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你可知道,韦斯特拉夫人将她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了你?”
“还不知道。可怜的夫人……我从没想过。”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所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置它们。我呢,想看看露西小姐的所有文件与信函,但必须征得你的允许。请相信我,这不是因为无聊的好奇心作祟,而且我相信露西会理解我的苦衷的。这些东西都在这儿,我拿到的时候还不知道它们已经属于你了。不过没有其他人碰过它们,不用担心会有陌生人通过这些文字窥测露西的内心。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由我来保管这些书信,任何人都不要插手,即便是你。请放心,我会妥善保管的,不会弄丢任何文件,一旦时机成熟,我还会立即还给你。也许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我想你会答应的,不是吗?看在露西的份上。”
和往常一样,亚瑟真诚地答道:“范海辛教授,您怎样做都可以。当我答应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露西也在为我鼓掌。在时机成熟之前,我决不会问多余的问题。”
这时教授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都承担着痛苦,但也不完全是痛苦,也不会是永远的痛苦。我们和你——尤其是你,亲爱的小伙子——终将跨过苦涩的河流,畅饮甘甜的泉水。因此我们必须无所畏惧,心底无私,恪尽职守,一切难关终将过去的!”
是夜,我睡在了亚瑟房间里的沙发上,但范海辛教授整夜未眠。他在房间里徘徊,好像在巡查着什么,目光从未离开过放着露西棺材的那个房间。她的棺材周围摆满了大蒜花,它们的气味与百合和玫瑰的花香混合在了一起,于是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从房间里散发出来,飘荡在夜空下。
米娜·哈克的日记
9月22日
我现在正坐在去往埃克塞特的火车上,乔纳森已经睡了。想想上次写日记的时候,似乎就是在昨天。实际上,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惠特比发生的种种;乔纳森杳无音信;随后我又和他结婚了;然后他又从一名律师成为合伙人,变成了一个有钱的老板;紧接着霍金斯先生离我们而去。现在,乔纳森可能将再一次面临危险的考验,或许有一天他会向我问起这些往事,所以我要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我的速记本领已经生疏了,现在我要把它重新捡起来,也许将来它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先生的葬礼简单却又庄重。到场的人除了我们俩和主持人之外,还有一两个在埃克塞特的老朋友。乔纳森与我携手站在一起,我们知道,我们最好的、最亲切的朋友已离我们远去了。
葬礼结束后,我们平静地去往伦敦,坐上了开往海德公园角的巴士。乔纳森觉得我会喜欢上那里,所以要和我过去坐坐。但这里根本没几个人,空荡荡的座椅仿佛在诉说着无限的寂寥。我不由得想起家里的那些椅子,现在它们也都是空荡荡的了。随后我们起身离开了这儿,沿着皮卡迪利大街漫步。乔纳森搀着我的胳膊,呵呵,在我去学校上班之前,他就经常这么做了。但我现在觉得这有点不大合适,因为你总不能在被教了那么多女孩的礼仪之后,自己却违背这些。不过,现在搂着我的人是乔纳森,他是我的丈夫,别说这里没人认识我们,即便是认识,我也不会在乎他们怎么看,所以我们就继续这样一路走下去吧。等我走到圭利亚诺店铺外面时,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她戴着一顶宽宽的圆盘帽,坐在旁边的遮篷马车里。此时的乔纳森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都给弄疼了,他倒吸一口冷气,惊叹道:“我的天啊!”
我本来就为他而忧虑,害怕紧张的情绪再一次地折磨他,所以我立即转身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这时的脸色苍白极了,双眼瞪得圆圆的,恐惧而诧异地注视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只见那个男人长着鹰钩鼻,留着黑色的山羊胡,也在瞧着那位漂亮姑娘,而且看得如此专注,都未发现我们,我得趁此好好打量他一番。他的脸并不讨人喜欢,表情坚硬,神态冷酷,还带着些许色相。他嘴唇鲜红,把牙齿衬得特别白——牙还呲了出来,让人不禁联想到了野兽。乔纳森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他,我害怕这会惹得对方不高兴,那人的样子很凶残,令人憎恶。于是我便问乔纳森为何如此不安,而从他的回答里可以看出他认为我知道得同他一样多:“难道你没看出来他是谁?”
