脱这个妖怪。

很快,我们四五个人都在追它,但它不停地躲闪、奔跑,结果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对不起,杜威,可是你必须承认,这太好玩了。”

我最后终于堵住了它,尽管它疯狂扭动,我还是把塑料袋从它身上拿了下来。杜威立刻跑到它新认识的最好朋友——圣诞树旁,躺在树枝下,舒舒服服地用舌头洗了个澡,还习惯性地把拳头塞进耳朵里。不用说,今天晚些时候或明天早晨又会出现一个毛团。但至少它得到了一个教训。从那以后,杜威恨死了塑料袋。

图书馆圣诞树出现的第一天是我们最愉快的日子。馆员们一整天都乐个不停,杜威一整天都——当然啦,塑料袋奔跑除外——处于一种多情而浪漫的狂喜之中。它对圣诞树的爱始终没有减弱。每年把盒子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它都要欢蹦乱跳。

馆员们通常会收到读者表示感谢的几件礼物。那一年,我们那点少得可怜的饼干和巧克力,跟杜威那一大堆彩球、小食品和玩具老鼠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似乎小镇的每个人都希望杜威——以及我们——知道它在他们心目中有多么重要。那堆礼品中有一些别致的玩具,甚至还有几件手工做的东西,但杜威在那个假期最喜欢的却不是那些礼物,而是它在一只装饰盒里找到的一个红线球。那个毛线球始终陪伴在杜威身边,不仅节日期间如此,而且后来许多年都是这样。它在图书馆里拍打毛线球,后来几英尺长的线散了出来,它就扑打腾挪,不一会儿整个身体就被缠住了。我不止一次撞到一只橘黄色猫飞速横穿员工区,嘴里叼着红毛线,把线球拖在身后。一小时后,它在圣诞树下睡着了,四只脚还紧紧抓着这位红色的新朋友。

图书馆在圣诞节期间关闭几天,杜威就跟我回家了。不过它许多时间都独自待着,因为哈特利的圣诞节是基普森家团聚的日子。每个人都到爸爸妈妈家里过圣诞节,如果你不来,家里就会跟你断绝关系。你不许错过节日的任何活动,而节日的活动真是数不胜数:丰盛的大餐,装饰派对,儿童游戏,节日合唱,甜点和饼干,成人游戏,还有亲戚过来坐坐,端来一盘饼干或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在苏城看见的一点小东西,觉得你会喜欢”;还有一年下来积累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大家庭里总有故事可讲。礼物并不华贵,但基普森家的每个人都会在大家庭温暖的怀抱里度过一星期,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最后,总会有人说:“我们来演奏《好强尼》吧。”

爸爸妈妈喜欢收集古董,几年前我们用它们组成了基普森家庭乐队。我演奏低音乐器,其实就是一个洗衣盆,顶上绑一根扫帚把,中间拴一根绳子。我妹妹瓦尔演奏搓衣板。爸爸和乔迪用两把勺子敲节奏。迈克吹一把蒙了蜡纸的梳子。道格吹一只大酒罐的口,当然啦,这是一只老古董酒罐,从来没有当酒罐用过。妈妈把一只拓荒时代的旧黄油木桶倒过来,当鼓一样敲。我们的曲子是《好人强尼》。乔迪小时候总是说:“演奏《好强尼》!”这种说法就固定下来了。每年,我们都用自制的乐器演奏《好强尼》和其他摇滚歌曲,彼此一起欢笑,直到深夜,向一种乡村传统表示敬意,这种传统在衣阿华的这个地区大概是不存在的。

圣诞节前夜的午夜弥撒之后,我和乔迪回家去找杜威,它像平常一样迫切地想见到我们。我们在斯潘塞共度圣诞节的早晨,就我们仨。我甚至没有给杜威带一份礼物。那有什么关系呢?它的东西已经多得用不完了。经过一年的朝夕相处,我们的关系已远远超越了纪念品和勉强的关心。我们不需要任何证明。杜威对我的希望和期待只是我能和它共度几个小时。我也是同样的感受。那天下午,我把乔迪留在爸爸妈妈家,我自己溜回来跟杜威一起待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是两个朋友偎依在一起,像一双等待鞋子的旧袜子。

deweyloveschristmas?(“杜威爱圣诞?”)同dowelovechristmas?(“我们爱圣诞?”)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