“没有,亲爱的,”我说道,“我并不认识他,他是谁?”他接下来的回答令我感到震惊,听上去简直不像是在和我对话:“他就是那个人!”
我可怜的乔纳森一定是受到了刺激,甚至可以说是严重的惊吓。我觉得若不是我此时的搀扶,也许他早就瘫倒在地了。他仍然盯着那个人,这时,另一个男人从商店里走了出来,将手里提着的小包裹递给了那个姑娘,随后他们就驾车离去了。而那个阴森森的人还在死盯着她,当马车开到皮卡迪利大街时,他也叫了辆马车,随后朝相同的方向跟踪了过去。望着那个人的马车,乔纳森自言自语地念叨:
“我确定那就是伯爵,不过他居然变年轻了。天哪,如果这是真的!哦,上帝啊!我的上帝!难道只有我知道吗?难道只有我知道吗?”
眼前的他是如此失落,我担心追问会让他不能摆脱这件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安静地继续朝前走,而他则拉着我的胳膊追随我的脚步。走过一段路后,我们到格林公园里坐了一会儿。虽然时值秋天,但依然让人觉得炎热,我们便挑了个阴凉的座位坐了下来。乔纳森茫然地呆了几分钟后,闭上了双眼,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觉得能让他睡上一觉是再好不过的了,便没有打扰他。过了能有20分钟,他醒了过来,高兴的话语终于从他口中出现了:
“哦,米娜,我怎么会睡着呢!唉,请原谅我的无礼。来,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茶吧!”
听得出来,他忘记了那个阴森森的陌生人。这就和他生病的时候一样,刚才那件事带来了他对往日的联想,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把它们再度抛在脑后了。我想我不应该再问他,这样也许会得不偿失。但无论如何,我必须要了解一下他在国外都经历了什么。恐怕那个包裹被打开的时刻已经到了,我一定要亲手打开它,看看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什么。哦,乔纳森,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想你一定会原谅我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稍后
回家的感觉令人感伤,对我们那么好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乔纳森面无血色,还有些头晕目眩,似乎是旧病复发所致。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封电报,上面署名范海辛。里面讲道:“我无比悲痛地通知您,韦斯特拉夫人已于五天之前去世,露西也于前天与世长辞,二人已于今天被双双下葬。”
唉,不过是寥寥数语,却饱含着无尽的悲伤!韦斯特拉夫人,露西,你们走吧!就这样走吧……永远不要回头!哦,还有亚瑟,可怜的亚瑟,不过是一瞬间,他却失去了至爱!上帝,请您帮助我们度过这道难关吧!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9月22日
一切都过去了,亚瑟已经回到了他的家,一道离开的还有昆西·莫里斯。昆西,多么好的人!我能深深地感觉到,露西的去世对他的打击绝对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但他仍然承受住了,就像是一名勇敢的维京sup/sup战士。如果美国能够孕育出更多和他一样的男人,那这个国家终将成为一个世界强国。范海辛教授躺下休息了,在为了以后的行程而养精蓄锐。今晚他将赶往阿姆斯特丹,但明晚就会回来。他此次回去只是为了安排一些事情,一些不得不由他本人去做的事情,在那之后,他会尽量再和我会合,因为他在伦敦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这可能会花去一些时间。令人心疼的老人,我害怕过去一周里的压力会把他拖垮,即便他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我感觉得到,在整个葬礼的过程中,他都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而葬礼结束后,在场的人都围坐在了亚瑟身边,可怜的亚瑟为他们讲述了自己为露西输血的整个过程。此时的我却注意到,范海辛教授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亚瑟说,在那之后,他便觉得和露西就像是真的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一样,也许在上帝眼里,他们已经是一对夫妇了。但我们几个并未提起另外的几次输血,当然,也永远不会提。在那之后,亚瑟与昆西一道去了火车站,我和教授则往精神病院走。当我们俩上了马车、再无旁人的时候,他变得异常激动,情绪失常。但后来他否认那是失常,并坚持认为那只是一种时机不当的幽默。当时他先是高声大笑,随后又哭了起来,我连忙把车窗的帘子拉上,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或是误会,但他却又笑了,最后边笑边哭,就像个女人一样。我试着对他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当我面对同样状况下的女人时,我就会是这个态度,但这却对他毫无作用。男人和女人的情感宣泄方式是多么不同啊!后来,当他恢复往常的严肃状时,我责问他为什么要笑,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结果范海辛教授的回答颇具其典型风格——富于逻辑,有说服力,同时带着一份神秘:
“唉!你是不会了解的,约翰。尽管我在笑,但你可千万别以为我不伤心。你看,我甚至在笑得上不来气的时候,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但也不要认为我在哭的时候只是因为伤心,同样,当你面对我的笑时,也要如此去想。请你记住,任何事先有准备的笑——比如一个‘笑’敲着门对你说:‘我能进来吗?’那它就不能算是发自肺腑的笑。笑就应当和国王一样,想何时笑,想怎么笑都由它自己说了算。所以它可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会介意时间场合对不对,它想来就来。看吧,我在内心里为这个温柔而年轻的女孩感到悲哀,老态龙钟的我在疲惫不堪之时为她献出鲜血——还有我的时间、医术和睡眠,但我仍然可以在她的坟墓旁笑出来。当泥土一铲接一铲地铺在她的棺木上面,我的心就像是被锤子‘砰砰’地敲击着,但此时我仍然在笑,直到我的脸庞恢复自然。不过我的心也在流着血,为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他和我的儿子年纪相仿——我多么希望他还活着啊——还长着一样的头发和眼睛。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何如此喜欢他了吧!每当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我想把深藏心底的、未能抒发出的全部父爱都给予他,而这种感觉对别人从未有过,甚至是你——我的朋友约翰。当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是超越了父子关系的。此刻,‘笑’这个‘国王’来到了我身边,并在我耳畔高喊:‘笑吧,快笑吧!’于是我被它弄得血脉贲张,面红耳赤。唉,约翰,我的朋友,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啊,一个令人感到悲哀的世界,充斥着苦痛、悲哀与辛酸。只有笑意来临时,其他的悲伤情绪才会随它一起飘荡,不论是流血的心脏还是坟中的尸骨,抑或是酸涩的泪珠,都会伴着嘴角扬起的微笑而翩翩起舞。朋友,请相信我,微笑是美好与宽恕的象征。啊,我们人世间的男男女女,就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般,被拉到不同的方向。随后泪水来了,如雨滴般洒落在那些绳子上,我们被它们牢牢地禁锢着。而只有当‘笑’如阳光一样降临到我们身边时,绳索才能被解开,让我们重获自由,赐予我们动力与勇气;让我们继续向前奔跑,不管未来会怎样。”
我不想伪装出不置可否的样子,那样会伤害到他。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而笑,便继续追问他。结果他的脸色阴沉起来,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对我说:
“仔细想想,整件事是多么的讽刺啊!这位可爱的姑娘被花环所围绕,看上去她宛然如生,以至于我们一个个纷纷怀疑她是否真的死了。她躺在大理石墓地中,周围还埋葬着她的诸多亲人,包括爱她也被她所爱的母亲。当丧钟敲响,‘咚咚咚’的声音在四周回荡,迟缓、凄凉。而那些身穿洁白长袍的神职人员,此刻却假装虔诚地念着经书,尽管他们的眼睛始终没看过书一眼。再看看在场的其他人,都在垂头而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她死了?难道不是吗?”
“教授,就我看来,我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您的解释愈发地让我糊涂了。就算是葬礼很滑稽可笑,但可怜的亚瑟和他的悲惨境遇又怎么讲?他的心都要碎了!”
“确实。不过他还说正因他将自己的血给了她,所以她成了他真正的新娘,不是吗?”
“是的,这个甜蜜的想法会给他带来心灵上的安慰。”
“确实如此。但是,我的朋友约翰,这里可就有些问题了。如果按他的想法来,那其他人该怎么办?呵呵,那这位可爱的少女岂不成了一妻多夫?而我,虽然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虽然她已经没了思想,虽然她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我也仍忠实于消失了的她,但根据教义她依然活着,所以我居然成了一名重婚者!”
“但我就是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对他的这番话有些反感。于是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说道:“约翰,如果我让你感到不快的话,还请你体谅。我之所以未将心迹吐露给别人,就是担心会被误解。只有对你,我的老朋友,我才是绝对相信的。如果在我笑的时候,你能够看清楚我的内心,如果你曾有过想笑便笑出来的体验,如果你现在还能笑的话,你肯定会懂得我的感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笑容离我是那么那么遥远,我想你会同情这样的一个我的。”
我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柔情,心底也因此而颤动。于是便问他为什么,他直接回答说:“只因我知道真相!”
现在,我们都已各奔东西了。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又将与孤单寂寞为伴。露西埋葬在她家族的墓地里,那是一片苍凉但高贵的墓园,可以远离伦敦的尘嚣,有着清新的空气。太阳从汉普斯特德山上升起,满地的野花纷纷绽放。
这本日记可以就此结束了。至于是否还会再写上一本,我想只有上帝能知道了。但就算我另写一本,或者接着这本写的话,那也是因为其他的人、其他的事而动笔了。现在,我人生中的一段罗曼史就此告一段落,让一切就此谢幕吧。最后,在重新回到平常的工作与生活轨迹之前,我要再次怀着悲伤与失落感慨一句:“结束了。”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汉普斯特德神秘事件
最近,一系列神秘事件在汉普斯特德地区接二连三发生,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比如《肯辛顿恐怖事件》《行刺的女人》和《黑衣女人》等等,这些事件都有着相似之处。最近的两三天里,儿童离家出走或者在游乐场里失踪的案件频频发生。由于这些案件中的儿童年龄太小,所以他们无法准确地描述出事件的来龙去脉。不过他们一律提到,自己曾和一位“神秘女郎”待在一起。此外,他们出事的时间都是在深夜,其中两起案子中的小孩是在第二天凌晨才被找到的。据第一位失踪男孩所述,他走丢的原因是接受了“神秘女郎”的散步邀请,他的这一说法目前被该地区的人普遍接受。由此,“神秘女郎”这一称呼也流行开来,甚至连诱拐一类的游戏,也成了孩子们当下最喜爱的游戏。据一位通讯员在信中表示,他目睹过一些孩子做这类游戏的样子,几个孩子扮演“神秘女郎”的模样令人感觉相当滑稽。他还认为,一些漫画家应当从中汲取教训,他们习惯于创作一些奇形怪状的人物,误导孩子们混淆现实与虚构。所以“神秘女郎”这样的人物,居然会风靡于绘画作品里的原因就不难解释了——因为人性使然。这位通讯员甚至还单纯地感慨,即便是巨星艾伦·特里sup/sup的演技也不如那些孩子的鬼脸传神。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像它表面上看来那样简单。因为一些晚上失踪过的孩子的脖子上出现了轻微的伤口。这些伤口看上去像是被蝙蝠或小狗咬伤所致。虽然每个人的伤势都不严重,但也足以表明袭击他们的动物拥有着自己的套路。该地区的警察局已接到上级指令,要密切留意那些失踪的孩子——尤其是汉普斯特德一带的,同时还要对出现在附近的流浪狗给予注意。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特别报道
汉普斯特德神秘事件后续——“神秘女郎”再现,又一名儿童遭袭
据本报刚刚获得的消息,又有一名儿童于昨晚失踪,并于今晨在汉普斯特德东侧山脚的灌木丛中被发现。与其他地区相比,此地发生的类似案件较少。在这名儿童的脖子上,同样发现了微小的伤口。该名儿童目前处于极度虚弱状态,当他恢复部分意识后,他声称自己是被“神秘女郎”拐跑的。
注释
维京(viking),通常指生活在8世纪至11世纪的斯堪的那维亚人,主要居住于冰岛、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以野蛮、勇猛及卓越的航海技术著称。
艾伦·特里(ellenterry,1847—1928),英国著名戏剧演员,被誉为“将莎士比亚戏剧演绎得最为出色的女演员”。